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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明菩薩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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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原已被大火逼得退出門外,回眸間但見紫金麟寶刀爍入蛾皇之軀,霎時恍覺立在鳩摩羅面前的竟是鞠覺亮那高大雄厚的身影。李逍遙不禁一怔,方欲揉眼,只听鞠覺亮語聲滄涼,在火光中傳了出來。他凝視貫胸破顱的紫金麟寶刀,仿佛向鳩摩羅說了一句︰“大師,多謝!”
大火如幕落下眼簾,立時隔斷了屋中的一切。
“醒猶痛,醉亦悲。浮世蒼生,仿佛一場大夢!”
烈火中猶傳佛偈之聲,李逍遙眼前登時淚光朦朧,方欲不顧一切地返身沖入火海,只想把鳩摩羅拉出來。可是身旁的人卻將他拽扯不放,宋香檸說道︰“來不及了!別枉送了性命……”李逍遙正掙扎間,丁鶴突道︰“那小姑娘不見了!”這句話使李逍遙陡然間醒過來。
“什麼?”他一回頭間,映入眼簾的盡是焰光水影,剩在身旁的只有丁鶴、宋香檸、彭奇郎三人,靈兒和唐月兒卻不見了。
李逍遙目光遍尋無著,心頭大震,回頭時卻與丁鶴眼光相觸,腦中沒來由的一陣迷離,冥冥中仿佛有人冷笑︰“世人應知天高地厚!”
“這火……”宋香檸不安地掃視四面燃起的焰峰火海,心頭越發惶惑,低聲說了一句,“不像是咱們剛才燒起來的!”
李逍遙在火中覓道急奔,一路尋找,口中說道︰“不管誰放的火,燒了干淨!這邪惡地方凶殘之極,慘死的人都可以用筐來計算了。留著它,不知道還要死多少人哪!”雖然火勢凶猛,難以多耽,他卻不肯放棄找尋靈兒的念頭。丁鶴跟在後邊,催道︰“這火來得古怪,瞧那邊屋頂連石牆也焚化殆盡,何況是血肉之軀?別找了,咱們快些覓道出去……咳咳!”李逍遙尋不著靈兒和走失于火場中的唐月兒,心頭正自焦躁,偏生丁鶴又在耳邊大表異議,本想 他一嘴巴,不料迎面滾來一大團煙,幾人登時咳做一團,嗆得昏天黑地,難辨東西。
靈兒和唐月兒出來時,也是突然間身陷大團濃煙中。兩女掩面大咳,不免暈頭轉向。忽然間,煙焰中影影綽綽的似有數人晃閃而過,唐月兒道︰“他們怎麼跑到前邊去了?”邊咳邊往前邊摸去,靈兒暗覺不妥,正欲回頭往後邊尋視,卻听得一聲低叫,轉回臉時只見唐月兒被一物拽扯而去,身影瞬間消失在煙霧中。
靈兒吃了一驚,急忙跟了過來,滿地積水升至腿膝之上,頭頂上卻是煙焰滾騰,不知何故。她嬌巧的身影剛竄過煙障,循著水聲劃響之處急追,赫然間只見唐月兒倒在水中,脖頸上纏著一根軟溜溜的觸手般異物,正把她急驟向前拽動,欲拖入漆黑的甬道深處。唐月兒雙手抱緊那裝孩兒籮筐,掙身之勢漸弱。
靈兒一躍而到,仙女劍揮出,劍撒水光,掠斷那條怪須,“”溜”一聲大響,水下似乎有物急竄而走。她生怕又有古怪,連忙攙起唐月兒涉水疾跑,身後水聲竄響,尾隨而來。兩女大叫,心中皆充滿了驚恐之情。
靈兒聞得水聲濺到身畔,情知有物逼近,卻看不清端的,她雖表情冷靜,心下卻也不免大是驚駭,回轉雙劍,隨著一串銀鏈聲響,傾出大片劍花,拍在身畔,把水花蕩起一圈,正是水中望月式的一個變著。水濺寒光,劍芒化雨,潛于每一粒水珠中,頓時反潑向身後。 的大響,猶如驚濤駭浪一般。便在此時,靈兒已拉著唐月兒離水騰起,輕飄飄的掠過水面,落在一處台階之上。
兩女驚魂未定,回頭望時,但見水花回落,霧氣彌開,身後一片迷謎彌,卻並無異物出現。
便在這時,李逍遙出現了。靈兒方回轉俏靨,只見李逍遙那熟悉的身影從煙霧中閃了出來,說道︰“你們萌跟我來。”探手握住靈兒皓腕。
靈兒一見到他便忘乎別的,只是喜出望外。唐月兒卻問道︰“其他人呢?”李逍遙道︰“在里邊。”拉了靈兒便走,唐月兒跟隨其後,經過幾叢飄浮而過的迷煙,但見火勢漸弱,眼前遍撒水霧,白茫茫地從天飄落,不知何物。
唐月兒望不見旁人,只覺前邊現出一個幽暗的門,他們三人正往里去,突然間,唐月兒似是望而卻步,拉住靈兒另一只手。李逍遙轉面問道︰“怎麼?”
便在靈兒莫名其妙時,煙霧中竄出一人,正是李逍遙。兩個李逍遙對視之下,皆是一怔。但旁邊的兩個女子更是吃驚。望望這個,瞧瞧那個,分辨不出其中有何差異。
後到的那個李逍遙大叫︰“哇!這里有人冒充我……靈兒,快過來!”靈兒櫻口大張,滿眼愕然之情,心中“呃哦!”一聲。
旁邊那李逍遙變色道︰“怎麼又來一個?什麼人在扮我?”靈兒只是目瞪口呆,轉面瞧了瞧身旁那個,心下一團迷糊,登時沒了主意。後來的那個李逍遙急想搶近,卻被唐月兒揮刀逼開,喝道︰“別過來!”那李逍遙叫道︰“搞什麼鬼嘛!你匿快過來我這邊……”先到的那李逍遙忙道︰“靈兒休听他的,那家伙不知是誰,竟敢冒充我。”
唰的一聲刀風劃響。唐月兒冷不丁一刀逼得旁邊那李逍遙放開了靈兒,後退一步。她急忙拉著靈兒閃到一旁,離兩個李逍遙都遠遠的,靈兒眼圈一紅,噘起櫻唇,問道︰“哪一個是真的啊?”
後來的那個李逍遙喝道︰“靈兒,我才是真的!別上他們的當……”唐月兒說道︰“這個是假的。”先到的那個李逍遙喜道︰“終于真相大白啦?快過來我這邊……”唐月兒與靈兒對視一眼,似乎下了決心,挪步退向先到的那一個李逍遙身旁。
後來的那個李逍遙急道︰“他們兩個都是冒牌的!真正的唐月兒被我找到了……”霧中走出一個背竹筐的唐月兒,立到李逍遙之旁,望著靈兒身邊那唐月兒,不由滿眼錯愕之情。
靈兒大驚,忙不迭的閃身退到一旁,望著兩個唐月兒,心中更覺迷茫。那先到的唐月兒怒道︰“怎麼連我也冒充啦?那小賤人是誰?”後到的那李逍遙道︰“少來了你!我們在那條走道里看見唐月兒被火煙困住,嗆得暈去,救了她醒來。你才是假的!”
靈兒一听,立即閃身走向那先到的李逍遙,口中說道︰“月兒姐姐剛才一直和我在一起,我知道誰是真的了。”那先到的唐月兒喜道︰“還是靈兒會認人。”也跟了過去。
後來那李逍遙大怒,發指道︰“笨蛋!”心中一急,便要沖過來搶人,卻哪料旁邊那唐月兒突然揪住了他,冷笑道︰“你才是笨蛋!”李逍遙轉面一瞧,只見那唐月兒突然變臉為另一副容貌,卻是阿梨!
李逍遙大聲驚叫,忙不迭地飛腿亂踢,阿梨閃身隱入煙霧中,不見了。靈兒和唐月兒登時明白了,大叫聲中,慌忙從先到的那李逍遙身前跑開,奔向後來的那李逍遙。
沒等她們跑過去,兩個李逍遙突然打做一團,糾纏一起。靈兒和唐月兒不由得剎住腳步,怔然而望,一時間眼花繚亂,難辨虛實。人影一晃,跑出一個李逍遙來,拉著二女往那道門里奔入,急道︰“那個冒牌的好厲害,我打不過他。咱們閃先!”三人立身未穩,又一個李逍遙搶進門里,叫道︰“那個是冒牌的,你們快過來我這邊!”
