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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升級手記

新仙劍奇情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3.12.07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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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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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仙劍奇情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3.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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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楓漁火 (3)
李逍遙又一次靠妞兒幫忙從險關兜轉,心里叫一聲僥幸,正要拐個彎兒掠出牆外,斗地听到身下勁風密集,封絕所有轉寰余地。他無須顧眼便知唐門蒺藜雨激撒而到,那禿老者唐翔千每回出手均是不留絲毫余地,縱使他能避開大半暗器之襲,只消漏過哪怕一枚,亦足致命。
情急關頭,李逍遙如同溺水公雞一般唯有拼命往高處撲騰,可他身法再快,唐翔千的鐵蒺藜仍是如蛆之附,隨著李逍遙身影颯然追上屋頂。眼看躲不開,李逍遙正想硬起頭皮憑頑甲生受此番急襲,耳听得地下叮叮釘頂一陣聲響,腦後已無半枚蒺藜穿空之影。朝靈兒瞥一眼,見她目里靈光霎閃,心知又賴仗她以金剛咒相護,他不禁心中苦笑︰“大家別笑我,與其說逍遙兒不濟,不如夸這妞兒了得……”
在屋頂上落身未定,易百山凜立瓦脊的身影又侵然入瞳。李逍遙叫聲苦,方要斜竄而避,突然間“恆宗”橫爍,斷絕生路。面對北岳劍王,李逍遙一時著實不知該不該拔木劍相迎,檐下傳來甦笑春氣急敗壞的叫嚷聲︰“王前輩適才離席,說是回家一瞧,怎麼轉眼就發生了這等慘變?”
變出促然,李逍遙腦筋急難轉到清晰處,听了底下的驚呼怒叫之聲,心中猶未盡明︰“不料這王員外也是武林中人,看樣子跟姑甦林家亦有淵源,難怪甦笑春一伙在此出現。只不知他惹上了什麼仇家,招致慘禍……”事勢不容多想,唐門暗器又破風襲射,這一下比剛才更玄,鐵蒺藜雨點般撒上屋頂,李逍遙連唐翔千身在何處也未暇瞧見,前有“恆宗”一刃橫截,後有大片暗器來襲,生死只系一線之間。
李逍遙頓無拔劍機會,生恐靈兒喚咒未及,急頓一腳,欲展“風魔天下”身法擺脫險境,所幸丹田尚有可用之氣,料能恃此逃離王家大宅。誰知一腳跺下,竟踩陷屋瓦,非但沒飛起來,腳落空洞,身形驟失穩頭,絆跌而倒,又嘩啦啦壓凹了一大塊瓦面。足陷瓦洞,心中直叫倒霉︰“尻!忘了這是在屋頂上,跺啥地嘛?”所幸靈兒捏成咒訣,堪堪趕在鐵蒺藜射近之際喚出金剛法圈,悉數彈開。
李逍遙尚未拔出那只腳,面前黑影倏晃,易百山急欺而至,劍走偏鋒,趁靈兒忙于對付背後暗器之襲,斗然搶奪先機。李逍遙一見此人使劍的手法,登時想起魔宗崔滅敗,不禁心頭發苦︰“哇尻!又是這種最為難擋的偏險路數……”他雖也喜好此類不依常理的劍法,但最忌憚的亦屬使用這類險招的敵手,每回猝逢狙擊,屢教他吃虧的便是偏狠險刁的招數,先前在太湖見過易百山之劍,听了林月如一番話語,腦中已在想象易百山當以何種手法巧馭刃短柄長的“恆宗”,此時一見此人搶攻如電,瞬間逼近的身形手法,果如林月如所說,易百山馭動此劍靠的是“步雲十八路”身法之譎、虎風手之速,攻勢快詭,不留後路。宛然身臨絕均,有進無退,但求一攻必取,招數中絕無守勢。
經靈兒連日來的悉心調教,李逍遙雖知這類有攻無守的招數大有破綻可乘,怎奈對方武功修為遠勝于己,身手奇快,霎間即至,豈容他尋出破綻?猝臨快招閃擊,李逍遙更是來不及從乾坤袋里取出木劍,此前湛盧與昆吾皆失,除了木劍,他已無可用的兵刃了。既連木劍亦拔不了,情勢實至絕惡境地。刃光耀入眼瞳,腦中隨之靈光電閃,突然間他想起︰“那日在‘俠客山莊’,墨近朱那孬漢亂來糾纏,被我怎樣收拾了?”急抬手指,默念乾坤咒欲收易百山的兵刃,只盼能依樣畫葫蘆,以龍虎山仙術巧取強敵,不料易百山手腕只微微一震,寶劍未被收去。
李逍遙不免傻了眼︰“咦,怎麼收不來呀?”欲待再指,易百山晃劍斜削,迎來斷他手腕。法術失靈,李逍遙立時又陷險境,百忙中使出飛龍探雲手,剛抓到易百山手背之上,五指未緊,易百山倒轉劍刃,反抹他手腕。“恆宗”的短刃長柄原屬劣勢,在尋常劍士眼里無疑最難使喚自如,但在易百山手上短處變成了長處,竟然攻防化一,若非李逍遙收手飛快,一只手掌必得齊腕削沒。
他縮手雖快,劍鋒就勢削到喉前,抹脖之勢更是迅急難防。李逍遙拔腿不出,躲避未及,不免又成了引頸待戮的情形。但有靈兒在旁,合該他命不當絕,隨著一聲低叱︰“天官賜福!”恆宗應聲彈開,易百山不由自主地連打數旋,方能立穩身形,仍未明白此力何來,心下大是驚疑︰“又怎麼回事?”
眼見靈兒連連使成金剛咒,李逍遙又驚又喜,忙道︰“好丫頭,快用法術搞定這廝!”靈兒心想金剛咒既成,別的仙術必也有望在此人面前生效,更不遲疑,素手微合,陡然一道急雷啪的劈向易百山,李逍遙叫好︰“對,就是這樣搞搞震……”但見易百山手中劍刃陡然雷火激濺,身軀劇震而退,面孔煞青,終究橫劍立穩,居然沒雷電擊倒。靈兒投眼一瞥,看出那人仗有金剛石劍不懼雷擊,是以轟他不動,急換旋風之咒,翻翻滾滾地卷起大團疾風,把易百山吹得站立難穩,卻仍不能趕他下屋。李逍遙變色道︰“此劍刻有‘持之以恆’字樣,還真不是吹的!”身側突然格的一聲微響,瞥目掠見唐翔千那禿腦門在黑暗中泛發青光,李逍遙心頭一跳︰“這老兒的暗器我可接不下!”唐翔千一現身便撒來大片鐵葉鏢,雖無毒蒺藜那般可怕,但更加密集難防。李逍遙拔腳不及,就勢發力踢足,掀起大片瓦面,猶如急雹驟降,連鏟數腳,施展風魔神腿,勁道所及,一時滿空飛瓦,劈頭蓋腦砸向唐、易二敵。
這幾腳雖顯神威,狂踢猛掀之余,小腿被瓦片削得血跡斑斑,亦不免讓李逍遙吃痛難當,心想︰“究是血肉之軀。哇,不痛是假地……”趁瓦雨亂飛,擋住那兩個好手腹背夾擊之勢,他連忙夾腰抱起靈兒,說道︰“此時不逃,更待啥時?”一面展身走避,一面掠眼回掃,望見易百山腰下著火,正在瓦雨中慌亂跳腳,李逍遙心中不由一怔,靈兒說道︰“我用炎咒燒他褲子了,哥哥。”
