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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鶴季節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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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荒炎介紹道︰“此位爺是黃龍府的銳敏珠,素少在關內行走,你們不認識他也不要緊。”李逍遙暗奇︰“銳敏豬?”燕北來猶未說話,那翻白眼的銳敏珠突然之間身影微晃,燕北來身旁一干雁蕩門人未及躍來攔阻,此人已閃到湖畔,卻教李逍遙嚇了一跳,只道被他發現了。但見草地上那幾件衣衫到了銳敏珠手上,焦荒炎臉色倏變,同那頭陀齊望湖中,語聲驚詫的叫道︰“什麼人搶到了頭里先下湖去啦?”
眼見那幾件衣衫被人拾起,李逍遙心中不禁叫苦︰“糟了!”貝頭陀急著就要下水,燕北來臉色倏變,喝道︰“不可!”旁邊幾名雁蕩弟子同時飛身而下,急來阻攔。不料那貝頭陀大袖翻處,雙手連連抓出,隨抓隨拋,動作快極,那幾名雁蕩弟子猶未落定,便全到了湖里。
貝頭陀哈哈大笑︰“雁蕩派不過是小門派,縱是燕壘生夫婦在此,那又何足懼來?”言下之意自是不把雁蕩派放在眼里,李逍遙想︰“燕壘生夫婦去了俠客山莊,沒想到這伙人趁機來端他老窩。以這三個人的家數,果是來者不善。燕掌門的兒子估計擋他們不下……”在他想來,卻是暗盼這干人快些走開,免得發現他和靈兒在此。想著靈兒必也同有一番尷尬窘迫,他哪敢轉面去瞧她僅著肚兜兒的樣子,只消一想便覺身內暗熱,幾難定神。為不冒犯這等清純丫頭,只有目不斜視,望著草叢外邊。
貝頭陀這等無禮,燕北來豈忍得住?便在貝諾笑聲未畢之間,短刀出鞘,也不見燕北來身形如何變化,霎然已立在那三人中間,刀鋒抵住貝頭陀頸側,另一只手飛探,如舒猿臂,往焦荒炎背心一揪,卻只扯下一件外套,不由怔然。焦荒炎身法滑溜如鰍,一掙身間,便已脫下外套,里邊僅著一件黑皮水套,原來早有準備,嘿嘿一笑,有如一只大蚊子撲落,水花微濺,瞬即鑽沒了影兒。
李逍遙倒是沒想到燕北來竟有如此身手,能令貝頭陀瞬間受制。但見焦荒炎撲入湖里,燕北來同貝頭陀只是僵然不動,銳敏珠鬼魅般地從燕北來身後晃出,這時李逍遙才明白︰“貝頭陀受制之時,那瘦鬼豬從背後點了燕北來的穴道。”貝頭陀哈哈一笑,袍下倏起飛腳,將燕北來照胸踢個正著,砰一聲跌飛十數尺遠,不巧落在李逍遙面前,壓倒一片遮擋他身子的葦草,便在出其不意之間,李逍遙身影現于貝頭陀和銳敏珠面前。他頓覺不好,下意識地便挪身遮住靈兒,心想︰“不能 他們看到靈兒這個樣子。”卻擋了個空,原來身後並無靈兒嬌影。
李逍遙還沒反應過來,只見那兩人均沒朝他投目顧望,似未瞧見葦中有人,齊轉身望湖。貝頭陀一邊脫下衲衣,一邊朝湖中叫道︰“焦老七,有何發現?”不一會,湖面竄出一顆腦袋,焦荒炎顧不得抹拭臉上沾的水草,朝岸上做了個手勢。李逍遙便即心想︰“這家伙水性比我強多了,一竄就到了底。想是發現了湖底那把大刀……”
貝頭陀立時滿面喜色,走到岸邊,眼光一狠,也做了個手勢。李逍遙乍然只道他是回應焦老七,但當瞧清那個手勢是朝銳敏珠做的,突然間心頭一凜。便在貝頭陀撲身下水之際,銳敏珠眼光斜掠,袖下翻手,拈出一簇鐵葉鏢,倏地朝燕北來和李逍遙這邊撒了過來。此時李逍遙方才發覺先前被那頭陀拋落湖里的那些雁蕩弟子全都浮尸水面,而那頭陀的眼光中所含“滅口”之意,李逍遙也頃刻明白了。
銳敏珠不唯身法詭速,發暗器襲殺的手段更是刁鑽狠急,以李逍遙的本事,尋常暗器早就近他不得,正要把燕北來拉開,豈料銳敏珠發鏢之時雖似只揮一下手臂,袖下卻暗使三下變化,數十片薄而尖利的鐵葉鏢呈三波遞進拋射,李逍遙縱能把燕北來從第一波鏢雨之下拉開,勢也躲不開更見密集的第二波飛鏢勁射,更何況第三波鏢雨已經罩定了十數尺地,封絕李逍遙所有的閃挪退避余地。銳敏珠斗然間顯露的這等發鏢手段,實已不弱于中原武林任何一方暗器名家。
李逍遙斗地一驚,突然間雙手飛探,想也不去想,仿佛身困柴房,置諸蜂群之中。當初李大娘正是這樣訓練他,危急關頭渾忘了害怕,其實他的“飛龍探雲手”早已習得熟極而流,只是總也記著大娘的訓誡,從不敢當真放手去嘗試而已。平日恃有靈兒在側,每賴她以金剛咒法相護,又靠風魔身法神奇莫測,所諳家傳第一等的快手罕有用武之場,除非探人之囊。憑他所會風魔秘術,若要避開也並無難處,但如只顧自己,燕北來難免喪命。這少年穴道被封,挨了貝頭陀那一腳頃時閉氣,李逍遙不願棄他死活于不顧,此刻猛可里顯出手段,便連自己的心中念頭亦未及轉動而過,三波急鏢無一漏手,悉數收于身旁。
銳敏珠震詫之下,定楮一瞧,見草叢中蹦出一個光身小兒,冷不防接了他的三輪急鏢,這等本事委實駭人听聞。銳敏珠不由驚得呆了,但見這說小也不算太小的小子顧不上理他,急急忙忙便來拾衫,卻賣出背心一個老大的破綻。既得良機,銳敏珠豈有不下手之理?卻沒敢再使暗器,猛然倒旋身揮腿猛砸,料想這一下定教這小兒腰折而死。誰知雙腿砸落,重重地磕于湖畔青石之上,頓聞腿骨 嚓折裂之聲。
不知何時李逍遙已閃到一旁,眼見得這漢子跌得慘重,因忙找衫,沒工夫理會。而他並未盡展風魔身法,剛才那一挪身轉腰,不過是自小在家里躲避老嬸鍋鏟追鑿所練熟了的,端如滑魚一般,看似平平無奇,卻是從容迅捷之極。銳敏珠連吃兩下大虧,卻只來得及叫出一聲︰“名花流的身法!”旋即痛昏過去。
“名花流?”李逍遙不由得一愣,忽見葦影微分,靈兒身穿淡青夾絳色絲衣,逸然而出。李逍遙轉面瞧見她衣著齊整,穿得俊俏,連兩根飄逸的發辮也已結在肩後,卻哪是他想象中僅裹圍肚之狀?不禁奇怪,急摘蒲葉遮住腰下,問道︰“又搞啥飛雞?”靈兒斯斯文文地走過來,抿嘴微笑,說道︰“我已經換好衣衫了。”李逍遙方才明白︰“原來她鑽進葦叢深處,卻是換衫哪!還以為又玩失蹤呢……”但又有不明之處,問道︰“哪兒變出來的這身靚衫?”靈兒落落大方地走到他身旁,指了指他腰間的乾坤袋。“出門時我把一些新衣衫放進這里了,逍遙哥哥,你的也有。快拿出來穿哦!”
素手一晃,已拿著幾件男兒的衣裳,盈盈遞來。李逍遙不由奇道︰“你把衣衫裝進我的藏寶袋啦?還放了啥東東嘛?這里可是藏寶的哎!別啥都亂塞呀……”未及穿衣,便听得一人哈哈大笑,聲蕩四野地說道︰“你兩個剛洗完鴛鴦浴,這師不師徒不徒的名份該沒了罷?”李逍遙听出燕輝煌的聲音,驚道︰“怎麼找到這兒來了?靈兒快跑……”話聲未落,只覺後頸一緊,雙腳離地。
“還說你不是我兒子?適才你使的名花流身法,難道不是你娘教 你的?”李逍遙耳邊嗡嗡激震,只驚恐得幾欲窒息。眼見靈兒還站在一旁,心念急轉︰“她再不逃,老怪物定要殺她!”忙道︰“靈兒快逃!”靈兒眼見心上人被提拎起來,哪里肯逃,說道︰“不!”李逍遙看出她滿眸擔心之情,顯是不願舍他而去,只好又道︰“他不會殺我,你先逃罷!”
