|
|
|
|
|
|
|
|
| 遇林勿入 (3) |
|
靈兒眼快,素手一抄,接住那枚鮮靈靈的果子,拿到眼前一瞅,腦中飛快翻書。李逍遙仰望那棵枯樹,又瞅了瞅靈兒手里那枚鮮果,奇道︰“咦,又是從禿樹上掉這種怪果子。這可是我第二回撞見了,真邪乎哦!”靈兒眼睫一抬,眸子里閃動著驚喜的光芒,說道︰“這是傳說中的‘試煉果’啊,逍遙哥哥!”李逍遙自然不識得,只摸著頭道︰“啥果?怎麼生在枯樹上啊,上次在桑林,我吃了一個了都……”
靈兒精通仙家經籍,微一沉吟,便知端的,說道︰“試煉是仙果,靈力長三分。誰撞見了它,便是因誰而現。借枯樹降臨,也不足為怪。”攤開一只白里透紅的肉掌,把仙果遞 他,目噙笑意的道︰“吃了罷,上天賜予的修為,別辜負了呢。”李逍遙道︰“這個就 你吃罷,上次我嘗都嘗過了一個。”靈兒搖頭道︰“因你而生,不是我的機緣,勉強吃不得的。”李逍遙听她既如此說,只得吃了那果,又是先前一般異樣的感覺,便連走路也好一陣飄然欲仙,有如醉酒也似。
出得林子,前邊夜霧蕩開,隱隱約約現出一個約有數十戶人家的小鎮子,在寂夜中既無人聲又無燈光,若非星光微照,絕難看清那片屋廓。兩人對視一眼,走了過去,靈兒突然間似覺不妥,挨到了李逍遙肩畔,不覺放慢了腳步,俏目中露出一絲疑懼不安之情。
道口一柱雷劈剩下半截的老樹,釘有一塊蝕痕斑斑的牌子。經過時轉臉一看,辨不分明寫了什麼。李逍遙取出火摺子點著一根枯柴,照亮了牌子。只見牌上寫道︰“苦水鋪渡口鎮。望西里許為愁雲澗,古觀象台舊址位于西北麓。”
李逍遙拈著火把往下照,牌子稍下有字寫道︰“陸路往東北去三十里,為松江鎮地界。水路往南,為蘭陵渡。”
“都標得明白了,”李逍遙收了火摺子,見夜空風起雲涌,星光漸隱。他轉身回到靈兒旁邊,靈兒蹙眉停步,顯得似有心事。李逍遙不禁問道︰“怎地?”靈兒絞著手指,垂眸不答,秀眉只是不展。因見她臉色有些不好,李逍遙關心的問道︰“是不是鞋子扎得過緊,讓你腳不舒服?”靈兒微微搖頭,低聲說道︰“沒疼,我……我只是覺得這一帶煞氣越來越重了。”
“這也能感覺得出?”李逍遙心下並不相信,笑言道︰“沒什麼呀,這一帶我不陌生呢。”靈兒默默的又跟他摸黑走了一會兒,卻在一出拐彎的路口邊又停步不前,拉著李逍遙衣袖,說道︰“要不,咱們回去罷?”
“回哪兒去,瞧你說的這話……”李逍遙道,“往回走,還嫌蘭陵渡折騰得不夠啊?”靈兒沒話了,只呶起小嘴,妙目盈轉,望向路邊,突然眼楮一亮。
菩提樹下,送子觀音祠。
李逍遙順著靈兒眼光望見,不由“咦”了一聲。靈兒一溜小跑,腳步輕快的奔近那土祠前邊,心道︰“我要拜一拜。”
便在靈兒盈盈拜倒的身影中,李逍遙腦海里唰的現出一幅色澤暗黃的畫面。
一個面如橘子皮的婦人拜在那尊土 之下,合手舉香,滿面虔誠,待轉過頭來,已是淚流滿頰。
“逍遙兒,你又跑去哪兒?”那婦人回頭不見了旁邊的孩兒,急急忙忙追覓而來,但見菩提樹後,有一牽馬的年輕漢子正與那孩兒相互打量。
那婦人匆忙上前,拽那孩兒道︰“你這小壞蛋,一轉眼就溜……瞧我不揍你!”那孩兒道︰“老嬸,我要騎大馬。”說著竟從那婦人手里掙脫,揪住馬尾巴往上爬。那婦人听見烈馬怒嘶,生怕摔傷了她家孩兒,急忙搶上去扯那孩兒便打,口中罵道︰“從來不讓人省心,又要惹是非,老娘不 你幾大耳瓜子就不爽了去?”