“干得好,”李逍遙夸她一聲,未及跳下屋檐,一個灰衫漢子揮舞雙刀竄來擋道,方喝半句︰“賈逍文來也……”臉上倏挨一腳,仰面而跌。李逍遙笑道︰“走也!”把那漢子跺陷瓦面,乓然掉下屋內,他卻借此一跺之力,彈身高縱夜空。
唐翔千穿出簌簌紛落的瓦雨,往空中撒出一把鐵蒺藜,與此同時蔡駿的連環箭、葉翩鴻的穿梭飛刀、陳驚雲的連珠石彈齊射向李逍遙躍在夜空中的身影,仿佛爭著打靶一般。但听一聲清嘯︰“風無形雲無定!”眾人眼簾里的那襲身影驟然消失,余音卻從遠處傳來。
“其實唐門暗器似乎也不咋的……”仗著身懷玄神秘術,總算逃脫險境,出牆遠掠之際李逍遙剛想笑一聲,忽覺背梁微異,急問靈兒︰“我後背有啥?”靈兒從他肩畔望了一眼,不禁低呼一聲,吃驚道︰“哥哥,你後背釘了好多鏢!”她所說的“鏢”即是鐵蒺藜,李逍遙雖也暗駭,卻強自鎮定地笑道︰“沒事,射不穿我的護甲。”靈兒幫他把暗器拔出,因感鐵蒺藜釘得甚牢,不得不使上幾分手勁,難免暗驚︰“那老頭兒發暗器既準又狠,而且好快!我都沒察覺,若非逍遙哥哥的輕功極快,無形中卸去了所承暗器的多半力道,他這層護甲定然抵擋不住。”李逍遙為安慰她,先自按下驚意,教她收起這些暗器,笑道︰“孔明‘草船借箭’都沒咱玩得絕。”
靈兒妙目輕眨,問道︰“哥哥,你又賺了多少錢了?”適才連施家傳手段,並非勞而無功。李逍遙料想瞞她不過,摸出順手所撈之物,笑道︰“沒多少,只從易百山袖里得幾張銀票和一本皺書以及兩瓶還神丹,從方白羽那兒得幾塊碎銀和一把袖箭,從王員外身上好像也得些啥,只沒細瞧。對了,此外尚有井小蛙懷里摸得的幾片仙鶴草和一本畫冊,另有幾兩銀子來自莫老兒兜里。咦,這兒還有一雙白襪子是誰的?”靈兒羞紅了臉,從他懷里搶回那雙香襪,嗔道︰“哥哥好壞,怎麼連靈兒的袖兜也不放過啊?”李逍遙嘆道︰“我這只該死的手……”
靈兒幫他料理了傷處,取出一條素絲綾扎于他那條傷腿之上。李逍遙認出此物正是“天蠶絲帶”,得自天蠶教地宮,靈兒替他清洗之後,帶在身邊,這時想起,便取出交還他。那條傷腿奔走之時究竟有些不便,纏上此絲帶之後,立時助增身法,輕輕一躍,竟越十數丈地,猶如足不點地般地再次騰躍,又逾百尺。李逍遙笑道︰“我還沒使輕功呢。”心想臨敵之時身佩此帶,騰挪跳避料更自如,無疑大增防御之能,且于施展身法亦更有助,端如御借順風之勢,事半功倍,省去不少提氣之耗。
晃眼間已在郊野,因覺靈兒妙目里微露詢意,他便告知︰“咱們得追那藍衫之人……”雖是想得妥當,可在暗夜之中,急切間如何能辨明那人去了哪處?李逍遙正想︰“不管去了哪處,他若殺了人,定然不會還留在鎮子里。”是以無意到鎮上轉悠,逕沿河塘尋掠,正愁遍尋無獲,突見兩個人影晃將而近。他不免暗加戒備,正要躲開,卻認出那兩人均是漁民裝束,再等近些,更認得他們似是莫一笑先前身邊的漁人。心念動起,正要近前喚停,靈兒突然目有不安之情。
四下里漁火粼閃,形廓愈清。李逍遙放下心去︰“正是莫爺先前派去盯梢水家人的那幾名手下……”風中飄來濃濃的血腥氣,看靈兒的情態已似緊張得透不過氣。李逍遙異念甫動︰“和她相識以來,每遇不測之變,或見血腥殺戮之時,她便有這般的不安情態。”忽然電光激閃,耀亮眼前情景,只見那兩個漁人踉蹌撞近,面孔扭曲變形,頰染殷紅血跡,雖睜著眼楮,白瞳濁翻,卻哪有一絲活氣?
他們茫然踅步而行,到得李逍遙面前,竟仍視若不見,喉間  悶哼,其聲怪異。此時距得近了,觸手可及,李逍遙微一凝目,但覺兩張劇烈抽搐的猙獰面容倏地映瞳,他心頭一陣大跳,下意識地移步旁避,當那兩人跌跌撞撞地從面前擦身而過,李逍遙和靈兒齊發兩聲低抑的驚呼。原來那兩名漁人背後竟有大股血漿腦髓滾淌而流,其狀駭人听聞已極。
前邊便有一溝,那兩個漁人蹣跚邁步,一齊絆趴,腦髓噴出數尺之外,就此僵臥不動。李趙二人半晌沒緩過勁來,心頭悸動不已︰“他們先已死了!”待得神定,李逍遙探身低瞧,欲察看傷口形狀,以窺死因。不瞧則罷,一見那兩名漁人頭頂鑿穿的大洞,立時又把他嚇得愣然。
“怎麼回事兒?”他看出那等樣窟窿似有蹊蹺處,不免惑然難語。忽然,前邊又傳一聲慘叫,其聲尖厲,難辨男女,未等听清便嘎然而止,似乎又有人倏然間被鑿破了腦袋。李逍遙急挽靈兒之手,尋聲奔去,說道︰“前邊還有……”掠不數刻,見地上又伏尸一具,仍是漁民裝束,頭頂卻沒有留下那般駭人听聞的大窟窿,李逍遙心中暗異,看過那人身上亦無意想中的血跡,翻轉其軀,認出死者也是莫一笑派去盯梢水家兄妹的漁王寨嘍羅之一,此人面上有大黑痣,自是好認。但奇怪的是尸身之上既沒絲毫血跡,更找不到顯而易見的傷口。
死的是同一批人,可卻死狀大異,李逍遙不禁眼望靈兒,兩人皆是一般驚疑難解︰“這……”不遠處水聲微響,風送血腥,李逍遙心念一動︰“大概還有……”嗅鼻而尋,到得塘邊,梢眼一探,頓時倒吸一口寒氣。靈兒聞聲來看,李逍遙連忙抬手遮她眼楮,強自定神,再瞧向水面,認出水中漂浮的尸體皆是漁人模樣,頭頂赫然陷有大洞。
“凶手定在左近!”李逍遙一時之間又驚又怒,轉頭四顧。靈兒暗感他手影顫動,顯是心情大異尋常,她又何嘗不也如此?乍然看到許多原本活生生的人轉眼死于非命,而且死狀這等慘酷,難以不令人心膽俱震,但當李逍遙急欲尋凶而去,靈兒忍不住說道︰“哥哥,前路凶多吉少。”
李逍遙難以窺知她究竟想到了什麼不測之事,只覺無法對此作壁上觀,雖也生出莫名的驚精之意,但一咬牙,心志更決︰“這伙漁王寨的人說到底是我教他們來盯梢水家兄妹的,不為他們揪出凶手,于心何安?盯梢的人悉數慘死,料想水家姊妹也已處在凶險之中。水舞陽剩這幾個妹子在此,在蘭陵渡我沒能保住他性命,如今他家人有難,這可不能袖手不理。”雖然他見到水舞陽復現人間,心底里仍不當此人是真正的水舞陽,一時縱然找不出原委,每次想及,總覺此事決然暗藏玄機,其蹊蹺之處昭然若揭。
一蹙眉間,想起曾在老蒼龍懷里摸得“火流星”一枚,施咒取出,捻開罩塞,信手拋上夜空。兩人仰目回望,但見滿空飛火流輝,霎時耀亮大地。蒼野流光之間,見有一藍衫身影掠眼而逸。李趙二人心中登時同生一念︰“追!”
雖說相距不近,李逍遙斗然展動身形,如風之飆,間距頃時縮短大半。眼看那人已在不遠,李逍遙只須再次騰躍便可追及,忽听靈兒提醒一聲︰“後邊有個人!”他未及回望,只覺後頸颼然生寒,一股勁風獵耳疾響,仰面間但見袂影掠空,心中方只一凜︰“來得好快!”那人竄到前頭,沒等李逍遙看清,驟地反踢一腿,亦如身法同樣迅急難狀。
李逍遙不意間被那人越身而過,難免一愣,待見那人凌空踢腿,身手妙捷之極,他不由得喝一聲彩,驟起飛腳,猶如風馳電掣般地迎將上去。那人卻中途變招,仍以雙腿連環蕩擊,李逍遙手抱靈兒,只以腿法應對,而那人亦不用手,頃間連踢數腿,奇快無方,既沒相踫,彼此竟都未能沾及對方之身。
兩人各恃腿功了得,此刻均吃一驚︰“這廝也很厲害!”那人後發先至,顯然輕功絕不在李逍遙之下,他所習“風魔天下”絕藝不意在此遭逢對手,竟看不出對方身法的來龍去脈,不免既驚且佩,暗贊一聲︰“好家在!”卻不知那人亦是同樣的心情,眼見這瘸子懷抱一人,身形腿法毫無拘礙,騰挪之間變轉自如,心下自愧弗如,不禁喝聲彩︰“瀟灑!”