燕輝煌抓著李逍遙後頸,怪眼翻天,卻朝靈兒喝道︰“小丫頭,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做我兒無憂的師父!”李逍遙和靈兒同聲說道︰“才不是呢!”燕輝煌怒道︰“莫名其妙!你匿的劍法路數一樣,小丫頭耍得尤其精煉,這當兒想矢口否認,卻欺我有眼無珠麼?”李逍遙心道︰“你分明就是有眼無珠!”因恐他一怒之下于靈兒不利,嘴上卻不敢來硬的,只是辯解道︰“其實我斡的劍法是同一個師父所傳……”燕輝煌冷笑道︰“休要抵賴,你的劍法雖是亂七八糟,其中最精要的部份卻是這小妞所教,先前她同別人拼劍,老子早就了然。”
李逍遙心里也以靈兒為良師摯友,當下無可辯駁,心下卻是驚疑之至︰“燕老鳥究竟是怎麼找到我的?他鼻子真有這樣好使?”靈兒心下雖也害怕,眼見李逍遙落在這怪人手里,卻不逃反進,叫道︰“放了逍遙哥哥!”李逍遙忙使眼色教她暗喚仙術,卻哪知靈兒已然試過,不知為何竟爾無驗。她強抑驚意,背轉一只手到腰後,拈指掐算,測知燕輝煌身上似有防御咒法所護,而且似屬稀世難逢的“不動明王咒”和“廣目天王咒”,此是萬神殿之符,集諸神之蔭,她自是破解無門。
燕輝煌暗覺靈兒在測他,粗眉立時豎起,陡然激發一股勁氣,迫得這少女不得不後躍而退,旋即怪眼一翻,話聲鏗鏘刺耳的說道︰“這女娃兒莫名其妙,來路必然不正,若想我不捏碎你的小腦袋,離我父子自遠點兒!”李逍遙見他驅趕靈兒,將她逼得幾乎墜下山崖,不由得惱道︰“你才莫名其妙!靈兒是我帶出來的,若然離開我,卻叫她投奔誰去?”
燕輝煌哈哈大笑︰“你疼惜她了?”側頭朝李逍遙臉上一瞥,看出這少年滿目果毅之色,似要按捺不住同他拼命。迅即目光下移,冷不防撥開李逍遙用來遮體的蒲葉,伸手往他那話兒彈了一指頭,笑道︰“你是有雞雞的,是我兒子沒錯!”這一彈頓教李逍遙身子亂蹦,猶如彈弦一般。“搞啥飛雞?”
靈兒遠遠望見,只道李逍遙受虐,慌忙又躍回燕輝煌跟前,嬌喝︰“干什麼哩!”燕輝煌同李逍遙連忙移回蒲葉,復掩于那處。燕輝煌道︰“小丫頭,你緊張啥?老子用一滴精 生這小崽子出來,不驗驗貨怎能放得下心?前次被那小娘兒冒充吾兒,險些上了惡當……”李逍遙悲憤道︰“莫再亂彈琴哦,我可警告你……”
“廢話少說!”燕輝煌道。“老子要帶你去合一門親事,洞房之後再替你淨身,然後就可以跟我去練‘吞天蝕地’神功了。”
先前李逍遙曾經抱著一絲僥念,暗想萬一逃不過燕輝煌的掌心,只要能說得這老怪留下靈兒性命,縱使不得不隨他去練一練什麼“吞天蝕地”,但教靈兒這俏丫頭陪伴在身邊,去一去冰山那也不算太糟。但當听到燕輝煌說到此節,李逍遙不禁矍然而驚,先前的所有算盤都打亂了,愣得一下,變色道︰“你……你說什麼?”
燕輝煌渾不在意旁邊這對小男女已然嚇白了臉色,自顧昂然說道︰“修練神功之前,須得替老子留後,是以要幫你小子找個能生養的好媳婦兒幫我帶大孫子,還好尚有兩三個月時間辦完此事。對了,先前冒充吾兒的那娘們不錯,老子就欣賞她那肥臀,料能生出一窩小崽子來,替咱燕家開枝散葉,豈非妙極?乖兒子哎,便宜你了!咱這就去捉她……”李逍遙沒心思听此處,琢磨著前邊那番話,越發惶恐不安,忙問︰“到底是洗身還是……”燕輝煌大手一揮,斷然道︰“是淨身!只有切掉那話兒,而且要趕早,方能練成這門神功。老子當年悟得太遲了,等到明白過來,就算切了也于事無補,所以沒切。這門神功我只練到第七層就再難前進一步,想來只有用這個法子,鋌而走險,方能有成。孩兒,爹是不成了,這副重擔自然要落在你肩上!”
雖然這番話說得語重心長,大有殷殷厚望之意,李逍遙卻越發吃驚,不由的顫聲問道︰“要割雞雞?不……不用玩得這麼絕吧?”暗感無望從這怪人手上逃脫,料想根寶難保,急得幾乎哭了出來︰“能練到第……第七層我已經很滿足了!刀……刀下留雞嘛!”燕輝煌怒道︰“瞧你這汆樣!不斬了雞頭怎能練到神功第九層?沒有第九層的吞蝕神功,怎能消滅花不敗?”因見李逍遙仍要絮絮叨叨地哀求,他不由煩將起來,提著李逍遙轉身欲奔。但見袂影晃閃,靈兒躍將上來,雙龍劍左右一分,擋住去路。
以燕輝煌的一身神功造詣,豈把這嬌怯怯的少女放在眼里,右肩一振,背後勁風揚塵,喝一聲︰“找死!”雙手不動,以肩背發力,甩來一根大鉤鏈,劈頭飛砸,勢如雷霆掃嫂。李逍遙只叫了聲︰“不要割雞雞哦!”便見巨鉤朝靈兒猛砸而去,驚道︰“小心!”靈兒見勢難當,俏面煞然蒼白,幸恃身法巧捷之極,臥地飛滾,堪堪急避而過,砰一聲大響,片刻之前她所站之處砸出一個巨坑,泥塵彌天而起,直教李逍遙瞧得觸目驚心。
燕輝煌哈哈大笑︰“花不敗鎖我琵琶骨,反助我練成了四條奪命琵琶鉤。小娘兒,怕了罷?”笑聲未落,靈兒嬌俏的身影又從泥霧中閃將回來,雙劍微交,仍是擋住去路。李逍遙看出燕輝煌已露殺機,忙叫靈兒逃命。靈兒卻反而鼓起勇氣,守定了“劍二”之勢,教燕輝煌無法擄李逍遙而去,除非踩著她尸身。
燕輝煌面容一繃而寒,話聲鏗鏘的說道︰“小崽子,瞧你爹怎生碾碎你那嫩娘兒們師父!”背後雙鉤左右蕩擊,李逍遙猶未叫出聲來,但听鏈聲嗆啷,挾生風雷之音, 然夾擊而來,猶如兩股巨濤攏向靈兒那縴弱的嬌軀。在此強勁至極的合鉤震蕩之下,任誰也無法力抗。但就在電光石火一霎間,靈兒雙劍飛點,急抵兩只大鉤,借勢拔身,輕縱而起,倒翻到了半空中,劍刃彎如弧月。
李逍遙緊張得氣都喘不過來,兩只鐵鉤交相踫撞,更震得耳朵轟然一下失去知覺。眼前火星激射,猶如兩團焦雷互炸,但見靈兒袂影蕩向空中,夭矯飛返,宛然鳳舞九天。李逍遙正為她擔心不已,這時卻霎然大生驚艷絕倫之感。
燕輝煌拋出那兩條粗鏈飛鉤,原沒料到這嬌滴滴的小娘兒竟能躲得過去,不由得一怔,說道︰“好身法!”仰面間倏感寒光逼射,鱗光耀額。靈兒似知更厲害的殺著行將接連而來,便在空中撩射右手劍,左手舞出一團眩目劍花護住身形。短短的一剎那間,聖靈劍法的“劍二”和“劍三”一氣呵成,便連李逍遙也無望做到似她這般瞬間換招有如流水行雲。眼見得聖靈劍法兩招齊出,迫得燕輝煌不得不大步後躍,李逍遙心情激蕩,只道戰局便要由此扭轉,不料燕輝煌暴喝一聲︰“奪命琵琶鉤!”雙肩一振,四只巨鉤從身後蕩射而出,仿佛頃間構就一道無可穿透之牆,攻守並舉,四鉤齊推,強若摧堤巨浪。
李逍遙頓感靈兒絕難從四鉤夾擊之下幸免,急呼︰“但敢傷她,我立刻咬雞自殺,教你沒有兒子!”燕輝煌心頭一凜︰“我被囚于摩天崖一十八年,無時無刻都在想兒子。若非因為想念這小崽子,老夫豈能在楚鐵衣的魔獄里熬得過來!”不自禁地收剎大半勁道,但余勢仍然驚濤駭浪一般止不住地向靈兒摧去。
說時遲那時快,靈兒飛身後掠,猶如一只翩翩雲鶴,半空中回旋飄翔,霎時躍到了湖面之上,迅即遠離四只飛鉤,待得鉤影回拔,她又快步掠回,宛然凌波仙子,雖在極險奇惡的攻勢之下,仍似游袂踏青,毫不顯得倉皇急亂。
但她雙腳剛落于湖岸之上,燕輝煌便抄手接住空中蕩下的那支雌龍劍,抵住了她的咽喉,面孔卻朝向李逍遙,冷哼道︰“剛才你敢用自殺來要挾你老子?”李逍遙心下明螟,情知當世絕難有人能從燕輝煌的手底下佔到半點便宜,除非是花不敗。他不禁苦笑道︰“咬雞雞自殺你听說過嗎?”
燕輝煌雖有上當之感,但卻不怒反笑︰“小崽子敢用這種口氣跟你老爹扯皮,料來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腳色。很合我意!”長劍微挺,幾乎戳破靈兒細嫩的肌膚,但覺這少女非但不懼,反而更見決然。他不由得嘿了一聲,說道︰“小娘兒們,我本來狠不下心來殺你,但為了我兒能一心一意地隨老子上天山習藝,你就非死不可!”靈兒說道︰“你……你殺了我罷。反正沒有逍遙哥哥,我也是不活的。”
燕輝煌不禁一怔,隨即怒聲道︰“小妖蹄子,竟敢一再蔑視老子?”李逍遙看出這老怪滿臉殺氣,生恐靈兒死在他手上,忙道︰“別……別亂來,我有話說。”燕輝煌哪里肯听,挺劍正要下手,李逍遙急道︰“大不了跟你去就是!”燕輝煌劍尖微頓,心想︰“當吾兒之面殺這娘兒們,恐怕吾兒心中必定難過,無法集中精神隨我練功。”靈兒卻急道︰“逍遙哥哥,你……你別答應他!”