兩女一齊搖頭。門邊那李逍遙忙道︰“我有乾坤袋可做證明, 你們看……”一廂說,一廂摸索著想要翻開衣衫。
靈兒登時明白了,驚叫一聲,拉著唐月兒急忙離開屋里那李逍遙,但沒等奔到門邊,屋里那李逍遙先已翻開了衣衫下擺,露出乾坤袋,口中喊道︰“他沒有,我才有!”靈兒不禁一怔,只見門邊那李逍遙突然探手來揪她們,頓時曉得是假。這一霎間,門邊那李逍遙露出宮九的相貌。
但沒等他捉住二女,屋里的李逍遙斗然撲身撞來,打做一團,兩女正呆看時,晃身跑出一個李逍遙,棄下另一個,拉著二女忙不迭的奔出門去,口中叫道︰“亂套了,亂套了,咱們跑先!”一大團煙霧飄來,頓時尋不著門。正團團亂轉,迎面突然閃出靈兒那嬌俏的身影,望著李逍遙、唐月兒身旁的那個靈兒,驚道︰“你……你是誰?”
李逍遙身邊那靈兒突然詭秘地一笑,現身為宮九。
“拷!”李逍遙大驚,忙不迭地跑開,唐月兒也隨他閃到靈兒身旁,三人轉身覓道欲奔,迎面突然冒出一個李逍遙,瞪眼道︰“搞什麼鬼?才轉眼就有人冒充我……”靈兒和唐月兒登時嚇一跳,忙不迭的閃身退到一旁。李逍遙怒瞪那個冒出來的,把湛盧劍砍去,罵道︰“你這王八蛋!”那冒出來的李逍遙嘻嘻一笑,變身為阿梨,瞬間隱去。
一時間撲朔迷離,盡是彌漫不散的妖異之霧。宮九的身影在迷霧中又不見了,卻走出兩個李逍遙,相互怒目瞪視。靈兒櫻口張開了竟合不上,只是驚愕難言。唐月兒暗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在她耳邊悄聲問道︰“靈兒妹子,你到底有沒辦法認出你的小哥哥?”
隨著一陣腳步聲響近,煙霧里閃出數人,正是丁鶴、宋香檸、彭奇郎三個。乍然間瞧見了兩個一模一樣的李逍遙,皆是怔住。丁鶴先咕噥了出來︰“小鬼又搞什麼鬼?”兩個李逍遙齊道︰“你閉嘴!”然後又相互怒瞪,皆道︰“你別模仿我說話!”眾人更是摸不著頭。靈兒微一凝眉,想到了個主意,踏前一步,喚道︰“逍遙哥哥,把湛盧劍 我,好嗎?”
兩個李逍遙一齊搖頭,說道︰“不好。說不定連你也是假的,騙了寶劍去就糟了!”靈兒一怔,不由得呶了呶嘴。唐月兒把手掩額,悶聲道︰“暈!我快暈了!”
其中一個李逍遙怒瞪另一個,說道︰“你有個屁湛盧劍!”另一個冷笑道︰“你有嗎?”又一團濃煙飄過來,不巧在這時,不知哪一個李逍遙居然把湛盧劍向靈兒拋來,叫道︰“賭一賭!”靈兒又驚又喜,欲搶身過來接劍,兩個李逍遙突然同時竄來,其中一個似想捉她,另一個卻趁機掠走了劍去。
靈兒驚叫一聲,雙腿連環踢起,把那個竄到她面前的李逍遙踢得退開。她順勢一個筋頭空翻,跳落一旁。不待喘定,便嬌喝一聲,說道︰“痴心情長劍!”由于仙女劍不適于使修劍痴授她的這門劍術,她只得以左手指捏定劍訣,右手食中二指相並而豎,虛做劍狀,旋身發出一招圈圈盤轉、其勢綿綿不絕的劍招,裙袂飄蕩,閃身晃到了兩個李逍遙之間。
那個得了湛盧劍的李逍遙尚未反應過來,另一個李逍遙突然拔出木劍,順著靈兒旋出的劍路應接一招,指向持湛盧劍的李逍遙,木劍回盤,擺出的正是“痴心情長劍”的招式,口中叫道︰“好,就用雙劍合璧辨真偽!”
靈兒旋身微晃,立時順著木劍的綿綿劍路移步轉到了持木劍的李逍遙身邊,兩人靠背而立,立時珠聯璧合也似。“不用辨了,我找到了逍遙哥哥。”
“剛才我想拉你過來,被你踢到了一腳在雞雞上,你壞哦!”持木劍的李逍遙在她耳邊低聲說道。“怎麼辨出我來了?”
靈兒紅著粉頰說道︰“真的逍遙哥哥和靈兒一樣,會使痴心情長劍。”
痴心情長劍法上承下合,前接後續,兩人同使之時,雙劍宛如一劍,其勢連綿不斷,毫無間礙可言。這門劍法中的微妙之處,又豈是外人所能模仿而似的?是以一見李逍遙以木劍承合,融入她所使的劍招中,渾化無痕。靈兒立知孰為她的真命天子,心中嬌喜無垠,劍勢中的情意更濃。
瞧見她這般目光含情,神色柔蜜,更美勝天宮奇葩,艷殺人間凡色,難免引得李逍遙心醉神迷,情為之生,意隨之蕩,不由自己地劍中情絲暗縈,渾然而厚。兩人招數化一,便如一人在使痴心情長劍。
持湛盧劍的那人登時眼光一沉,酸溜溜地瞪著這一對璧人,哼了一聲道︰“就算是痴心情長劍法,憑一把木劍又豈能合璧?”話聲未落,變臉為宮九。
宋香檸不由驚叫一聲,宮九冷酷的目光轉到她臉上,說了一句︰“這兒美女多,我要走時都帶走。不會漏下一個!”唐月兒怒道︰“你還以為自己能走脫嗎?”
宮九冷冷的笑了笑,橫劍說道︰“憑你們這些小腳色,想留住我?”李逍遙和靈兒對視一眼,情知宮九看來傷勢已痊,武功似也恢復了八九成,再加上他那與生俱來的魔力,即便是己方人多,那也絕不是他的對手。但既已別無選擇,唯有全力與之周旋。
“湛盧在握,其利無匹,”宮九掃視眾人,目光掠了一圈又落到靈兒和李逍遙面上,哼一聲道︰“你們用什麼跟我斗?”
李逍遙和靈兒正自心下暗懼,煙霧里突然傳來幾聲低咳,有人說道︰“就用痴心情長劍足矣!”
隨著話聲,煙霧中閃出數人,為首的一個面有病容的青年男子眼望宋香檸,情難自已,踉踉蹌蹌地奔了過來,旁邊的一個身穿天青色長衫的姑娘幾乎攙他不住,連忙關切地說了聲︰“丁師哥,小心些腳下。”那男子卻似渾未听清。宋香檸見到那男子竟然在這種情形下出現,不由得驚喜交加,迎了上去,輕喚一聲︰“丁郎!”便要撲入懷中,不料一道銳光斜指而來,插在兩人中間,那男子只須再多趨半步,便會先把喉嚨送到湛盧劍的鋒刃之上。
可他竟然視若無睹,眼中只有一個宋香檸。而宋香檸竟也不顧一切地撲上來,就算身前橫著一把利劍,她也要先為自己所傾心的人擋住那致命的寒鋒。這一霎間,旁人全都看得呆住了,眼見一劍橫亙,兩命將隕,眾人連驚呼也渾然忘卻,只覺心為之顫。
“鴛鴦……”宮九眼瞳中的那一道青鋒恍然化水,碧波粼閃,頃刻之間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對鴛鴦。
叮的一響,湛盧劍突然間蕩偏了去,宮九目光掠出,只見木劍圈轉而盤,回勢如流,橫于李逍遙胸前。這一招乃是“魂縈夢繞”中的一個變著,木劍純以巧勁彈開湛盧的刃梢,若非宮九在那一瞬間心神恍惚了一下,李逍遙原也難有成數。但即便如此,宮九不由的也微微訝然,說了一句︰“劍法又進步了嘛!”