迄今為止,“瀟灑”這個辭很少用在李逍遙身上。當下一听,幾難相信自己耳朵︰“什麼什麼?再說一次……”突感面前腿風大獵,那人旋身飛蹬,趁李逍遙這一岔神,驟然加快攻勢,一時猛不可當。李逍遙仍看不清他腿影何來,只感眼花繚亂,但並不慌忙,颯地旋身飛轉,避了開去,口中喝問︰“什麼功夫?”那人猶未听明,耳畔勁風更凜,李逍遙掃腿橫蕩,使出一招“風卷殘雲”。
此招出其不意,可算凌厲之至。但卻不出所料的掃空,李逍遙咧嘴一樂,仰面間眼簾里黑衫躍然,隨著那人一聲呼喝︰“列子御寇!”身形斗變,趁李逍遙招勢已老,晃身撲到背後,靈兒提醒不及,但聞一聲低喝︰“蟾宮折桂!”那人探指飛點,端是迅急難防。自從習成“飛龍探雲手”以來,李逍遙雖也遇上不少手快之人,但卻沒有一次能令他這等吃驚,只一愣神,那人便點了他的穴道。手法之快,縱連靈兒也來不及用金剛咒相護。
黑暗中一雙精氣凜凜的寒目盯射李逍遙僵立不動的身影,那人說道︰“可惜了你一身好輕功,連我都看不出你的來歷。此鎮的命案,且到衙門里來個了斷罷!”李逍遙一時沒細听他所指責之辭,只覺滿心惘然,大惑難解︰“他的點穴手法怎會如此像極了我家的飛龍探雲手?”便因此惑陡地涌堵頭腦,適才那人疾手點穴之際,他竟無絲毫臨機應變的念頭。
那人從腰間取下銬鏈,正要鎖拿,哪里想到靈兒暗暗解開李逍遙的穴道,倏然之間李逍遙反手抄住鏈子一端, 的把銬子扣在那人伸來的左手腕上。此屬李家獨門手段,自有意料不及之快。那人不由眼光一變,登現詫色,但也應生奇疾,另一只手把銬子急扣李逍遙之腕,亦是以快御快的手段。
李逍遙心中惦記著追那藍衫人,對于眼前這公門中人便縱有萬番疑念,此刻也不容稍有停耽,沒等那人甩銬來鎖腕,颯一下急退數十尺開外,只道這便可甩掉那人,不料那黑衫身影居然晃隨而來,如同膠貼一般。李逍遙驚道︰“你是誰?”
“步望月!”隨著一聲低哼,銬子扣落,登時將李逍遙的手鎖個正著。
便在鏈光斗閃的一霎間,李逍遙突然感到這似是一種“宿命”。他雖不知當年李仙風與鮮于通之間的那般糾葛,但當一副鐵光 亮之鎖連在他們兩人的手上,命運再一次顯現玄機。步望月冷然道︰“犯了事兒,你就別想擺脫我。”
然而李仙風的命運絕非數簇相互糾纏的蓍草。經歷蘭陵驚夢,李逍遙已有他自己的命運,宿命雖是一副難以擺脫的鎖,可是靈兒手中有卸鎖的“小龍泉”。
她原已試過施咒解危,哪料那黑衫漢子一身罡氣巋然,不為巫術所侵。靈兒經此一測,頓知此人身佩避咒之物,憑她此時的法力尚不足以頃間破解。幸好傲雪那支“小龍泉”仍在,一下想起,便即取之切鏈。
“””一聲響,鎖鏈猶在,李逍遙睜大的眼簾里刀劍相磕,寒星激濺。
青玉麒。
步望月手握青玉麒,蕩開了靈兒砍落的“小龍泉”。青粼粼的刀鋒仿佛閃爍著宿命般神秘的幽芒……
李逍遙心頭莫名的發緊,一蹙眉間,刀尖颼的指住眉心。弧光耀頰,步望月凜聲道︰“王員外一家大小的命案,你是避不開的。”李逍遙在刀鋒下突然笑了笑,大眼一眨,“眼下只是要避開你。”刀尖突然指了個空,李逍遙颯的倒躍百尺之外,料定步望月必仍追纏不舍,心中已有準備︰“靈兒搞不定你,顯然你有法門相護。”此人若是毫無護身法門,他反倒沒辦法。個中玄奧,原非片言可敘。步望月見李逍遙竟然一掠而走,不由低眼瞧了瞧那只空銬,始知這大眼少年不動聲色地解銬而脫,見此奇妙脫銬手段,他更加確信此是大,喝一聲︰“果然是個!”晃身欲追,忽見一圈金光幻閃于眼前,夜空中陡顯一符,宛現龍騰虎踞之影。
“天師符!”步望月心念方動,躍步之際驟如觸壁,一震而落,連打數旋,勉強拿樁立定身形,仍感震撼難止,只得再沉真氣,陡地釘足不動,橫刀于雙眼之前,但覺刀鋒嗡嗡激顫,震腕欲脫,良久未消。
“天師符震不倒的人物已經不多了,”李逍遙哈哈一笑,信手拋出一物,煙霧頓彌。此是得自翼龍旗兵之物,陡放迷煙蔽敵,立可匿蹤。步望月橫刀凜立的身影霎間湮入大團平地彌起的濃煙之中,李逍遙哪敢耽留,抱著靈兒急掠而走。只因這番耽擱,昏夜中頓失那藍衫人影。李逍遙收拾心頭亂緒,急想︰“倘不捉住那藍衫人,我這身黑鍋是背定了。搞得被官府四處通緝,江湖路還怎麼走下去?”
一路急奔,遍尋不見那藍衫身影,因是雨後,天上陰雲沉沉,更無星月之光,李逍遙身上僅有一支“火流星”,適才已然用過,心中再急也難覓照亮四野之物,唯在暗夜中亂竄,不知置身何處。
不知不覺夜雨又降,茫茫曠野無可遮避,李趙二人身已濕透,從家中帶出來的雨傘早已失卻,那件斗篷亦毀于雁蕩山下,淒淒惶惶地走了一段,雨絲愈密。他想用身背為靈兒遮風擋雨,究竟無濟于事。眼見追凶不獲,反落得如此狼狽,更牽累得靈兒陪他一塊兒淋成落湯雞般,李逍遙心中懊喪無已,難免灰心︰“我便是這樣事事失敗,江湖路越走越像下坡路,自個兒倒霉算了,還連累了旁邊這妞兒也跟著一齊衰!”
但在靈兒心目中,既跟定了這少年,相伴出生入死亦所不惜,些許風雨又算得什麼?因感情緣所系,兩人能在一起便是福份,只要少些傷痛離亂,即便陪他泥里跌滾,陪他茹嘗再多苦頭,她亦甘之如飴。只因這般想開,靈兒反而比他心平氣和,當李逍遙說要找路回客棧時,她不禁柔聲鼓勵他︰“咱們再耐心找找罷。說不定……”
迎著她那殷殷期許的目光,因見這小姑娘非但毫無怨言,反倒自己打氣,李逍遙不覺抬手搔發,心想︰“也對。這樣回鎮上去,未必能得安寧。若就此逃掉,不回鎮上也沒損失,可是這種做法太孬了,絕非我做人的風格。最主要是眼下好像迷路了……”事已至此,實屬有進無退。眼見靈兒表露陪他到底的心意,李逍遙適才的打退堂鼓念頭頓消,但听得怦然水響,那只手剛抬到腦後撓發,竟沒抱穩靈兒,一疏神之間,她跌在泥窪里。
“哎呀,你看看我……”李逍遙心中大是歉然,急忙低身來攙,彎腰之際,不由想起一事,此念郁結心頭已有好一會,突涌上腦海,登時有如當頭挨了連串悶磚痛砸,眼前一陣發黑,腳底不巧滑絆,栽倒在她身上。
靈兒登吃一驚,本能地想挪身閃避,一轉念之下竟又以身相承,不免暗生羞澀之情︰“啊,我……”李逍遙猛地醒神,眼見靈兒躺在他懷里不動,卻滿頰嬌暈,他不由得一怔,兩人各自眼珠溜轉,卻沒敢相互對瞧,究感此狀難為情煞。靈兒只道李逍遙突然情熱,他卻自陷迷思之中,腦海里不斷回閃適才與步望月交手的情景,越發疑惑不解︰“老嬸說‘飛龍探雲手’是我家世代秘傳的武功,那小子使的明明是飛龍探雲手,叫什麼‘蟾宮折桂’,究是瞞不過我的眼楮!因為他那招拿穴的手法決計跟我常常用以探囊取物的家數一模一樣,連最微小的變化也如出一轍。這就怪了……”
倘在旁人心目中,這或並不算什麼。李逍遙究是自幼失去雙親,總覺身世難明,在許多同村少年面前常受取笑,被人罵多了“野孩子”,表面上雖似練得皮厚,其實心底里卻郁積了一處無法道與人知的痛處,仿佛一個隨年歲而長大的洞,歲月終究填不平他心里的深深缺憾,當步望月突然出現,這個內心的大洞也隨之迸然重顯。
靈兒乍然生羞之下,哪知他何以突然趴到她身上,心頭一陣慌亂,不覺移轉妙目,但見雷電連閃,突然前邊有個悄步夜行的人影躍入眸里。電光耀亮藍衫,靈兒心中一凜,因見那人便在不遠之處,沒敢出聲,只用手暗推李逍遙腰眼,悄悄提醒他。
李逍遙一時不明何意,靈兒只得伸嘴到他頰邊,趁有雨聲沙響,悄告一語︰“藍衫人。”李逍遙登時一怔,隨即轉面望顧,籍借又一道雷電激閃,如擊大地,眼簾里斗然熾若白晝,只見那藍衫人僵身而行,移步如飄,近在十數步外,所幸此刻他它均伏于泥凹之中,又濺了滿身泥漿,那人雖止足轉望,終究似未瞧見他們。
不意狹路相逢,那藍衫之影在他腦中霎然殷紅似血,眼前浮閃出一干漁人慘死之狀,李逍遙按捺不住正要躍起,靈兒卻拉住了他。電光耀亮那張微微側轉的面廓,斗地里兩人均是全身涼透,“水舞陽!”
