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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升級手記

新仙劍奇情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3.12.07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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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仙劍奇情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3.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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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重水復 (3)
兩位長老不禁惑然顧望,一時無語,雖料定李逍遙便躲在這一片荷叢中,卻因另一人總是虛實莫測,以他二人的江湖歷練,此時怎敢貿然闖入,將一世聲名放作一搏?
那艄子卻忍不住提聲喝道︰“霧月教兩代神壇元老在此,石長老威名有誰不知,你竟敢無禮……”話聲突然中斷。
李逍遙從荷叢間隙望見那艄子仰面呆立,就此不動,霧月教兩位長老便在旁邊,竟未覷出究是何因,突然間艄子手里的竹篙剝然迸裂開來,卻不知怎會如此。石長老揪那艄子一瞧,身上哪有絲毫傷痕,便是這般莫名其妙地死去,臉上掛著一種奇怪的笑容,仿佛異花綻放一般。
李逍遙見過這艄子一篙之力,單憑此份手上功底絕不在曾經見過的烏天鵲、符通玄等苗疆高手之下。哪料竟會突然斃命,連殺他的人是誰、如何下手也都看不清半點端倪。望著那艄子臉上僵硬而詭異的笑容,李逍遙心中的驚駭之情絕不在姬靈通之下。
石長老怒極反笑,聲如驚霆。“就算真有花不敗這個人,只怕也沒有閣下這等殺人于無形的手段。閣下既不肯現身一見,石某也沒有本事得睹真顏,只是這筆帳還須記在名花流手上。”雙臂微振,話中真氣斗吐,“蒔花者雖強,霧月教也不見得便技不如人!”
這一聲大笑猶如萬霆蕩擊,原本重新綻放的一片荷花頓然摧盡,無數殘瓣灑滿水面。
李逍遙腦中轟的一震,便即人事不知。恍惚間仿佛見到靈兒在急促尋找他,一聲聲的呼喚他的名字,陡然醒轉,放眼四顧,楊柳垂岸,霧氣如煙,不知昏迷了多久。只覺風清草霽,萬籟靜謐。姬石二老似已離去,名花流的人卻終究無一人現身。
先前他不曉得那石長老的手段,見這獨眼老者一露面便名花流的人從暗處弄得束手束腳,盡落下風,只道不過如此。待那一聲摧盡新荷的大笑驟入耳中,以他渾厚之極的阿修羅內力竟不能與抗,才知這石長老的修為委實深不可測,無怪乎連姬靈通這位苗疆大巫也對其誠惶誠恐,忌憚有加。
他從昏迷中醒來,低眼瞧見胸前衣襟沾染大灘血跡,想是剛才昏厥之際所吐。不由的微微一怔,猶覺頭有余痛,胸中煩悶之感並未全消,想到石長老笑聲之厲,難免心頭惘然︰“別以為我不知道哦!他剛才那一聲大笑分明是暗藏殺機,因覺無法貿然闖進荷叢逮我,又不甘心,便在退走之前用這法子想連我一起震死,按說我的內力來不及生出反應,該無僥理。奇怪的是,我怎麼逃過此劫呢?”低眼之際,見身上先前所縛的怪網不知如何沒了,手腳已能活動自如,一時反應不過來,越發惑然不解。
手邊卻有一支新荷,鮮蕊綻放,清香入鼻。
李逍遙不由的雙眼瞪大,腦中卻閃過滿塘殘花之景,猶記得石長老一聲大笑已摧盡荷叢萬葩,當他抬起眼時,舷外又已是鮮蕾怒放,花新依然。這等情景委實奇異已極,他只道仍在做夢,不覺抬起一只拳頭,想捶頭打醒自己。卻見到船尾坐著的那個少女手拈荷花,垂眸凝看。原本枯蔫垂萎的花瓣竟在不知不覺間煥然一新,宛如春蕊初放也似,卻盛開得更加嬌艷萬狀。
李逍遙愣眼間,恍似听到一支輕柔婉轉的歌聲飄飄忽忽的從耳邊掠過。
“越女采蓮秋水畔,窄袖輕羅,暗藏雙金釧。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絲爭亂。”
總似隔著一層朦朧的煙霧,看不清她籠在煙紗霧簾後的容色。又好像仍在夢境之中,便連那首“蝶戀花”詞是何人所唱也捉摸不定。然而四下里僅此一葉輕舟,哪有別的人影?
單看那少女垂眸凝睇的神態,李逍遙心頭不禁掠過一陣恍惚之感,突然想到︰“這般神情就像靈兒!”此念更增腦中迷恍之感,不自禁的心頭一熱,撲將過來,叫道︰“靈兒!”那少女的手被他冷不防抓住,似吃一驚,縴身微震。
當她抬眸驚看時,李逍遙腦中霎間清醒了些,登想︰“我怎麼了?”暗覺唐突,正要放開她的手,驀地只覺胸口如遭雷擊,砰然震跌,小船一晃,幾乎傾倒。
他自是莫明所以,歪趴在舷邊,嘔吐一大口鮮血,又喘半天,才稍稍回神。撫胸調息,感到內傷更加沉重,卻不明何故,難免納悶已極︰“究是怎麼了?”正自亂喘,忽听得那少女低哼一聲,露出意外痛楚之意。他轉頭望時,見她也歪倒在舷邊,面如灰土,眉心卻泛起一層黑氣。
這幅情景立時讓李逍遙吃了一驚,曉得是中劇毒之象。雖與她萍水相逢,彼此不明底細。可是無論如何,總也不能見死不理。何況剛才他得以逃脫姬石二老的追索,也多虧有她放舟相扶,否則他早已淹死在水里了。
他撐起身來,牽動胸口痛楚,不由又吐一口血。卻顧不上自己,挪身挨到那少女之旁,正瞧不出她因何中毒,忽听水聲“ 溜”一下微響,波紋漾動。李逍遙雖受內傷已自不輕,反應仍是奇敏,聞得有異,猛回頭尋視,只見一條小小金線在水里急速曳閃,從船欄外側迅即射入荷叢底下,轉瞬即隱。
李逍遙一時不明所以,只得回頭瞧那少女面上,但見她臉色更變得灰敗,肌膚已無片刻之前那般凝露欲滴的鮮靈之感,卻似花枯蕊敗,凋萎在即。他慌張起來,暗感這少女命垂頃刻,一口氣隨時都會散去。卻無法覷明她究竟傷在何處,想要解救亦無從入手。
正惶然間,那少女口唇微動,似是想說什麼,可是氣若游絲,哪有話聲可聞?他低下頭去,貼耳細聆,隱約听見那少女低聲喚道︰“清荷……清荷……”李逍遙听她來回重復這幾字,不由惑然,定楮瞧了瞧她,方始看出她眼光渙亂,神思已迷,當非清醒之語。
李逍遙不由蹙眉道︰“啥東東?”胸前衣襟一緊,卻是那少女在昏迷中抓住了他的衣衫,口唇喃喃而動,酥胸遄急起伏。李逍遙見她神色如此不安,便又低耳傾听,隱約辨出她斷斷續續吐出的是︰“封姨……不要……不要再殺人了!”李逍遙一怔,難免暗奇︰“有何秘密?”只听那少女又喃喃的道︰“清荷姊姊……快……快逃……”