李逍遙心下苦澀︰“你以為我願意跟他去割雞雞呀?”但為了保全靈兒一命再做計較,只得順著燕輝煌的話意說道︰“不是先 兩個月讓我留後嗎?這兒現成就有妞,何必找別人?”靈兒味出他話中竟含許她之意,不由得芳心怦然,暗覺喜慰︰“他……他確是心里有我的!”但李逍遙此時哪想得那許多,一心只要保她性命,不得不虛與委蛇,只盼燕輝煌 個機會,有兩個月的時間與靈兒一起,或許不難想到脫身之策。
哪料燕輝煌一听就搖頭︰“不成!我替你相中的媳婦兒,是個真真正正的女人,不是別的什麼東西。那妞兒的來歷我摸得很清楚,她是老察罕的養女,自小在禁宮長大,是個有福氣的命相……”李逍遙心中大惱︰“難怪你贊美她臀臀,你都‘摸’過了還讓 我?誰要?”嘴上卻沒敢直斥其非,軟言游說道︰“人家未必看得上咱哪!終身大事一廂情願怎麼行?再說她冒充男人像得緊,說明女人味欠佳,瞧瞧咱旁邊這個多水靈,但你不許亂摸哦,只許用‘相’地……”
燕輝煌怒道︰“咱家一脈單傳,何等金貴!就算 你找個賣咸魚賣菜的大嬸做婆娘,總也是個人樣兒的!休再跟我提什麼妖妖惑惑的東西,很多事情不是你想象中那麼簡單。”李逍遙听他一味貶低靈兒,不由大是著惱,心道︰“老 !不到水邊去照個分明,看你這副樣子古古惑惑,就算賣咸魚的大嬸也不一定看得上你!”但見燕輝煌始終不用正眼去看一看靈兒,臉上卻滿是厭惡之情,實是難以明白,不免又覺困惑︰“老怪物這是啥毛病?”
燕輝煌鼻頭抽動得幾下,連打噴嚏,似是敏感某種別人聞不到的氣味,不由大發雷霆道︰“還不滾!”李逍遙一怔,才知他趕靈兒,急道︰“你仗著自己多了幾十年功力,怎麼可以這等欺侮人?像這樣趕走一個擄走一個,我們雖說是小輩,可是死也不服!”燕輝煌冷笑道︰“不服又怎地?”李逍遙心里存有最後一計,當下反而從容不迫,說道︰“須知強拗的瓜不甜,強要牛喝水也不成。以你老前輩之尊,要讓小輩們心服口服才是。怎麼可以恃強硬來呢?你這種搞法,不用等到割雞雞我就先死了!”
靈兒妙眼盈波地望著李逍遙,心下素知這位郎君嘴上來得,也許能憑三寸舌力挽局勢,她並不擔心,就算到了最壞的地步,她也仍然相信他會有辦法。燕輝煌卻哼了一聲︰“要怎樣才能心服口服,難道我的武功還不足以讓你們嚇破膽嗎?”李逍遙道︰“嚇是嚇到了,膽子卻還沒破。畢竟你多了幾十年功力不是?這樣來打一小姑娘,就算她服我也不服!”燕輝煌性子暴躁,最是受不得激,一听李逍遙大有蔑視之意,頓時虎眉豎起,一頭散發激烈飛揚,猛然把李逍遙往地下一扔,咆哮道︰“不服是嗎?你兩個就齊肩來和老子比一比,看老子不打到你匿屁滾尿流……”李逍遙冷不防被他重重一摔,只跌得骨頭散架一般,卻顧不上喊疼,搶在靈兒來扶之前先跳起來,搖搖晃晃立定,就勢說道︰“比就比!”心下忽轉一念,但沒敢貿然嘗試︰“我若突然抱了靈兒就跑,不知他反應快不快?”
燕輝煌雖然暴躁,心計卻並不輸于他,自從苦水鋪相遇而來,早摸著了李逍遙的弱處,指著地上昏臥的兩人,冷然道︰“你小子若敢撒腳開溜,我就宰了這兩人,並且一路殺去,直到追著你為止!”李逍遙心頭一凜,知他做得出,只得打消了逃跑之念,眼珠溜轉幾下,說道︰“誰說我要溜?既然要比一比,那就要讓你輸到沒話說……”燕輝煌哈哈大笑,震得群山回響,李逍遙耳鼓更是嗡嗡劇鳴。“小子,你匿若能叫我輸得沒話說,老子今兒拍拍屁股就走!”
在燕輝煌想來,無論這兩個娃娃怎樣使盡全身解數,他只須雙手一伸便能手到擒來。先前靈兒拼命來搶李逍遙,燕輝煌甚至沒有用手,僅憑振肩甩動四條大鉤便教她九死一生。這份功力李逍遙自感望塵莫及,更非玄一真人可堪相提並論,心下暗驚且惑︰“他自稱吞蝕神功沒辦法練到最高境界,都已經這麼厲害了,卻還是沒把握找花不敗算帳,難道花不敗有這麼可怕?”
燕輝煌感覺到李逍遙心頭的驚駭之情,不禁面露得色,雙臂微振,喝道︰“還等什麼?你匿用最好的招數上罷!”心下突有新念頭轉將出來︰“若在比試之中以潛勁暗傷這妞兒,讓她過一兩天才自己死去,吾兒未必會覺察得出,只道小妖孽命短,卻疑心不到我身上,當不會由此生恨。”
李逍遙卻道︰“比打打殺殺沒意思,既然你老人家當咱攢是父子,叫我怎麼跟你狠得下心拼死活嘛?”燕輝煌心想︰“小崽子不算全沒良心,能跟我說出這番話,想來心里當了我們是父子。”面色稍緩,哼了一聲︰“不比打斗,怎顯得真手段?”
李逍遙思忖已定,指著雁湖,說道︰“湖底有一把好大的刀,可能是神刀。不如咱就比一比看誰能拔得出來,誰拔出來,那才叫真手段!”靈兒卻覺不妥,眼見平湖起霧,撲朔迷離,先前下水的那兩人毫無動靜,似在悄無聲息之間已然遭遇不測。更可怕的是,被打落水的那幾名雁蕩弟子也已沒了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平增一層詭譎莫測氣息。
燕輝煌鼻子又是一陣激靈,擤了一把濁涕,隨手在銳敏珠身上擦了擦,面孔轉向雁湖,皺眉道︰“這就難怪了。”心下暗忖︰“先前我一上來便感此間籠罩著一股好大的寒厲之氣,肅煞至甚,聞所未聞。卻一直沒顧上尋探銳氣何來,原來湖底有神刀!”李逍遙見他手指屈張不定,問道︰“是不是在掐——指捏算哪?”有時他說話便是這般,故意把其中一個想要強調的辭音拖長,靈兒隨他一路同來,自是見多不怪,暗覺李逍遙此種語氣似是學自蕭雪魚那頑皮女童。想起那女童之劣怪古惑,靈兒不禁嘴角掛著一絲微笑之意。
燕輝煌怪叫一聲,緊握拳頭,不由得從湖邊後退一大步,猶覺心神侵凜,面色一時驚疑不定,話聲凝重地說道︰“果是罕見之刃,我的手有感應了!”李逍遙趁機套了條大短褲,側首瞥見燕輝煌背在腰後的左手一直顫個不停,右手指節仍然屈張不定,雖握拳亦難遏止。他隨手丟掉那片遮身蒲葉,心想︰“這是啥毛病?”燕輝煌沉著臉道︰“好教你得知,老子以前是使刀地!我的手脈流的是刀的精氣神……”李逍遙心下不以為然︰“吹咩?”忽覺不安,暗轉惶然之念︰“萬一真是 他拔——出了那把鎮湖神刀,那我的雞雞不是難保?”急想“刀下留雞”之法,眼光掠望湖面,先前見到幾名雁蕩山弟子浮尸水上,此時卻尋覓不著,他心中不由得打了一個悶鼓︰“先前鑽進湖里的那兩人怎麼沒動靜了?”
燕輝煌突然怪叫一聲,發掌朝靈兒推去,怒道︰“小妖孽,你又在一旁暗測老子!”以他的武功,信手一掌,靈兒豈能活命?李逍遙不假多思,搶身擋在靈兒跟前,雙手急迎,硬著頭皮來接燕輝煌的掌力。勢急之際,雖然抱著豁出去之念,亦知不容稍有疏怠,頃時運起阿修羅內力,激活龍虎山真元護體,猛地催生一股天罡戰氣,並且詛下增長天王咒,將全身的潛伏功力瞬即激發于雙掌之上,左臂先迎,欲以“木靈”卸力打力,右手伏掌,無訣可捏。靈兒素知這位郎君不諳拳掌功夫,單較手上活兒,別說與燕輝煌這等武林奇人硬踫硬地放對,就算尋常的拳師只怕也遠勝于他。當下不容思量,急把雙手附于他後背,瞬即合力為一。
這一掌若是靈兒來迎,燕輝煌勢必打實了,但當李逍遙閃到前邊,念及父子之情,燕輝煌如何打得下去,掌勁頓收,李逍遙伸掌趨迎得急了,不料前邊無物可抵,腳步方亂,頓摔一交,連靈兒也帶跌在身後。燕輝煌仰首冷哼,說道︰“跟小娘兒們學功夫,便只能是這般不堪一擊。合體術,哼!”