認清了那張乍明又暗的面容,其實已然應驗了李逍遙先前心頭稍縱即逝的那一層預感。但他更不相信此是真正的水舞陽,心想︰“水舞陽的武功我見過,絕非這般凶殘詭惡……”念轉此處,腦中又閃出一干慘死之人,其中便有王員外家的無辜婦孺,他又忍不住要跳身而起,忽見水邊漂近一舟,船頭立著一個披簑艄公,面掛詭秘的笑容,悠悠劃船靠岸,眼望那踽踽而來的藍衫之影,彼此之間卻無言語。
“你道那艄公是誰?”李趙二人在雷電交閃中瞧清了船頭那張充滿詭秘之氣的蒼老臉容,只驚得心跳幾乎嘎然而止。“黑……水……老……鬼!”
這又是一個已死之人。一股無法言狀的森森鬼氣頃時籠罩全身,就算靈兒未加阻止,李逍遙也已渾忘片刻之前還想去揪水舞陽,只覺眼前之事委實太過蹊蹺,越發想先看明究竟。既存此念,他便平靜下來,暫且按下莽撞行事之念。黑水老鬼的本事尚在水舞陽之上,憑李趙二人當下的情勢若冒失自露行藏,非但無望揭破此中謎團,更未必有命生還。慮及此節,兩個少年越發不敢稍透大氣,只是屏息而望。
李逍遙雖不畏死,可若死後仍背黑鍋,實屬不值。心中暗轉念頭︰“到了這步田地,顯然水舞陽與鬧妖之說脫不了干系,沒想到黑水老鬼也從地獄里跑回來湊這熱鬧。放著我斡在此,倒要看你們搞什麼鬼,最好能探听到一些見不得人的鬼話,好幫我解開疑團……”出乎所料,那兩人並無片語交談,四周雨聲沙然,不時交閃的雷電映襯兩個死而復現的人,愈增當下詭譎妖異之氣。
便在李逍遙和靈兒緊張得難以透氣之時,前邊那兩人齊轉面孔,竟朝他倆伏身的方向望來,此時電光又閃,泥地上投下一襲乍隱乍現的影。李逍遙只道那兩人發現了自己,連忙低頭,忽感後背被重重的踏了一腳,直驚得渾不覺痛,腦後衣聲微掠,當此情形之下李逍遙幾乎只等別人來揪,哪還有半點反抗的念頭剩存?
待得有個影子晃身而過,他才愕然抬頭,映入眼簾的赫然是個剛從他背上踩過去的人影。那人竟似沒有發現腳底泥窪里有人伏身,只是茫然前行,與水舞陽會做一處。李逍遙一時之間難以相信竟有如此怪事,只是張口結舌,頭上電光劃閃,又耀出一張令他目瞪口呆的面孔。“北……海……箬!”
原本他難免疑心此間怪異之事或與宮九有關,只因那日听聞靈兒提及曾見宮九在太湖蕩舟。但當北海箬的身影閃入眼眸,他所有的念頭頓時凝固。水舞陽、黑水老鬼死在蘭陵渡,北海箬卻是在苦水鋪遭林月如所誅,此人根本未曾與宮九照面,原系毫不相干。這三個已死之人居然在他眼前聚做一處,李逍遙既陷入深深迷惑之中,更感全身徹寒,如墮雪窟。靈兒也親眼看到水舞陽、北海箬死于非命,亦知黑水老鬼在桑林終不免遭了太婆的毒手。此刻她和李逍遙的心情也是一般驚精莫名,兩只冰涼的手不覺握做一處。只見那三人彼此都不打招呼,竟似相互視而不見,水舞陽先晃身上船,接著北海箬也仿佛夢游一般直楞楞地走到船上,黑水老鬼面掛幽迷詭秘的笑容,動作猶如木偶一般劃動船槳,小舟無聲無息地蕩入雨霧深處,水波不興,音影皆緲,如在幽冥之境。
直到那葉輕舟在煙雨迷離中完全消失,李逍遙才倒吸一口涼氣,醒過神來,詫道︰“咱們不是見鬼了吧?”靈兒眼望那片粼粼水光漾然而隱,仿佛吸進河道遠處的濃濃夜霧里,她怔了一怔,不覺櫻口微張,卻終是無語。
李逍遙拉她起身,朝水光黯然處投眼張望,仍不甘心,說道︰“剛才突然看到這三個死人活轉來,就好像中了夢魘一般,啥念頭都沒了……靈兒,可知這河是通哪邊的?”既問出口,心下才覺好笑︰“她都沒出來闖過,我問她能問出啥來?”不料靈兒只側頭望望遠處,答道︰“姑甦城。”
李逍遙不禁一怔,奇道︰“你怎知?”靈兒極目夜幕幽迷的遠處,說道︰“那邊隱隱約約有一片城廓,依稀閃著好多燈芒。是甦州麼?”李逍遙順她縴手抬指的方向望去,終無所見,只覺夜霧昏冥,實難望透數十尺外的景物,卻著實不明靈兒如何望見姑甦城,不禁將信將疑,側頭朝她秀面瞅了瞅,“真的假的?有這麼神……”
雨絲又濃,轉眼澆盡兩人身上泥跡,卻越發淋衣濕透,李逍遙沿河急尋船只,渾不在乎身上既狼狽又寒冷,但一時之間如何能找得到船只?眼看追蹤無望,他跺腳之余,心想︰“想找船的時候沒看到一條船,不想找船時又到處都有。人生的無常,真是沒法歸納!”思及靈兒說前邊是姑甦城,料她從無虛言,若然如此,沿河追船亦或可為。靈兒似知他的心念,在旁說道︰“哥哥,他們有氣味可尋的。”她話聲雖低,在李逍遙听來卻有如一聲春雷,頓時心活,但更疑惑不解,軒眉問道︰“啥味?”
但覺靈兒妙眸如籠薄煙,搖了搖頭,欲待不答,因見李逍遙那張臉滿布疑雲,她便低聲重復一語︰“是味兒。”李逍遙越急于探明究竟,她卻越發語焉不詳,更使他心中大悶,皺臉道︰“還真是言簡意賅哎,到底是啥氣味嘛?我身上也有味兒,卻是汗味……”靈兒一時想不到如何形容那三人身上隱然而透的異味,心下正犯迷糊,見他著急的樣子仿佛尾巴著火的猴兒也似,她不禁想笑,旋即移轉妙眸,猶如望穿秋水,盯著霧河遙迷的所在,說道︰“我也不知那是啥味兒。”
“那就是妖氣了,”李逍遙大眼一瞪,腦後小辮如欲翹起,卻蹩著臉道︰“尤其那黑水老鬼,我早覺得他的笑容妖里妖氣了,劃著船還做巧笑嫣然狀,真是妖得可以……害死這麼多魚的凶手估計就是他們仨!”舉手按了按後腦勺,使發辮垂回原處,心念溜轉有如他那對大眼珠,又問︰“那……等找去時,你還能不能辨出妖氣來?”靈兒低眸想了想,回以肯定的目光。
“那還等什麼?”李逍遙打個響指,舉步便行,說道。“咱們追進城去,把這仨揪出來打回原形,再穿鼻拉去游街示眾……尻!妖還敢進城?”