李逍遙滿臉惑色,不覺抬手搔頭。那少女揪他衣襟的手突然越發的扯緊,旋即無力的松開,軟綿綿的垂落下去。李逍遙低眼之際,瞥見她柔荑也似的手指上套著一個玄光隱閃的奇異指環,卻未暇多看,只道這少女已要斷氣,急欲探她有無鼻息,便在無意之中瞧見她右小腿上有個小小傷痕。
若非這傷痕極是詭異,李逍遙一時哪里留意得到?這少女身穿尋常衣裙,卻裸露一雙秀足。便在她腳踝之側有個紫金色的小圓斑,襯著她雪白皎瑩的皮色,即便在夜色之中也煞是惹眼。李逍遙心念一動,仔細瞧時,辨出那小圓斑里赫然留有三粒深藍色小孔。
“就是這兒了!”李逍遙心中頓時升起一絲希望,急點松香,取書翻找相應之癥狀。因覺夏枯草留下的醫籍只是綱目,拋到一邊不看,先尋洪大夫手抄本,遍覓無獲,難免沮喪,于是又翻夏枯草留下的聚草綱,搜索“百目”,竟在典藏總覽的目錄下覓得一行蟻頭小字,若非他眼力了得,只怕要漏過了去。費勁細辨之下,總算明察無誤,寫的是︰“金蛇蠱,以荷根為食。原產于天山冰川深淵極陰之穴,集金蛇之精、食九千冰蠕而聚毒于一蠱。”接著闡明其癥狀,果與那少女腿上金斑吻合無差。
李逍遙不由暗吸一口涼氣,急尋解救之方,只看到這行小字︰“惟捕此蠱,以身飼之,二者存一。”李逍遙有些不明白,眼看那少女命線已弱,宛然風中之燭,隨時便要消逝。哪有工夫多想,記得剛才所見到的水中金線,想著“惟捕此蠱”之言,雖有些害怕,但還是一咬牙,心道︰“試試看能不能捉到它。”但在船上又怎能搜尋得見那樣一條小蠱?無奈之下,李逍遙仰天吸了一口氣,決意入水搜尋。自知此舉無疑要干冒極大凶險,回頭望了望那緊閉雙目的少女,暗想︰“不論她是何來歷,既撞到我,總不能坐在旁邊看她死去。何況這位姑娘連荷花凋殘都不忍見,竟具枯木逢春之能,顯然也非常人,單只這份仁慈之心,便已值得我李逍遙去舍命相救。”潛意識里,暗覺這少女身上竟有靈兒一般的神秘氣息,不自禁的感到莫名的親切。
下水之前沒忘了自做防護,取出一瓣鬼枯藤葉,以龍涎草嚼爛吞服,料能防止中毒,又含了一顆定神丸,立起身來,眼眺四周,原來江岸有一條河汊,間生荷叢,蔓入一個湖泊。此舟便在湖中荷岸邊。先前他稀里糊涂的在水里奮力撲騰,不知如何居然竄入此間,幸遇這少女乘輕舟相承,不然已葬身水底。想到此節,頓生感慨,暗道︰“反正這條命也是撿回來的。”一念未轉,“噗騰”聲響,竄入水里。
入水之際,腦海里霎然清明一片,恍覺又見那一望無垠的冰川,雪雁翩飛,映射兩個踽踽前行的人影,走在前邊的那個青年男子,兩鬢如霜,腰插李逍遙自小便熟悉已極的那支木劍;身後尾隨一個披雪白雁翎斗篷的少女,相貌依稀便似小船上那昏迷不醒的姑娘……

偌大湖塘,荷叢深茂,李逍遙雖說機靈,急切間哪能找得到那般形體細小而且行蹤詭秘的金蛇蠱?
他在水下亂尋一陣,自是毫無收獲,因怕徒耽時辰,來不及救那少女性命,不得已只好竄出水面,扶舷喘息,心中好不苦惱。這時胸腹又雜氣淤漲,隱然有復發之象,若再這般泅水搜尋得多時,只怕內患難免復發,他已覺得未必有望在那少女咽氣之前找到那條金蛇蠱,唯盼再踫一踫運氣,自身卻突然隱患發作,此種情形愈增緊迫之感。
一急之下,突然靈念霎閃,想到︰“似這般沒頭亂找,就算找上幾年也未必便能再撞到那尾怪蛇。不知十里香幫不幫得上忙?”左右無計,好在及時想起身上所帶的諸般備用之物,喚咒取出,心道︰“乾坤袋倒還真是水火不忌的好家在,幸好有它。要不然這些香濕了,急點不著。”叫了聲慶幸,將十里香點著,叼于口邊,游入荷叢,想引那金蛇蠱露面。
起初猶覺有望,卻沒盼著那小蛇現身,反招來大群蚊蟲糾纏,不得不溜將出來,難免沮喪︰“這招都不靈,那我就真的沒招了。”水淋淋的爬回船上,正想瞧瞧那少女還有沒有生氣,忽听得水聲“颯”的一響,回頭之時剛好望見一條細小之極的金線曳到船舷之旁,漾起數道波紋。
“咦——”李逍遙原本已絕了希望,不料金蛇蠱意外的現身,他眼中頓時燃起驚喜的火花,連忙將快要燃盡的十里香伸去誘引,不料手伸得急了,稍觸水面,香頭濕滅。金蛇蠱極是機警,立即掉頭往荷叢躡去。李逍遙好不容易才引它露面,情知失此良機,再要這般誘它上當絕難如願,心中一急,想也不想就伸手飛撈,施展家傳飛龍探雲手法,迅速之極地連水掬那金蛇蠱到船上。
他手雖快,金蛇蠱也極為迅捷,剛落到船上便要竄回水中。情急之下,李逍遙渾忘了此是劇毒之物,探手按落,將它捏個正著。金蛇蠱“ ”一聲便要反噬,原在意料之中。李逍遙食中二指迅速夾頸,正合捕蛇七寸之法。
總算他天生手快,又得修煉家傳手法有成,反應機敏,那怪蛇一口反噬才沒得逞,否則已要了他小命。他連叫聲僥幸的時間也沒有,既逮著此毒物,急想醫書所言,突感掌緣奇癢,掠眼瞧去,頓吃一驚。
此時定楮之下,才看清了這小毒物居然是個兩頭蛇。他雖然刁住前頸,那金蛇蠱後尾反轉而上,竟露出尾部另一顆頭,乍看細小難辨,待叮住了李逍遙掌底,他才陡然驚覺不妙,一下子全身涼透。但在剎那間,他突然明白了夏枯草醫書所指何意︰“以身飼之,二者存一。”
他本想甩手摔開那金蛇蠱,眼光觸及那少女奄奄待斃的情狀,情知只要甩那毒蠱下水,非但他自己白挨了咬,連這少女性命也必定不保。一霎時間,他心念已轉,嘆了口氣,依照醫書所示,把金蛇蠱另一頭撩到那少女腳邊。只見金蛇蠱攝首探到她腳腕金斑之畔,似是聞到先前留下的毒氣,竟又一口叮在方才咬過之處。
這金蛇蠱性極詭譎,夏枯草醫書並未詳說,只在“毒蟲目”約略寫道︰“此蠱孿首,以毒攻毒,復施則吐碧液解之。但須同時飼于其吻,二者存一。”似此晦奧注釋,李逍遙一時雖是懵懵懂懂,畢竟自幼從洪大夫處得教益良多,當那怪蠱叮回少女先前被它咬傷之處,他見掌腕倏地變灰,害怕之余,頓知端的,猜想︰“這就是了。金蛇蠱咬人時一顆頭專門吐毒,另一顆頭卻泌出專克它自身毒性的碧液,同時咬兩個人,吐毒在我手上,于是變灰。而那位姑娘就有救了……”
果然那少女腿上金斑迅即消失,原已顯得灰敗的膚色漸轉蒼白,李逍遙那只手臂卻變成深灰之色,硬梆梆的沒了知覺,而且麻木之感很快便延肩而上,散向全身。
“靈兒……”
迷迷糊糊的只覺飄在煙水睡稅的湖面上,舟入荷叢,兩岸垂柳低拂,分不清是一只柔若無骨的手在輕撫他僵硬的身軀,還是柳枝隨風款擺,曳膚生癢。風送清歌,隱隱辨得是先前那“蝶戀花”的調子。
“雞尺溪頭風浪晚,霧重煙輕,不見來時伴。隱隱歌聲歸棹遠,離愁引著江南岸。”

我應該是死了。
這個念頭縹縹緲緲的生出來,仿佛無邊的漆黑里突然出現一道微光。
微光就像打開的一道門縫,裙影晃閃。
然後他就看見了一雙盈盈秋波般的眼楮。
似乎她在凝睇他。似乎听見她嘆息般的說道︰“謝天謝地,這孩子命不該絕。”
似乎另一個人低聲問道︰“為什麼?”