李逍遙望著丁情和宋香檸相擁一起的身影,回眸之際,瞥見于文鳳怔立一旁,呆呆的望著那一對患難鴛鴦,眼中的神情說不出的寂寥。他沒暇多想,把眼光轉向宮九,說道︰“再進步也不是你的對手。可是我會盡全力纏住你,好讓其他人活著離開。”靈兒雖不作聲,眼光中的神情顯然無疑是死也要和李逍遙在一起,無須用言辭表達。就好像丁、宋二人,沒有一句多余的話,所有的情意盡在彼此心中深埋,雖歷萬劫不變。
又一大團煙霧蕩盡,露出四面殘破的景象,大火在漫空撒落的無盡水霧中漸歸暗弱,地下積水愈升。焦牆不停的冒煙,畢剝作響。宮九目光變得無比冷清空寂,望向大殿上那座籠在煙塵里的馬明菩薩像,說道︰“到了這時候,恐怕誰都難以活著離開了!”這句話顯然有一層深意,李逍遙等一干人卻沒味得出來,只道宮九起意欲將眾人趕盡殺絕,不由的心中皆是一凜。
李逍遙把木劍一指,說道︰“我要是你,就不會把人全趕到絕路上。放他們一條生路吧,九少!趁這座廟沒塌,大家都還有機會逃出去……”宮九眼光一沉,緩緩抬起斷劍湛盧,凝目而看,說道︰“沒機會了。這是一把斷劍,斷了就合不攏。”
李逍遙一怔,沒琢磨出這句話又是何意。宮九突然把劍一伸,看著梁上滴水落在半截寒刃之上,嗒的濺開,美得眩目。宛然無數珠玉彈起,旋即蕩然無存。仿佛心碎的感覺,淒美而無奈,留不住那濺入虛空的水珠,猶如留不住一顆碎去的心。
“朱弦已為佳人絕,青鋒聊因壯士橫。”宮九凝目看劍,說道,“剛才有人說,想用痴心情長劍來對付我。是修劍痴嗎?”話鋒陡銳,仿佛一帶刃光直逼入人叢之中。
“你的話聲丹田氣不足,已是強弩之末!”修劍痴在幾個低輩弟子攙扶下猶然直身而立,迎著宮九手中逼射的刃光,說道。“即便湛盧在手,也不敵雙劍合璧之威。”
以修劍痴的眼光,宮九雖說傷愈,終是元氣未復,他一來便能看穿其弱處,為要提醒李逍遙,先即說破。宮九冷冷的說道︰“一對不知情為何物的小男女,憑著一支不堪一擊的木劍,倒要看看威力何來?”說到此句,眼光也已變得宛如劍鋒般的寒銳逼人。
修劍痴道︰“痴心情長劍對付涼薄無情之人,即便是兩人合用一支木劍,也是你的克星。”李逍遙听到這里,忍不住說道︰“不要說得這麼絕,修五俠。他的克星應該是公子無憂,不是我和靈兒。何況只有一把木劍,叫我們兩人怎麼使啊?有沒劍借一支來是正經!有嗎誰有?”眾人皆都搖頭,這一路亡命下來,手中哪有可借之劍?
宮九冷然道︰“真以為無憂敢來嗎?他若要來,早就來了。”李逍遙一怔,隨即听見修劍痴居然對這句話大表同意︰“馬明菩薩廟煙柱沖天,便連我們這班傷病之人都能尋得著此間。無憂公子若果真想來找宮九較量,又豈有尋不到地頭之理?傳聞歸傳聞,他未必還會來。”李逍遙又是一怔,惑然道︰“不是說江湖中的好漢‘一諾千金’嗎?他不來那怎麼行啊?”
“江湖中的鬼蜮伎倆,你又知道多少?”宮九微微一哂,目露譏誚之色,說道。“有的人憑一己之勇打拼一生,碌碌無名。有的人僅是掐指一算,動動心計,撿個漁人之利,便能聲名鶻起。又或者聲東擊西,虛虛實實,總是有你看不透的機關算盡。對你們來說,這個江湖太險惡了!便連老一派的少林、丐幫都退去了台下坐次席,別人急著上岸避風頭,你卻昏頭昏腦地踩進來,只在蘭陵渡這里,便要溺死于渾水中而不自知。小子,想通了?”
修劍痴眼望李逍遙那茫然不知所以然的神情,居然又一次對宮九的話點頭贊同︰“公子無憂未經一戰而成名,有他的道理。恐怕除了宮九之外,沒有人可以捉摸他的心機虛在何處、實在何處。”
“所以傳聞說他視我為眼中釘,”宮九仰面望著殘梁焦垣,冷冷的吁出一口氣霧,眼凝冰光,蓄勁待發,說道。“其實不見得這里邊沒有別的緣故。江湖是一盤棋,每個人心里又何嘗沒有一個局?誰都不喜歡有攪局的人!”話到此處,斷劍指向李逍遙心窩,眼光先射入他內心,猶如利劍般的銳聲喝道︰“你壞了我的事,我要殺你。你死了,旁邊這些人便是任宰的羔羊!”
不等李逍遙反應過來,宮九便將斷劍挑破了他臉頰,劃出一道血口。靈兒驚呼聲中,李逍遙下意識地便把木劍亂打而出,本想使出一招“不知所措”,力道卻半途而竭,耳邊只听修劍痴急喝一聲︰“使痴心情長劍!”他待要換招之時,宮九把湛盧向下一頓,李逍遙痛叫聲中,一只腳掌已被刺穿,釘在地板上。
靈兒驚怒交加,渾忘了修劍痴之言,為替心上人解危,雙劍急旋而出,未及遞成一招“水中望月式”,雙劍突然一震而脫手,飛出丈外,正愕然間,宮九已探手在她吹彈得破的粉頰捏了一把,說道︰“你的肌膚將會在我的懷抱中揉得粉碎!”隨即落手按住了靈兒縴肩,正要擒她入懷,突听得宋香檸喝道︰“九哥,你……夠了!”
宮九陡然轉面,望見宋香檸依偎在丁情懷中,無疑也是一對分不開的天造璧人,見此情狀,想不承認亦難。他眼光陡厲,哼一聲︰“你想說什麼?”宋香檸雖然心中懼怕他,但她想到眾人所處之危,仍提起勇氣說道︰“你還有阿梨,九哥。太婆在地宮,你……你快去會合她老人家,趕緊走罷!狄武和無憂都在桑林外邊,隨時都會來。你……”宮九冷哼一聲︰“豈止他它,我還知道蕭乘龍也在外邊。可也別忘了這是迷宮!”話聲突亢,張口大吼,冷霧陡地蕩開,頓時震跌了圍在他身旁的修劍痴等人。
霍的一聲,宋香檸已被宮九揪入懷中,一時顧不上收拾李、靈二人,提起斷劍湛盧,硬塞入宋香檸手里,把她的手握定,推著她挪步逼向跌于神龕前的丁情,在她耳邊說道︰“香檸妹妹,去!殺了這個男人,讓他明白你是屬于我的……”宋香檸掙扎著哭道︰“不……”可是劍刃已推至丁情喉前,眼看便要戳入,突然間閃出一襲天青色的衫影,擋在丁情身前,卻是于文鳳。
宮九一怔,隨即嗆出一口勁氣,將于文鳳吹跌。嗖的一聲,飛刀爍然射來,正是唐月兒忍不住從背後偷襲,發出飛刀之際喊了聲︰“大家合力打倒他!”宮九驀地轉面,眼光一凜,口中嗆出一股勁氣,飛刀登時半道轉頭,嗖的一聲激射,插入唐月兒肩窩,去勢猶然未衰, 的一響,推著唐月兒撞到柱上,刀尖透出後背,把她釘住。
李逍遙和靈兒隨著眾人跌作一片,滾了滿地,盡身皆濕,無不狼狽不堪。到了這時,均知此間無人堪是宮九的對手。便是眾人聯手,以當下的情勢也擋不住他一招半式。靈兒法力未復,李逍遙真氣不夠,修劍痴等每人更是重傷難支,眼見宮九如此猖狂,眾人徒自不平而已,卻也無可奈何。
李逍遙眼見丁情命垂一線,忍不住又跳起身來,不顧腳痛難禁,便欲上前相救。修劍痴在身後叫道︰“雙劍合璧不一定須得兩人各持一支劍,只要你們心神合一,便是兩人合使一支劍,也是珠聯璧合!”李逍遙不由一怔,心中仍轉不過彎來,暗惑︰“兩人用一支劍怎麼耍得成雙劍合璧?”
修劍痴見他仍然執迷不悟,忙道︰“不必拘泥于手中的劍,心里的劍才最重要!你匿心中有劍,劍意相通,同聲同氣,那便是真正的雙劍合璧!”
李逍遙仍想不通,只因情勢太急,再無遲疑的間隙,眼看宮九推著宋香檸手握的劍已抵丁情之喉,他急忙大叫一聲,揮木劍刺向宮九後心,修劍痴喝道︰“記得使痴心情長劍!”李逍遙心道︰“不使你的招也沒招可用了,叫啥!”