李逍遙把靈兒攙起,耳听得她悄聲問道︰“當真要跟他比拔刀嗎?”語聲雖說壓得極低,其中關切之意李逍遙何嘗听不出來?心下苦笑,暗忖︰“你以為我想啊?有選擇就不會跟他比拔刀啦,湖底那把神刀好大煞氣,形狀跟大樹也似,想必沉得很。就算沒有水怪守護,鑽入深水下怎夠氣力拔刀?可是燕老怪決計不會跟我比賽跑,玩搏擊我又玩不過他,先前我說比拔刀,只道他沒那麼輕易答應,誰料老怪真的要比這種高難度的……”未及回答靈兒,燕輝煌轉面說道︰“小崽子,我若先拔出來,你得死心塌地跟我走。”
不知為何,他的臉色變得無比沉凝,似覺事非尋常,將要面對的不僅是一把巨刀,還有深藏湖底的不測之險。李逍遙原本打的主意是讓燕輝煌先下水,若他拔不動時,先便輸了這場比試。就算輪到李逍遙自己來試,大刀經燕輝煌一通力拔之下,縱然埋地再怎麼牢緊,料也松了幾分,他來“執二攤”也就多了一分把握,總比先下水去劃算。但當燕輝煌轉身走向湖濱,李逍遙心里突感發虛,不禁叫了一聲︰“且慢!”
燕輝煌腳步微駐,背對著他,心頭卻有一股暖意升起︰“小崽子曉得湖底有凶險,是以擔心老子。”卻會錯了意,李逍遙關心的是︰“倘若咱攢都拔不出又怎麼算?”燕輝煌心中一凜,默然片刻,說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不相信咱父子自扳不倒花不敗!”頓了一下,仰天愴然,嘆息般的又說了一句︰“就從這把刀上測一測天意罷!”
李逍遙心下暗惑︰“到底是多大的仇,怎麼他這樣念念不忘要打倒花不敗?”想起衛天玄臨死所言,若果是實情,花不敗便是自己的親人,雖說身世之謎仍待揭曉,眼下如何能反助燕輝煌去對付娘家人?不論燕輝煌如何言之鑿鑿地視他為親兒,李逍遙自是決計不信,心下廈然︰“我爹是李仙風,我娘是花莫愁。”況且要他隨燕輝煌去自殘肢體,那更是免談,因見燕輝煌並未正面回答,李逍遙不放心地究問道︰“拔不出該怎算?”燕輝煌怒氣勃生︰“若拔不出,老子寧與刀同沉!”
李逍遙見他如此決然,心下打了個突,忙道︰“別玩兒命了,若咱攢都拔不動,你就自個兒下山去罷。若我拔得出,那你永遠別來纏我。這算公平罷?”話是這般擲出去,心里卻明白得很︰“若連燕老鳥都拔不動,我就更沒戲了。所以先得立定不敗之地,就要拿話擠他。”
以燕輝煌的機智,豈听不出李逍遙拿話擠他?冷冷一哂,轉面問道︰“你可知這湖底埋的是何物?”李逍遙反轉右手,從背後朝靈兒搖了一搖,示意她別說。他心里早知,嘴上卻故做懵然︰“是啥?”燕輝煌伸手掬霧,仿佛握刀,沉吟片刻方道︰“是地煞。”李趙二人不由得對視一眼,心中皆感驚佩︰“好象什麼事都瞞他不過喔!”
李逍遙忍不住問道︰“你……你怎知?”心中胡猜︰“燕老鳥該不是偷听了先前那三個家伙上山時的談論罷?”燕輝煌深吸了一口氣,仰面展臂,宛然欲翔,話聲仿佛從幽冥迷夢之中傳來︰“有一個傳說……”李逍遙听得這等幽靈般飄忽迷離的話語,不由汗毛發涼,但等了一會,竟沒下文,似乎燕輝煌沉墮入無邊的追憶之中,渾忘了置身何地。
李逍遙越發心感怪異,忙問︰“什麼傳說?”燕輝煌散發飛揚,凜凜似魅,背後的四條粗鏈不住顫動,鏘然作響。便在李逍遙疑心他會否中邪之時,湖濱濃霧愈厚,幾乎遮沒了人影,突然傳來悲勁愴寒的歌吟之聲,乍聞恍似鬼唳,卻是燕輝煌在喃喃哼唱︰“蛇紋之姬,聖靈之身。西疆斬風魔,東海殺雷神,北荒伏火怪,南山收土妖……”
李逍遙頭發倒豎,驚道︰“怎麼說著說著就鬼哭狼嚎起來了?”暗覺辭句似在什麼地方听過,惶惑間哪顧上多想,轉面向靈兒說道︰“咱得閃,那老鳥怕是中邪了……”但見靈兒眼神微變,妙眸泫然,不知她何以如此動容。
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了李逍遙肩頭。燕輝煌語氣復轉沉渾,在他腦後凜然說道︰“傳說苗疆的巫後在刀神相助之下,降伏南山土妖。而刀神卻是地藏王的死對頭,地藏為了對付刀神手中的赤紋龍,也就是那柄盛傳于遠古的殺龍神兵,以火熔岩鐵專鑄‘地煞’與抗。雁湖之下便是火山,地藏王煉刀于此,忽聞刀神死于魔域,赤紋龍失陷于魑魅魍魎迷陣,這口‘地煞神刀’也就留了下來,在湖底埋沒多年,我早有耳聞,惜無抽身之暇到此尋訪神刀,卻在摩天崖一困便是十八年!”
“怪不得……”李逍遙想起湖底煞氣厲害,先前下水的那兩人就此無影無蹤,想是遭了不可測知的凶劫。他心頭一寒,不禁想提醒燕輝煌,但又猶豫了一下︰“說還是不說呢?讓他自去撞邪豈不是好?”
燕輝煌面朝雁湖重霧,突然冷笑道︰“你偷听了半天,以為老子不知道麼?”李逍遙一怔之下,見燕輝煌微側臉孔,銳敏珠身背一動,卻顫將起來。李逍遙心想︰“哦,這家伙醒了,卻仍裝昏,不料仍瞞不過燕老鳥!”燕輝煌語聲忽凜︰“看你的裝束是女真人罷?听說黃龍府眼下是強雄的地頭!”銳敏珠肩背仍顫,說不出話來。李逍遙暗奇︰“這家伙先前悍得很,怎麼怕得這般厲害?”
燕輝煌冷笑道︰“關東強雄派你們來,是不是想染指地煞神刀?”話聲未落,銳敏珠仿佛卯足了一股逃生的力量,雙手往地下一撐,身如急箭飛起,颯然射出數丈開外。似此突然爆發的疾速身法,李逍遙自忖決沒他快,否則前幾次早從燕輝煌身邊溜走了。眼見銳敏珠身影急掠而遠,不禁為他慶幸︰“但願燕輝煌來不及……”
燕輝煌似未覺察,又像無意追殺此人,仍在原處自顧仰面說道︰“我在道上听說,強雄為了不日與殷破敗一了宿怨,苦苦尋找能夠對付殷伏魔刀的神兵,地煞無疑正是他的首選。”最末一字方出口邊,大手一抄,攝然而回,李逍遙但覺眼前一花,待定楮時,銳敏珠已被揪了回來,兀自嘶聲大叫︰“真的是燕輝煌……”叫聲霎然啞了, 一聲跌在地下,全身癱似一團爛泥,頭卻反扭到背後,兩眼翻白,氣息全無。
“他是嚇死的,”李逍遙心中剛想到此節,旋即苦笑,自思︰“這漢子必是曉得燕老鳥的手段有多可怕,是以一認出他來,立刻爆了膽。”腦海里閃出那日在陰癘神廟,燕輝煌以吞蝕大法瞬間攝殺一群刀客的情景,此刻回想仍感驚心動魄。燕輝煌忽道︰“放著老子在此,地煞神刀合該歸我所有!”走到湖邊,發聲長嘯,內力勁摧之下,湖水斗然滔天濺起。若非靈兒及時伸指幫李逍遙護定神元關,瞬間閉聰,他難免冷不防震聾了雙耳。
刻不容緩之際,眼見得燕輝煌身影掩入水霧里,李逍遙頓時渾忘一切顧慮,喊了一聲︰“當心水怪!”靈兒芳心一動,暗覺喜慰不盡︰“我沒愛錯人,逍遙哥哥心地純善,對一個想傷害他的人尚且如此仁至義盡,那麼他對我就更不會相負……”其實早在苦水鋪,李逍遙便幾次寧與燕輝煌同渡危難,純出于一腔俠骨仁心,卻更令燕輝煌誤為父子情重,越發確信自己找到了失蹤多年的骨肉。
忽然之間,李逍遙被拽入湖中,燕輝煌大笑道︰“想乘老子入水之際逃之夭夭,這個算盤可打錯了!”靈兒大驚,但卻阻攔不及,眼見得湖面蕩起水花,漣漪圈圈回攏,兩個身影便從她眼前消失。
蔚藍的湖底,光影粼閃,仿佛幻夢境界。李逍遙一睜開眼楮,便見那柱肅殺般的刀影聳立面前,他不由吃了一驚,腕脈仍然扣于燕輝煌鐵箍般的指爪之中,掙脫不得。他正驚疑不定,忽然听到燕輝煌的話聲在他腦里蕩轉而生︰“刀下便是熔岩噴口。其實‘地煞’並不像你所看到的這般巨大,外邊層層包裹的是噴岩凝固之物,以此情形看來,此刀猶未最後成形,便已被地藏王封固。”李逍遙心中奇怪︰“他在水底怎麼能夠說話?”