她嘆息道︰“這孩子似曾服過天蠶教的一種祛毒異珍,是以幫他抵御住了本教最厲害的毒物之一‘金蛇蠱’。”
“姊姊,你不是他用了雪蓮丹嗎?”那听來純真的話聲問道。
“屬下是采蓮女,不是羅金仙。”那嘆息般的語聲幽幽的道,“雪蓮丹也只是滋補之藥,並非祛毒良方。所幸他身懷桑十娘獨有的御毒之物,也算是一機緣。金蛇蠱沒能毒死他……”
“可是他似乎另有隱患呢。不知姊姊有沒有法子……”那純真的語聲憂道。
“除了那人的吞蝕大法,恐怕誰也沒有法子了!”秋波霎動,恍然听到一聲嘆息。

“我沒死嗎?”李逍遙突然問道。
隨即醒了過來,張開眼楮,但覺光線刺得目痛。可是面前已沒有人影。
銅壺滴漏,算計的是絲絲流逝的時辰,卻沒法告訴他昏睡了多久。再看四周時,見所處之地是間竹屋的斗室,板床木凳,俱皆簡陋,四壁蕭然,卻是一塵不染,清幽絕俗。夕照床前,竹幾上橫放著李逍遙的湛盧劍,一個竹青色的瓷藥瓶,此外還有一碗蓮子羹。
他躺在床上,腦中竭力回想昏迷之後的情形,正似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實不知人間何世。
“記得我在昏迷中似曾听見兩個女子的說話聲,”他暗覺好奇。“不知她們去了哪里?”
思緒既活,立時躍出一股憂急之意,不自禁的想到靈兒。“天幸我沒死,須得盡快去找回她。不然……不然教我怎能放心得下?”
起身得急了,不免又牽動傷處苦楚,悶哼一聲倒下,口角溢出鮮血。定了定神,潛運凝神歸元之法,試圖自調內息,猛地又感胸腹一陣激痛,端是生不如死。這時才知內患非但沒有緩解,反似與日俱增。不由的按胸而喘,心中驚疑︰“不就是中了林月如一指頭嗎?怎恁般嚴重起來?依此徵狀推想,只怕若不及時得治,日後難免內患纏身。”為免再引傷痛,不敢再運功自調氣息,摸出尹相思的“雪蛤膏”施罷,緩緩起身。不多用氣力時,果然好受些,他卻越發的不安︰“照此下去,若是遇上凶險之時,豈非連自衛之力也沒了?”
坐在床沿稍歇少頃,等亂息寧定,因未見此屋主人現身,心想︰“走之前或許該去向主人道聲謝意。”眼光觸及那碗蓮羹,正好肚中又饑了,心道︰“這是主人的心意,自然要吃。”端碗之時,才知蓮子羹早已涼了。
屋中發出牛飲之聲,李逍遙三兩口了事,把空碗舔得干淨,望著碗底一樂︰“連洗碗都省了。”放碗回原處,見到藥瓶,順手拈到眼前一瞧,卻非他身上之物。打開一聞,藥香清冽,瓶中僅余數粒青色小丸。李逍遙皺眉一想,猜道︰“似是‘鎮心理氣丸’哎。此是調理內力的好藥,看來我吃了不少。最後連底也兜了去,主人真是慷慨得緊!”
再看竹幾,先前放藥瓶之處原來壓有一張薄箋。他眉頭微跳,拿來一瞧,但見紙上匆就四字,雖顯得是急促間寫成,字筆仍透出清秀端和之韻。寫的是︰“暮前速離。”
李逍遙心中一怔,暗猜︰“啥意?是趕客嗎?叫我黃昏前趕緊滾蛋,別又賴在人家閨房里過夜,沒的平白壞了姑娘家的清名……”嘴巴一扁,料想主人無論是誰,必不想再與他相見。看看窗戶光影西斜,已是黃昏。
他想︰“我還不滾?”連忙起身,往竹幾上拿了劍,突見幾上留有數顆血滴,雖已干凝,卻似新血,料想不過半午之久。
李逍遙難免心頭一跳,低頭看血,浮思叢生。便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大喝,有人粗聲叫道︰“這里便是小蹄子的窩嗎?”以李逍遙此時的內力修為,雖在傷患之中,耳力猶然遠勝于常人,竟未能听到有人走近屋外,待得叫聲傳入,方吃一驚。“小蹄子?誰呀……”
心中疑念未轉,只听另一個聲音冷颯颯的逼將近來,如刀刺耳膜。起句時猶似在里許開外,轉眼便已掠影窗格之上。陰沉沉的道︰“池清荷,你行藏露了,乖乖的出來罷!”
李逍遙探出腦袋。“誰呀?”
先前他想︰“听這般凶神惡煞的口氣,料必來者不善。我可不能白吃白拿,若是他們膽敢放肆,在人家女孩兒窩里胡鬧,放著我在這里,少不了要幫美妹們轟他奶奶的……”轉念又想︰“且等會兒再出去不遲。”終究又忍不住想看個究竟。誰知探頭出來,非但沒有見到主人,便連剛才出聲吆喝的那兩人也沒看見。
斗室外邊是一竹築小花廳,陳設雖甚簡陋,卻布置得整齊干淨,一塵不染。李逍遙剛才並沒留意到這幾間竹屋底下有何不同,此時立在花廳上,才知此是一片荷塘,竹屋乃是臨水而築,下方布有支柱,穩穩托著竹屋,雖有一半懸在水面之上,腳踩竹板卻听不到半點不結實的“吱呀”之聲。
李逍遙只道主人羞澀,避而不見,待從斗室出來,才知花廳兩旁不過各有一室,除他走出來的這間以外,另一間房門敞開,也空無人影。“咦,”他心里不禁奇怪,“美妹呢?”
花影照壁,浮香暗掠。他正茫然而立,忽然間腦後格一聲微響,似是有人輕輕落腳于門廊上。眼皮乍抬,竹壁映有兩個影子,其中一個略朝前邊站著的身影自然是他,另一人卻是長發披肩,身形瘦削。
李逍遙心念一動,只道主人終于露面了,誰知一回頭便同一張風蔫茄子狀的麻臉對個正著,兩人同時發問︰“你是誰?”李逍遙自然要多咕噥一句︰“還以為是美妹呢,怎麼這般丑啊?”暗感此人身上透出一股比殺氣還盛的臊汗味,只燻得片刻也禁受不消,正要後退,背後格的一響,竹椅上先落坐一人,看似悠閑,卻斷了他的後退之路。
李逍遙眼光掠見後邊那人投在一側的影子,顯得正自蹺腿閑坐,拿著一口沉厚的寬面鋼刀自修指甲。一雙比刀鋒還寒利的眼光卻盯在李逍遙身上,直教他脊梁發毛,仿佛坫板上一塊待切的生肉一般。此念既生,李逍遙不免暗覺頭皮發緊,心下叫苦︰“壞了!還以為他們走了呢,沒想到……”
外邊突然傳來一人的粗聲喝問︰“小蹄子找著沒有?”正是最先在窗外發叫的那人。李逍遙心想︰“原來還留得有人伏在外頭等著接應,進來搜尋的只是兩人。不知外邊還有多少個不速之客?”憑他的輕功本領,若要自顧逃逸,諒這幾人手段再高明,比起輕身功夫也難追得上他。只是他並不想一走了之,擔心這干人留在此間必會為難那個救醒他的女子,就算那女子不回來,這幾個凶霸霸之人若等急了,難免要毀她的屋。雖說並不認識此屋的主人,李逍遙心里卻已隱隱起了維護之意,就好像這是他好友的家,縱使好友不在,也要幫她看好這個家才對得起人家的恩情。
“小蹄子沒找著,小瘸子倒有一個。”李逍遙一念未轉,衣襟突然一緊,面前那風干茄子臉之人冷不防探手揪衣,手法奇快,李逍遙竟沒能避開,暗覺腹間氣息滯苦,而且雙腳被刺扎傷之處腫痛未止,行走亦甚勉強,若與人沖突,哪使得出風魔步法聊以保命?
他心下叫苦不迭,嘴上卻顯得輕松,暗想︰“打是打不了啦,不如先周旋一番,最好能引他們往別處去,免得壞了主人家的竹屋。”心意既決,笑道︰“瘸子就瘸子吧,不知兩位英俊俠士如何稱呼?”嘴上來得,原是他自小追隨嬸娘做見習店小二的修為,只道周旋得起來,哪料話聲未落便吃一記火辣辣的耳光。
那風干茄子臉湊近來,將李逍遙從頭到腳打量了兩眼,陰不陰陽不陽的說道︰“憑你也配問我們姓甚名誰?”李逍遙平白吃一嘴巴,心下著惱,但想硬抗不得,只是嘿嘿而笑,嘴角垂下血絲,半邊面頰腫了起來,卻渾似不覺痛楚。那風干茄子臉的漢子曉得他這一掌的力道,只要教這笑嘻嘻的少年痛呼喊娘,哪料李逍遙生生忍住了,竭力裝作若無其事般,偏是不肯示弱。這漢子不禁詫異的瞪著他,哼了一哼,問道︰“小子你是誰?”