那孩兒屁股挨打,卻既不哭也沒叫,使出吃奶的氣力硬是爬上了馬背,說道︰“老嬸,你就別費勁了罷,反正你打我也不疼。”那婦甩著打酸了的手腕,垂淚向那年輕男子陪罪,唉聲嘆氣道︰“您請寬佑則個,這孩兒從小就不听話,可我又不知該怎生調治他才好……”
透過模糊了的雙眼,猶似看見那男子扶馬背上的孩兒坐穩當,遞韁 他,教他像個騎士的樣子。
“孩子生下來不會哭,性子里透著剛硬;生下來就笑,那是把世道看透了。有這兩樣,將來必能成就一番事業。龍生九種,種種不同,也別過多地強拗了管教,有時由著他來,率性自然,反而更好。”
話聲縈耳,卻怎麼也記不起那男子的面容,隱隱約約的覺得,菩提樹下那雙朗若寒星的目光總是透著說不清的禪機和睿智,時隔多年,舊地重臨,竟然覺得似乎最近又曾見過那樣一雙與眾不同的深邃目光,可卻想不起是誰。
靈兒拜畢起身,轉身瞧見李逍遙眼光中有追憶之情,不由奇怪的望著他。
“當年老嬸曾帶我來過這里,”李逍遙望著枝蒼葉寥的菩提樹梢,悠悠的嘆了一口氣,轉臉瞅了瞅靈兒那含羞般的臉蛋,因覺有趣,隨口問道︰“你為啥拜菩薩啊?”靈兒小嘴微呶,扭轉了頭去,羞澀的道︰“不告訴你。”
李逍遙哪里知道,靈兒不是在拜,而是在謝。她只是想謝一謝菩薩,懷著滿心喜悅。與當初李大娘的燒香還願,同有一份虔誠,這當中或許有些微妙的分別,然而昔時的情景他已記得不甚清楚,只有一些零星的片斷不時從腦海里浮閃而出。但若稍一凝思,殘留的記憶便又倏然遠逸。
鎮子在夜色中死一般的寂靜。唯當身臨其境,李逍遙才頓時感到靈兒先前那份莫明的疑懼之意,淒風中飄彌不散血腥之氣,籠罩在鎮子上空的陰雲仿佛死神的碩大無朋之翼,便在悄然無聲中漸覆漸近。
李逍遙不禁“嘖”了一聲,心下納悶︰“記得小時候來過這里,哪是這般死氣沉沉?”突覺靈兒縴身微顫,若非抬手掩口得快,險些失聲驚叫出來。李逍遙情知有異,順她目光一瞧,頓時全身涼颯颯的冒起大片冷汗。
街頭突然燃起一個火盆,陰風起處,撒了滿空的紙錢,煙燼飄過眼簾,宛如絮雨流熒,但見兩旁的屋檐下均晃悠悠的掛著斬了首的人頭,有的還被剜去雙眼,僅剩黑洞洞的眼窩,有的伸出干蔫的舌頭,猶如戲台上的無常鬼一般,瞧來極是詭惡駭人。
靈兒震振之下,不自禁的偎近李逍遙胸前,兩人不覺執手相靠,皆感手心冰涼,汗濕衣衫。李逍遙大著膽子一瞅,看出那些人頭有男有女,更辨出其間有老幼模樣,似已懸掛了數日,有的人頭已腐爛腫脹,他暗覺這似乎都是鎮上的平民,心中慘然,“拷”了一聲,低聲咕噥道︰“怎麼回事兒?”
每行一段,牆邊均有火盆著燃,焰光如舞,更照出一片宛然鬼域般的慘像。靈兒不願再往前走了,李逍遙低下眼光,瞧見街道上擺了許多割下的人頭,每顆頭的間隙僅容一足。他心中打仗,忙不迭地縮回腳來,惴然道︰“怎麼跟咱攢擺出這等陣仗啦?”
兩人均覺不是頭,急欲退時,右首一棟大屋發出一聲女子的尖叫,隨即傳來幾聲桌椅倒地的聲響。李逍遙驚道︰“是人叫還是鬼叫啊?”屋子里又斷斷續續的傳出啜泣聲,靈兒不禁咬住下唇,妙目望向李逍遙面上,從她的眼光里,李逍遙曉得她的心已先軟了。
待那女子再發出一聲哀啼之時,李逍遙硬著頭皮抬腳踹門,不料那門竟是虛掩,他那一腳踢得狠了,直接就摔了進去,靈兒閃身搶入,眼前一團漆黑,驀地里她心頭生出一個不祥的念頭。
李逍遙跌進門里,陡听得屋內呼吸聲此起彼伏,猶未撐起身子,那道門砰一聲在他背後關上,他剛想叫一聲︰“靈兒別進來!”黑暗里便听到靈兒悶哼一聲,跌在一旁。霎間沒了聲息,不知是死是活。
沒等他爬起身來,腦後勁風掃落,借牆上光影而辨,赫然竟是一支大禪杖。說時遲,那時快,李逍遙著地急滾,半道里轉陀螺旋般地蕩閃開去,避到角落里,梆一聲大響,地磚砸得碎屑紛飛,凹陷一個大窩。
李逍遙伸出的舌頭還未縮回去,斜刺里勁風夾擊,或掌或指,來得迅猛之極。李逍遙眼看角落里轉寰不利,連蹬數腿,左足踹牆,右腿踢人,使出風魔腿法,將那兩人逼得攻勢稍挫,他已借勢竄身縱起,翻過橫梁,打了個兜兒又回到梁木之上,棲足未定,兩個黑影一左一右,縱上梁間,又緊逼而來。
李逍遙胸口有傷,難以多提真氣,巧借身法靈活敏捷避得片刻,但當那兩人攻勢加緊,他已沒了轉寰余地。籍窗外火光,依稀辨得攻上屋梁的兩人同那持禪杖的胖大和尚一般,均是紅衣番僧。
他心里剛叫出︰“啊,西僧……”迎面那瘦黑臉膛的番僧捺來一根大拇指,在梁木上按了一溜深陷的大手印,李逍遙仗著身手出奇敏捷,雖堪堪避了開去,但當背後那番僧發掌掃擊之時,他終是無法立足, 趕了下來。
然而地面亦有凶險攔截,禪杖掃擊的勁風驟烈,使得李逍遙無法靠近靈兒,想奪門而出更不可能。他心里已越發吃驚,暗暗叫苦︰“怎麼這屋里有一堆厲害的番僧?”為避禪杖打擊,只好半空倒翻筋斗,望後急翻,眼看就要撞牆,不得已落坐于中堂之上一張椅子里,呼啦一聲,抬眼看時,身前密密麻麻地圍了一堆身穿大紅袈裟的番僧,其中既有拿禪杖的,也有赤手空拳的,靠他最近的兩個老喇嘛手里還握著一個會打轉的金光閃閃之物,口里念念有辭。
李逍遙看對方人多,又圍住了他,便沒敢動彈,想起剛才曾听到屋里有女人哭叫,而這些西僧又都是當世有名的絕非清心寡欲之輩,他把臉一抬,問道︰“屋里那女人呢?”好幾個番僧都拿出手輪轉動悠悠,均不作聲,卻把左側讓出一道縫。李逍遙正不知他們有何古怪,那女子聲音又幽幽鑽入他耳里,叫道︰“不要非禮奴家,不要非禮奴家!”