“蠢小兒!”腦中的聲音斥道,“老子用的是腹語傳音,這門秘術咱名花流的人大都諳會。”李逍遙暗暗納罕︰“他怎麼知道我在想啥?”忽然之間,另一個奇怪之念生了出來︰“我在水底怎麼能夠呼吸如常?”一定神之下,方才看清他與燕輝煌並立于一團大水泡里,水泡中有空氣,卻沒一滴湖水滲入,尚能呼吸。燕輝煌似又看出李逍遙心里的驚奇之情,傳音告知︰“厲害吧?這便是你老子練到第七層的吞蝕神功。借助你身上一股似乎來自赤炎石的力量,我父子合力,可保氣泡抵住水力侵蝕至少一柱香時間……”
李逍遙未及听明,突感更吃驚之事便在前頭,游目掃掠,竟沒瞧見先前下水的那兩人,空蕩蕩的湖底更連一尾魚影亦未見到。他不禁想起水怪多會窺伺在暗處,正不安間,燕輝煌傳音道︰“此刀本有守護魔靈,但在老子的不動明王咒威懾之下,魔魅不能成形!”李逍遙心道︰“怎麼說都是你厲害了!既然這麼厲害,為啥拉我下來壯膽?都說過我不會趁機逃走嘛……”燕輝煌又窺知其意,傳音道︰“別以為你能逃出老子手掌心!我拉你下來,是不想你跟那小丫頭混在一起,她……”
李逍遙突覺湖濱傳來一聲急促的驚叫,似是靈兒所發。他心頭一凜,豈能按捺得住,不禁張口說道︰“她……”只吐出一聲,氣泡砰然破碎,化為大片珠粒般瑩閃紛亂的小水泡,四下散開。便在這時,燕輝煌身子劇震,如遭猝擊,眼楮、耳朵、口鼻諸處飄出血霧,在水晶鏡般的湖底蕩搖曳動,如絲如絮,映目殷然。
李逍遙心中吃驚,猶未看清究是何故,陡感迎面一股巨勁撞來,將他從燕輝煌身邊推出老遠。霎時湖底煞氣大盛,暗流激蕩,將他身子卷來拋去,剎停不住。正暈頭轉向之間,突覺身後水波分剪,有物如箭掠射而來,倏地卷起他身軀,迅即飛出水面,耳听得颯颯風勁,突然落于草地之上,腰間柔手方收,他便撲倒在一塊青石上,吐了一會兒水,回頭望見靈兒驚猶未定地挨坐身旁,眼望湖面。
李逍遙不等吐完胃里的涼水就急不可耐地問道︰“你剛才驚叫啥?”靈兒俏面蒼白,說道︰“那把刀不能拔出來!”李逍遙奇道︰“為啥不能?”靈兒眼望洶涌澎湃的湖面,咬了咬唇,蹙眉說道︰“要是拔了出來,怕有驚變哩!”李逍遙又吐一口水,問道︰“你怎知?”靈兒剛答︰“我突然有不好的預感……”噗 一聲大響,狂卷的水濤驟然回縮,拋出一物,濕漉漉地落到李趙二人背後。
湖面驟復平靜,宛若碧鏡,風波消歇,怒濤寂然。這情景便似先前李趙二人初見一般,只是沒見水怪露面。李逍遙呆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嘴仍合不上,不由叫道︰“搞成這樣誰還敢來雁蕩山旅游嘛?”想起燕輝煌,正為他擔憂,靈兒突然縴身微震,用手拍了拍李逍遙肩頭。他轉臉之時,靈兒眼珠轉了轉,做出暗示之色,李逍遙眼角一瞄,猛可里見有一個披頭散發的黑影踞于草間,頓時汗毛聳然,背後傳來一聲寥索長嘆︰“這刀我拔不動了!”
李逍遙听出燕輝煌的聲音,方始驚意稍減,強自定神,只見黑影顫巍巍地立起,濕發披散,仰呼天意。李逍遙拉著靈兒退後數尺,望著燕輝煌孤樹般落索的身影,心想︰“原來適才是他從水里蹦出來……”
燕輝煌呼畢天意,突然揪住李逍遙發辮,恨聲道︰“剛才我凝氣聚神之時,若不是你小子叫嚷一聲,亂我元神,以致真氣岔轉經脈。老子何至于功虧一簣?”李逍遙心想︰“是你自己搞不定,卻賴到我身上。”掙扎之時無意間回首,目光透過亂發之隙,但見燕輝煌滿臉鮮血,肌肉抽搐,兩邊臉頰更似碎裂一般現出斑駁血縫,模樣變得說不出的猙獰駭惡。
李逍遙不禁吃了一驚︰“怎……怎會如此?”靈兒見李逍遙被揪過去,生恐燕輝煌動粗,急刺一劍,欲逼燕輝煌放手。燕輝煌雙眼流血,沒法看見,但他一身神功,僅憑听風辨形,便知劍刃所遞的方位,怒喝一聲︰“都是你這小賤人不好!”左手仍揪李逍遙頭發,右臂微提,發掌迎擊。
他的掌力端是勁沉勢猛已極,若然擊實,足摧崔脈。靈兒卻仗劍法精妙絕倫,並沒硬抗,閃身斜避,乘機轉動劍尖,輕輕巧巧地削斷燕輝煌手握的辮梢。李逍遙只覺發根松開,急忙躍離燕輝煌身邊。回首掠見燕輝煌發掌拍到靈兒劍尖之上,頓時穿透掌背,靈兒收劍未及,燕輝煌不理手掌穿痛,竟不止勢,仍將掌力送到劍刃末處,五指一握,猛然抓住了靈兒那只持劍的手,暴喝一聲︰“老子殺了你再說!”
耳听得靈兒一聲疼呼,李逍遙豈忍得住,一筋斗倒翻而回,綽劍在握,使“劍一”手法,迫使燕輝煌一驚之下,不得不撇下靈兒,颯然移退十數尺遠,避開這道突如其來的絕妙劍勢。以燕輝煌一身絕學,縱使“劍一”再如何神奇,李逍遙壓根沒指望這一劍能把他逼退,只不過是為救靈兒脫危,情急拼命而已,未曾想燕輝煌居然自行退讓,李逍遙拉起靈兒,凝劍護身,眼光觸及地上星星點點的血花,心下方始明白︰“燕輝煌在水下受了重傷,發飆不得。”
燕輝煌心情激蕩之下,又咯一口血,抬手指來,凜聲說道︰“小子,哪兒學來的‘聖靈劍法’?”李逍遙扶起靈兒,看她白嫩柔腴的手上留有淤青指印,不禁心下疼惜,但想危勢未除,不容遲疑,抬面望向燕輝煌,說道︰“劍法跟誰學不干你事。既然你燕前輩拔不出湖底神刀,小的我就更沒戲了。不過咱們事先說好了,你老人家既拔不出刀來,還有何話說?”忽想︰“若是要靈兒使仙咒幫忙,不知憑我眼下的功力拔不拔得動那把刀?”
燕輝煌冷哼道︰“沒有‘不動明王咒’,換了誰也休想靠近地煞神刀。關東強雄太過自大,居然派了幾個不中用的人來送死!”李逍遙眼珠轉了轉,突想︰“關東強雄或許只想找幾個笨鳥來試探一番。憑八百龍的六壬遁甲助陣,豈有搞不定之理?”拔刀無望,雖覺意興索然,但想眼下最要緊還是趁早擺脫燕輝煌的糾纏,急忙又道︰“事已如此,你老人家可以自個兒下山了。”
燕輝煌暗感內息紛岔未和,須找喘息間隙,無暇去破李逍遙的劍勢,但又不甘心,移身立于下山小徑的道口,冷然道︰“今天且不忙捉你,待我休息一宿,只候精氣回復,明兒把刀拔將出來,你還得隨老子走。”李逍遙見他擋路,登知不妙,听言之下,曉得燕輝煌不死心,急道︰“不是說好了嗎……”燕輝煌盤腿坐定,截口道︰“老子說過今日放你一馬,可沒答應明天的事兒。”李逍遙心中一怔,暗覺先前沒把話說死,委實後患無窮,看來燕輝煌必放不過他,心想這可麻煩了,朝靈兒瞥了一眼,見她神色仍然透出不安,想起她剛才所說的話語,心念一動,忙道︰“好像這刀拔不得,或會生變。”頓了一下,為要說得燕輝煌打消念頭,夸大其詞道︰“搞不好會山崩哦!一拔出來,整座山都塌了還不說,最可怕是溶漿噴發,連天老爺都坐不住……”燕輝煌冷冷的道︰“你再多說一字,老子先殺雁蕩派那小子,再捏死你旁邊這嫩娘兒們!”李逍遙心頭一凜,趕緊閉上嘴巴。
他轉過臉面,本想朝靈兒做個苦笑之態,卻發現燕北來沒了影。不由得奇怪,悄聲問道︰“那雁蕩山哥們呢?”靈兒轉頭朝一個方向顧盼,順著她的眼光,但見霧中峰巒起伏,雁湖之上仍有高峰。李逍遙心想︰“不知那小子躲哪兒去了?”靈兒細聲細氣的說道︰“剛才我瞅空解開他的穴道,他就往這個方向跑了。”李逍遙搔了搔頭,心下尋思︰“他跑啥?”回望燕輝煌長發飄散的身影,不免又覺納悶︰“以燕老鳥的本事怎會不知旁邊少了一個雁蕩山小子?莫非他真盲了?”
燕輝煌既擋住了下山的道口,李逍遙自是不能飛下山崖,眼望雲海蒼茫,只是沒底,心下暗愁︰“料他多歇一日,明兒多半真能拔動湖底神刀,豈可坐等他捉我去閹割?”但若硬闖,合他與靈兒兩人之力,要想從燕輝煌身邊逃脫也是無望。倘在山下尚有可為,但在高山之上,地勢險峻,輕功再妙也不能如履平地。“何況……我有點怕高!”