木劍左擺右晃之下,綿綿如絲的劍意立時困繞了宮九。他不得不推開宋香檸,暫且舍下丁情,把湛盧劍向後一撩,逼得李逍遙下盤登亂,為免被削斷了木劍,慌忙使開風魔步法避開湛盧的鋒芒。
雖然慌張狼狽,李逍遙口中仍是大聲說話,以分宮九心神︰“你在我這里多耽得一會,看你還跑不跑得掉!公子無憂就要來了……”宮九一劍削破李逍遙肩頭的衣衫,看他跳身後避,冷然道︰“你以為我怕了無憂不成?那不過是太婆與桑十娘一伙的婦人之見,才想到要你來作替身保我避禍的餿主意。”
“我一向認為這是個餿主意!”李逍遙隨口哼了一句,倏感腦後銳風逼至,不消回眸,已知宮九持湛盧劍撩近,其勢凌厲異常,的難避過。此時李逍遙所使的劍招已老,下一招未及生出便遭湛盧封絕,若是他真氣尚夠,便可使用亂劍訣中的“倉皇狼顧”解除後顧之憂,可是眼下想都不必想,雖有風魔腿法,他也沒敢踢出,生怕湛盧劍過于犀利,難免連他的腿也削斷。
宮九武功精絕,南宮劍法又素有獨得之妙,仗著湛盧劍的鋒芒所向,使開劍法更是威力大增,即使在真氣十足時,李逍遙也不敵他,更何況此節骨眼上真氣又總是凝聚不起。就算宮九沒使出冰冥神掌,只憑湛盧在握已足殺盡殿上每一個人,而且料必更輕而易舉,無須耗損多少真氣。
李逍遙沒法可想,只得腳下連變步法,急避腦後如影隨形之刃,但感腦後的頭發先已根根斷落,心下大驚,想起修劍痴之言,不由罵道︰“說什麼宮九是強弩之末?修五俠你害死我了,你自己不下場那也罷了,嘴上卻說得輕松,完了完了!”腳下一個踉蹌,步法登亂,眼看再難逃脫腦後的湛盧斷刃急掠之勢,頓感手腳齊涼。劍還沒抵頸,就只道自己死定了。
修劍痴自也看出李逍遙情勢大大不妙,忙道︰“雙劍合璧,痴心情長!”靈兒掠至宮九身後,旋身騰空,嬌叫一聲︰“木劍 我!”李逍遙想都沒來得及想,應聲便把木劍拋 靈兒。宮九眼見木劍從頭頂飛過,下意識地便要揮劍砍斷,李逍遙慌忙飛出一串風魔神腿,踢得眼花繚亂,宮九只被他這一攪,便攔不住那把木劍。
靈兒抄住木劍,旋身轉出一連串的大圈小圈,綿綿如絲,縛住宮九的身形。修劍痴叫道︰“好,這叫‘作繭自縛’!”話聲未落,宮九仰身向後連刺數劍,每一道利光均鑽入圈心,頓時將靈兒逼絕,劍招未盡,方寸登亂,退抵牆壁,眼見湛盧爍然而抵喉間,靈兒不由嚇白了臉,使一招“霧里看花”,封住門戶。
然而湛盧劍光已在門戶之內,宮九卻凝勢不殺,說道︰“若非憐香惜玉,用這樣的劍法你已死十次!”說著,向修劍痴瞥了一眼,目露譏誚之意。顯然對這門“痴心情長劍法”大不以為然。
李逍遙不禁大罵︰“什麼痴心情長劍嘛,既不好看又不中用!”修劍痴臉色微沉,說道︰“夫唱婦隨!”宮九正要趁機擒靈兒入懷,聞得此言,心中只微一怔,靈兒已然會意,把木劍丟到李逍遙手中。
李逍遙握劍未穩,宮九先已將湛盧反手一指,抵著他的眉心。這一著來得奇快無倫,李逍遙霎間受制,不由得臉色都青了,只道必死無疑。修劍痴突道︰“宮九,你殺了他就看不到天下最好的雙劍合璧!”宮九原本正有殺意,听後反而不急于結果李逍遙性命,說道︰“這場游戲還沒到結束的時候,不妨多玩一會。”劍刃稍退,向李逍遙喝道︰“讓我看看好在哪里!”
李逍遙急將木劍圈圈盤轉,流水行雲一般地把木劍換到了靈兒手上,唰的一聲,宮九自肩至胸,劃破大片衣衫,臉頰上也登時多了一條血痕。
這一劍挨得莫名其妙,宮九只一愣神間,木劍又從靈兒手上換到了李逍遙掌中,宛然同一人使劍,毫無間礙遲緩,唰的一聲,宮九後背又裂一道劃破之痕。修劍痴拍掌笑道︰“一條心,一支劍,這便是‘夫唱婦隨’!”
宮九連挨兩劍,竟沒看出其中端倪,突然間眼神一變,冷哼道︰“不相信你們真能做到一條心!”劍法突換,身形驟快,仿佛分身二人,三頭六臂一般,同時攻擊李、靈二人。這一來,情勢又即逆轉。李、靈二人難以遞劍傳招,既怕湛盧砍斷木劍,又擔心換招傳劍之時被宮九凌厲之極的劍光所傷,不得不退後而避其鋒芒,兩人相隔開來,越離越遠,劍路拉長,愈難相互照應,想要把木劍傳 對方亦不可為。
宮九冷笑道︰“破了你的痴心情長劍!”陡地一劍刺向李逍遙心窩,同時以另一只手虛抓一把,勁道吐出,將靈兒揪個正著。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便在一片驚呼聲中,修劍痴神色如常,出言指點道。“情長如不盡之流水,又豈怕相互分隔得一時?孰不聞‘天長地久’乎?”
生死關頭,李逍遙陡然想起“天長地久”也是修劍痴這門奇妙劍法中的一招,“痴心情長劍”不重內力和劍氣,與亂劍訣相反,專靠貫穿始終、首尾相連、萬招如一的運轉之勢取勝,意在劍中,若是兩人同使,須得是情投意合之人方能在這等專借配合取勢的劍法中真正做得到以眉目傳情,以心中的情意傳劍,危難相扶,不離不棄。其實兩人同使此路劍法,更像劍陣。“天長地久”的那一招便是專在劍路被迫拉長之時用以遙相呼應、相互解圍的應對之著。李逍遙不自禁地便隨著修劍痴的指點使出“天長地久”之招,起劍蕩開抵胸的湛盧,旋即松手落劍,木劍貼腰墜地,把腳一踢,擦著地板滑開去,水花激濺如直線急掠,傳于靈兒腳下。她足尖輕挑,木劍到了手上,往宮九喉嚨拍了一記,落劍打脈,一氣呵成,立時迫使宮九縮手而退。
宮九尚未瞧清木劍怎生從李逍遙手上傳 靈兒,登被靈兒把木劍打在喉結上,眼前一黑,踉蹌跌退,背撞大柱,捧喉忍痛。一時再難出手,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修劍痴微笑而視,說道︰“宮九,靈兒姑娘可是饒了你一命!”宮九一手捧喉,一手提劍,臉肌抽搐了一陣,嘶聲說道︰“我要殺了其中的一個,看他們怎樣天長地久!”話聲剛落,便趁李逍遙手上無劍之時,踏水疾滑,趨身欺將上前,揮劍劈頭。
李逍遙大驚之下,只得蕩水急退,宮九欺身逼進,劍光已落。便在這一霎間,木劍突然到了李逍遙掌中,隨著修劍痴一聲斷喝︰“即便是陰陽相隔,也隔不斷‘地老天荒’的情!”木劍 的拍在宮九臉上,頭額登破,仍是來無影去無蹤。便在宮九蹌踉跌退時,木劍傳到靈兒之手,旋身打腿,將宮九拍跌,重重地墮翻水里。
宮九雖跌得昏天黑地,劍勢仍然不滅,轟的一聲蕩水,激起大圈水箭,劍光隱于水花之中,嗖的遞到李逍遙喉前,但沒等刺入,木劍又已換到李逍遙之手,這時他不知不覺地把“魂縈夢繞”那一招的劍意融入痴心情長劍中,圈住湛盧,以粘帶纏,急旋得數圈,便似先前從丁鶴手上奪回湛盧一般,陡地將湛盧攪脫宮九之手,粘于木劍梢頭,一撩而回。
宮九這一霎間驚愕莫名,突然間眼閃殺機,發掌擊向李逍遙,冰光爍然大盛。修劍痴看得分明,急道︰“別 他機會使‘冰冥毒掌’!”李逍遙眼見難以正面抵擋冰氣急摧之勢,忙將湛盧傳到靈兒手上,靈兒從側翼出劍,威逼宮九腰脅空檔之處。宮九不得已只好中途撤回擊向李逍遙的掌力,騰身撲上梁間,避開靈兒湛盧之鋒。
李、靈二人一口氣尚未透過來,頭頂大片冰光爍落,宮九厲喝一聲︰“叫你們人鬼殊途,使不成痴心情長劍!”倒身撲下,掌心冰力竟向靈兒當頭覆蓋而落,到了此時,他居然對靈兒動了殺機。
李逍遙見靈兒頃刻之間便要沒命,不由大驚而叫,卻想不出用什麼招救她性命。修劍痴喝道︰“海枯石爛!”李、靈二人同時听見,不假思索地便依修劍痴的指點聯劍封掌,兩道劍光爍做一點,陡然擴大,變成一個急旋之圈,自下而上,濺起一柱水圈,驟然罩向宮九半空中倒撲的身影和掌勢,但見血花激濺,冰光盡滅。宮九那只發掌的手臂急難收回,袖管片片撕裂,自指尖而上直抵臂膀末端,猶如攪肉碎骨般的寸寸齏裂,只一剎那間,整條胳膊已然消失在血霧中。
眾人連驚呼喝彩亦已忘卻,只覺修劍痴這路劍法看似虛無縹緲,到了這時方顯其銳不可當的潛藏威力,便連冰冥神掌也霎間被封,斷宮九一臂于驚心動魄間,委實震撼人心到了極點,殊難以言辭形容殿內每個人的蹬然之情。
“天下第九的宮九,”水聲方寂,修劍痴話聲響起。“我這路自創的劍法,他兩人只學不到幾成便破了你的成名武功。還有何話可說?”