外邊那粗嗓子的操一口土得掉渣的巴西調兒喝問︰“格老子的,方好看,找不著小蹄子,你到底在入哪個的先人板板?”屋里那風干茄子臉陰了起來,回了一聲道︰“媽巴拉羔子,你等不耐煩就一邊遛達去!老子還要問明那娘們兒的下落……”揪衣的手一緊,砰的一聲將李逍遙頂在竹牆上,震得花廳撼動。
“小子,你是池清荷的什麼人哪?”李逍遙猶未定神,風干茄子臉又逼得更近,語帶殺機的問道︰“那娘兒們哪去啦?”李逍遙心想︰“記得這屋主人的留言說‘暮前速離’,顯得倉促驚慌,難道是害怕這干人來為難她?”但又想到竹幾上的血跡,一念未轉,外邊那粗嗓子的笑道︰“里邊既然有個小白臉,那就是姘頭了,還用問?”
李逍遙正覺好笑︰“姘頭?”那風干茄子臉突然掃他一耳光,冷笑道︰“姘頭若是這等模樣,池清荷那小娘們豈不是太沒品位了?我瞧這小子多半只是個下人,做人家姘頭他還不夠級!”這記耳光扇得李逍遙另一邊臉頰腫了起來,皮肉上的痛苦還沒什麼,令他著惱的卻是另有緣由,忍不住駁道︰“你長得丑丑的還起個名叫‘方好看’,老子為啥不夠做人家姘頭的格?”
眼見得這兩人就要在此等無關緊要的話題上糾纏不休,坐椅子上用大刀修指甲的那人不由得皺眉道︰“方好看,搞不定就讓我代勞罷。”李逍遙背梁一陣發緊,不由回頭瞥了瞥那人,見是一個滿頭亂發的灰衫男子,年紀不過二十來歲,滿臉坑坑窪窪的皮疙瘩,便如烘干橘皮也似,偶一抬眼,卻是目光銳利,射人心寒。那風干茄子臉原本還想多折辱李逍遙幾下,直要教這少年服輸,听見椅子上那人這般說,他立刻不樂意了,拉長了臉道︰“廖卓,你有本事就不會被那娘兒們盜走了咱們帶來林天南當見面禮的回陽五龍膏。怎麼說咱們都同屬巴山派,這當兒說風涼話卻是啥意思?”
那個名叫廖卓的亂發漢子繃著橘皮臉,冷冷的道︰“你們早點兒肯下巴山,便已似我一般投了俠客山莊,哪用得著今兒才巴巴的跑來送禮?卻鵲了本門秘制‘回陽五龍膏’,若是尋不回來,就算巴仙那促狹老兒親臨姑甦林家,見了林天南又有什麼顏面?”李逍遙只覺頭又要大,不由愣看,那個名叫方好看的巴人越發拉長了風干茄子臉,說道︰“就算巴仙那傻狴再怎麼不濟,總也是眾同門公推的巴山促狹鉤傳人,你沒必要這麼貶他吧?”外邊那粗嗓門問道︰“哪個要扁我呀?”
李逍遙想︰“原來外邊那狴就是什麼促狹派的傳人,難怪這麼惹厭。不過我瞧他幾個沒什麼道行呀,這屋主人怎麼就怕成這樣?難道……她要躲的卻不是這伙兒?”腦中靈光霎閃,想起在小船上那少女昏迷時所發的零星囈語,若她口中那“清荷姊姊”指的便是此屋主人,“封姨”卻又是誰?
“咦,什麼味兒?”李逍遙腦中回想那少女的囈囈低語,不覺口唇翕動。方好看那張風干橘皮臉突然轉了過來,兩道塌眉皺起,五官憋緊,似是發現了什麼,咕噥了一聲︰“怎麼會有回陽五龍膏的味兒?”
李逍遙猶未能反應過來,方好看突然抓住他的嘴腮,捏開口腔只一聞,登時怪叫起來,變色道︰“回陽五龍膏的味兒!”
李逍遙惑然的望著他,哪曉得這漢子做甚麼怪?廖卓的雙眉一皺,問道︰“什麼?”方好看卻不回答,五官越發擠做一團,惡狠狠的瞪著李逍遙,突然揮手便打。先前李逍遙已連吃他兩記耳刮子,眼見這漢子臉色變化,早有了防備,怎能再教他摑著,把頭一擺,略施風魔身法便從方好看手底下閃了開去,滴溜溜的一轉,晃身移到了這漢子背後。
外邊那粗嗓子的問道︰“回陽五龍膏可是有下落了?”唰一聲響,方好看手臂一甩,掌中寒芒旋閃,多了一把狹刃刀,細細的便如鞭子一般。怪眼一瞪,找著了李逍遙的身影,怒氣沖沖的叫道︰“被這小瘸子落了肚啦!”李逍遙“啊?”了一聲,不禁滿面惑色。
“颯”一聲,刀光掠到身前。方好看怒道︰“老子要耀開你的肚子,就是挖也要把回陽五龍膏挖出來!”李逍遙哪里等他來挖,蹬一腳便到了梁上,身形迅捷宛若靈猴一般。方好看卻跌到了屋角,起身時臉上現出一個鞋印,一時暈頭轉向,亂揮數刀,李逍遙連翻筋頭左蹦右閃,避開刀鋒,轉頭一看,竹屋已被摧得七零八落,只叫一聲苦,不知高低︰“美妹的窩……”
一口氣未喘過來,腦後小辮倏地一緊,落在廖卓手上,猛然拉得他腰身後仰,鋼刀逕來削脖。
先前見這亂發漢子端坐椅上修指甲的神態,李逍遙便已覺得此人必比方好看難對付,果然他鋼刀截擊之勢干淨利索,毫無花巧,卻更見手段。這一刀抹喉絕無片刻猶疑,便似順理成章一般。所幸李逍遙先已得大娘親授家傳手法,變生奇疾,危急關頭湛盧攔在刀刃之前,方才化解險情。
“是湛盧劍!”廖卓認出李逍遙手中兵刃,眼光一亮。翻轉刀背,迅急無倫的拍在李逍遙手腕之上。•的一聲,李逍遙吃痛之下,湛盧落地。
李逍遙雖說學會不少精奇絕妙的劍招,怎奈他眼下傷患纏身,無力發揮自身之長,而那廖卓刀法看似簡簡單單,卻干淨利落得幾乎無隙可尋,李逍遙難免吃虧在他手上,連瞧也沒能瞧清,湛盧便即脫手落地。雖是刀背磕骨,手腕之痛登使他渾忘了閃到一旁,被廖卓抓著小辮甩將起來,身子離地,摜向方好看猛然揮來的刀光。
廖卓只道李逍遙必已無僥,把鋼刀擱在一旁,伸手便要拾起地上的湛盧劍。突然水珠激射, 一聲響,竹屋塌了半邊,方好看的刀還沒落到李逍遙身上便一大片竹板砸倒。廖卓回手抄刀之時,湛盧劍又已回到李逍遙手里,順勢削斷辮梢,翻身落在一旁。
稍使氣力,便又感內息沖漲,滯塞于胸口經脈之間,眼前一黑,踣倒下去。迷迷糊糊間只見廖卓刀光閃射,與一人翻騰廝斗不過片刻,竹屋已然盡摧無余,殘竹碎片如遭颶風一般卷起蕩落。李逍遙心中詫異︰“是誰來幫我?”眼前金星猶閃未息,視線朦朧,難以看清與廖卓交手那人樣貌如何。若不是那人及時出現,剛才李逍遙的“飛龍探雲手”再快也難逃方好看那一刀。
這兩名巴山派人物的武功雖不屬一流的家數,但勝在刀招刁鑽,手段狠惡,李逍遙與他們交手吃虧在經驗不足,遇到旁門手段難免不知如何應付,又不巧傷患發作,險些在這兩人刀下丟了性命。他稍一定神,想起方才之險,心中猶有余悸。
但見廖、方二人夾攻那綠裙飄閃的人影,雖各使奪命解數,兀自不能沾到半點便宜。方好看哇哇大叫︰“小娘們,原來你舍不下那小瘸子……”叫聲未落,李逍遙便听到水聲激響,方好看的身影已從眼前霎然消失。
李逍遙正愣神間,驀覺人影晃近,猶未看得分明,突然後領一緊,身子離地。他心中斗地一驚,正想掙脫,耳邊鑽入一個幽婉如嘆息似的語聲︰“此處不可久留,先隨我離開這兒……”李逍遙听到這般話聲,繃緊的神經登時松弛,心想︰“啊,就是那美妹。”但那女子語聲未畢,身後刀芒斗然逼近。廖卓森冷冷的哼道︰“池清荷,原來你為了這小瘸子,竟敢闖進‘俠客山莊’夜盜回陽五龍膏。名花流的人還真是風流得很!”