不覺東方微曦,雨仍未霽。兩人沿河走了一段,雖展輕功,畢竟山路不平,繞繞轉轉,入得一大片稀疏林地,地勢緩升,似處山麓。李逍遙一時尋望不到河流,因怕走岔,不覺停步撓頭,此時夜色新淡,在青冷冷的昏光中但見靈兒耳秀的身子微有寒瑟之態。他不禁心生憐惜,看靈兒濕發貼頰,衣衫滴水不息,沾染泥污的薄裳緊貼柔軀,倍襯弱質千千,愈令他頓起我見猶憐之感,難免歉疚︰“只是難為她了。”
無意中見到前邊樹下有一瓜棚,便領著靈兒急奔而入,四下轉瞧,棚後有一片墾地,瓜藤稀疏,並無果實。兩人立于棚下,眼看雨絲愈厚,耳邊沙沙不歇,對視而想︰“這雨又大起來了。”靈兒雖做出渾若無事之態,畢竟淋了多時的夜雨,怎能盡抑寒意?李逍遙看在眼里,自行脫衫她披上,他身罩頑狼鎖甲,畢竟少受濕寒,又仗內力強厚,自感沒事兒,便連鎖甲也除下來,硬要她裹身御寒。
靈兒卻怕他因而著涼,推拒不就,紅著臉道︰“哥哥,我不冷。你……你……”李逍遙套回那件寬袍,扎束腰帶,展動胳膊,說道︰“少推三推四哦,你知我的脾氣。”大眼一瞪,做出著惱之態,靈兒立時沒聲兒了,心下卻大是懊悔︰“下船前只顧把衣衫拿到客艙里整理,卻忘了往乾坤袋里裝回幾件,害得我哥這會兒受冷了。”
李逍遙正想︰“等雨小些,得趕快追進城里,先拿妖再說……”忽听得鞭聲甩響,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林間傳來︰“師哥,你看這浙!”靈兒正要把衣衫李逍遙披還,倏聞此語,不由怔然。但听一男子笑道︰“先前你還怨我拉你出來在這涼亭里白耽一夜,沒想到也有意外的獵獲罷?”李逍遙听到此節,頓增新仇舊恨,心下暗罵︰“禽——獸!”
隨著 啪鞭響,有兩人叫苦道︰“大小姐,你就高抬貴手,放過我斡罷!”林月如在林子里脆聲斥道︰“閉嘴,一看見你們這樣子我就惡心!”李逍遙心中冷笑︰“你跟你那浪師哥三更半夜到這荒山野地來‘嗤溜嗤溜’了一整宿,就不惡心了?”林月如道︰“英杰,你看怎樣處置這對狗男女為好?”那男子冷哼道︰“抽死他們!”
靈兒雖然听出了這位橫蠻大小姐的聲音,畢竟不知另外三個是何人,聞听要打要殺,她心有不安之情,轉眸瞧向李逍遙。但凡這等關節,總要仰他馬首是瞻。李逍遙自是心中了然︰“看情形必是那娜的好事被另令撞破,究竟哪吶撞破哪吶不必搞清楚,最要緊是有友難免要遭另令的毒手,放著我斡恰巧撞上這浙要打殺那娜……”靈兒詫然問道︰“哥哥你在咕噥什麼啊?”
“啷里個啷,啷里個啷,啷里個啷里個啷里個啷,”林間突然響起一串山東快書,有人捏著鼻子擠尖嗓音,唱將起來︰“閑言碎語咱不說,咱說一說江南姑甦帥妞兒多……且按下,先不表,要表就表那大表哥,搞三搞四扮師哥,越扮越像小八哥……”涼亭里那華服青年听了不禁微微皺眉,面現怒色,目光迅即掃掠,卻無所見。
林月如奇道︰“說誰呢,這是?”那青年哼一聲道︰“定是大清早出來趕牛的小混混,唱些莫名其妙的下流玩藝……”本想置之不理,林間那人偏又逼緊了嗓子大聲唱︰“啷里個啷,啷里個啷,先不表鎮上亂成一鍋粥,咱表一表那涼亭口的守門人。此孬漢本名賀英杰,他是賀惟一的乖兒子。這老賀,是他爹,改姓變身做胡人,上戴烏紗下開襠,不怕著涼把官位兒守,只是老爸心里堵得慌,英杰該娶媳婦嘹,京里帥妞被玩夠,跑來江南找新鮮。啷里個啷,啷里個啷,可惜保鏢全沒在,這龜兒子的小雞雞看來要挨宰……”
拓跋英杰臉色頓下不來,按捺不住怒喝一聲︰“哪來的毛,連山東話也說不像竟敢鴰噪不休!”林月如勸道︰“師哥,且先沉住氣……”拓跋英杰沉臉暗忖︰“雖不知是何人所唱,但句句沖我來,而且知根知底,顯是我家的死對頭所為……”林間歌聲又響,卻飄忽無定,越發似是數人所唱,或東或西,難辨方位,拓跋英杰暗覺捉摸不定,更是驚怒疑惑︰“我這趟出京如此低調,連隨從也沒帶幾個,怎會剛到姑甦就露了行藏?”但听那人又唱︰“啷里個啷里個啷里個啷,你老娘當年和我睡,一夜風流珠胎暗結,生下如此風騷種,可惜了好名兒叫英杰……別笑!”
靈兒雖純,月如雖豪,听到這處都忍俊不禁,拓跋英杰的俊臉頓時扭曲,聞听那人不僅越發肆無忌憚,更辱及他爹娘,原先還想竭力保持風度,好讓身邊美女領教他的涵養,這時卻如何能忍?靈兒正笑得彎腰,忽听得衣風勁響,伴著一聲怒叫︰“狗,你在哪處?”正是拓跋英杰不顧林月如勸告,氣沖沖地掠身來尋。林月如不禁暗嘆︰“哎,英杰真是個草包!雖長在相門,卻沒學到他父兄一點本事,連這種當都會上……”但若設身處地,她或許更沉不住氣,這原也須怪拓跋英杰不得。
拓跋英杰究屬名家子弟,一展身形登顯本事,兩個起落便尋到數百尺外,正是歌聲所傳之處,猶未落地停身,先喝問一聲︰“子,你在何處?”李逍遙捏著鼻子從樹後轉了出來,收去風魔身法,低笑道︰“你找我嗎,啷里個啷?”拓跋英杰一時認他不出,轉面怒喝︰“狗,你死定了……”剛要揪住這小兒痛打,突覺腳下有異,一低頭之間,大簇怪藤纏將上身,頓吃一驚,急拔身飛縱,搶在鬼哭藤猶未緊纏之隙,左腳蹬右腳面,連連變換身法,猶如急箭般竄向樹梢。
李逍遙預撒了一根鬼哭藤于落葉堆里,才從樹後轉出,只待拓跋英杰一腳踩個正著,不料他斗然間急展上乘身法,居然迅即脫身高竄,連鬼哭藤都纏了個空。一愣然之下,認出身法家數︰“武當梯雲縱!”那日在“俠客山莊”,因見玄一真人展露此門絕頂輕功,腦中印象深刻,當即覷出究竟。
拓跋英杰究非一般的紈褲子弟可比,身在半空,恃仗身法驚翩尤絕,立時甩脫了枯葉堆里的怪藤,猶未縱上高處,足踝倏然一緊,低頭見那大眼少年抄手奇疾,竟能于電光石火的一霎然間探手抓住他右腿踝。
李逍遙此舉憑的是家傳快手,雖抓了拓跋英杰一個猝不及防,未及扯他摔下地去,拓跋英杰畢竟技高一籌,臨危不亂,急拍一掌,輕綿無聲地按向李逍遙頭頂“百會穴”。那日玄一真人對楊叛使出“綿掌”絕學,是以李逍遙一眼便能認出拓跋英杰的掌法家數,但卻急想不出應對之招,當下腦門若挨了這一掌,勢必立時沒命。他卻並不驚慌,仰面笑道︰“這回你陰不到我了,因為有她——”
拓跋英杰尚未听清李逍遙所指謂何,掌擊腦門,眼瞳里金圈驟蕩。李逍遙渾若沒事般地立在原處,拓跋英杰卻震脫了臂臼,身子一搖而歪,忽覺背後有人,剛轉面急覷,一對靈光霎閃的妙眸躍入腦海,隨著一聲夢囈般的嬌吟︰“噫噫噫噫——回夢!”拓跋英杰一念未轉,便即昏頭跌落,宛然急墜夢鄉。
靈兒兩只素手抬到秀靨兩旁搖晃數下,待見這華服男子應咒而倒,方才收去手訣,飄身落地。李逍遙走上前踢了拓跋英杰一腳,看他尚無甦醒跡象,側頭瞅了瞅,笑道︰“拓跋公子,你老爸這麼有名,沒想到你如此不濟。”因怕此人不多時便醒,忙教靈兒多點幾處穴道,方才松一口氣,心想︰“趁那娜保鏢沒在,先搞定這家伙。接下來嘛,嘿嘿……”暗自轉定對付林月如之策,甚至連“對白”亦先設計得妥貼,轉面朝靈兒相視而嘻,忽听林月如在涼亭里喚道︰“師哥!英杰?”想是因為沒听見拓跋英杰聲息,難免擔心。李逍遙忙朝靈兒使眼色,低聲教她︰“快尖聲大叫兩下!”靈兒雖不明白,但她向來听話,徒睜一對惑然之眸,哎哎的嬌啼兩下。
林月如聞聲一怔,美目隨即瞪得大了些,卻透出不解之情︰“英杰搞啥鬼?”疑念方生,林中忽傳“嗤”一聲笑,她不禁又愣。
“不要嘛……”卻是李逍遙飛快地胳肢了靈兒一把,待她叫出那一聲,他便即展開風魔身法,忽東忽西,逕往林外急奔,口呼︰“好個拓跋英杰,非禮我娘子還嫌不夠,居然還追著非禮我……有種你追呀,看誰跑得快?”