宮九低首看水,呆立如木,水花漾動方定,只見李、靈二人立身于他兩旁,雙劍各指脖頸兩側,只消稍進半分,便絞了他頭顱。三人均在淡淡煙霧中凝立不動,仿佛雕像一般。旁邊的人也均默然無聲,誰也不曉得這一霎間宮九是怎樣一種心情。
然而李、靈二人皆知,這一仗勝得未免太過僥幸。即便在他倆功力如常之時,誰也不是宮九的對手。就算是兩人齊心聯手,如不是得了修劍痴在旁及時出言指點,又仗有神妙難言的“痴心情長劍法”殺宮九一個新鮮出爐式的暈頭轉向,絕難有機會從此人手底下生還,更遑言取勝了。宮九武功既高,心氣又極是自負,敗只敗在大意之下,當然李靈二人所使的劍法越是配合得天衣無縫,越發的令他難以首尾相顧。一個應接失措,敗局已無可挽回。
先前李、靈二人在桑園里亦是使用“痴心情長劍”力拒宮九,但那時尚不知雙劍合璧怎樣方能餃合無隙,郎雖多情不知妾意何寄,總是不能真正地做到這路劍法必需的心領神會、情投意合,是以那時無法發揮“痴心情長劍”的真正威力,宮九便有機可乘。到了這時,兩人劍如一出,已隱隱的臻至使劍時親密無間之境地,宮九即便武功高他們許多,也鑽不到空子破他們的劍法了。
“痴心情長劍,”宮九木然良久,方道。“劍路如絲,綿綿不斷,自出劍而終,不論招數如何變換,劍意所成之勢宛如一條不斷不竭的游絲,不管是一人使劍還是雙劍合璧,只要真正地心意如一,這條絲便不會斷。”
李逍遙沒料到宮九何以說出這番話,方感惑然不解,修劍痴听了卻眼光一亮,拊掌道︰“照也!只憑這幾言,宮九的劍術造詣和這份眼光已足稱天下罕有。你們兩個小鬼好好記著,日後自會大有裨益。”然而宮九話鋒一轉,說道︰“可是剛才我看到他兩人的劍路間斷數次,情絲猶未織就。如果現在再使一次痴心情長劍,我憑一只手便可以殺了你們!”修劍痴听到這里,頓知宮九看出了李、靈二人同使“痴心情長劍”時的一處尚未磨合無痕的極大破綻,只消依此而為便能破了這路劍法,他臉色雖沒變,一顆心卻已沉了下去。
宮九話聲剛落,袖影倏翻,閃電般的蕩開了逼指喉頸的兩支劍,把冰冥神掌拍向李逍遙心口,這一招出乎所料的毫無預兆,無言辭可喻其疾。李逍遙未及看清怎麼回事,冰冥神掌倏然抵胸, 的一聲大響,金圈蕩開,冰霧驟飄。李逍遙應聲跌倒,連翻數個斤頭,仰躺在水中。
他倒臥之時,只覺胸悶欲炸,手腳一陣冰涼。腦中迷糊了一下,方始想到︰“我挨了宮九一招冰冥神掌!”這個念頭使得他聳然而驚,想起先前曾見那干霧月教中的好手死于冰掌裂身之下,一摸身上,除了震得胸肋生痛,竟無冰凍之狀,只稍一怔,眼光觸及靈兒拈指凝眉的身影,登時明白了︰“好靈兒用金剛咒消去了宮九打在我身上的掌力!”
宮九出掌之快,便連李逍遙自己在那一霎間也沒看得分明。即便修劍痴等人在場,眾目睽睽之下,誰也沒想到宮九敗陣之余居然迅雷不及掩耳地打了李逍遙一掌,原是要取他性命,卻哪料不論在何時何刻靈兒的雙眼總是不離李逍遙身上。就算她不用眼去看他,一顆心也稍瞬不離他左右。宮九陡然向李逍遙下毒手,靈兒自然第一個發現,毫不遲疑地便傾盡全力使金剛衛護之咒罩定了她的心上人。
李逍遙倒地之時,臉面後仰,突見煙霧中影影綽綽的竄出一群人,皆身披大袍,連頭蓋住,臉罩藤甲,只露雙目,赫然便是先前見過的那一干遁甲奇兵的模樣,踏水急涉而來,四下掩近,手中所持無一不是長銃火器,或背強弩長刀,結束精悍。李逍遙心中奇怪︰“他們跑來這里做什麼?”雖暗覺不妥,一時卻掙扎不起。
宮九一見了這干人,臉色微變,陡地探臂如電,原想捉宋香檸過來,靈兒和那蜀山派女弟子于文鳳同時出手來救。宮九那只手終是快了一步,但沒等他捉著宋香檸,最先踏上台階攻入大殿的一名遁甲戰士先轟了一銃,震動四壁。
從李逍遙躺地的角度,只見宮九胸前爆出火花,劇震一下,腳步微挫,卻沒跌倒。他悶哼一聲,手中飛出一道冰刃寒芒,颼的飛射,將那遁甲戰士射殺于階下。此時宮九顯然已來不及擄捉宋香檸,眼光一掠,掃見丁情拉著宋香檸踉蹌急避,距他已遠。而殿外另有更多的遁甲戰士持火銃奔來,其勢洶洶,宮九更不遲疑,將手一抄,抱住靈兒和于文鳳二女,冷哼一聲,飛身急掠,幾個起落,往大殿後閃電似的去了。
那一干遁甲戰士沖入大殿,雖見殿內雜亂留有多人,卻並不理會,只留三五名持火銃之人看住他們,余者皆腳步不停,追入後殿。李逍遙見靈兒被宮九擄去,心中大急,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便也要追去,卻不料一名遁甲戰士端銃一指,隨著一聲沉喝︰“趴下!”把火銃朝他頭上猛然砸來。
李逍遙竟沒躲開,羊撇頭倒地,但卻順勢飛腳撩翻了那人,稀里糊涂地又蹦起身子,兀自打轉未定,又有兩名遁甲戰士搶身欺來,李逍遙從積水中瞥見影子晃近,沒等欺到身畔,把木劍擊水劃出半圈,使一招“水中望月式”,便在水花濺落之時,那兩名遁甲戰士已飛出了殿外,摜跌于階下更深的積水中。不知水下何物嗤溜疾竄,將他們一掠而去,瞬間無影。
眾人正驚疑間,砰的一聲大響,李逍遙面前彌開大團硝煙,胸口如遭重木捶擊,不自禁的倒身飛跌,背撞供桌,連神龕也塌了。
柱影後閃出一個遁甲戰士,銃口猶冒白煙,剛轟跌了李逍遙,一把月牙飛刀倏地扎穿藤甲,射入胸膛。那遁甲戰士下盤甚穩,只踉蹌後退幾步,卻並未跌倒。又一道刀光爍然而來,這一次扎入了那遁甲戰士脖頸,血濺如細泉狂噴,但仍只是踉蹌後退,並未摔倒,手中火銃再扳連環扣機,又噴了一道焰光,李逍遙剛欲直起身子,又轟然倒地,再撞得一下,連神案也壓塌了。
唐月兒再摸腰間,發覺飛刀用盡,眼看那遁甲奇兵仍搖搖晃晃地站立不倒,她一咬牙,從肩窩拔出那支將她身子釘在柱子上的飛刀,帶著血甩出手去,霍一聲射入那遁甲戰士面門,去勢狠急,撞得那人上身仰翻,再也站立不住,怦然倒地。
那人倒下時,銃口霎時朝上又噴一道焰光,轟然大響,大殿高額上落下一面大匾,正好將那遁甲戰士砸個結實,蓋于身上,殿外電光激閃,耀亮匾額大字︰“神眷世人”。
李逍遙連遭兩銃轟在胸前,跌得昏天黑地,只道必死無疑,蜀山派那兩個小弟子搶上前去把他扶了起來,只見他胸前衣衫破開兩塊大洞,里邊的一件銀絲磷閃的背心卻完好無損,只是黑了兩大塊,拂得幾下,彈灰撢落,更無縫隙。任書易奇道︰“師叔,你這是什麼衣服啊?”
李逍遙張眼低瞧,方曉端的,說道︰“咳咳,是……是我老人家專用的護身寶衣。厲害吧?”羽雲用手捏了捏銀絲短衣,哼一聲道︰“是避彈衣吧?”李逍遙扇開他的手,“你要這麼說也行!”
先前那個挨了一腳倒地的遁甲戰士正要爬起,羽雲、任書易左一腳右一腳,將他踢得東倒西歪。李逍遙探出手去,斗地將那遁甲戰士揪了過來,唐月兒把單刀抵著那人喉頸。李逍遙問道︰“八百龍跑來這里干什麼?有何陰謀?”那人便欲不答,羽雲一巴掌摑過去,把罩臉的藤甲面當打下來,露出一張疙疙瘩瘩的臉,瞧這人不過也只有十七八歲,眼中滿是傲悍之色。
李逍遙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這總該不怕說吧?”那少年道︰“我叫小峋龍,不怕跟你說!”李逍遙瞪眼道︰“沒听說過!”小峋龍道︰“有種就殺我,等其他人出來了,看你們怎麼死!”羽雲一耳光摑過去,冷哼道︰“等你的同伙出來,我們早跑沒影了!”