卻是一只鸚哥兒。
李逍遙見那鳥兒模仿女人叫聲,竟然惟妙惟肖,才知上當,頓時傻了眼,指著那鳥,惱道︰“干這事兒也太缺德了吧你們?”眾喇嘛全都搖手輪,齊瞪著深沉莫測的雙眼,默不作聲。
那鳥兒冷笑道︰“亂臣 子,人人得而誅之。略施小計,算得什麼?”李逍遙不禁一怔,隨即惱道︰“你是啥鳥,口氣倒不小!”那鸚鵡立在一人肩頭,傲然道︰“告訴你也不要緊,我叫扣扣。”
“這是什麼世界?”李逍遙不由惱道。“捉只鳥來做成扣肉,我還沒試過……”
沒等他說完,十幾根手輪一齊伸到他臉旁,攪得他暈頭轉向,半天難以定神。只听那鳥冷然道︰“我極討厭這種人!”李逍遙瞪眼問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那鸚鵡道︰“我是一只鳥。”
李逍遙搖頭道︰“不,我問你下邊那個。”那鳥低下頭,瞧了瞧底下那個面牆跪拜的人,隨即仰起頭來,冷然不答。
便在李逍遙驚疑不定時,有個番僧從窗邊轉回臉來,低聲說道︰“點子到了!”所有的手輪霎那間全都停轉,收入袖中。
“傲雷,”屋牆里隅有人低聲說道。“剿 多日,仍教魔教不少亂黨頭目在逃,今兒若不是由咱們來清理殘局,來日朝廷上如何交差?”
李逍遙心頭一凜,側目望去,只見牆角悄立一個手捧黑缽的高瘦身形老喇嘛,臉上肌膚枯萎干蔫,宛如干尸。
“都是一家子人,沒必要斤斤計較,”那面牆跪拜之人緩緩直身,望北牆而立,話聲懨懨的說道。“我這個小舅子行事不興有旁人插手,滅頂法師。今兒的殘局固然由我們來收拾,可是不必讓傲家的人知道。”
“是,”那手捧黑缽的老喇嘛沉默片刻,面無表情的道。“孛羅貼木兒,尊貴的老爺。”
李逍遙心下暗驚︰“原來還有更狠的狠角兒躲在暗處啊?這回糟了,定饒不了我跟靈兒……”那鸚鵡閉目養神片刻,突然抬翅到嘴邊,“噓”了一聲,說道︰“點子正往鎮上走近。”
屋里一時間靜了下來,李逍遙暗覺殺氣漸濃,心念急轉︰“不知靈兒怎麼了?”那老喇嘛忽道︰“這個小子先打發了罷。”李逍遙一下子未會過意來,心道︰“哪個?”旁邊那瘦黑臉膛的喇嘛悄沒聲息地抬手,往李逍遙頭上按落。此時李逍遙才曉得是要結果他的性命,急欲避開,身子卻被那幾個喇嘛緊緊擠住,困在椅子上沒有半點躲避的余地,待要提腳亂踢,幾個喇嘛齊探手捺落,將他牢牢按著。
李逍遙心中一急,想運起真元護體神功,怎料真氣到了胸口便即堵塞,提不起來。眼見頭上掌影壓落,只道必死無疑,誰知便在這千鈞一發的一剎那間,門腳邊躍起一個嬌巧的身影,旋身打出一拳,正中那侍立一旁的提杖番僧。
那番僧軟脅陡遭痛擊,身子不由一弓,噗的噴出一股苦膽汁。那嬌小身影從那番僧背後躍起,雙手回盤,一時間寒氣颯然,但見她兩只手掌張開,拋灑出數十葉冰屑,颼一聲響,圍在李逍遙身前的那些喇嘛未及回首便已應聲倒下。
“寒冰掌!”那手捧黑缽的老喇嘛耷拉的眼皮動了一下,沒精打采的說道。“寒冰掌能練到化冰打穴,已經很了不起啦。”
李逍遙從椅子上蹦了起來,腳下頃刻之間已躺滿了先前還圍住他的那群喇嘛,大屋里便只剩下牆角那老喇嘛、面牆而跪的紅衣大漢,以及他與那救他的人。
“靈兒……”李逍遙先前只道靈兒一進門就被藏在兩邊的西僧襲倒了,卻哪料她竟若無其事的站在面前。饒是他智計百出,一時間也不免傻了眼。想不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面牆合掌的大漢身披大紅僧袍,拉下一邊衣襟,露出日曬黝黑的肩膀和粗長的手臂。他仿佛入定一般,雖變起倏然,身上卻連半片衣角也紋絲不動。肩頭那灰綠色鸚鵡冷然道︰“咱們失了眼啦,那小子沒被點著穴道!”李逍遙心下暗笑︰“笨鳥!你又失眼了,那不是小子。”
他和靈兒只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光,已然明白︰“哈,靈兒這丫頭也不蠢呀。仗有金剛咒自護,那幾個藏在門後的番僧原也點她不著,她卻懂得將計就計躺下來,覷準了時機打這群鳥人一個猝不及防。她總能冷不丁地讓我大大的驚異一下!”
靈兒瞬間幫他解了圍,拉門說道︰“逍遙哥哥,快過來……”話沒說完,那手捧黑缽的老喇嘛倏地站在屋子中間,卻橫擋在李逍遙面前,將他同門邊的靈兒分隔開來。靈兒急欲來救,卻被那老喇嘛反揮袖風拂開去, 一聲撞倒在牆邊。李逍遙頓吃一驚︰“哇……你這捧痰盂的老鳥,爪子硬哦!”
那鳥道︰“滅頂上人是青海高僧,爪子當然比我的硬。”
聲猶未落,李逍遙腳下方位變幻,驀地閃到靈兒身旁,拉她起來。听見那鳥說話似人般,忍不住捧腹道︰“天下焉有是鳥?”那鸚鵡冷笑道︰“怎麼沒有?天底下會說人話的鳥不只我一個,蜀山那只八哥不也挺能說?”李逍遙一時未能轉過念來︰“哪只八哥?”鸚鵡一翻眼,不屑理他。
滅頂上人轉身斜睨,眼中精光一閃,面無表情的道︰“拜火教真是能人輩出,一個小娃娃會寒冰神掌,另一個小瘸子竟有如此神機莫測的奇幻身法。”李逍遙不由一愣,說道︰“我們不是拜火教的……”話未說完,紅袍驀地一擺,那黑缽當頭扣下,竟然寒氣大侵。滅頂上人道︰“先拿下再說!”