靈兒見他愁眉苦臉,無計可施。她妙目微霎,問道︰“逍遙哥哥,可是餓了?”李逍遙一怔,心下苦笑︰“小妞兒不知愁為何物,這當兒我哪有心思餓啊?”但饑餓與心思無關,再犯愁也得先照顧肚子。靈兒不提還好,這一撩將起來,還真讓他感到饑腸轆轆。靈兒甚是乖巧,轉身便去湖邊摸了魚兒,共得四條,不過三指般大小,卻有二尺來長,肥厚豐實。洗淨之後,以枯枝穿過,壘石為灶,生了一小堆火,架來烘烤。
燕輝煌抽動鼻翼,遠遠便聞到熟魚香味,粗眉一軒,問道︰“可是魚熟了?”李趙二人相視微笑,皆沒作聲。燕輝煌咂了咂舌,不覺露出饞態,說道︰“嘗聞雁湖的香魚不錯,想必美味得緊!”靈兒把最大那條遞 李逍遙,她自己則留了一尾小魚便覺足矣。李逍遙眼望另外兩條烤得噴香之魚,卻有一番內心掙扎︰“放著大好機會在此,若是下點毒蠱在烤魚肚中,再端 燕輝煌,做倒了他豈不是妙?可是……這般做法未免不夠光彩,怎麼說他老人家也算個前輩高人,卻被我略施小毒做掉了,這……可我打不過他呀,難道打不過就只好等死?”腦中閃出一個蝙蝠狀陰影,指手劃腳地出主意道︰“要下毒就得下最毒的,否則你擺不平燕輝煌。這沒什麼不光彩,昔專諸刺王僚,便是把短匕藏在魚腹里,端將上前,干下了可歌可泣的壯舉!”李逍遙心道︰“可人家怎麼說也是拿小刀戳人哪,並沒使毒這麼下作。使毒暗算人,不夠‘俠義’罷?”那蝙蝠狀陰影斥道︰“俠你媽!你當那些滿嘴正義的家伙屁股干淨嗎?想想看楚香玉、朱每兌那一伙都干了些什麼勾當!”老監千家駒匆匆抱書趕來,在李逍遙腦海里翻開功過錄,指著某一頁道︰“這是你自己的難關,不關‘俠義’的事兒,也休理會偽君子們如何做作,最要緊得守住良心這一關。不論對什麼人,真正的戰而勝之,須勝得問心無愧。下毒使絆之類勾當就算佔得一時便宜,那也經不起滄海橫流。”李逍遙拍拍腦袋,驅去幻像,心想︰“在食物中投毒,就這樣毒死燕輝煌當然說不過去,可為了擺脫這老鳥,或許我不妨動用迷藥把他迷昏,然後趁機帶靈兒開溜……”
眼望靈兒,本以為她會一如既往地不表異議,但當目光交觸,靈兒似能窺知他的內心斗爭,澹然的眸子微移,隨即搖了搖頭。李逍遙下毒之意原本不堅,看出靈兒不贊成,如何掏得出藥來?
正在遲疑不決間,旁邊伸來一只大手,把最大的那條烤魚奪了過去,就口大嚼,連贊好味。事已至此,李逍遙唯有苦笑,心下卻反有松了一口氣之感,似覺終于不必做一樁自己所不願為的事情。燕輝煌三兩口便將那條烤魚吃得連刺也不剩,仍感意猶未盡,咂舌稱贊︰“小丫頭弄吃的手藝倒是使得!先前見你嬌嬌滴滴,只道是個會吃不會做的,唉!當下便有許多這等樣毫無淑德的女子……”夸了幾句,終是按捺不住,又多拿一條烤魚,毫不客氣地張嘴就咬,竟無一絲防毒之意。三兩口吃完,雖仍想要,猶豫得一下,卻問一句︰“還剩幾條?”李逍遙道︰“”。”燕輝煌一怔,搖了搖頭,轉身便回他先前所坐之處,嘆道︰“自從婆娘沒了之後,老子很久沒有這等口福了!外邊吃到的哪怕再美味,心頭卻少了一層暖意……”
听著這等淒愴的嘆息之語,李逍遙突然間心頭一陣沖動,喝一聲︰“接暗器!”拋手擲來一物,燕輝煌信手接個正著,鼻際聞到魚香,不由得怔住。李逍遙笑道︰“原知就算是真的暗器拋出去,也會被你接住。”靈兒見他把烤魚讓與燕輝煌,便把她手里的那一條遞 他,李逍遙卻笑︰“湖里不還有麼?等會兒多撈幾條就是……”靈兒搖頭道︰“那些魚都躲起來了,不易見著啦。”李逍遙心想︰“有燕老鳥在這里咋咋呼呼,別說是魚,水怪都藏起來了。”只撕下一半,與靈兒分食,聊以墊肚。
食畢之後,李逍遙仍不免小心留意,防燕輝煌加害靈兒,但見燕輝煌坐在青石之上,雙手擱于腿膝,掌心翻天,先前那只傷手已然包扎,卻仰面朝空久望,雙目不張,深吸了一口氣,就此凝勢不動。李逍遙先前見過這般姿勢,曉得他在凝神調息,忽想︰“趁他行功入冥之時,或許跑得掉。”等了一會,朝靈兒使眼色,兩人剛要躡足悄走,燕輝煌突然冷冷的道︰“在陰癘神廟那時,老子是要逼出血脈中的劇毒,不得不全力施為,以致心無旁騖。現下不過是調息養神,你匿還是打消了逃走的念頭罷!”
李逍遙無計可想,不禁惱道︰“你才該打消念頭!我都說過了,不是你兒子,你該找無憂公子問個明白,別總纏著我啊!”燕輝煌冷冷道︰“我自有道理,可若你敢再多說一句屁話,老子……”李逍遙氣惱之余不禁好笑,搭著燕輝煌意料之中必有的話尾,與他異口同聲地念道︰“立刻捏死旁邊這嫩娘兒們!”
燕輝煌不禁一怔,李逍遙和靈兒卻忍不住笑了出來,轉身走回葦叢邊。靈兒雖素不多言,也知兩人無疑墮入困境。為要排解李逍遙的苦惱之情,她妙眸霎轉得片刻,在他耳邊小聲說道︰“逍遙哥哥,咱們去采神仙茶好不好?”李逍遙心道︰“人家都要捏死你了,這會兒還有閑心采茶?”嘴上卻順她話頭問了一句︰“哪兒采去?”靈兒抬眼眺望霧中峰巒,說道︰“上百崗尖哪!”
李逍遙望向那片更高之處,不由的心念一動。燕輝煌忽道︰“別費心思了,對付我的辦法不是你們萌個小娃娃能商量得出來地!”原來他察覺到李趙二人在葦叢邊竊竊私語,難免起了疑心,是以發聲警告。李逍遙道︰“誰對付你?”燕輝煌听到腳步之聲往葦叢深處去,立刻警覺,蹙眉道︰“你匿 我乖乖地坐下!”
李逍遙佯做未聞,心中思忖已定︰“好像那雁蕩山的哥們就從此處溜掉,否則決然瞞不過燕輝煌。路是走出來的,我也試試。”與靈兒快步便跑將起來,只恐燕輝煌躍身來追,不料燕輝煌卻未追擒,仍坐守下山之徑,仰面說道︰“我在這里,你們是沒有路下山的。就算躲到百崗尖,明兒老子也照樣揪將下來!”
李逍遙初時還擔心燕輝煌追來,拉著靈兒只是慌不擇路。在奇峰怪石間不易展開身形疾奔,兜來轉去,腳下越走越窄。眼見得地勢高陡險峻,加上山霧迷漫,倘若稍有閃失,不免要一腳踩空,墮個粉身碎骨。他心中叫苦,不知高低。又想︰“到此地步,只好欺燕老怪眼壞了,和他捉捉迷藏也不錯。”于是更往幽暗崎嶇之處鑽竄,忽然間狂風卷掠而來,草葉紛紛揚揚地擦身飄過,兩人正驚疑間,燕輝煌大笑之聲在耳邊震蕩回旋,說道︰“雁蕩雖不比華猾,但也素有一線登天之險。有道是奇特百二峰,怪石峨當前;勢高絕天,走兜羅棉,五丈之上尚是水,十丈以下全為煙,況復百丈至千丈,水雲煙霧難分焉。你匿越往高去,越發自陷絕地。到了百崗尖之上,我看你們怎麼下來!”
乍聞其聲,李逍遙只道燕輝煌便在身後數尺之地,轉面卻未瞧見,听出話聲來自雁湖方向,竟似近在咫尺,這等樣內力修為豈只一個深字了得?李趙二人唯有相對苦笑,心想被此人纏住,實為十世修來的不幸。事已至此,李逍遙絕無回頭之意,大聲應答道︰“燕老前輩,你說過今天不捉我的。那麼,我們就上山頂采茶去啦,湖底那把刀你自個慢慢拔罷!”燕輝煌冷笑道︰“今日歸今日,明朝復明朝!”
李逍遙琢磨話意,料想燕輝煌今日尚不至于會食言來捉他,只是明天可就難過了。不禁巴盼燕輝煌拔刀不成,但從他話中豪壯之氣而想,顯然拔出湖底那把神刀對燕輝煌來說並非天大的難事。適才若非因李趙二人打岔,此事今時已然了卻。
李逍遙不願多想明兒的煩惱,索性放松心情,趁日影未斜,攜靈兒閑做游山之態。一路走到絕,剎腳之時,听見鞋底碎石簌簌而墜,身下浮雲如雪濤白浪,壯景在目,一時胸臆大展,渾忘臨淵之險。靈兒心想︰“若是此間別無他人,就我斡留在這兒做一日神仙多好。”不覺依到李逍遙身邊,眼波溫柔勝似雲靄。李逍遙只道她害怕,忙將她拉到身後,使挨山壁,他則站出一些,俯瞰千仞,不免頭皮發緊︰“暈!”定了定神,轉臉向靈兒說道︰“路走絕了,怎麼還沒看到你說的神仙茶哦?”