那女子似是臉蛋一紅,並不答話,身形如箭般的挾著李逍遙掠過荷叢,飄然落到對岸。她的身法看似雲淡風輕,較諸李逍遙所會的“風魔天下”愈顯平平無奇,但卻翩然若仙,美妙難言,雖無甚奇處,竟是一掠數丈,既快且遠,只兩三個起落,便將廖卓甩在煙水縹緲處。
李逍遙心中暗暗稱異,不禁想︰“原來武功繁復有繁復的奇處,簡捷亦有簡捷的妙處。今天先看那巴山姓廖的使了一手毫無變化的刀法,端的是直截了當,教人措手不及。又見這美妹的輕功身法也這等干脆利落,效果卻毫不遜于玄衣神留下的風魔奇術。真是太實用了,簡直叫我慚愧得無話可說……”贊嘆之余,想到小桃所傳的兩招劍法,乍看簡單得很,其實暗藏玄機,若能加以領會其中神髓,威力料必不在“亂劍訣”之下。
回看提他衣領的那人時,但見斗笠簑衣,遮掩容顏。笠檐低下,看不清其眉眼,只在飛躍騰挪間,簑衣微掀,方露一片百摺綠裙的邊兒。李逍遙心道︰“真的是美妹哦!”因見這女子總低著頭,正要側頭細瞅,驀地只見一道奇窄的鉤芒從樹後掠將出來,勾向那女子腦後,端是突如其來,刁狠之極。
李逍遙瞧出凶險,待要出言提醒,卻哪及那道利鉤來得迅急?那女子似從他眼神變化中先看到了那道閃芒,然而閃身挪避已來不及,並不回頭,仍是朝前飛掠。只听得颯一聲響,斗笠斜飛落地,幾乎削為兩爿。便在這電光石火一燦間,那女子素手忽揚,撩向身後。李逍遙便從她肩旁瞥見一顆玉蓮子狀的暗器掠過眼前,背後那人疼呼聲中,一只眼窩登時陷成拳頭大小的血洞,望後便倒。
那女子腳步不停,烏發飛揚,一陣風般的逸入林間,直奔出里許地,突然將李逍遙甩倒在草上。
李逍遙翻了個滾,撐起身來,大眼正自亂轉,不經意的卻同那女子低視的雙眸對個正著。
“眼光迷惘,微帶痛苦之色。”李逍遙微一凝神,看出她似在忍痛,正要開口,那嘆息般的話聲幽幽入耳。“叫你暮前速離,怎麼還不走?”
透過飄拂在她面前的幾縷烏絲,隱約可見這女郎面色白皙,一雙籠煙眉似蹙非蹙,眸子微褐,瑩碧晶閃,只消多看片刻,便教人暗起蕩漾之感。鼻梁以下卻掩在一張蒙面布巾之內,雖看不透徹,李逍遙仍是不自禁的浮生莫名舒爽之感,贊道︰“哇……真的是美妹!”那女子眼中微泛羞澀之意,微轉面靨。李逍遙見她眉頭仍有微蹙忍痛之色,想起竹幾上留下的血滴,忙問︰“姊姊你是不是受傷了?”那女子撫胸微喘,雖不回答,但也沒有否認。李逍遙不禁動了義憤之心,說道︰“巴山派那幾個臭蟊竟敢如此亂囂張,實在是教我忍不住要問候他們老娘……”
那女子瞟他一眼,又低下秀臉,喟然道︰“巴山的幾個小子可傷我不得。”李逍遙“哦”了一聲,無意間看見這女子垂首之際,雪白的後頸赫然印有一道朱砂也似的指痕,當她垂面低喘之時,蒙面巾下又溢血絲,顯是剛才為救李逍遙離開那兒,不免又令舊傷復發,牽動傷處,嘴邊溢出鮮血。
李逍遙多少也學過一些醫術,又曾吃過“一陽指”之虧在先,眼見此狀,頓吃一驚,問道︰“你……你撞到林月如那妞兒啦?”
“能識得一陽指所傷之徵,料想你也非尋常少年,”那女子妙眸微轉,掠過他臉上,旋即低轉了目光,似是生性靦腆,不慣與陌生男子相對,哪怕是李逍遙這等小她幾歲的大男孩兒,也令她難免羞澀。李逍遙哪有心思留意這等微妙之節,只是滿懷驚訝之情,以為林月如竟能傷得了這個身手了得的女子。但听得那女子微喘片刻,喟然道︰“不過,和我交手的是林天南。”
李逍遙心中一怔︰“林月如她老豆?”隨即猜到其中的緣故,多半與巴山派那伙人所說的“回陽五龍膏”有關。他不由咂了咂嘴,吐半截舌頭出來,用手指蘸了蘸,放到鼻際聞藥味兒。那女子瞥著他的舉動,似覺奇怪。李逍遙道︰“唉!姑娘何必為我徒冒風險,去那虎狼之窩般的林月如家偷藥可不是玩兒的……卻叫我如何報答才好?”
那女子低聲道︰“妾怎敢要公子相報?之所以連夜去取那回陽五龍膏,只是奉主人的吩咐行事。若沒有這味奇藥,公子身體虛弱,料難憑自身抗力抵御得住金蛇蠱毒……”李逍遙只听到一半,忍不住便感奇怪,一時轉不過念來,惑道︰“主人?”那女子似是不想多說,隱隱後悔剛才已經說得太多了,轉頭望向別處,素手卻從簑衣內取出一個紫錦小盒,放在李逍遙身邊。當他低頭之時,素手已收了回去。“這里仍剩下四顆回陽五龍膏,此藥素有挽命回元之效,于內力恢復也有非凡裨助之功。公子請珍重。”
微風拂面,李逍遙抬眼尋視,只見林間簑影掠閃,那女子竟從眼前倏忽遠去,地上一片翠蒲葉猶留她唇邊滴落的一顆殷紅血珠。他不由的心頭跳起一陣感動之情,起身欲追,口中叫道︰“姊姊,怎麼走了?”林間飄出一聲幽婉若嘆的輕輕語聲,那女子說道︰“妾是不祥之人,公子勿要跟來。”李逍遙听出她語中苦澀之意,越發的想要跟去,說道︰“姊姊也是有傷在身,一人行走不便。有個伴兒不好嗎?”
那女子默然片刻,才幽幽的說道︰“公子在昏迷中曾念念不忘的叫著一位姑娘的名字,快去找回她罷。”李逍遙不由得怔了一怔,心道︰“對呀,靈兒她……”那女子在林間說道︰“魂縈夢繞的滋味可不好受,去罷!”話聲逸去,終至杳然。李逍遙心中琢磨著她這最後一句話,不覺痴然悄立良久,情知她已離去,即便執意要追也必找不著,心中升起苦惱之情︰“靈兒……這丫頭每次失蹤,都是無影無蹤,卻叫我怎麼找?”頭上篤的一聲,被砸了一下,臉皺了起來,落在手心里的居然又是一顆鮮靈活蹦的異果。
他不由得傻眼道︰“試煉果!”