﹝一聲大響,金剛圈從靈兒拈指間蕩然而出,搶在黑缽蓋到李逍遙腦門上之前幫他擋住。隨著一下劇震,李逍遙和靈兒跌到門外,連門邊半堵牆也塌了一個圓月之形。靈兒撐身欲起,卻捂胸吐出一口血。李逍遙連忙扶住她,方知那老喇嘛功力奇強,黑缽震蕩之下,連靈兒也幾乎抵擋不住。雖有金剛咒護身,兩股大力交撞,她終是人小力弱,不免受了震傷。
李逍遙瞥見那老喇嘛筆直瘦長的身影投在身旁地下,不由暗暗叫苦︰“沒想到他那痰盂有這麼厲害!”情知不敵,扶起靈兒正要逃離,背後勁風掃來,兩人同時跌倒,手腳麻木,知是被拂中了穴道。
便在倒地之時,鎮外路口傳來鞭聲甩響,伴以兩下暗啞的鑼聲,有人嘶聲喊道︰“送尸還鄉,途經貴地,生人勿近!”又是兩下鞭聲虛拍,送來森森陰氣。
李逍遙和靈兒躺倒在檐影之下,只見街頭現出一個苦眉塌鼻的黃衣道士,手里提著一個破鑼,領著一串直挺挺地蹦跳的人影,緩緩走入眼簾。那道士身形矮小,年紀與李逍遙一般大小,裝模作樣地打鑼引路,卻走得畏畏縮縮,怎麼看怎麼別扭。那隊亂蹦的人影背後,竟跟著一個奇高的黑衣人,腰纏素綾,頭綁縞巾,乍眼一看便如一根高竿子搖搖晃晃地往前挪動,手里卻揮舞一根長鞭,亂拍而來。
李逍遙雖動彈不得,神智猶醒,一看這架勢便知端的︰“趕尸?”雖被那奇高且長的黑衣人嚇了一跳,但當那率先而行的小道士躍入他眼簾,李逍遙登時認了出來,心下大奇︰“書航?這小子怎麼改行玩‘尸’了,稀奇稀奇真稀奇!”眼光一轉而過,無意中瞧見對面屋頂上有人影悄然移動,李逍遙急忙把目光又轉回那處,卻又沒再看清屋頂露出人頭,然而他掠目間,不經意地又瞥見前邊兩屋的間隙有數個貓腰低頭的黑影急速閃過。這一霎間他明白了︰“原來這個鎮子已設下了埋伏,卻並非為了我和靈兒而來……”
待要提醒書航,苦于叫喚不出,只見書航愁眉苦臉地走了一段,腳步越發的邁得小了。背後那群前額貼符的尸擠做一團亂蹦,只催著他走。李逍遙暗覺心驚︰“這群僵尸看來活蹦亂跳得很哪!”
啪一聲鞭響,卻抽在其中一個尸上,打掉了帽子,露出一顆禿腦袋。那尸“哎呀”一聲痛叫,忙不迭地蹲身撿帽,轉頭惱道︰“有你這麼甩鞭子的嗎?抽得我好疼……”旁邊的幾個尸同時提手貼唇︰“噓!”
李逍遙越發的奇怪了,心道︰“咦,那禿頭尸怎麼瞅著像是那‘和尚之花’和尚明哪?”
後邊那奇高之人收回鞭梢,低聲道︰“誰叫你們不走快些?快走!”那禿尸戴回草帽,催著前邊道︰“書航,走快點!”書航哭喪著臉道︰“滿鎮子掛著人頭,怕要有鬼……”那禿尸推背道︰“你是趕尸的,還怕鬼?咱們都是鬼,哪有鬼嚇鬼的道理?”書航敲了一聲鑼,哭道︰“你們是鬼,我又不是……啊呀!”後邊听到怪叫,紛紛探頭問︰“啥事兒?”書航顫聲道︰“前邊……地上有好多人頭!”那群尸紛紛掀符而望,見到前邊滿地擺放人頭,都嚇一跳。
那身形奇高的人道︰“繼續走!”那群尸放下遮眼的紙符,各自歸列,又排成一隊,你推我搡地蹦跳,卻推書航的背,低聲催他快走。書航不進反縮,鑼也不敲了,戰戰兢兢的道︰“我不敢……好多人頭擋路呢!”後邊催道︰“只管踩過去!”書航搖頭後退,說道︰“別開玩笑了,誰敢哪?”眼看要陷入僵局,禿頭尸摑了書航一耳瓜子,蹦出來道︰“膽小鬼!讓我來……”眾尸道︰“和尚明,當心穿梆了!”
見這情形,李逍遙心下好笑,已知有鬼,一時間卻想不明他們搞什麼名堂。只見那茅山弟子和尚明推開書航,挺胸走了幾步,待見那些人頭整整齊齊地擺了一路,均瞪著他。心中不免登打一突,轉身溜了回來,驚道︰“邪門得緊!”
那群扮尸的不由你瞧我,我瞧你,一時間全沒敢上前。李逍遙想︰“別說是你們這群小子,換成是我也沒敢大搖大擺地走進人頭堆里去呀。”啪一聲鞭響,那身形奇高的人晃悠悠移到前邊,換了書航躲到最末處。李逍遙暗想︰“卻要看你們怎麼著?”