話聲未落,後殿突然躥出幾人,身形搖搖晃晃,看裝束正是先前沖進後殿的那伙遁甲奇兵,進去時是一伙,出來時卻只有三四人,但饒是如此,也教李逍遙等人吃了一驚,慌忙揪那小峋龍起身,拿他身子做擋箭牌。
但沒想到那幾人尚未跌撞趨近,突然倒了下去,每人後背綻開大血洞,深可見髓。李逍遙不禁一怔,心頭升起寒颯颯之意,趨身一瞧,發覺那幾人都被摘去了內 ,體內空蕩蕩的連根腸子也沒剩下!
“哇!”李逍遙把手一指,變色道。“好猛哦!”羽雲、任書易湊近來,各皆驚疑不定,問道︰“什麼好猛?師叔可是看出了什麼不對勁之處?”李逍遙眼瞪大,說道︰“想知道為何不進去看看?”那兩個蜀山少年正自面面交覷,小峋龍突然大叫一聲,猛地掙脫,飛奔進後殿去了。
李逍遙驚道︰“你跑進去干什麼?”那小峋龍邊跑邊叫︰“我們來的時候一起來,要死一起死!”話聲未落,突然從後殿的一個所在傳出火銃的密集轟鳴聲,間有火雷彈爆炸的悶響,殿柱搖撼,顯是里邊發生了沖突,但不知那干遁甲龍向誰開火。
李逍遙想︰“靈兒還有那于姑娘陷在里邊,可別有事!”越發擔憂起來,便也要沖進去。羽雲、任書易忙跟著,李逍遙看出他們傷毒未痊,便回頭說道︰“你們別跟來,先護著大伙兒逃出廟外去罷!這兒危險呢……”話沒說完,大殿仿佛地震一般轟動劇增,連柱子也崩歪了半邊,牆塌垣倒,梁木陡陷,幾乎壓到了頭上。
眾人站不住,全跌坐下地,驚恐莫名,又不知發生何變,只是面面相覷,心跳似也驟止。地面竟然緩緩下沉,積水愈高,渾濁有如泥湯。
眼見四面牆柱均在震撼中徐徐縮入積滿渾水的地下,先前數丈高的馬明菩薩大殿越來越矮,眾人不由得瞠目結舌,心頭充滿了震懾之情,均知大變已生,但不曉得最糟的情形是否已然出現。
修劍痴望著破屋梁外陰霾密布,閃電如織,雷聲悶郁,正是變生之兆。他不由面色澀然,說道︰“我活這麼多年來,從沒見過天會變得如此可怕、地會變得如此暴戾!”
“不管怎樣,”李逍遙以木劍撐地,跳起身來,說道。“你們快逃出去,這間馬明菩薩廟正往地底下沉沒,就好象有什麼東西在下邊拔柱一樣,呆不住人了!”
唐月兒道︰“你不跟大家一起逃嗎?”李逍遙在煙焰迷塵中回頭說道︰“要逃也得跟里邊的人一起逃出來!”宋香檸突然叫住了他,說道︰“看守馬明菩薩廟的是一頭從所未有的巨怪,你要快些,不然逃……逃不出它的魔口!”眾人不由得臉色急變,“什麼巨怪?”
“阿難獸!”
天蠶教徒從星外玄石中以異法孵化出來的守護神。
天地之界在這一霎間仿佛不復存在了。陰森森的雲幕沉墮而覆,與大地彌飄不散的塵霧融為一體,四面皆昏茫一片,馬明菩薩廟在大雨和烈火中徐徐沉陷,不消一會,廟宇的所在隱隱然已低于殘牆外的林梢。若從遠處眺望,桑林中的這一大塊里許之地正在低陷,宛然汪洋中一個小小漩渦。
值此天地驚變之際,每個人都是這般的微渺無力。
李逍遙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量,這股力量支撐著他不顧險阻沖入火海。
奔過重重雨幕和焰牆,面前陡然出現一個漆黑大洞窟,李逍遙只道後殿已成一片廢墟,卻哪料煙幕深處赫然現出一個大穴,嶙峋石壁上刻有“霸王卸甲”四個巨字。
李逍遙不由得一怔,心頭晃蕩了一下,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但不容猶疑,洞中又一陣火器轟鳴聲傳出,間雜人聲喧嚷,不知何因。他奔了進去,腳未落定,迎面便是一幅壁畫,刻在洞石之上,古意斑駁,辨不出已有多少個年頭。至此他仍然看不透這馬明菩薩廟究竟是一個何等樣的神秘所在,只曉得身在廟中,卻全然迷失了空間,一忽兒是殿堂,一忽兒是甬道,一忽兒又變成了洞窟。
匆匆一瞥,但見那面巨大的洞壁刻有煙雲繚繞、迷塵障天之景象,隱隱約約可辨得其間暗伏一巨須戟張的異獸,其形狀乍看像鱟,可是鱟的節肢和觸須又決計沒有這般多。其形象駭異難敘,多瞧一眼便覺厭惡欲吐,何況畫像模糊不清,洞內雖有紅光激射,曳閃幻化,非但不能照亮洞壁,反增一股妖異之氣。
李逍遙情知洞內必有怪異凶險,拔木劍在手,順著甬道尋去。一路疾行,那只傷腳不停地滴血。他深吸一口氣,默依凝神歸元之法,理氣調息,以迎接將會遇到的不測之變。轉過一處陰暗拐角,突然間瞥見牆影中悄立一個白衫垂地的蒼發老者,李逍遙冷不丁瞧見,不由嚇了一跳,方定楮看時,那一處卻哪里有人,只是洞壁上隱約現出一幅雕刻之畫,筆工古拙,畫的是一個飄髯垂胸的老人,面前跪著黑壓壓一大群人頭。這幅畫的場景居然很像李逍遙先前在天蠶教地宮所見,只是沒那九口石棺和遍布四牆之角的骷髏枯骸。
李逍遙暗覺畫中老人似是剛才所見,不由得心下疑懼起來。便在心神不寧之際,耳邊突然鑽入一絲若有若無的幽幽哼唱聲,那曲兒竟似听過無數次,但在此刻听來卻更加驚精難狀。
“天地那時皆混沌,萬物來自神宮里。七月間,天蠶變。靈異開,仙人現。奈河橋上苦相望,不知歸魂何所去。來世相見不相識,卻把新人做舊人……”
李逍遙通體透寒,猛地回頭,但見一個披頭散發的白衫女子手拿梳子,一廂梳發而行,一廂幽幽唱著歌兒,裊裊飄過。輕似煙,虛如幻。李逍遙嚇了一跳,方欲揉眼,那襲白影幽靈般的從他眼簾里隱去,倏然之間,那白須老人無聲無息地立在李逍遙身後,目光詭秘的瞪著他,移身至他耳邊,悠悠地說了一句︰“今為老夫忌辰。凶臨子正,魂不附體。”
李逍遙轉身一瞧,那老人已飄飄忽忽地走了,走得雖說不快,瞬間卻從眼前消失。
“哇!有沒搞錯?這都是什麼人哪……”李逍遙沒敢多看,轉身只管走他的,想起那老者所說之言竟和地宮里得到之箴如出一輒,仿佛暗示某件不測之厄,一念及此節,頓有寒意從腳底下冒將上來。李逍遙不由得身子一激靈,猛然把腳跺地,罵一聲 自己壯膽︰“鬼話!”
卻忘了那只是傷腳,跺著疼處,登時跳將起來,咧開嘴巴,臉皺成一團,不必照鏡也知定然跟抹桌布也似。只痛得幾乎連路也難以行走,若是在這當兒遇上凶險,決計不妙至極。他只得取藥先草草敷了腳傷,撕下一塊衣衫包上,卻扎不穩當。想起有一條天蠶絲帶,系在頭上倒也作用不大,索性扯下來做腳上的繃帶,勉強尚能使得。
正忙碌間,突然有手拍肩。轉頭瞧見那白衫老頭不知何時已立在身後,趨身俯臉,面色發青,渾不似生人。李逍遙嘴張開,一時合不攏,眼也直了。只听那老者在他耳邊低聲問了一句︰“你貴姓?”