“這是我撞到的第幾枚試煉果了?”雖覺不可思議,他想起靈兒曾說此物頗具神效,決計是可遇不可求,入口即化,仍是那一般飄然欲仙的醺醉之感,腦中一陣晃漾,浮閃出靈兒那嬌憨含眸的情態,不免神思馳策,似要躍然而去,剛叫出一聲“靈兒”,頭重腳輕,跌了下去,半晌不能定神。
他爬在地上,越發覺得天旋地轉,氣息紛起涌動猶如萬馬奔突,十二經脈均生虛漲之感,諸穴齊痛,竟若針刺錐剜,比起先前的只是氣淤暴漲之苦,更是別樣難捱。一時死去活來,異氣沖竅,涕淚亂涌,縱連昏迷也是奢望,便如身墮活地獄也似。
他不禁驚駭而想︰“先前吃兩顆試煉果都不似這般,怎地如此痛殺?”一時難免疑生心頭,只是叫苦︰“難道吃錯了?唉呀,剛才沒看清楚,可別誤吞毒果……”但覺方才決然沒有認錯,自從蘭陵渡初拾試煉仙果以來,因感神奇,熟記于心,自外形而至口味均無異常,可是入肚之後,此番竟會使他苦不堪言,原也難怪他如此驚疑不定。他雖從靈兒口中略知試煉果乃是靈異仙物,食之可助增三分靈力,卻不知此物性極霸道,非等閑之人可用。先前他服食而無異常之感,只因內力渾厚而且真氣正常,能幫他在不知不覺中化解試煉果入胃時的霸道勁頭,是以並無痛楚不適。但此時他內息正處于崩潰關頭,怎能抵受得住試煉果的強勁藥力?
雖說痛楚難耐,迷迷糊糊中竟也覺察落雨滂沱,澆身透寒,腦中清醒了幾分,顧目四野茫茫,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心生別樣淒清之感,越發的思念靈兒,掙扎起身,顫抖著手取一顆還神丹放了幾次才塞入嘴里,只想稍能挽回漸漸迷失的神元,不料剛咽到喉頭,氣息突噎,猛然劇咳起來,非但嗆出那顆爛糊了的丹藥,更咳出血來。
仿佛渾身的力氣驟然抽離,隨著這一下猛咳,他又栽倒在雨泥中,神志半清半醒,心下只是苦笑︰“你媽!我怎麼這般倒霉啊?”突听得一道吞滅雨聲的長嘯席卷而來,摧盡滿山落葉無數,若非李逍遙此時內息先已自散,耳中先已內鳴如擂,即便天崩也只如遠山蚊鳴,渾無半點回蕩。否則必被這嘯聲震散真氣而斃。
他正覺驚愕,嘯聲突消,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宛似鬼哭般的大叫︰“老天!我怎麼這般倒霉?”
李逍遙原本都快暈過去了,听得這聲怪叫,腦中陡然清醒了些,訝道︰“咦?”待要定神傾聆聲從何來,那人卻又啞了腔,空山寂寂,唯有雨聲如泣。李逍遙只道自己出了幻听,心中既悲又奇,暗覺那叫聲透出無限酸楚、落寞之情,人生最失意處不過如此。片刻之前他還猜想︰“難道是山鬼?凡人怎麼會鬧出這麼大的動靜?”琢磨著叫聲中的蕩氣摧腸之意,不免暗思︰“這人叫出了我失去靈兒之後的無奈,不知他失去了誰?”
雖然好奇,但又有幾分莫可名狀的害怕。情知那人多半也在左近,若去找找,或許便能見著。李逍遙掙起身來,摸索著找回那顆掉在泥里的還神丹,亂擦幾下,放入口中,為免再咳將出來,連忙用手按嘴,直到咽下肚里,依照“凝神歸元”中的舒弛之法,不運功力,任其自抒,漸回些神元,削斷一根小樹為杖,拄地撐身,緩緩朝前走去,心想︰“我找他干嘛?”尋找靈兒的念頭終是佔據一切,苦于不知從何找起,唯有滿山亂走,只盼能挨著走到江邊,沿苦水鋪方向一路回尋。其實這樣找法無疑極為渺茫,可他哪里還有別的法子?
苦苦捱著走了不知幾個時辰,夜幕早臨,滿山寥然,雨也歇了。李逍遙雙腳灌鉛一般,腫脹而無知覺,眼前時清時什,仍不曾見到苦尋良久的江岸,一路不知跌了多少斤頭,又挨著走了幾步,自感氣力快要全然消逝,若是倒在這荒山僻野中,只怕再起不來。便在絕望關頭,眼簾里突然映入兩簇昏黃的燈籠光芒,照出一間棚屋兩棵前柱上張貼的對子。
“行至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乍眼看時,李逍遙簡直要以為這是絕望中腦子里閃現的幻像,待得趨近前去,望見那一角酒簾在粼粼江波的水光映照中款款飄擺,不禁心頭頓生驚喜之感。棚下擺有幾副桌凳,雖比不上蘭陵渡那家客棧,總也顯得是個過往客旅打尖歇腳的地頭。棚後憑臨江岸,卻山高嶺陡,並非渡口。
他興沖沖的奔近,因見棚內幾副座頭皆有客人,腳步聲近前,卻無一人搭理,四下幽寂,不聞語聲。他想起嬸嬸在家時的告囑︰“出門在外,一生二熟,嘴要甜手要快才有得吃。”于是舌頭殷勤,沒等奔近便先招呼道︰“大家好呀,這麼早就吃夜宵了,各位還真是有雅興……”一路不知所謂的亂搭訕,腳下磕絆,跌將進來。往廚下一瞅,灶前趴著兩個男女,看衣著似是店家,卻一動不動。
因見沒人招呼,李逍遙不免揉眼發愣,但覺死氣沉沉,心頭打了個突,轉頭瞅了瞅那幾個端坐桌旁的客人,各皆垂首凝軀,在淒淒陰風中一動不動。李逍遙頓覺有異,但又難免好奇,硬著頭皮趨近些,側頭細瞧,只見那幾人面色已灰,眼珠凸出,七竅流血,竟都是死尸。
李逍遙嚇一跳,縮身後退之時不知踫著了什麼,桌子搖撼,幾個坐著的死尸紛紛倒下,一時間陰風拂體,泣若鬼啼。李逍遙半晌猶難定神,心下驚疑猜想︰“怎麼喝茶喝到七竅流血,難道是中毒?”但見灶下那對店家夫婦也是這般死狀,眼眶迸裂,口鼻之際凝血已干,血色卻顯出並非中毒之象。
李逍遙正覺蹊蹺,忽听得夜幕中傳來一聲悲叫,震得棚柱撼然欲摧。那人哭道︰“老天,王八蛋!把兒子還我!把兒子還我……”叫聲淒愴,令人難免心生惻然之情。雖並非縱聲高叫,卻也震得山巒回蕩不息,棚前掉下一只燈籠,砰然爆裂。李逍遙耳中嗡嗡亂鳴,身子搖晃了半天才勉強立穩。暗覺那叫聲似曾听過,一時卻記不起來,不由心中駭然︰“這是什麼人哪?”
兀自轉頭亂尋,但見棚子西面山霧飄移而過,現出崖邊一個長發飄散的人影。那人的背影有如猛虎踞岩,雖是席地而坐,軀形卻巍如天神。山風獵獵,送來那一聲聲摧肝裂腸的慟呼︰“兒子沒了!兒子沒了!”李逍遙又一陣耳鳴身晃,只覺腦袋似要炸開。這時雷火擊岩,光芒爍然,那人身上披罩的千萬條宛似藤蔓般的破麻布繩遍垂于地,其間鏈光閃閃,數道奇形怪狀的粗大鉤爪映入眼簾,直教李逍遙一股寒意竄入心底,轉頭就跑,只想趁那怪人還沒發現自己,逃得越遠越好。
便在撒腳之際,崖邊突然傳來一聲吞滅天地般的大喝︰“把兒子還我!”砰一聲巨響,猶如雷炸山岩,幾塊磨盤大小的石頭呼嘯而起,激地亂飛,砸到李逍遙身後,來勢端是驚人已極。李逍遙大吃一驚,急欲展開身形使輕功避閃腦後亂石,怎料真氣不听使喚,躍不起來,情急之下,只好著地翻滾,卻滾到了山壁邊緣,稍多翻半尺便要墮入深崖。李逍遙方一遲疑,兩塊大石已翻翻滾滾的砸到身邊,勢無可避。
只道絕無僥理,剛要閉目待斃,驀地只听砰、砰兩下悶響,掌力撥石,遠遠的蕩入江中。李逍遙哪里想到這種關頭居然能夠死里逃生,直難置信,喘息之時,暗覺真氣又能勉強透過一些,不似方才那般激淤難暢。正自喘氣未定,倏地又听一聲撕裂夜帷的大叫︰“兒子!”李逍遙耳鼓一陣亂震,嘴邊血絲涌出,心中震恐已極,暗想︰“再不逃掉,豈不是被你玩死?”趁著這時真氣稍能運行,一躍而起,使出風魔輕功,飛也似的往山麓逃去。
眼見這危急關頭總算能用上輕功逃命,李逍遙才稍松了口氣,心道︰“唉,幸好……”誰料一口氣還沒透過來,背後颯的攝來一股巨大的吸噬之力,他身形連連變化也逃不脫,勉力掙身而行,只覺吸力驟劇,再也前沖不得,反而不由自主的倒飛而回,背心一緊,落在崖邊那怪人手中。
“兒子!”