只見那奇高之人一路甩鞭掃蕩,叭叭亂響,擋路的人頭猶如滾瓜一般被鞭梢撩開,李逍遙正看得眼直,有一顆頭竟然飛到他面前,篤一聲砸在額角,險些暈去。耳听得那群假尸拍手道︰“古久明,你的鞭法模仿得像極羊鞭師兄了!”書航指著街旁一處屋檐下,說道︰“那兒躺著兩個死人!”李逍遙模模糊糊的看見書航指著他和靈兒躺身之處,苦于難以相認,只好干瞪眼。書航邊走邊望,說道︰“還都死不瞑目呢……”
那奇高之人哼道︰“死人還少嗎?走罷!”轉眼間清出一條道,眾尸又推書航領先,排成一溜又蹦著往前趕。李逍遙急盼他們能認出自己,可卻無法作聲,眼見這干人個個慌張,只顧匆匆往前趕,竟沒人留意他,轉眼便要出鎮而去,他口結難言,只是心焦不已。
書航那伙沒走出幾步,四周埋伏的那些黑影已然蠢蠢欲動。從李逍遙趴臉的角度,不難見到黑影投在牆頭,暗打手勢,相互間移動變換所處方位,顯是攻擊之勢迫在眉睫。李逍遙暗暗焦急,心想︰“埋伏在四周的多半是蒙古武士和番僧,身手定有不差的,若只對付書航那干人,不需我身後那老喇嘛出手,以多擊少,便能打發了去。但听剛才那老喇嘛與人交談的話中想來,這群韃子在此地設伏為的是襲擊拜火教的殘余,因見我和靈兒打此經過,生怕撞破了他們所布的局,故意教那鸚哥兒引我和靈兒進這間屋,想先做掉我斡。可是有一節我想不明白……這跟書航他們有何干系?”本想出聲示警,怎奈啞穴被點,叫喊不得。
正覺無計可使,忽听得路口傳來馬蹄聲,李逍遙無法轉頸,心下暗奇︰“怎麼又有人來啦?”待得那一長串馬蹄聲近在耳邊,眼光一掠,先前幾乎發難的那幫伏兵不得已全縮了回去,投在牆上的黑影一閃即隱。想是由于未明虛實,埋伏的人暫時隱忍下來,以待機而動。
李逍遙正想那些該是什麼人,但見一馬當先奔過眼簾的居然是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心口一熱,眼光轉向旁邊,見靈兒那妙瑩瑩的眼楮正在黑暗中瞪著他,那對善語的眸子里盈閃出似嗔似笑的光。
書航等正往鎮外蹦著,身後馬蹄聲驟然趕到了前頭,原本各不理會,那為首的一騎突然勒轉了馬首,橫在街心。書航等沒法兒往前蹦了,你推我擠地撞做一團,不得不停了下來,其中有些尸還在原地亂蹦。那奇高之人不知 誰一撞,幾乎折了腰般,上身亂晃難定。
一陣煙霧飄開,街心那英姿颯爽的騎者緩韁走近些,因覺道旁排成一串的那群人透著稀奇古怪,凝目蹙眉,打量了一陣,等後頭數騎趕將上來,一個白面俊郎君問道︰“怎麼了?”李逍遙心下苦笑︰“撞林月如那算你們不走運。”
書航等正自面面相覷,擋道那英氣逼人的俏人兒提起馬鞭,指著書航一伙,脆聲問道︰“你們這群丑八怪在搞什麼鬼?做戲的野班子麼?”書航認出那是林月如,早嚇得心肝險些沒蹦出嗓子眼,生怕她認出自己,慌忙低頭,目光投于腳下,見地上有三只腳的影子,不由面色發灰,連忙掩飾。
林月如頓起疑心,拿鞭梢敲書航腦袋,問道︰“說你呢哎!”李逍遙趴那兒暗思︰“林月如這伙不是遭遇探馬赤兵了嗎?怎麼又沒事兒一般地晃將出來了?”但見除林月如以外,從騎大都掛花帶傷,各皆灰頭土臉,猶有沙場余息,顯是剛逃了出來。不料卻在此處又要生事。陳春手裹布帶,蓬頭散鬢的打馬走過來,朝街邊那隊僵尸溜掃一眼,說道︰“哦,是趕尸的。莫去理會!”林月如冷哼道︰“這里又不是湘西,趕什麼尸?我看這些家伙有古怪,不定是韃……是歹人。”
李逍遙听到她想說“韃子”,不知為何又生生改口,眼見她又要找事,正覺好笑。書航等可沒這麼輕松,亂蹦著不敢稍有弛懈。陳春道︰“師妹,咱們快過去,莫要生事……”林月如瞪眼道︰“出門在外,別叫什麼師妹!”馬鞭一轉,指著書航一行,說道︰“可瞞我不過,這群家伙絕非趕尸之人,咱們是先行探路的,若真教撞上了韃……歹人搞鬼,正好結果了去!”李逍遙皺眉想︰“探路?探啥路?”
書航生怕林月如真就認出他來,哪敢抬頭。後隊那奇高之人似乎嗅到此處暗藏殺機,急于離開,卻被擋在街上,隊列難以行進,心中一急,忍不住說道︰“各行各道,莫理閑事!”拖長了音宛如唱俚鄉小調,還撒了一把紙錢,口里念念有辭。陳春轉頭望見那高竿般的趕尸人亂翻白眼,擺出一副神秘兮兮之狀,心想果是趕尸的架式,稍一定神,心念忽動,拱手道︰“這位爺台骨格清奇,令小可突然想起一位趕尸界的奇人……”那高竿之人搖搖晃晃的道︰“你是說茅山派的羊鞭吧?我就是他!”
“羊鞭?”李逍遙不由暗思,“在哪兒听過這個名兒?雖想不起來,總該不會是在賣各類補陽藥酒的鋪子里……”正想間,听見甦笑春道︰“羊鞭?遮莫是那‘尸家重地’的主人?”陳春道︰“便是他,說來天下無人不識……”林月如脆聲打斷他,面上大有不以為然之色,睥睨著那搖擺難定的高竿身影,說道︰“憑什麼說這家伙就是那個‘僵尸先生’?”陳春仰望那高過屋檐的身影,說道︰“看這副高人一等的骨架,我看假不了。”林月如冷笑道︰“長得高就是高人哪?我才不信。”紅嫣嫣的小嘴撇了一撇,拿馬鞭敲書航腦袋,以嘲笑的口氣說道︰“那麼這個矮的就該是矮人嘍?”