李逍遙曉得那是什麼,嚇得沒了主意,本欲不由自主地答他,突又想起鄉間長者常說不可對鬼魂說出自己姓名,免遭勾魂之厄,雖不盡信那些話語,但置身此等妖障密布之境地,難免要機靈一些。李逍遙眼珠一轉,隨口杜撰了個名字答道︰“俺姓郭,小名兒城城。”
只道能蒙混過關,卻哪料那老者反而眼神怪異地瞪了他一眼,直抖到心里去。方自惴惴不安,想逃卻連腳也邁不出,那老者豎起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朝他鼻頭搖了搖,目光詭譎地說道︰“不,你姓李。姓李才對。”這句話說完,突然間不見了蹤影。
李逍遙一楞,心涼到底,暗駭︰“哇……查過我家譜啦?連這也知?”耳後突然涼氣吹吐,那老者陰森森的話聲又縹緲入腦︰“李為十八子,命數自成。這點很重要,好自為之。”李逍遙一怔,轉脖尋望,卻沒瞧見那老者,正驚疑不定,耳後又傳來一聲低嘆,那老者說道︰“不過,你的大限也該快到了。”
李逍遙愈驚,想不信亦難,因為這一連串的事情發生,心中已經害怕,卻又說不出怕的原因,忍不住問了一聲︰“你是誰?怎……怎麼跟我說這種話?太……太打擊人了!”轉頭時,那老者仿佛負手而行,悄然遠去,卻送一句話悠悠飄入他耳朵,憬然道︰“我便是那個死于喪日的鐘離恨。”
“鐘……哎呀!”李逍遙突然間想到了地宮里那九棺所拱衛的靈位,記得那上邊寫有“已故天蠶教第九代教主”之名赫然正是鐘離恨。這一驚愈甚,無意間回眸看壁,壁上先前有畫,畫像中正是這老者生前接受教眾膜拜的盛況,可是這幅畫中的人像卻淡去了,宛然隨那老者悄然離去,不再留下什麼。
李逍遙頓時冷汗亂冒,一時間宛如在冰河里浸了一宿,全身不自禁地抖。為了安慰自己,只好一逕推說此系幻像,生怕再受幻像所惑,趕忙顫抖著手取出定神丸、還神丹之類藥丸亂塞入口,方覺心定些。眼前又一陣恍惚,煙障飄散,登時不見了那長長的昏暗甬道,回頭時身後只是洞窟的入口處,卻哪是先前恍然經過的那條曲折之徑?
一霎間,李逍遙終是不免疑心剛才所走過的那條遇見鬼魂之路並非人間道,而是一條通往幽冥界的所在,只因一霎間迷失,不意疊身而入那幻冥之徑,遇到了鐘離恨踟躅不去的陰魂。真的是這樣嗎?
他說不上來,總之那只是一霎間的恍惚神迷,轉瞬又回神,出現在面前的不再是昏幽幽的曲折甬道,而是大殿般的一處空闊地穴。
隨著硝煙彌漫,銃聲震耳,映入眼簾的景像絕不比地獄遜色多少。
一頭貌相猙獰的大翼怪物嚎吼連連,張翼撲爪,宛然猶作困獸之斗。十來個遁甲奇兵雖說圍住了大翼怪物,卻奈何它不得,連連放銃,強弩盡出,終是被那大翼怪三下五除二,漸漸地殺去了一大半的人。但看死者情狀,卻均非在大殿中所見的那般。
轉眼間,洞窟中只剩了四五個遁甲戰士猶自苦苦支撐,銃聲漸弱,那大翼怪竟似不如何懼怕火器轟射,倒也不逃走,似在等待什麼。火銃每一輪齊轟,只是將它逼得又退入洞窟的死角,但卻殺它不死。
李逍遙游目尋視,看見那大翼怪口中伸出一條長長的軟管,撩在高處凸出的尖岩之上,縛住靈兒、宋香檸二女身子,懸在空中。那干遁甲戰士分明無意救人,只管把火銃、強弩朝那大翼怪身上射擊,似想把它逼離其身影所遮擋住的一個小穴口。
那大翼怪顯是察覺遁甲奇兵意欲為何,雖彈痕累累,身披數創,卻仗著兩支鐵板也似的大翼拂彈掃箭,不肯移動身形躲避。
李逍遙沒工夫去想那是什麼要緊的小洞穴,眼見靈兒在此,便欲騰身相救,不料背後按下一只手,落于肩頭。猛然回頭,只見一個獨眼之人身作遁甲戰士結束,悄沒聲息的閃身而出,沉聲說道︰“不要過去。”
李逍遙斗然間瞧清了那人的面容,不由得吃了一驚,脫口而出︰“啊……獨眼龍!”這個悄然現身之人正是八百龍中先前困于絲繭內的那個獨眼龍。李逍遙想起丁鶴之言,不由的變色道︰“你……你想干什麼?”把肩一沉,使個幻步移形身法,擺開了獨眼龍按肩之手。但沒等立穩身形,一支西番短銃倏地從牆影中伸出,抵住了他的下頷。
李逍遙目光轉去,立時瞧見先前那自稱小峋龍的少年雙手緊握短銃,閃身而出。“我要殺了你!”小峋龍目露敵意的說道。
“不要殺他,”李逍遙作夢也沒想到獨眼龍竟把手按住了那支短銃,往下一壓,說道。“我們的任務不是殺人。何況這小瘸子也算于我有救命之恩!”
李逍遙心中暗異,忍不住問道︰“那你們究竟想干什麼?還有……為何襲傷丁鶴?”獨眼龍冷冷的瞪他一眼,哼一聲道︰“我只是自衛。”說著,把頸旁的衣衫一拉,露出一個草草包扎著的傷處,血仍未止。李逍遙只瞧了一眼便感觸目驚心,不由的怔住,心中仍將信將疑。“那你為什麼逃?”
獨眼龍掩上傷處,遲疑了一下,說道︰“在那種情形下,我不能不逃。多留片刻便沒有命了……”李逍遙打斷他的話,因為心里不相信他。“你怕死?怕丁鶴殺你?”
“不是怕死,”獨眼龍逼視著他,繃寒著臉說道。“是要留下性命完成我的任務。”
“什麼任務?”
“找這個穴,霸王卸甲,”獨眼龍目光炯炯的瞪視李逍遙。“趁傲家的人沒找到真正的霸王卸甲大富大貴之穴,平了它!”
“什麼?這鳥地方還能大富大貴……”李逍遙哪里肯信,不禁失笑。“你騙誰啊?”
“不管你信不信,這外邊的大窟據說是直通富穴,那怪獸所擋住的是一條生門,通往貴穴所在。”獨眼龍道,“不過,從今天開始,誰也不可能再找到它。”說完,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小的風水羅盤,砸于岩石上,磕得粉碎。
李逍遙突然間想起他曾經在另外一個洞里見過一個砸碎的羅盤,忍不住說道︰“好像天蠶教的地宮里也暗藏一個通往後山的洞穴……”獨眼龍目光詭譎地笑了笑,“那應該是極凶之死穴所在。怎麼,你去過?”李逍遙扁嘴做了個表情,眼角瞥了瞥旁邊那持短銃的小峋龍,說道︰“那里也有一個被砸毀的羅盤。”這句話無疑是承認他曾到過那個所謂的凶穴。
獨眼龍眼光突凜,揪住他衣襟,逼視地問道︰“除了羅盤還有什麼?”李逍遙只得答道︰“有……有一些骨壇、神主牌什麼的。”獨眼龍不由的皺眉道︰“有這等事?”不覺放脫了李逍遙的衣襟,眼光訝然,自言自語道︰“怎麼會把先人的骸骨置于死地呢?誰會做這等事?如果去過那里的人也有風水羅盤,既能找出三穴之一的凶穴,那人也該曉得其它二穴另有所在,怎會不找來此處,反而……”那小峋龍見獨眼龍大惑不解,忍不住問道︰“那是什麼人干的?”獨眼龍皺眉道︰“那姓岳的風水師先前曾供說他共有兩個這般精確無誤的風水尋穴儀,其中一個被傲家那小賤人得去,另一個被咱們搜獲。天下已無第三個,若是那里也有一個羅盤,多半是傲家的人去過那死穴所在。可是我想不通……不明白為何要葬骸于凶穴?”
李逍遙正是有意引得這兩人分神,趁其不意,突然間飛起一腳,踹入獨眼龍懷里,手影夭矯飛探,冷不丁的已把小峋龍所拿的短銃奪下,銃口一翻,立時指住了小峋龍。
小峋龍方說了一句︰“該不會是傲家的仇人干的吧?”話聲甫出口邊,陡然被短銃頂喉推到洞壁上。李逍遙道︰“別亂來呀,大家。我只想救那兩位落入怪物手中的姑娘……”獨眼龍沉聲打斷他的話,“你可瞧清楚了那兩個女人被吊在何處?”李逍遙後退一大步,用銃口朝向那兩人,眼光朝靈兒、于文鳳懸掛之處掃了一眼,看見她們身後有個離地十數尺的小岩穴,紅光曳閃,卻不明所以。
“那便是通往富穴之所在,”獨眼龍冷眼看出李逍遙不明白,說道。“我們怎能任由你靠近那里?”
說罷,突然間拔出一支插了尖刀的短銃,抵住了李逍遙的腦袋。“你該是不會使用手中的火器罷?要不要我做個示範?在你頭上開個洞?”
李逍遙雖嚇一跳,卻不甘示弱,也把短銃指向獨眼龍的頭,說道︰“別逼我……我只想救人!”獨眼龍眼光移動而下,瞪著李逍遙手上的寒玉環,面色憋得更緊,說道︰“我早該想到你該是傲家的人!”李逍遙不禁一怔,和那小峋龍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什麼?”