靈兒突然咦了一聲,說道︰“這兒有個所在!”李逍遙隨她指點之處望去,卻只見到山壁凹窠長滿怪藤幽草,除此別無去處,不禁心道︰“啥的所在?”靈兒領先而行,縴腰微扭,輕步挪躍,衣袂飄飄地俏立于一道奇狹的石檐之上,撥開草藤,露出山壁上的一個石洞。李逍遙先前並沒看出此處有個大穴,正自望眼稱奇,靈兒先已鑽進洞里,察看無異,招手喚他過來。
原來在流紋岩險壁之間,有一個奇妙的溶洞,從洞口俯望,下臨萬仞,令人膽戰心驚。李逍遙雖然輕功了得,也不得不小心翼翼,以免萬一漏了腳,那便要不知跌往何處。靈兒竟似不怕高,面色如常,接他到了洞里,她仍站在峭壁邊緣,伸手踮足,采了一朵無名白花,拿到鼻際聞香而喜,轉身讓李逍遙看。
李逍遙生怕她摔,連忙拉她過來,見素手拈花遞到跟前,他不禁愣然道︰“干嘛送花 我?”為不拂她意,贊聲︰“好看!”接過來插在自個兒頭發上,大眼一眨,心下暗樂︰“像不像怪俠一枝花?”靈兒小嘴微呶,嗔道︰“我要插在頭上。”李逍遙一時未能明白︰“那你干嘛交 我?”見她抬起一只柔美小手指了指她的發鬢,李逍遙方才恍然︰“哦,要我替你別在頭上?明說嘛!”
靈兒抿嘴垂睫,微微把頭低轉,等著李逍遙幫她把花兒別在頭上。這般兒女情態含羞蘊嬌,映入眼中竟是說不出的動人魂魄。李逍遙雖非成年男子,對著此般絕色風韻亦難不為之痴然。看她垂靨之際,露出一節粉頸,肌膚瑩白,宛然這洞中不染一塵的鐘乳石。他忍不住起了觸摸之欲,可又生怕一踫就碎了。在他心目中,靈兒的美就像一枚易碎的玉。在這塵俗紛亂的人世間,她似乎本就不屬于此,又有如一朵化外的嬌花,弱質縴縴,倘不細心呵護愛惜,只怕不堪風雨摧折。
這一霎間,他心想︰“靈兒妹妹能走到我身邊,不知是不是天意?既然我斡有緣同行,不管怎樣,我都得好生憐惜。不能再讓她受到哪怕一點委屈和傷害。否則,豈不是對不起她了?”心情一陣激動,似乎這樣一想,自己不覺長大了許多,不再是從前那個只會在女孩兒之間周旋胡鬧的村中小兒。暗覺她正是一朵最須呵護的嬌花,碧落紅塵,無依無傍,而他則要做一位護花的少年,伴她走天涯,風雨不改。
此時他突然間想到傲雪,不知為何那樣剛強英武的一個少女在他腦海里留下的影子總是清晰不起來。他哪里知道,因遭“無憂手”所制,對傲雪的記憶總是模模糊糊,也似眼前的靈兒一般,乍近似遠,總覺即離不定,反而不若林月如、小桃、甚至小甜甜留在他腦子里的印象為深。
傲雪仿佛遠山中的一朵雪蓮,每覺可想而不可及。靈兒卻似煙雨寥緲處碧池中一枝清蓮,便是這樣兩朵奇葩,留 他無限的困惑茫然。他想去愛,但總覺得她不屬于自己。在他腦海深處埋藏著一段迷失了的記憶,他也許永遠也找不回來。
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
手拈一枚“忘憂散”,他在想︰“服下它真的能夠忘乎一切嗎?”
他回眸眺望蒼山洱海間蔥籠無邊的迷霧,仿佛看見那位蕭索落寞的男子披著簑衣,正在斜風細雨中孤舟垂釣三塔之畔。他是王者,王者本該有孤獨,因為他獨踞廟堂之上,權杖之側豈容他人旁伺?然而他不但深深的孤獨,而且深深地悲痛。王者原不應有太多常人的悲痛,悲痛只應屬于民間,屬于敵人。可是他長年深陷傷恨離痛之中,早已不能自拔,或許他並不想忘卻這痛苦。
他知道,巫王不能忘卻當年殺妻逐女之痛。十年來,他沒有再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在他生命中最後的一句話,是十年前對巫後說的。他不打算再在余生打破沉默,世事于他已然無趣。
巫王了無生趣,這個秘密只有兩人知曉。神公本來就盼著巫王像這樣長此“死”去,苗疆的權杖雖仍執于王者之手,可生殺予奪早就只由神公說了算。喪失妻女之後,巫王至少在心底里已然遁世。朝政盡落拜月教主之手,神公雖無王者之風,但他身為一人之下萬民之上的大祭師,自有一番呼雨喚雨的手段。聖潔賢明的王後既除,長老黎弩出走,生死未卜,傷心追慟的巫王形同行尸,不問俗事,神公早就過慣了只手遮天的日子。
可是最近他常常從睡夢中驚醒。他夢見巫後回來了……
神公自然知道巫後不可能回來,十年前一切已成定局。然而這樣的夢,卻令他感到末日已近。
未卜先知的神公終于預感到滅頂之災不可避免,他不能坐等夢里暗示的結局。更令他惶然不可終日的是,據說石長老有一天秘密去拜見巫王,沒有人知道他們在滇池說了什麼。除了神公以外,任何人不得私見巫王,這已是宮中人人心照不宣的規矩。可是那天掌管宮廷庶務的藍欣草竟敢私放石長老去見巫王,那個大膽女子已經得到懲罰,交由曲靈罡看管。
然而曲靈罡卻讓她逃了,神公無法重責這位最年輕的掌刑長老,因為曲靈罡一向忠心不貳,並且仍有用處。
“石靈峰這個人哪……”曲靈罡不敢抬頭,等了許久。簾後才飄出一個尖細宛若怨婦般的話聲,入耳如針刺。神公恨恨的說道︰“人們都管他叫石敢當。做事最是有勇無謀,而且不分好歹,若不是看在他是我師哥,怎能留他橫沖直撞到今天,卻生出事來!”
曲靈罡無言以對,在神公面前旁人不論說什麼都是多余。
神公幽幽的問道︰“石長老出川了麼?”曲靈罡頭皮一緊,小心回稟道︰“是的,他去了漢人的地方。”神公拈著那枚忘憂散凝目良久,眼柔有如纏頸絲索,吃吃地笑道︰“聖者晨雷和巫烈呢?”曲靈罡不得不答︰“雷長老和巫長老說,他們在等待封賞。”神公眼光一凜,話聲尖銳地笑道︰“還沒做事就叫上價了?”緩緩回眸,隔簾說道︰“不過,懂得要價的人也算識得時務,知道好歹。 他們透個信兒,不論蠱派還是巫統,誰先成事,誰就是朝中最重要的人!”
曲靈罡正要喏喏而退,竹簾後突然飄出一聲尖笑,如寒針穿透心頭。“靈罡,怎麼沒听過你叫價呢?”
曲靈罡心頭一凜,叩首答道︰“靈罡除了忠心,不想別的。”但覺這樣回答並不能令這位多疑的教主滿意,心下越發惴然,趕緊補言道︰“況且屬下何功何能,豈敢斗膽言賞?賤婢藍欣草脫逃在外,屬下難辭其咎。蒙主子不加責罪,已是感激涕零……”
神公嘿嘿冷笑,隔簾凝視一陣,直教曲靈罡心中驚疑不定。良頃,簾後伸出一只慘白的手,長長的紅指甲微屈,拈遞一枚藥丸緩緩伸到曲靈罡跟前。“眼下你有個叫價的機會。我們的巫王心病難愈,而且病情日漸加重,直教做奴才的心中不安。我等理應分憂,為吾王著想,倘能早日幫殿下忘卻一切憂傷,這才是忠心臣子應做之事。”
曲靈罡做聲不得,他自然知道神公拈來的是一顆“忘憂散”。
“有時候我也想試一試,服下忘憂散是不是真的能夠忘卻所有煩惱……”神公幽幽的嘆了一口氣,移目看著桌上那顆水晶球。曲靈罡感到屋里殺氣大盛,只得硬著頭皮接下忘憂散。神公嘆道︰“但我更好奇的是,花不敗的忘情天書究竟有何神奇之處。”曲靈罡不明神公何以突然提起此事,遲疑一陣,答道︰“或許只是愚夫愚婦們的傳說而已……”
“但願只是傳說,我也不相信世上還有什麼能比咱們的巫蠱神通更神奇!”神公手撫夢幻般漾轉幽光的水晶球,沉吟道,“還有一件事,聖堂里那只鳥兒辭廟而去,棲于蜀山已有多年。你幫我想個法子,看能不能把它弄回來,休教劍聖得了便宜。”
想法子並非曲靈罡之長,但他已有回答︰“本教最有法子的伊靈機說,木牛流馬已到劍門棧道。”心想這個回復必使神公滿意,但他抬眼時,只見簾後半臥暖榻的人影微微擺手,示意他想靜一靜。曲靈罡知趣地退出屋外,出門之際,忽听一聲慍然低斥︰“莫玄,你吮疼我了!你這張笨嘴……”簾後手影亂打,從神公腹下忙不迭地爬落一個面色蒼白的男人,伏地磕頭,連叫饒命。
神公慍道︰“蠢貨,滾!”抬腳踢翻那名臉無血色的男寵,轉身捧起水晶球,凝目瞪視,自言自語道︰“讓我靜下來看看你們所不知道的事情。”
碧光幽漾,現出一張凝眸看湖的清 面孔。
巫王抬手接雨,仿佛天公與他的心一起淚灑無盡。朦朦朧朧中,他眼簾里浮現出一朵嬌花,他拈著這朵花,輕輕插在王後的雲鬢之上……
不覺久久輕吟︰“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渡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貼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李逍遙從痴望之中回過神來,听著她輕吟辭句,宛然似嘆,不由地問了一聲︰“靈兒,你念的啥?”他卻不知此是花間派才子溫庭筠吟詠兩情綣繾的華章,只覺眼前花面交映,如沐春風,直教心曠神怡,忘思凡俗。
此洞雖然深邃,幸有天光射入,景物依稀可見。李趙二人見此,無不嘖嘖稱奇,相攜而入,訪幽尋徑。看洞頂有一條魚鱗般的紋道,彎彎曲曲直通洞底,末處卻連接著一塊鼻狀大岩,宛似龍形。那龍鼻之上竟有兩個洞眼,有水下滴,經年涓涓不息。兩人坐下歇足,聞听水聲在空蕩蕩的洞壁間悠響,只覺心曠神弛。就靈兒想來,倘能留此不必出去就好了,她仍然生怕外邊的世界時刻傷害她玉脆的心。
李逍遙卻只愁不能從此山脫身,心下尋思︰“燕老怪不可理喻,跟他說什麼都是白說。若然夜里他不被水怪叼去,想必明兒這老鳥氣力恢復之後多半能拔出那把地煞神刀,以他的通天本事,總也能輕而易舉地尋上來……我可不能再跟他糾纏不清,最好是趕快找個下山之策。”可是身處陌生山巒之巔,豈能似昔在十里坡那般輕車熟路?一時想策不果,心下懊惱之余,忽又疑惑︰“燕北來那小子怎麼找著路下去的?”