李逍遙心下既好笑又替書航著急,暗忖︰“在這險惡之地,沒想到這兩幫人來個冤家路窄,可別整出‘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收場來……”但書航也不含糊,沒準備讓林月如把他的西洋鏡 拆沒了。
林月如見書航一伙原地蹦個不停,不免看出些不對勁來,喝道︰“好大的膽子,敢裝神弄鬼戲耍于我?”那身如旗桿之人問道︰“這位姑娘,何必苦苦相逼?”林月如怒道︰“誰是姑娘了?”那高竿之人晃蕩一會總算又站穩了,聳然俯視,說道︰“看都看出來啦。”林月如一怔,隨即不甘示弱的瞪眼道︰“我也看出來了,你們哪……少 我裝模作樣,全現了形罷!”
李逍遙心下嘆息︰“鬧劇,真是鬧亂子!”書航再也憋不住,捂半邊臉道︰“哪有裝了?我們真的是在趕尸啊……”林月如一時認他不出,只是覺得可疑,冷然道︰“還說沒裝?你這小子最怪!”書航叫屈道︰“我哪里不對勁了?我是法師呢……”林月如瞪著他,說道︰“你是法師,怎麼一個勁兒跟僵尸一塊亂蹦呀?你這死樣扮僵尸倒像些……”書航連忙不跳了,卻脫口而出︰“你以為我想扮領路的法師啊?”李逍遙心道︰“”,沒人比你蠢就是!”
好在林月如粗疏,沒留意听人說話,用鞭梢把書航撩開,指著那排成一串的僵尸,瞪眼道,“看看這些怪模怪樣的,往臉上貼黃紙做什麼?怕人認出你們那鬼樣啊?”書航連忙辯解道︰“那……那些是符啊!”林月如冷哼道︰“遮遮掩掩的作甚麼古怪?”書航擔心被認出,縮到一旁,哪敢接茬?
“真懸哪……”那身形奇高之人搖搖晃晃地站穩了,說道︰“往僵尸臉上貼符,這是尸家的規矩。鎮邪氣,壓魔性,若沒這些符,鬼追你九條街!可別弄掉了……”李逍遙心道︰“你不這麼說就好了,越這般說,林月如越發要試上一試。”
不出所料,林月如果然要試,提鞭一撩,冷哼道︰“我就不信邪!”眾人攔她不住,但見鞭梢輕卷斜帶,手法並不重,那排僵尸額頭上的符全沒了。林月如睜大眼楮一瞧,全朝她扮鬼臉呢!
李逍遙剛才早有懷疑,待那些遮臉的紙符掀去,好些臉他居然認得。心下大奇︰“咦,排頭兒的那廝不就是芝麻李麼?依次往下,為和尚明、洪天明、陳祖明、韓山童、毛貴……嘿,這幫小子!其中還有幾個顯然是生面孔,從那花子以下直到那高的,以前沒見過啊。是茅山學堂的人嗎?搞什麼鬼呀他們……”
林月如怒道︰“別以為你們跟我扮鬼臉就能混得過去了,瞧後邊這幾個……有你們這麼別扭的嗎?連扮鬼臉都不像!”那高竿兒身材的又好不容易不搖擺了,說道︰“大姐,就讓咱們過去罷!”林月如馬鞭一抬,說道︰“想過去就從我鞭下鑽過去罷!”
李逍遙暗嘆︰“哪有你這麼欺人太甚的?”只道那干茅山派的人當下就得翻臉,不料那伙扮尸的只默然一陣,後邊那高竿之人掃視了一遍四下里,似覺此鎮不是久留的地方,低聲說道︰“你們既做了鬼,就得忍氣吞聲、不動聲色、得過且過,莫爭一時閑氣,沖撞了地頭蛇,全得慘做他鄉之魂!”這話說得猶如唱一般,鬼氣森森中似乎又透著弦外之音,李逍遙听著正覺納悶,只見排頭的芝麻李瞪了林月如一眼,低頭便從她伸出的鞭梢下邊鑽了過去。
接著和尚明等也都依次鑽過,個個臉上大有憤憤之色,可卻不發一聲。李逍遙想︰“這干人扮鬼是無疑了,只是不明他們何以要這般做作?而且我覺得他們好像也感到四周有埋伏,所以不動聲色,急欲從容離開。想裝作不知道似的,能混就混過去,可是……”
林月如怒瞪著一顆瘡疥累累的大頭,說道︰“你這什麼玩藝?”那大頭一歪,裂開嘴巴,本想回敬她一句,書航連忙拿鑼到那顆又破又爛的大頭後邊猛地一敲,說道︰“什麼玩藝嘛你這是?說你呢,大頭鬼。你要真敢做聲那就真不是玩藝了!”那大頭漢子似是猛省,低了頭不作聲,正要從林月如鞭下鑽過去,忽听得一聲脆喝︰“等一等!”