獨眼龍沉下臉道︰“既然你戴著傲雪獨有的鸞鳳手環,我早該想到你是誰了。傲家的人竟然也到了這里,很好!還是個臥底的小漢 ……那我不妨也 你交個底兒。”說完,與小峋龍一齊拉開披身的大袍,露出纏了滿身的大包小包,李逍遙不禁奇道︰“搞什麼鬼呀?”
“此間每一個八百龍的死士,身上都和我一樣。迫不得已時,我們若是不能指望全身而退,那便只有同歸于盡,”獨眼龍桀桀笑著,眼光變得狂熱,仿佛這是一樁多麼轟轟烈烈的事。“炸平這里,為主公的事業盡綿薄微力。還有你,傲家的小子!你也要連同這個秘密,連同霸王卸甲這個傳說永遠埋葬于地下!”
這番話正說到激烈處,轟的一響,泥湯滾滾。李逍遙只瞧見剛才那入口處涌進大股黃濁的泥水,卻哪料洞中其他幾處大穴小罅也紛紛瀉水灌入,轉眼工夫,積水漫過腿膝。獨眼龍和小峋龍似沒料及此變,不由得面色大異,顧首望水。李逍遙趁機發足蹬在小峋龍胸前,借勢騰起,雙腳連環踢出,將獨眼龍的短銃冷不防踢下水去。
“不必炸毀,這里也將很快葬于地底!”李逍遙微哂一聲,雙腳飛掃,呼的在半空中掄飛半圈,掃翻了這兩個全身縛滿火藥的遁甲戰士,風魔神腿再顯威力。間不容緩,身形猶未落下,又發足踏壁疾行,躥到靈兒、于文鳳二女懸吊處,宛然身輕如飛絮也似。只露了這一霎眼間的神妙輕功身法,不僅那干八百龍戰士為之炫然呆望,便連他自己也想不到︰“咦,我怎麼突然間這般輕了?”一時未暇想明此中緣故與腳上所纏的那條天蠶絲帶有關,只道輕功又在不知不覺間增進,歡喜亦來不及,但听得獨眼龍大叫道︰“殺了這小子!”
那幾個遁甲戰士齊轟一排火銃,把大翼怪震到洞壁上,聞得獨眼龍叫喊,急取火藥鉛彈填入銃口,動作利索之極,但當火銃瞄準了李逍遙掠壁的身影,大翼怪又凌空撲落,來勢奇快。那幾個遁甲戰士驚呼聲急,迫不得已,只好先轉過銃口,齊喇喇地指向空中急覆下來的那道巨翼之影,一扣扳機,卻全啞了膛。
大翼怪掠翅回旋,地下頃刻便又多了幾具血肉模糊的尸體。
李逍遙見狀,登吃一驚,不明白那幾個遁甲戰士手中火銃何以噴焰不出,以致霎時盡死于大翼怪爪下。但想時不宜緩,急忙用木劍砍那條縛住二女身子的軟管,卻劈不斷。心中著急,往身上一摸,心道︰“看看有什麼短刀之類的可用之物……”探手入懷,摸出一支雪片也似的短劍,不暇多看,急揮一下,掠斷軟管,靈、鳳二女掙身而出,落下地來,立于李逍遙兩旁。
剛才她們二人被軟管緊箍入肉,纏繞脈門,又似身受咒封般的神志迷糊,一旦脫縛,咒禁立解,落地時便即睜眼,失去的血色又回到兩張俏臉蛋上。
只見剩下那半根軟管撒濺汁液,嗖一聲縮回大翼怪皺皮腐肌似的身上。翼影一展,半空中轉身撲來,其勢狠惡難狀。李逍遙眼見火器亦傷它不得,此時真氣不足,更哪敢使木劍與之對敵,突然間想起剛才摸短劍時觸著懷中一物,急取在手,認出是夏枯草先前 他用以除妖的化孽茶,手拈小瓶子,喝道︰“你死定了!”隨著話聲出口,大拇指撬開瓶塞。
大翼怪咆哮一聲,張口大嗆,噴出一股強勁凜冽之極的奇寒冰霧,欲將李逍遙等三人先行急凍。李逍遙哪有它快,雖有藥瓶在手,卻來不及撒出。危急關頭,但見靈兒拈指凝眉,金剛大圈蕩向前去,擋住了撲襲而來的大團冰寒之氣。
即便如此,三人仍是不免凍得簌簌寒顫,身披白霜,雪人也似。所幸靈兒的金剛法咒委實渾厚已極,方才消去了大半的寒氣侵襲之勢,令三人不致于凍僵而斃。
的一聲響,金剛圈斗地撞在大翼怪撲來的身影上,彈出數丈開外,摜跌在洞壁一隅。
石屑紛撒而落,突然間內陷一洞。那大翼怪掠水低竄而來,竟仍不甘心。李逍遙拉著靈、鳳二女正往入口之處涉水逃去,哪料一支插有尖刀的短銃迎面指來,岩影下晃出獨眼龍那張鐵青的臉孔,嘶聲道︰“來得好!”李逍遙等三人被這支短銃擋住逃生之路,只道獨眼龍的銃口是指向他們三人,均各變色,這時腦後翼風掠近,獵獵勁響。獨眼龍突然把臉一獰,目光變狠,大叫一聲︰“閃開!”
不等李逍遙听清,獨眼龍的火銃一抬,指向後邊那道疾竄而近的翼影,倏然間,他那只僅存的眼楮掉出眼眶,撲身栽倒。背後閃出阿梨的身影,裊裊掠水,一根長舌血淋淋的縮回唇間,咂咂有聲地舔了舔嘴角的血跡。
靈、鳳二女齊身躍起,向阿梨攻了過去,阿梨哪是對手,登時驚叫而避。這時大翼掃到李逍遙背後,若非他身法奇疾,絕難幸免。但饒是如此,這等無法還手,只有逃竄的情形也算驚險狼狽之至。
小峋龍突然從旁邊的岩石影下躥出,撿起獨眼龍丟落的那支火銃,朝大翼怪扣下扳機,卻啞了膛。此時李逍遙看清了怎麼回事,獨眼龍倒下之時,那支火銃掉在水里,火藥潮濕,自然打不響。這便是先前那幾個遁甲戰士的情形一樣,那幾人為避大翼怪撲擊,滿地亂滾而避,身上濕透,連火藥也潮了,是以關鍵時候火銃啞膛,終是不免遭了妖怪的毒手。
此刻李逍遙逃到小峋龍身旁,因見獨眼龍在積水中仍然動彈未死,便扯他過來,轉頭一看,大翼怪已近在眼前,巨翼如幕,猛然覆蓋下來。李逍遙手中尚握一支短銃,正是小峋龍先前之物,因不會使用,形格勢禁之下,急忙把那支短銃丟 了小峋龍,叫一聲︰“這支沒濕!”
小峋龍顧不得丟掉濕了彈藥的短銃,換以另一只手接住李逍遙拋來的火器,大翼剛扇到跟前,隨著一聲砰的大響,那怪物登時中彈震跌。
火器原也只能把那大翼怪震開,阻它一下而已,決難傷它性命。李逍遙見了多次,倒不奇怪,但見那大翼怪每中一銃,模樣又變得更丑惡一些,他剛才便已納悶,不由得瞠然的問道︰“怎麼越打它越難看了?”小峋龍冷哼道︰“我們的彈藥下了禁制咒的,遇人殺人,見妖殺妖。就算殺它不死,也打得它現出原形!”
李逍遙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心念一動,拈起那瓶化孽茶,說道︰“我這個秘密武器或許更厲害!”但見那大翼怪伏地而瞪,似是一時無力再次撲噬,又或許是忌憚他手中隨時撒出的化孽茶,竟沒動彈。
李逍遙瞪著那大翼怪,一時打不定主意是否該當把它滅了。心頭一猶豫,不免想起桑十娘臨死前那似乎哀求般的目光,又不自禁地想到在那廢園外宮九曾救他性命,這瓶化孽茶終是撒不出手。
大翼怪蓄勢片刻,驀地張口,眼瞳中異光斗熾,便欲噴射冰冥毒霧,說時遲那時快,一只縴手從旁邊探來,飛快地從李逍遙手上搶去了那瓶化孽茶。
李逍遙和小峋龍皆吃一驚,只道是阿梨搶去化孽茶,轉面卻瞧見于文鳳閃到身畔,恨瞪大翼怪那猙獰之極的面目,說道︰“這些妖怪害死了蜀山派那麼多人,別怪我用這化孽茶化去你的罪孽,教你們的妖身萬劫不復!”話畢,眼光一凜,把化孽茶撒向那大翼妖怪。
李逍遙欲要阻攔勢已不及,突然間有人撲身上來,擋在大翼怪身前,裙袂飄揚,落在濁水之中。那人正是阿梨,隨著一聲慘叫,舍身生受了化孽茶的澆灑之厄。她倒下時,不僅大翼怪霎間沉默下去,便連李逍遙、靈兒、于文鳳等幾人也均呆然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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