林月如心中大怒︰“爹常說紈褲子弟靠不住,英杰小時候還是質純的,哪料這些年在京城學會了這一套!好,你追你的,趁早滾遠些……”耳听得追逐之聲竟出林而去,漸難辨聞,顯已去得遠了。她究是心高氣傲的女孩兒,自小心胸開朗,素無城府,哪料此屬李逍遙的疑兵之計;在林家堡又被伺候得慣了,養成“舍我其誰”般的脾性,當下只道拓跋英杰見異思遷的毛病發作,竟棄她而去追花逐蝶,氣惱之下,越發瞧不起,哼一聲︰“居然有這種人!”轉面瞧見那兩個綁在樹下的男女,不免更加遷恨移怒,揚鞭便是一通沒頭沒腦的抽打,以驅心中氣苦之情。
正抽打到痛快處,忽听一人問道︰“這位大姐,他們萌犯了什麼錯,為何遭此毒打?”林月如未及轉頭瞧清何人發話,口中便即氣沖沖的數說道︰“這兩人是咱們家的丫鬟和僮兒,也不知暗通款曲多久了,居然棄主私奔!既被我撞見了,就該受罰……”樹影下那人唏噓道︰“既然他們兩情相悅,何不送個順水人情,做主撮合算了。大家開心,豈非美事一樁嗎?何必苦苦相逼,搞得雞飛狗跳……”林月如怒道︰“膽敢壞了我們家的規矩,豈能便宜了他們?”越說越惱,甩手又摔兩鞭,那兩人爭相以身背遮護對方,怎奈林月如鞭法刁鑽迅猛,終究一人挨了一鞭,更抽得皮開肉綻。
樹蔭下那人不由得話聲稍大︰“敢問小姐可有心上人?”林月如俏臉一紅,怔得一下,方道︰“沒……沒有。你這話什麼意思?”轉面尋視,但見風動木葉,樹下掉了一頂破氈帽,那人慌忙蹲身欲撿,林間忽有一影急奔而至,怒問︰“誰搶了我的對白去說了?”樹下那人未及拾帽,便揪住。兩人一照面間,各皆一怔。“哥兒!”“書航?”
李逍遙揮拳痛毆,憤然道︰“你這……”突然想起林月如在旁怒目而視,他心頭登跳,忙拉書航縮到樹後,手掐其脖,低聲問道︰“你在這兒攪啥局嘛?”書航陪笑道︰“哥兒莫惱,正所謂‘有花堪折直須折’……”李逍遙聞言更惱,提膝一頂,正好命中其根,迅即探手按口,教書航呼不出聲,原本書航想冷笑告知︰“哥兒你中計了,嘿嘿……”因被捂嘴,終究作聲不得。
因見林月如正杏眼圓瞪地朝這邊張望,李逍遙想起正題兒,忙問書航︰“你們說到哪兒了?”捂口的手稍松,書航喘了幾口粗氣,探耳悄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心下卻得意冷笑︰“泡妞沒我在行吧,你這笨蛋!死瘸子!”
李逍遙砰的飛腳把書航踢出丈遠,眼見這小廝撞樹而暈,他才清咳一聲,朗朗而笑︰“哈!這就是了,以姑娘這樣的美人兒居然沒心上人?難怪……難怪會見不得別人雙宿雙飛。”說到此處,皺眉不已,心下暗嘆︰“這種對白爛透了,一听就跟色狼也似,虧你想得出!還不如我自個兒玩脫口秀……”一轉脖便見林月如立在旁邊,似已認出他來,登時滿眼不屑之情,冷哼道︰“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本小姐管教下人,干你何事?”
李逍遙慌忙把那頂破氈帽往臉上一遮,擠聲道︰“下人也是人吶,像你這樣打下去,會出人命喲……”話音未落,破氈帽便被鞭梢打飛,林月如瞪眼道︰“好你個大眼兒!少跟姑娘來這一套!”李逍遙臉頰挨了火辣辣一鞭,只消微偏一些便會眼珠不保,一時既痛又驚,抬手護住面門,叫苦道︰“究——竟是何解?”林月如冷笑道︰“告訴你吧,大眼兒!就你這兩下子肚腸,你那僮兒早跟我兜個七七八八了。剛才你在林子里折騰我那草包師哥,書航便知究竟,向我獻了此計等你上勾呢……”李逍遙變色道︰“怎麼全變得跟預想不同了?”林月如鄙視的道︰“那小廝改投我了,若不是他機靈過人,我怎能在這處林子里兜著那娜逃奴?虧你還在這兒做俠客夢呢!”提腳斗地踹在他腹下,看著李逍遙疼趴在地,她不禁大有宿仇得報之快,哼一聲︰“姑娘才沒那麼好耍!”
吃痛栽倒之際,李逍遙得了個乖︰“有些妞兒看似傻乎乎沒腦子,其實精在骨里,便似她這般,扮愣扮得跟真的似地……尻!天天盼做大蝦,這回想不認栽都難……”前額磕地,遠遠看似跪伏在她腳下。殊不知適才他在林中那番巧布疑陣,亦已試出林月如對拓跋英杰其實並不如何放在心上。雖然假戲真演,她卻真的惱了,心里暗覺拓跋英杰果如她爹爹所言,一試便知不濟得很。
兩人積怨良深,李逍遙何嘗不知?終究看不過林月如棒打鴛鴦之舉,才忍不住冒險露面,在林月如眼里非但此屬多管閑事,更覺這“大眼兒”沒安好心。她念念不忘尋李逍遙奪回湛盧寶劍,書航始得有隙可入,將計就計,出主意教她坐等李逍遙自投羅網。林月如畢竟非是李逍遙想的那般“傻乎乎沒腦子”,卻也絕非果真“精在骨里”,她不過依計行事而已,誰捉弄誰未必分得清。
“大眼兒,那把寶劍呢?”李逍遙正在想計過關,听到林月如脆聲發問,他于此節沒甚準備,脫口欲言︰“被搶了……”所幸念轉飛快,話到口邊生生咽回,眨巴大眼,笑道︰“在我這兒,你想拿回去也不是太難,除非……”本待叫林月如先放過那對私奔男女,書航不巧在這當兒醒轉,爬在樹影下一邊揉著痛處,一邊笑道︰“在屁的身上!小的早摸過了,哥兒。你身上連一口撿來的刀都帶不牢,有屁寶劍?”李逍遙沒料到這小廝說醒就醒,偏來拆台,一時作聲不得,心中難免懊惱︰“這小子有啥毛病?”只听林月如怒道︰“大眼兒沒一句實話,看人家書航多真誠?你呀,爛泥巴爬不上牆!”抬腳朝李逍遙臉上踢去,不料他突然晃頭擺肩,挪閃到一邊,但聞砰一聲腳尖觸樹,林月如雖竭力裝做渾若沒事一般,卻暗暗忍疼不勝,踮足不已。
李逍遙先前慌亂間疏了防備,吃了她的苦頭,當下從痛苦中又學了精乖,豈甘束手挨揍?一下閃到樹後,瞅著林月如的忍疼表情,不禁笑道︰“就算是爛泥涂滿臉,我逍遙兒要上牆只會用飛的,不需要爬……”林月如早忍不住想一鞭抽過去,但她並非全沒頭腦,素知這大眼兒身法滑溜得很,一味追毆只會沒完沒了。她看了看天色,心想︰“武林會盟在即,听說俠王也要來我家,湛盧劍是他送我爹的重禮之一,卻在我爹的江南地頭失卻,到時倘若還拿不回來,爹爹豈非沒面子見人?這節骨眼上,除了我還能有誰替他分憂?眼下著落在這小身上,須得趕快找回這口寶劍,幫我爹保住面子才是正經。”
李逍遙素知這妞兒是個“沖動派”,尋常沒事時不免回味自己所遇到的幾個性情不同的女孩兒,在他眼里︰“大小姐凶橫而急躁、小甜甜太皮又惡毒、傲雪妹妹酷是酷斃了可也夠狠,活脫一小蠻子……相信很多跟我一般的鄰家兒郎都會不約而同地勾選靈兒這款柔和美妹。”其實他對這些女孩兒未必便如自己所想的那般了解,這幾個女子都有她們性格的另一面,只是他尚未知曉而已。靈兒的外柔內剛、月如的粗中有細,抑或小甜甜那玩世不恭言行的背後所深藏的痴與執,他又知道多少?