眾人的心全都高高的懸了起來。李逍遙暗嘆︰“這位大小姐可真是有勁沒處使,精力充沛到了處處瞎搗亂的地步。”听見甦笑春道︰“咦,看見那張皇榜沒有?跟這家伙長得真象……”李逍遙投眼瞅去,只見林月如盯著街邊牆上貼著的幾張黃榜,其中畫著一個破頭爛額的圓臉漢,寫道︰“通緝胡逆閏兒余黨,從 破頭潘,為拜火教妖人,賞格四百兩……”
書航臉色登時變了,一個兒在旁邊抖做一團,如篩糟糠。甦笑春又從那排扮僵尸的漢子里頭揪出一個長得跟蒜頭似的家伙,指著另一張黃榜,說道︰“看這個更像一個模子里塑出來的——”林月如望那張畫有大蒜頭狀臉的黃榜,朗聲念道︰“通緝逆匪沙劉二,賞格四百五十兩……”接著又發現一個。“通緝逆匪李喜喜,賞銀三百五十兩,不論死活。”
眼看躲不過了,那個名叫李喜喜的娃娃臉眉花眼笑道︰“才三百來兩,養幾只豬賣都比賣俺劃算哪!”便在街上的空氣驟然凝固的時候,林月如、陳春、甦笑春、書航等人的眼光你瞧我,我瞪你,來回穿梭了好幾趟,那些茅山弟子大都緊張得額頭冒出豆粒大小的汗珠,叭嗒叭嗒的滴落。
林月如突然瞪住一張哭喪著的臉,怒道︰“啊,認出來了!小子你別跑……”書航邊跑邊想︰“能不跑嗎?不逃才怪……”但沒跑幾步,身後掠來一根鞭梢,唰的纏脖,書航正掙扎間,林月如把手一甩,書航離地撞出,那高如旗桿的人躲閃不及,竟被書航攔腰撞為兩段,摔做一團,從那件奇大的黑袍里暈頭轉向地鑽出三個人來。林月如哈的一笑,指著那三個扮高人的家伙,說道︰“露餡了不是?”陳春等均沒想到剛才那趕尸的高個子居然是三個人疊肩搭足地扮成的,不由得全都愣了眼。
李逍遙也覺大奇,定楮瞅去,只見最底下那個是一矮胖和尚,站在那矮和尚肩頭的是個寬肩窄腰漢子,那人翻落下地,剛一轉頭,風刮掉一張黃榜,不偏不差,居然貼到了這漢子臉上,蒙頭覆腦,蓋個正著。眾人投眼來瞧,那張黃榜寫道︰“通緝逃犯趙丑廝……”那漢子沒等眾人多看一眼,抬手揭掉遮臉的黃榜,揉爛了拋在腦後,轉面之時,頓時無人不吐。“哇!世上竟有這等丑人,真受不了他……”
颼一聲響。
血花飛揚,猶如灑落點點紅雨。
在眾人驚愕瞪視的目光中,隨著一面狼齒飛輪回旋而過,那寬肩窄腰漢子頃間沒了腦袋。
飛輪疾轉,從李逍遙大睜的眼簾里掠入檐下一只伸出的手中,霎間隱去。
那人展開一塊寫有“彌勒佛當有天下”的殘旗,裹住到手的人頭。
提起血淋淋的首級一瞧。“人頭割了便不再有美丑之別。”
那矮胖和尚悲聲大叫︰“趙丑廝……”
項上人頭又落。
隨著疾飛的狼齒金輪,落入對街檐影下另一人之手。
那人提頭而笑︰“郭菩薩頭值多少?”
提趙丑廝首級的那人道︰“五百。”
對街那人道︰“沒棒胡值錢。”
一時間伏兵盡出。
林月如仰頭見兩旁屋頂上刃光閃亮,並未細想,指著那干扮僵尸的人,大怒道︰“好家伙,卻是賺我來著!”她喝聲未落,便有兩顆人頭落地,那個扮趕尸人的茅山弟子古久明叫苦道︰“糟了,郭、趙兩位大哥終是逃不過這一劫……”
“誰也逃不過這一劫!”混亂中有人接過這句話,就“劫”字說開去。 一聲響,街邊一面窗子破開,飛出一把靠背椅,平平穩穩地落在街心,距林月如、書航等人約三四十尺遠,錦袍飄閃,落坐一人,頭戴皮氈帽,頂插一尾鳳雉翎,坐下時翹起二郎腿,手中折扇唰的展開,怡然輕搖,神定氣斂。那人年紀不過三旬,相貌清俊,帽沿下斜飛一對鳳眼,射出攝人的寒光。
林月如望著那落坐街頭的錦袍男子,卻不識得是何來歷。陳春見那人打開折扇,白絹扇面寫有“架勢一流”四字,不禁心念一動,湊到林月如耳邊,雙眼仍盯著前邊那悠然而坐的人影,面色凝重的說道︰“是河西架勢堂的人。”
“架勢堂?”林月如微微蹙眉,似是沒听過這個名號。陳春額冒微汗,說道︰“西夏遺族草創架勢堂,近年在河西走廊聲名鶻起,為首的納蘭春樹據說在一品居風評第六……”林月如不由惱道︰“怎麼風評的?我爹不也第六嗎?”陳春擦汗道︰“所以風傳……風傳那伙西夏武人總想找師父見個高低。”
“怕了他咋的?”林月如沒等听完就柳眉倒豎,揚鞭指著那錦袍男子,喝問道︰“你就是納蘭春樹嗎?”
“不敢,”那錦袍男子輕撢靴子上的灰土,頭也不抬的說道。“在下恭碩良。”
“恭碩良!”陳春動容道。“听說是納蘭春樹的得意弟子,架勢堂四大檔頭之一。”
“架勢堂?”李逍遙想,“怎麼听來像是搞雜耍的班子……”耳邊吆喝連連,卻是那干扮僵尸的茅山弟子伙同混在當中的幾個通緝犯各展全身解數,撲向街旁檐下的兩個紅衣藏僧。先前正是這兩人從藏身的柱子背後猝發奇門暗器,瞬間取去了趙丑廝和郭菩薩的腦袋。
但見數面飛輪從那兩名紅衣喇嘛袖中拋將出來,激飛回旋,蕩閃一圈,當飛輪又兜回那兩個喇嘛手里之時,痛呼慘叫聲此起彼落,那干茅山弟子躺了滿地,皆在血泊中翻滾呻吟,掙扎不起。那個叫破頭潘的斷了一只手,沙劉二廢了一足,兩個紅衣喇嘛並肩而立,右首那朱砂臉的冷然道︰“交出棒胡,便寄下你們項上人頭!”
李喜喜叫道︰“休想!”聲猶未落,眼前飛輪驟閃。李逍遙曾經與鳩摩羅、僧枷羅等藏傳密宗喇嘛打過交道,卻全不是眼下所見這群青海紅教僧侶的路數。他只道此間除了滅頂上人那老喇嘛以外,其余的西僧和埋伏的武士都不算得什麼,放著林月如在此,料也應付得下,哪知全然想錯了,且不說那端坐如恆的西夏人恭碩良,不提那隱身于檐影下的滅頂上人,單就那兩個使奇門飛輪奪命于瞬間的紅衣僧,手段之凌厲便駭人听聞。
李喜喜叫聲未落,左首那面腮繡花的紅衣僧又放飛輪,李逍遙暗叫一聲︰“不好!”情知李喜喜絕躲不過,急欲閉眼不看時,一個小花子撲身而出,搶到李喜喜身前,竟然發掌來截飛射而近的那道奪命金光。靈兒剛認出那是丐幫弟子紅蓮火,便听到一聲悶哼,紅蓮火踣倒于地,一只胳膊齊肩削沒了,然而那面飛輪猶然急速削向呆立後邊的李喜喜,勢難免于斷頸之厄。
李逍遙正看得焦急,猛地只听一聲鞭響,叭的打偏了飛輪的去勢,金光斜掠,又回到了那右腮繡花的番僧之手。李喜喜從鬼門關兜了一圈回來,兀自呆若木雞,忽感面頰劇痛,抬手一摸,才知半邊臉皮竟已刮去,連右耳也沒了,面上血肉模糊,頓時痛倒在地。
李逍遙見那飛輪雖被林月如反揮一鞭打偏了去勢,竟仍重創李喜喜,不由暗自心驚︰“好厲害!”眼角瞥見靈兒凝目含神,似在暗運真氣自沖穴道,可是她試了多時,終因滅頂上人以紅教大手印的獨門力道封穴至奇,急難解除。李逍遙不禁暗嘆︰“唉……這當兒偏是只能看不能動,你說憋不憋人?”