李逍遙正感驚慌,突听得那人叫道︰“我的兒!”叫聲真情流露,卻教李逍遙摸不著頭,心道︰“我是你老子。”雖想掙脫,但在那人手里哪里動得分毫?
這時相距得近了,雷鳴電閃之下,越發覺得那張臉龐猙獰凶惡,但從亂發飄晃的間隙仍是無法看清此人真正容貌如何,只覺他目光瘋迷,布滿血絲的雙眼充滿了淒愴慘絕之情,仿佛受了極大刺激,神志昏亂不清。望著李逍遙的面容,這怪人眼光一陣淚花迷糊,疤痕累累的面肌失控般地抽搐得幾下,隨即現出驚喜過望之色,猛地將他一把抱將入懷,“叭!”的親了一口臉頰。李逍遙心中大驚︰“哎呀,非禮……”旋即听見那怪人喃喃的說道︰“我的兒,爹找你好苦!”
“啊?”李逍遙驚意稍減,心頭卻更覺惑然,“我怎麼多出個爹來?”因覺別扭,不由又掙扎起來,那怪人手臂如箍,抱得極緊,任他使盡吃奶的氣力也休想掙脫。李逍遙使力過劇,不免牽動傷處苦楚,在這怪人緊緊的箍擁之下更欲窒息,轉瞬已是兩眼翻白,叫苦道︰“卻是苦也!”那怪人道︰“孩兒,你可不能不認爹呀!”李逍遙在這只有力的粗臂箍抱之下只如蜻蜓撼鐵柱一般,任他怎樣掙扎也是無濟于事,迫不得已,只好皺臉道︰“你先松一松嘛!”那怪人卻哪里肯舍,抱得越發緊了,似是生怕李逍遙隨時便要離開自己,急道︰“不行!老子歷盡千辛萬苦才找著你,誰也不能再把我們父子自分開!”
李逍遙原已一身傷痛,怎受得這般折騰,轉眼便氣息奄奄,翻了白眼道︰“我……我快要死啦!”那怪人聞言一凜,把他抱得更緊,生怕別人奪走他的愛兒,急怒交加的環視四周,仿佛黑暗中真有看不見的凶險,話聲隆隆的道︰“有我燕輝煌在這里,誰敢對我兒不利?”李逍遙心道︰“對我不利的正是你這老瘋子。不過我不是你兒子,我是你老子!”命垂人手,這話卻哪敢出口,只覺眼前一花,景象疊幻,旋冒金星,氣息隨時要斷,掙扎著道︰“放手!勒得我眼都花了……”
那怪人原本一副睥睨自雄之態,昂首發嘯,又震得四野動蕩,山巒欲摧,聞得李逍遙之言,竟爾眼光一變,矍然道︰“什麼?花……”話沒說完,聲音噎住,顯是心情激蕩已極,大手居然微微顫抖。
李逍遙他嘯聲一震,雙耳劇鳴難息,流出血絲,委實難受之極,生怕這怪人再來一回這般的大叫,急中生智,不暇多想就說道︰“對!你便是摩天崖的死囚燕輝煌,我在元營見過你。打六大高手就跟打小孩一般……”那怪人正是先前大鬧元軍帥營的燕輝煌,聞得李逍遙之言,不由面有傲然之色,哼一聲道︰“那六個小子算得什麼?”
李逍遙扁了扁嘴,接著說道︰“別人在你眼中當然不算什麼,可是我听說你燕前輩當年被花不敗打入摩天崖……難道你連他也不怕嗎?”話聲甫出,突感他身上那只巨箍也似的大手一緊,全身骨骼被擠得 嚓作響,眼前一黑,噗的吐出一口鮮血,只道這便沒命了,不料身子卻甩翻在地,滾得幾滾,險些從崖邊墜將下去,急忙抱住旁邊一塊凸石,稍微定神,往底下一瞅,心都快蹦出嗓子眼。“哇塞!”
“花不敗!”便在雷鳴電閃中,燕輝煌雙臂高抬,鏈鉤叩擊,仰天大叫道︰“花——不——敗!老子一生最大的恨事便是上了這娘兒們的當……此次我重出生天,頭一件事便是找回孩兒,這件事辦完之後,頭一個要滅的便是花不敗!”
李逍遙邊逃邊叫窖幸︰“嗨呀老子真命大!幸虧我聰明,危急關頭將那老瘋子‘晃點’過去,才能趁機逃掉……”但沒奔幾步,燕輝煌轉頭發現他想溜,立時揪將回來,怒道︰“花不敗了你什麼,竟連親爹也不認了?”
李逍遙叫了聲苦,因怕又被抱將入懷,忙道︰“什麼跟什麼嘛?老前輩,看清楚一點!你那孩兒應該是擴廓公子,就是漢名王保保的那個,決計不是我……所謂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瞧我哪有你老人家半點風采?”心道︰“瞧你這幅不修邊幅的矬樣兒,幸好你不是我老子,否則把兒媳婦們都嚇跑了,搞到沒妞泡這麼淒楚……”
燕輝煌原本果有抱他入懷之意,听言之下不由一怔,眼光迷糊的道︰“擴廓?”趁他不覺回手撫額,李逍遙著地一滾,慌忙溜開,邊跑邊叫窖幸︰“瞧我多聰明!三言兩語又把他震住了……”沒等撒開腳丫,後衣領陡地一緊,身子霍然離地,叫了聲晦氣,又被拎回。燕輝煌似乎想了起來,怒道︰“胡說!我孩兒明明是無憂,老子怎會不認得親兒子?”
李逍遙在傲軍大營中親眼見到燕輝煌捉了王保保,聲稱是他兒子“無憂”,此刻不知如何竟一反先前之態,此中緣由半點不知,難免摸不著頭,皺起鼻梁說道︰“你把我搞糊涂了。先前明明听見你說那位擴廓公子是‘無憂’的……”話聲立時被燕輝煌的暴吼打斷,怒目如炬的道︰“老子一點都不糊涂!無憂是我孩兒,可不是什麼娘兒們!”李逍遙耳鼓轟鳴,腦中早攪得一塌糊涂,耷拉了眼皮,沒精打采的咕噥道︰“那位擴廓公子可也不是小妞兒呀……”燕輝煌又是一聲大叫,語聲雷霆般的劈入李逍遙耳中︰“誰說不是?老子生的是兒子,怎麼會變成女娃兒?”