當下原本在提防林月如突然暴起來襲,不料她深呼吸一口氣,居然破天荒地沒有發作,此態又與李逍遙所預想中的情景不合,他不禁一怔︰“搞啥飛雞?”林月如按下火氣,說道︰“大眼兒,以前的帳且不跟你計較……”書航一听到此處,心下登急︰“不計較怎麼行?”林月如不去理他,仰眼看天,從鼻孔里輕哼一哼,才接著說下去︰“只要你把湛盧寶劍歸還,在我的地頭上你可以隨便走。”
書航忙道︰“他哪有?”李逍遙本料這番出頭,難免要與林月如打上一架,先定計教靈兒留在樹叢里,就算他吃苦頭,時候沒到也不許她出來。依他預定之策,原是要準備說不合就把林月如引開,好讓靈兒趁機來解救那兩個私奔情侶。林月如武功根基扎實,又得明師親授許多絕藝,身上更有祛邪聖物“八部天龍”,靈兒在她面前施法難成,就算兩人聯手,打起來也急難取勝。他仍念念不忘要趕進城去拿妖,料有惡仗在前頭等著,怎能在此徒耗氣力?是以揣定智取之法,方敢出來與林月如放對。孰想林月如反而緩和面色,要他還劍則罷。此未在李逍遙預料之中,不免面露難色,急想︰“倘若寶劍仍在我手上,跟你做做交易又有何妨?可是……”
正感棘手,忽听林月如怒道︰“你在干什麼?”李逍遙失卻寶劍,心中畢竟已在發虛,聞言更慌︰“我在想法子……”投眼望去,卻見林月如低頭挪足,並非與他說話。原來書航竟爬到她腳後,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擦拭她靴子上所沾的泥星,並且用舌頭輕舔,另用一手抱她挺拔的秀腿,做捏指按摩之狀,又似抱箏而彈,面上居然露出陶醉享受的神情,且還不禁呻吟兩聲。
乍見此情狀,便連李逍遙也楞眼不已︰“擦鞋有你這麼擦的嗎?”林月如皺眉道︰“書航,你搞什麼鬼?”書航忙道︰“小的見大小姐剛才踢疼了腳,是以幫你揉揉,驅除不適之感……”李逍遙心下好笑︰“你都呻吟了,我看不適的是你自個兒。”林月如本想挪開腳,但見這人對她如此服貼,不免心軟,雖仍蹙起秀眉,究未動彈。于是書航捏得更起勁,臉上的表情越發迷醉,林月如突感心頭發毛,背脊頓時起了大片涼疙瘩,哎了一聲,俏臉飛紅,怒道︰“我疼的是腳趾,你亂捏我腿肚子干什麼?”因感膝彎一陣奇癢,忍不住抬腳把書航砰的踢到草坡之下。
李逍遙哎呀一聲,不禁怒道︰“你這樣亂踢會要人命的!”書航縱有萬般不是,在李逍遙心目之中仍視他為總角之交,突見林月如狠蹬一腳,居然把書航踹下山坡,急忙轉頭尋望,難免擔心那小子跌死。這一片刻疏神,登自己招來了麻煩。倏聞腦後鞭聲叭響,還沒看清鞭影何在,喉頭一緊,林月如翻腕間鞭甩猶如靈蛇纏樁,冷不防勒住他脖,扯將過來,卻高抬一足,蓬的蹬在胸口,秀腿一挺,李逍遙便頂在樹上動彈不得。
林月如冷哼道︰“這樣更要命!”一手扯鞭,勒得他透不過氣,看他已無異動,另一只手急伸到他身上亂摸。李逍遙知是搜身,雖憋氣欲炸,仍是忍不住笑出聲來︰“寶劍哪能這樣藏在身……身上呢?我看你是趁機……咳咳,趁機佔便宜噢!”林月如的素手正往下摸索,仿佛那天在五毒藥王家捉蛙一般,不經意地又欲故伎重演,但听李逍遙笑得古怪,她究是瓜期未破的少女,頓時醒神而知不妥,俏面一陣紅熱,忙不迭地便縮回那只手,又覺不甘,忿忿地瞪他一眼,就勢反手摑了他一耳刮子。“下流!”
李逍遙不由惱道︰“明明是你在非禮我,卻把帽子反過來扣我頭上,真是沒天理哦!”林月如越發羞惱,咬唇扭轉了面孔,正有不知所措之感,旁邊那兩個綁在樹下的男女不禁斥道︰“無禮小,怎能對我家姑娘這樣胡言亂語?”李逍遙一怔,心下苦笑︰“沒想到連這浙也還如此幫她一鼻孔出氣!這樣搞法,我逍遙兒豈不成了豬八戒他二姨照鏡子——里外不是人?”
林月如卻沒領情,轉頭朝那娜斥了一聲︰“閉嘴!”定了定神,才回轉眼波,朝李逍遙掠了一眼,心中思忖既定,稍懈勒脖之勁,脆聲道︰“那支劍到底在哪兒?你肯歸還,姑娘且放你一馬。”兩人相對而立,曦光中更顯她容色攝人,李逍遙眼簾里一陣光影晃耀,竟有迷糊之感,心頭一陣自慚,沒敢直視這等艷光四射的容顏,移開目光,不自禁地脫口而出︰“那把寶劍本來就是你家的……”
林月如沒料到他會這等爽快地直言以承,心中微怔,面色稍和,說道︰“那你是肯歸還了?”李逍遙示意她再把軟鞭稍松些,借喘息之隙重梳心神,說道︰“你若肯放了這兩人,我逍遙兒就算拼掉這條命,也會幫你拿回寶劍。”林月如沒心細听他話外之音,只道寶劍仍在他處,一蹙眉之間,朝那娜男女瞥了一眼,慮及武林盛會在即,心中權衡輕重,點頭答允︰“好!我就饒他們一命……”
聞得此言,李逍遙懸了半天的心終于落地,喜道︰“姑娘果是明理之人,我來幫他們解開繩索……”但見林月如竟無松開鞭梢之意,他心頭不由微異,只道又生變卦,登時目露急色。其實林月如素受俠門家教,深明言出必踐之理,既說要饒過那對私奔男女,斷無轉眼反悔的心念。只因想起那天在五毒藥王家里的荒唐事兒,難免心神一陣恍惚,一陣忸怩。所幸天光未曉,聊掩滿頰赧色。
靈兒從樹叢中尋將出來,遠遠望見李逍遙被林月如勒脖的情景,她哪知危勢已得緩解,只道愛郎處境不妙,慌忙掠身而至,伸手扯落鞭梢,驚道︰“哥哥你……”李逍遙見她這便匆忙跑了過來,心下只是苦笑︰“忒急了點兒。”但想應該不會再生變故,至少林月如的神情不像仍要發作的樣子,他稍感寬懷,朝靈兒點了點頭,眨眼以示“沒事”。當下正要走過去替那兩人松綁,忽听林月如喝道︰“慢著!”
李逍遙心想︰“慢啥?我還有事兒呢……”佯做未聞,不料手剛踫繩,啪的挨了一鞭,小臂頓時火辣辣的現出一道血痕,“ !”一聲咧嘴縮手不迭。靈兒掩護不及,怎料林月如翻臉比變天還快,且毫無預兆可防,只一愣神之間,軟鞭已掠眼而收,林月如晃著白金鞭桿悠然踱近,卻甩了靈兒一眼,自能認出她是何人,哼一聲方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這兩個奴才背主私奔,有辱我家門風,最是可惱。各砍斷一只手,以示膺懲!”
靈兒吃了一驚︰“啊……不可以!”急忙移身擋在那兩個男女之前。林月如突然改變主意,便連李逍遙也始料未及,哪能明白這等女兒家心思變化?一時難以信以為真,大眼亂眨數下,不由怔然道︰“不是吧?”林月如俏臉一繃,脆聲道︰“我說了饒過他們一命,可沒說過不懲罰!”