既想不通,只好自找解釋︰“這哥們是本地人,雁蕩山自是難不住他。”靈兒想到他身上傷患未痊,連經磨難之下,臉色甚是難看。她便挨坐過來,兩人仿佛有默契一般,李逍遙自然而然地轉身面壁,盤坐做調息之狀,讓出腰背 靈兒一對柔手來按摩揉穴。自從仙靈島上兩人共同面對姬靈通以來,早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這種患難依共、相濡以沫的生活,也是臨險解危之前最好的放松。
對李逍遙而言,此刻才是莫大享受。每經靈兒雙手撫摩按揉之處,再大的傷痛疲乏亦能隨之而減,他無法解釋這種神奇,但想自己本領低劣,這一路不能好好保護靈兒,累她飽嘗世道艱辛,受了無數本不該有的風霜之苦,心里實在對她不住。突然脫口而出︰“靈兒,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遜?”
靈兒微笑搖頭︰“沒有啊,是敵人太強了。”李逍遙覺得她話中毫無怨意,反似淡定得很,他楞坐一會,嘆道︰“聖靈劍法到了我手里就只剩三斧頭了,想是我資質不成。若然你學會了,決計比我出息。不如我現在就把‘劍一’試傳 你,免得埋沒在我手中……”靈兒柔聲道︰“我也不能這麼快就學會啊。再說,學劍總是要假以時日方能有成。不用著急呀!”李逍遙听著她奶聲奶氣地說道理,心中暗樂,覺得放松了些,腦子也活了起來,又道︰“咱們一路學了好多劍法了,可是沒一樣能打得過燕輝煌、強鋒那樣的高手。日子難捱哦!”
靈兒心中早有所思,這時受啟,說了出來︰“逍遙哥哥,你有沒覺得……其實是有法子的。就只怕是個笨法子,你會不喜歡哩。”李逍遙忙道︰“有法子怎麼不早說?”靈兒想了想,說道︰“我師父曾說,聖靈劍法最是講求意境,若能善用而化入其他高明劍招之中,或有更想不到的威力。”李逍遙心癢難搔,急問︰“比如呢?”
靈兒起身隨手比劃,以嫩指為劍,嬌滴滴地扭腰擺了幾套劍式,以一人仿做雙劍合璧之形,忽左忽右,如化兩人,姿勢幻妙無方,所使的劍招變換有如珠聯璧合,綿密無隙。李逍遙越發看得眼眩,心下溢贊不勝︰“哇……這妞兒身材好!”靈兒轉面問道︰“可看出什麼不同之處?”李逍遙豎大拇指道︰“臀……啊,不是!你說什麼?”靈兒妙眼微瞄,看出這小子想到哪兒去了,不由地又好氣又好笑,嗔道︰“劍法哪!”李逍遙雖然容易分心,卻並不糊涂,大眼急眨幾下,猜道︰“好妞!以你的聰靈勁兒,適才所表演的莫非是融合聖靈劍意,外加痴心情長劍的招式?”
靈兒喜道︰“哥哥真聰明!”李逍遙笑道︰“不聰明怎做得‘葛格’?”心下已有新天洞明之感,尋思︰“真正聰明伶俐的是你這小丫頭!我怎麼沒想到這樣精彩的劍招?似這般隨意化合,信手拈來,若多演練得幾日,我和靈兒聯手使出這種‘二人轉’似的劍式組合,虛虛實實,變轉不定。還不打得強鋒那契丹鬼慘得跟宮九一般?”他惱耶律強鋒糾纏靈兒,眼前面臨的大敵分明是候在山下的燕輝煌,他腦中想的劍招卻是用來修理強峰。回思那次在天蠶殘殿與靈兒雙劍合璧,同使“痴心情長劍法”力斗宮九這等半人半魔的強敵,果是大顯神威,只是這套劍法他所會不多,即便連靈兒也尚未真正領會其中所有神髓,用以對付燕輝煌這般超凡高手,自是遠未足夠。
靈兒也覺難處未得盡解,走回李逍遙身邊,嘆氣道︰“唉,我就只會這些。修五俠又未在這里,沒他指點,總是不行的!”李逍遙亦知他它均未盡得此路劍法的真傳,急不可為。趁氣力回復幾成,又有興致,起身把“劍一”試演幾回,讓靈兒記牢。心想,這路劍法源自苗疆,與靈兒身世有關,理應授付于她,憑靈兒的慧性自能領會此招所蘊劍意。其實靈兒在磨劍堂已看過修劍痴向李逍遙傳授此招,銘記于心。
她曉得李逍遙究未傷愈,不能多耗體力,央他坐下多歇一會,她繼續幫他輸氣療傷,助他還元。李逍遙雖然依言歇下,但不肯多要靈兒為他勞神,勸她小盹一會。靈兒卻不肯睡,只在一旁妙眼盈盈地垂注。閑來無話,思潮起伏,李逍遙不禁問道︰“我一直奇怪,你怎麼總是傻靈傻靈的?”靈兒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徒睜一對美目。李逍遙笑道︰“你就跟扁鵲一般好手段,救死扶傷的好心腸又像菩薩娘娘。不如以後咱合伙開一家醫館,那一定有搞頭!”靈兒喜道︰“叫‘寶芝琳’好不好?”李逍遙搖頭︰“寶他母!叫‘百草堂’。”靈兒從他眼神中看出一抹悲痛,便即想到︰“他……他是為了記念百草仙夏老前輩。”李逍遙垂頭想了想,又道︰“百草堂是醫館,外邊多搞個鋪面買賣藥材,掛牌寫明‘金寶藥店’。窮人來看病抓藥,一概不收錢,醫到好為止。”靈兒不禁也想起洪大夫,眼眶盈淚,點頭道︰“好啊,合該如此。”
李逍遙背過頭去,揉了揉眼,心頭淒愴未已,悶聲說道︰“人怎麼會死的?原本活生生的一個一個,轉眼就沒了……”腦中浮晃出洪大夫、夏枯草、鳩摩羅、鞠覺亮、桑十娘、阿梨、棒胡、破刀少年、丫頭飄飄等一張張稍現即逝的面容,只覺生命真如宮九所言,像冰一樣易脆。便連夏枯草、洪大夫那樣的神醫,在救了別人的性命之後,卻救不活醫者自己的生命。
他望著洞壁光影斑斕的影廓,仿佛又看到洪大夫在家鄉的藥店里悉心教他辨藥,昔時李逍遙仍小,不明洪大夫為何有那許多鋒利的刀器,老洪說︰“同樣的利刃,鋒利的刀也可以用來救活人命,而不是斷送生命。”此言久久縈徊難忘,眼光一陣朦朧,又見破刀少年孤獨地坐在黑暗中等待他所說的“希望”,而夏枯草則四處奔波尋找他女兒的下落,鳩摩羅和他的師弟摩多羅苦行于漫漫黃沙之中,他們的身影被風塵隱沒之際,鞠覺亮豪朗的笑容、桑十娘淒傷的淚眸、阿梨的痴心殉情和鐵石心腸的宮九化妖之後所流的那行淚水,不覺又在他腦海里漾然浮現。
蝶在花間翩翩起舞,丫頭飄飄那痴痴盼望的身影隨記憶永留蘭陵渡的淒風苦雨之中……
“醒猶痛,醉亦悲。”李逍遙不覺吟出密宗高僧鳩摩羅臨終之偈,回眸似見鳩摩羅攜鞠覺亮之手,笑傲紅塵,逸然遠去的背影。
“浮世蒼生,恍如一場大夢!”
李逍遙和靈兒連日勞頓,皆已疲累不堪,靠著清涼的洞壁不覺進入夢鄉。
秋意濃。
黃葉飄滿天。
一片繡寫“風林火山”的旌旗獵獵臨風,雄師飲馬長江。
傲雪悄立江邊,久久凝看手中李逍遙送 她的護身符,心里不知喚了多少遍︰“逍遙兒,逍遙大哥,你在哪兒?”
征塵洗不盡,更添滿腔離恨。空望長江獨悵茫,斜輝脈脈水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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