林月如收回馬鞭,突覺份量有異,低眼一看,手里僅剩半根鞭把子在握,方知那紅衣喇嘛飛輪之犀利,竟也沒讓她佔到便宜。
“夠俊的鞭法,”她強抑驚怒之意,剛想瞧瞧後邊那兩個擅使飛輪的是何等樣人物,未及回頭,便听到前邊冷漠的話聲送了過來。折扇微搖,恭碩良原本翻眼看天,當林月如顯露了一手好鞭法,他才忍不住望向她那鮮桃般的臉蛋,看出是個俊美之極的女子,語帶驚嘆的說道︰“昔在河西,嘗听聞中原武林至少有三位技藝超群的名家俠女。今時得見,果然名下無虛。”
林月如投眼望去,恭碩良猶然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張椅子上,身後不知何時已多了三個垂手侍立的黑衣禿子。眼見那三個禿子個個太陽穴微鼓泛亮,手骨奇粗,神氣內斂,顯然都是修煉內家掌力頗有火候的一流好手,陳春不由得更感不安,湊嘴到林月如耳後,悄言道︰“前有架勢堂的高手,後有青海紅衣僧,已然陷于腹背受敵之勢了!”林月如冷哼一聲,瞪向前邊那四個投地的影子,卻問了一句︰“你都听說過哪三個名門俠女?”
李逍遙想︰“我也想知道。”恭碩良輕搖折扇,說道︰“中州飛天女俠洛英紅,輕功與箭法均屬絕藝,又是那江南狄武的表妹,人稱英武雙璧。”當“狄武”兩字送過來時,李逍遙無意中瞥見靈兒眼光似乎有異,不禁暗感納悶︰“怎麼又嘴跟五萬似的?”
林月如冷哂一聲︰“花兒長在高枝上,不香也望得著……還有哪位是你知道的?”恭碩良瞪著她,悠悠的說道︰“西北霍小玉,素在香閨之中而聲名在外,傳說她是拜火教主殷破敗的養女,得其武學真傳,縴縴玉手竟有挪移乾坤的本領。”林月如冷然道︰“你漏了一樣沒說罷?”李逍遙想︰“她大概指的是那恭啥鬼的家伙漏了她的名字沒提……”卻是想錯了。
恭碩良不慌不忙道︰“差點兒忘了捎帶提一句,那霍閨秀有個親哥哥,身為拜火教最年輕的護法長老,人稱‘大力神’。力可拔山,膂力非凡,不愧其名叫——霍力王。”林月如以譏誚的口吻道︰“你好像說了不止一句。”恭碩良微微一笑︰“那就不妨多提幾句,日前我上一品居,听見那里的人說風評榜上有關天下第五和第七的排名已引起霍力王的不滿。料想不日將有好戲,卻不知是傲雷還是狄武有幸先接到霍力王的挑戰書……”林月如截話道︰“不過是個匹夫。”
這話一出口,李喜喜、破頭潘、沙劉二等雖在傷痛之中,仍不免憤然怒斥。林月如知她這般說無意間已冒犯了拜火教徒,卻渾若沒事一般,俏臉一仰,瞧也不瞧那些躺在地上的拜火教徒。李逍遙心似貓撓一般,暗想︰“不過她也夠 的……”
恭碩良眼光只盯在林月如臉上,話聲微熱的說道︰“至于三大女俠中的江南林家女公子,更是如雷貫耳,且不提令尊林老前輩在武林中德望勛高這層淵源,也不提姑甦林家與燕北的俠王有遠房之親,單就我眼前所見,林女俠果是不讓須眉的女中豪杰!”林月如哼了一聲,不冷不熱的道︰“那又怎樣?”甦笑春鼻不是鼻眼不是眼的吼道︰“架勢堂的,你就放馬過來吧!”陳春也不甘在美人面前示弱,硬著頭皮說道︰“師妹,這里有我們頂住,你瞅個空子快先離開險地,去跟陸師叔會合罷。”李逍遙暗笑︰“又爭春了。”
沒想到恭碩良卻把椅子往旁邊一挪,讓手道︰“架勢堂奉拜仁佛爺法旨前來助剿魔教余孽,林女俠和你的幾位尊價既是與此無關,在下豈敢冒犯?林女俠請便罷!”林月如正自發愣,陳春反應倒快,向那恭碩良拱手問道︰“恭爺所說的拜仁活佛,遮莫是正在青海大寧寺出家的傲家大姑爺,俗家名喚孛羅貼木兒的?”眾人聞聲一凜,半晌作聲不得。
“拜仁佛爺的名諱,可不是你叫得的,”恭碩良蹙眉道。“事佛七載,在朝中仍享勛爵尊位的,當世哪有第二人?”
李逍遙心道︰“明白了,先前在屋里看見的那個對著牆拜的鳥人就是什麼菠蘿貼木耳,原來是傲家的大女婿,有老婆不要,居然跑去出家也真夠古撇了,連那鳥也神經叨叨。說來也奇,他都當喇嘛了,還有這麼大的權勢?”其實世上的奇事豈止這些,他涉世未深,自然是見什麼都稱奇,惟待日後步步深入,才能不似眼下這般如籠雲深霧鎖里。
|
|
|
| 公告事項 |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