李逍遙幾乎震得暈去,突然打起精神,奇道︰“什麼女娃兒?你指無憂嗎?”腦中雖仍劇鳴難息,猶能記起在苦水鋪與小桃分別之後,曾在草野上見到一個白衣飄閃的人影從眼前掠過,背影依稀便似元營里曾見過一面的王保保。此間離苦水鋪料必不遠,想來當時所听到的嘯聲便是燕輝煌所發,除他以外,旁人也無這等震天爍地的本事。
燕輝煌道︰“擴廓家有個女兒,不知為何冒名頂替她兄長,若非老子細心,險些又上了娘兒們的當。說來真是丟臉得緊……”說到惱恨之處,似是又情不自禁的想起當年之事,手指握緊, 嚓一聲,李逍遙突覺左膀奇痛鑽心,側轉面孔,瞧一眼那支未及痊愈又即折斷的左臂,嘴巴一咧,便痛暈了過去。
在劇痛難忍之時,昏迷也不失為一種解脫。可是李逍遙連這種解脫也企不可及,剛背過氣去,驀覺“大椎”、“關元”兩穴注入奇寒、極熱的兩道截然相反的勁氣,直涌入任、督二脈,迅即散向奇經八脈各處要穴,使得頭頂“百會穴”、腹間“氣海穴”陡地大痛,頓時激起他體內積蘊深淤的真氣反涌,每條經脈都有如萬針穿竄,大叫聲中,一痛而醒。
睜眼時看到燕輝煌奇怪的瞪著自己,李逍遙不由惱道︰“干什麼嘛?”燕輝煌訝然道︰“咦,你小子哪來的這一身亂七八糟的內力?”李逍遙料到這人隨便一伸手定能掂量得出,倒不須向他撒謊遮掩,苦笑道︰“我倒寧願沒內力。”痛苦之下,這話只是隨口說說,暗覺自身遭此苦楚,一半的緣故在于這身內力難以馭伏。
燕輝煌道︰“等閑之人盼都盼不來你這身內力,你小子卻不知好歹,真是糟蹋了這般好造化!”李逍遙剛問︰“什麼好造化?”燕輝煌一只手倏地按在他第四腰椎下凹窩中,指頭捺入,哼道︰“知道這是啥穴嗎?”那處應手一麻,李逍遙腦中閃出一言︰“陽關穴。主腰 部疼痛,月經不調,遺精。”但未及說話,陡覺穴道透入一注極炙之氣,宛如游針般的竄行于他的奇經八脈,這種瞬間即來的感覺雖說痛楚難免,卻也夾雜著一種說不出的熨爽之感。
李逍遙方自“哎呀”一聲癱倒在地,突覺“神門穴”驟起急劇抽搐之感,隨著一陣撕心裂肺般的劇痛,便在他死去活來之時,先前那百般痛楚不堪之苦驟然消失,代之以極度癱軟疲乏,幾乎連眼皮也抬不起來,難免滿心疑惑。只听燕輝煌哈哈大笑道︰“小崽子,你若不想要這身內力了,那便散去了罷!”手掌一提,獰起面孔道︰“有沒听說過‘化功大法’?”
李逍遙原已覺得全身不自在,聞言之下驚道︰“什麼?你……你化掉了我的內力?”燕輝煌嘿嘿一笑,神情顯得甚有幾分教人揣摩不透的得意,卻掏出一個熟雞蛋,篤一聲在李逍遙頭額上磕破殼,擠出滑溜溜的內核,捏入嘴里,笑道︰“我的兒呀,有些事就象這顆蛋,不破不立!”
李逍遙驚怒之余,不由罵道︰“蛋你媽了!”片刻之前還以為這老瘋子說了一通並不糊涂的話語,顯是神志已復,哪料反而瘋迷得更加甚于方才,非但認不得人,竟然還化掉了他的內力。乍然間李逍遙並不相信,待試著運氣行功,果然提不起半絲真氣,空蕩蕩的仿佛一個泄盡了的皮匹。這下更是驚駭莫名,不由慌了手腳,叫苦道︰“哎呀,糟了……”但說來也奇怪,身上原本飽受林家一陽指封脈滯氣之苦也隨即消失,嘗試運功之時,內力固然真的已經感應不到,但卻也解除了片刻之前那生不如死之感,也不知這到底是禍還是福?只是每試一下運氣,神門穴便有刺痛之感,仿佛有無形之針封堵其間,雖說仍不甘心,但吃疼不過,一時不敢多試。
燕輝煌吞了那個蛋,說道︰“沒媽的小崽子,應知老子又當爹又當娘有多不易!”探手入懷,又摸出一個熟蛋,篤的往李逍遙頭上敲破了蛋殼,剝淨了要往他嘴里塞,說道︰“來,先吃個蛋墊墊肚。這蛋來之不易,幸好那邊有家飯鋪……”雞蛋入口,李逍遙難以拒卻,只好咬住,聞得此言,心中不由一跳,忙不迭的把蛋又吐將出來,說道︰“那些人死得古怪,天曉得食物有沒有毒……”
燕輝煌道︰“什麼古怪,那是被老子發聲震死的!”李逍遙一怔,心中原已隱隱猜想,但在這武功驚人的怪人親口坦言之下,仍是難以定下神來。燕輝煌瞪著怪眼朝他打量一回,又道︰“方圓幾里之內,唯你一人能在老子嘯聲之下渾若沒事,真不愧是我燕輝煌親生的崽!”
“我是你老子!”李逍遙心中罵了一聲,因覺棚子里那些人無辜遭害,難免惻然,不禁說道︰“唉,這般濫殺無辜,于心何安哪?”
“小孩子懂得什麼?”燕輝煌怪眼一瞪,將他揪到棚子里,信手亂抓幾下,撕碎了幾具尸體身上衣衫,化為片片飛絮逸入風中。李逍遙正覺難以明白這怪人的舉動,燕輝煌哼一聲道︰“無辜?老子瞧清楚點兒——”提他起來,丟在尸體之旁,按住頭頸,教他看清了每具尸體後背所紋的刺青。“行走江湖,須大意不得!告訴老子,你看見了什麼?”
棚中幾具尸體,自灶下那對店家夫婦起始,到外間的四名客人,後腰皆刺有一朵異蕾綻放的花紋,花心所在竟紋有一個嬌慵側臥的妖艷裸女,其狀充滿誘惑不堪之氣。李逍遙方覺燕輝煌所言無誤,眼望那紅艷奪目的尸畫,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感到莫名的寒函,顫聲道︰“怎……怎這般怪異?都是些什麼人哪,為何在此喬扮……”
燕輝煌冷笑道︰“還不是花不敗的手下?”李逍遙心中一凜,不覺轉臉瞧了瞧燕輝煌那亂發披垂的面廓身形,眼光一陣模糊,仿佛望著一團窺不透的迷雲。燕輝煌眼眺他鄉,話聲曠遠的說道︰“十多年前我本是縹緲峰的掌權之人,便連年幼無知的教主也得看我的臉色行事。自從莫愁叛教出奔,本教另擇聖女繼掌教主之位,原也是名花流千百年的規矩。千不該萬不該選擇了花不敗……唉!”
李逍遙听這位奇人說出他母親之名,不由心頭大震,急想多听一些關于他母親當年的事跡,以慰思念之情。孰料燕輝煌提到花不敗之名,語中頓時透出深深恨意,長嘆一聲,面容蕭索,說不下去。他哪里心甘,正要設法相問,燕輝煌卻瞪著棚柱上的對子,目光如炬,語聲滄桑的道︰“花不敗也算是本教千年不遇的人材,雖然她後來勾結幻姬欲圖不軌,並唆使冰河發動奇襲,趁我閉關之際把我打下萬劫不復的天獄,-奪我的教權,害我痛失嬌妻,父子分離。我燕輝煌一生縱橫天下,竟然栽在花不敗這小娘兒們手里,實在是天大的笑話!”話聲突厲,雙眼似要噴出火來,但見畢剝光閃,貼對子的那兩根棚柱斗然裹在一團赤焰之中,轟然倒塌,化為焦炭。
李逍遙听到蕩氣回腸處,心下難免暗生憧憬欽仰之情︰“按說這位燕前輩吃過花不敗的大虧,怨恨自是難免。可是他提到花不敗的名字之時,仍然毫不掩飾對花不敗的佩服之情,能做到這般,真是了不起了。卻不知花不敗究是何等樣了不得的人物?”待見棚毀柱倒,不由驚得跳起,口中“哇”了一聲,驚道︰“這是什麼功夫?”
燕輝煌探手將李逍遙揪到面前,凝視他雙目,話聲凜凜的道︰“行至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尋常店家怎會懂得這等境界?枉你行走江湖到現在還能活著,連這點都看不出來?”也沒見他身形如何晃閃,倒塌的棚子已在身後數丈開外。李逍遙心中既驚且佩,不由暗道︰“哇,沒想到他瘋雖瘋,頭腦倒是比我清醒,連這等細微的可疑之處也瞞不過他的眼楮……”
燕輝煌瞪著他臉上,目光時濁時清,正瞧得李逍遙心頭發毛,只听這位奇人厲聲說道︰“我兒無憂……”話沒說完,李逍遙突見他背後的地上迅速之極的冒出一朵奇大如席的鮮花,便在夜幕里悄然綻蕊,展枝崛起,升至空中。這等情形委實駭異已極,他不由望呆了眼,舌頭僵住,渾沒想到該當提醒燕輝煌。但見那朵奇艷巨葩綻蕊怒放,從花芯之中猶如流水一般溢出一條色彩斑斕的蠕蟲,粗如手臂,其軀甚長,從花蕊中綿延而下,迅猛之極的躡到燕輝煌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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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3.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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