李逍遙听出她話聲截然,顯是心意既決,豈留半點回旋余地?他素知此妞兒性格倔硬難拗,那日在苦水鋪已見一斑。當下他心頭一凜,暗感頭疼︰“那日恭碩良加滅頂老禿擺那麼大的殺陣,她都不肯縮一縮頭,說要打抱不平就打到底,非拼個魚死網破不可。家奴私通要砍手,這不知是她家哪一代傳下的惡規矩?真要這樣,我難道要做一回恭碩良?”正想到皮緊處,那丫鬟銀花顫聲說道︰“姑娘,原……原知在林家堡,我斡犯的是死罪。若落在楚二爺手里,定會更是生不如死!承蒙姑娘開恩成全,只要我斡……我斡能在一起,砍手……砍手又算得什麼?”林月如不禁一怔,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啪的一鞭甩來,李逍遙看她這一鞭掃幅甚闊,難免連靈兒也一並招呼在內,哪容多想,腦中霎地現出那日在柴房捉蜂的情景……
林月如甩鞭出手,原也料到放著李趙二人在旁,定會攔截,有心顯露手段,皓腕連晃數下,鞭梢幻若玄龍飛舞,使出塞北有名的“陽關三疊”鞭法,便是要教那兩個愛管閑事之人想管也夠不著。心中更有一層莫名其妙的泄憤之念︰“這小丫頭專跟著大眼兒跑來跑去,卻是成何體統?還老不把我放在眼里,也教你匿吃點苦頭!”手上不禁加足勁道,更把鞭影甩得呼呼獵響,端是力道剛猛難當,料想大眼兒必定駭退一旁,不想鞭子乍出即止,蕩到李逍遙身畔便穿不過去。
林月如不由的一怔,睜大雙眼,只見鞭梢僵在半道里,竟被李逍遙以雙指夾個正著。
“怕了吧?”李逍遙垂眸望地,不必抬眼便能猜到此妞當下驚愕的臉色是何等情狀,至于其他人驚佩不已的心情他亦在想象之中,卻不動聲色的道。“但有武林傳說中絕對可遇不可求的絕學‘靈犀一指’,何慮不能化解俗世紛爭?”
靈兒眼見李逍遙斗然使成這等幻妙無雙的家傳探雲手法,于不可能的情形之下抄住這道急鞭,足見藝業精進若斯,她心中喜之不盡,剛欲暗喝一聲好彩,妙眸微轉,突覺那一道橫牽在林、李二人手上的鞭影嗡然而動,于武學之道,靈兒畢竟比李逍遙更為在行,當即看出林月如所發鞭勢絲毫未消,只在半空微滯即摧,甩腕間啪啪啪三聲勁響。她援手不及,捏咒又告無效,但听哎呀叫苦之聲從另一處傳來,轉面瞧見李逍遙衣衫破碎,正從爛泥里艱難抬頭,腦門上兀自金星飛旋不休。
林月如蕩鞭而收,素手微綽,仰面冷哼︰“螳臂擋車,不自量力!”李逍遙斗地里吃了這下苦頭,始知她這招“陽關三疊”鞭法果如其名,出手奇急且專重于一點,乍看掃幅極闊,落點卻只一處,頃間令他連吃三鞭,最後那一下子更冷不防纏腿摔他一交,只跌得暈頭轉向,找不著北。其實他與林月如的武功當下相去不遠,屢吃苦頭並非技不如她,只因當真放對的心態總端不正,加上根底兒尚不及林月如打得扎實,每當憊懶勁兒發作,立時便得又栽在她手底下。
靈兒一愣之下,未及搶步攙他起身,林月如手按劍柄,閃身立于那兩個家僕面前。李逍遙心中大急,不等靈兒相扶,先已蹦身而回,瞪眼擋住林月如,百忙中不忘叼煙在嘴,說道︰“有話好好說,嚷著要剁手的結果只能像姜文和李保田那樣兒……”林月如愕道︰“誰呀?”李逍遙抬起眼皮,答道︰“哦……是嗜戲子。”話聲未落,鼻梁上登挨一拳,林月如慍道︰“讓開!”李逍遙擺回腦袋,待得眼前金星消去,暗覺正流鼻血,一如初遇這位橫蠻大小姐時書航所言,不由忿然道︰“太過份了!”取鏡一照,順手撥平額間散發,方才接著往下念白︰“就算是你的奴僕,你也不能草菅人命呀。真是豈有此理……”
林月如見靈兒滿眸疼惜關切之情,仿佛痛的不是李逍遙,而是她。不禁愈惱︰“就算是我養的寵物貓狗,愛打就打,想殺就殺,誰要你理了?”李逍遙心中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哇,連寵物也殺?竟有這種妞兒,究——竟是撞仙還是撞邪呀……”林月如看出他直皺眉不已,心下頓有快感,大聲地“哼”了一下。那僮兒長貴卻忍不住說道︰“不是呀,大小姐你……上回那小兔兒生病死時,你還抱它躲屋里哭了好幾天哦,還……還在後花園為它做了個墳兒呢。”林月如怒道︰“你……你竟敢出賣我?”
“哎,別嘴硬了!”李逍遙急欲擺平此事,好抽身進城追妖,哪耐煩多有糾纏?看出林月如無疑已在亂耍橫,他心念急轉,忙找回主題,說道︰“總之別剁人手腳,比不得割草,草割了還會長,手砍了就沒機會了……不如割頭發吧?”林月如瞪眼道︰“我愛怎地就怎地,你管不著!”說完順手一揮,粉拳流星趕月一般“砰”在李逍遙臉上,打得如此順手,挨打的也挨得妥貼,仿佛已然配合無間,便連靈兒也愕然不已︰“逍遙哥哥怎麼回事啊?”
鏡中又映出一張青腫之臉,且黑了半邊眼窩,恍如單邊小貓熊也似。李逍遙揣回小鏡,煙棒兒在嘴上抖將起來,雙拳一捏而緊。“很不巧!我逍遙兒雖然比撞仙還仙、比撞邪還邪,平生卻有一恨——最可恨是欺負弱小之人,既然被我跟撞仙或曰撞邪似的撞個正著,就不容你仗勢欺人!”
瞅個隙兒轉面悄問靈兒︰“你看我的脫口秀或曰順口溜是不是好過撞仙般?”靈兒皺了皺鼻梁,說道︰“會不會太皮了點兒?”李逍遙臉上又有拳風來襲,這次卻得了靈兒眼色提醒,不慌不忙,抄手如電,抓住那只撲鼻而來的粉拳,笑道︰“要不怎麼有戲?”長貴怒道︰“放開大小姐的貴手!”李逍遙笑罵︰“貴你老母!”林月如咬唇片刻,俏面早恨得煞白,“小,你待怎地?”李逍遙也不免著惱,順勢拿起她的拳頭晃了一晃,擺出絕不退讓之態,“不禁想,有時得讓拳頭說話!”
自打出世以來,就沒遇過這等冤家對頭處處作梗。林月如氣極反笑,不禁“哈”了一聲,朝李逍遙走近一步,竟把豐胸挺起,雙峰幾乎抵進他心窩窩兒。李逍遙頓時驚魂難定︰“干啥這是?”林月如挺胸昂首,冷哼一聲︰“你敢跟我動手?”
“這……”李逍遙手剛抬起便即垂落,見她這等好斗樣兒,果是惹不起,不由蔫下頭去,心中苦笑︰“怎麼可以打女人嘛?打女人還算得上‘經典’活兒嗎?當然,倘若她是個爺兒們,這會兒我早就扁她好幾百拳都不嫌多……”腦中不禁夢想一幅全然不同的畫面,暗生無限憧憬︰“假如我跟這妞兒從未謀面,不妨設想一下真正的經典情形——某日我與靈兒搭方老板船過境甦州,在一片桃花盛開的林子里撞到一俊俏公子哥兒在痛打大男女,那時我並不知她是林家女公子化了男妝反串爺們兒,上前勸阻之際,經過一大番文謅謅的戲腔對白,彼此言語不合,于是就只好用拳頭代為問候老母。被我痛打了一場之後,又經過若干變故,才知她原來竟是女扮男妝這麼精彩……此種處理手法我認為比較好,可惜拙劣的情形既成事實,變成要打女人真是沒良知!”料想這種架終是難以真打起來,正萌退讓之念,林月如壓根兒沒當自己是女流,居然伸手來推他,大興釁斗之勢,而且拽著他的衣襟甩來甩去,口中輕侮道︰“我看你沒種得很!敢跟我動手嗎?戳死你的說!”伸指頭戳他嘴腮,嘲笑道︰“看你跟病兒也似,準是營養不良,長得都不比我高,還敢在這兒晃……”李逍遙不由心頭火起︰“你發育比我快些也很正常,等我二十五歲時高過你!”
其實他它身高相若,林月如雖是高挑個子,李逍遙卻也不見得短她半籌,只因腿瘸在先,畢竟立身難直,加上氣勢不如她,總覺立在她跟前畢竟顯得矮一等,難免懊喪︰“她怎麼這樣兒‘派’?”林月如拽他摔得站立不穩,瞪眼威嚇道︰“你再敢跟我做對,必定活不到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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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3.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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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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