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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魂兮歸來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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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喜道︰“還是我的靈兒乖寶寶了解我!快讓哥哥抱抱……”張開手去,往身後一抱,懷中那人愁眉苦臉地說道︰“唉,人不風流枉少年,這句話真是一點沒錯!”李逍遙抱那人時,突見靈兒在另一處妙眼盈盈的望著他,不禁一怔,奇道︰“我抱的是哪個啊?”懷中那人嘆道︰“是我!”李逍遙後退一步,往那張苦瓜臉上只一看,愕然道︰“老洪?”
洪大夫嘆道︰“小李子,這桑林非久留之地,你怎麼還不走,卻留在此間胡鬧……”李逍遙惑然道︰“洪大夫,不是我說你……你怎麼老是跟只鬼似的無所不在啊?”洪大夫皺眉道︰“我不就是惦記著趕來催你快走嗎?剛才在那邊,我都幫你擋了一下那群桑林新主人的視線,可是他們法術強哪,神神鬼鬼都要避他們,你也趕緊走罷……”李逍遙奇道︰“你怎樣擋人視線啊?”洪大夫只是苦笑,似乎不曉得該怎麼說。
靈兒眼光疑惑,問道︰“逍遙哥哥,你在跟我說話嗎?我在這邊呢……”林月如瞥著李逍遙朝樹說話的古怪舉動,不禁鄙夷的斥道︰“神經!”
李逍遙轉頭瞧見靈兒穴道未解,仍坐在草地上起身不得,趕緊過來,靈兒見他神志已復,只是一如既往地仍沒一點正經,不禁抿嘴微笑,妙波漾彩,盈閃喜悅的淚光。到了此時,她才明白那顆密宗珠果然在李逍遙身上起了鎮神之效,又 林月如誤踩一腳,縱想多昏一會也難,他醒得雖有些出乎意料地快,倒也在情理之中,原沒超出她的預想,剛才只因太過情急關切,生怕他吞了密宗珠會出岔子,徒自擔了半天的心。
林月如突然變色道︰“火!”李逍遙不曉得怎樣解開靈兒被封的穴道,正自抓耳撓腮,听得林月如叫喚,便沒好氣地說道︰“你再火也沒用,乖乖躺著吧!”話聲未落,便嗅到好大煙味被風勁送過來。先前被打下馬的那干少年紛紛驚叫︰“林子燒起來了!好大的火勢……”這回李逍遙也發現了,眼見煙焰四面八方群涌而近,來得奇快,絕非等閑的林火。他不由得吃了一驚,咋舌道︰“哇!雖說在這桑林迷宮里我走得都快吐了,可也別用這種方式趕著走啊……”洪大夫愁眉苦臉的說道︰“剛才我催過你不是?”
因見那幾個同伴都還活著,林月如怒問︰“甦笑春,是不是你放的火?”甦笑春連呼冤枉︰“不是我!”林月如向來固執,哪里肯信。李逍遙見他們爭吵不休,在旁說道︰“這當兒除了沒腦子的人以外,誰還顧得上躺在這兒窮究是誰放火燒林?”靈兒說道︰“這股火潮似是用強大法術催趕來的,林子很快就要全燒光了呢。”李逍遙問道︰“會不會燒到我們這里啊?”
“廢話!”林月如哼了一聲,眼見火線四下蔓延而近,不由慌了神。甦笑春等幾個少年眼見濃煙嗆人欲昏,哪敢多耽片刻,都道︰“再不逃就來不及了!”除了葉翩鴻、陳驚雲等兩三人以外,林月如、甦笑春、蔡駿均被冷孤桐點了穴道,起身不得,眼看快要葬身火海,均各驚慌。那幾個沒被點穴的強忍身上傷疼,抱扶其他無法動彈的同伴上馬,還好坐騎皆沒逃走,那干少年失魂落魄之下,不免同叫僥幸。
李逍遙也抱了靈兒起來,正要從火海中覓一條逃生之路,突听得林月如大叫︰“我死便死在這里,你們誰也不許抱我!”李逍遙心中奇怪︰“又怎地?”轉頭瞧見幾個少年均沒敢近林月如之身,只在那兒相顧苦惱。林月如氣鼓鼓的說道︰“總之,你們別踫我就是!”李逍遙正覺不解,靈兒看出林月如所苦惱謂何,便對李逍遙悄言道︰“逍遙哥哥,她是個黃花閨女呢,寧死不肯讓別人踫她身子哩。”李逍遙兩眼一瞪而圓,“哦!”了一聲,心道︰“恁地迂腐?”
靈兒同林月如目光相觸,兩女皆各轉開眼眸。靈兒俏靨微紅,眼見火舌越發的逼近了,她便在李逍遙耳邊說道︰“逍遙哥哥,你去抱她上馬罷。”李逍遙一愣,說道︰“我?為啥要我去抱她?她都恨死我了,肯嗎?”轉頭欲叫洪大夫去代勞,卻沒找到那老兒的影子,李逍遙不禁惱道︰“又不見了!”靈兒催道︰“你去嘛!”李逍遙轉頭望了望,眼簾里爍動的盡是焰影狂舞,情知耽擱不得,若再多有糾纏,只怕誰也逃不掉這場劫數。他只得先把靈兒放下來,搖頭咕噥道︰“千金之體嗎?有什麼踫不得的?”搶到林月如身旁,不等她作聲,抱起就往馬鞍上一放。本要回返靈兒身邊,眼光一掃,見那幾個少年均各發愣,似是沒想到林月如的千金之體這麼容易就被抱上馬了。李逍遙童心忽起,順手落下,往她圓鼓鼓的屁股上擰了一把,趕快溜開。
林月如怒道︰“你死定了!左右快 我殺掉那小 ……”李逍遙抱了靈兒在手里,轉身瞧見葉翩鴻等皆自呆望,仍沒回過神來。李逍遙哈哈一笑,把靈兒往身後一背,邁腳便走。走不數步,洪大夫突然從一株樹後閃了出來,面無人色地跟著他,李逍遙正要問他又搞什麼鬼,洪大夫那幽幽迷迷的語聲先飄入他耳朵︰“快逃罷,小李子!這火是六壬馭火術燒起來的,可凶著呢!”李逍遙變色道︰“那還不趕緊?”林月如正自生氣,忽見李逍遙身旁多了一個低頭趕路的身影,她不禁一怔,兩眼直勾勾的只管盯著洪大夫那飄忽的背影,心下納悶︰“這卻是誰?”
那幾個少年望著李逍遙奔在前頭的背影,猛地反應過來,哪顧得上理會林月如在鞍上的喊打喊殺之聲,護著她便逃。然而桑林極是袤深,四面煙焰滾騰,遮天蔽地,哪里有路可辨?
林月如心中焦躁起來,怒道︰“這是什麼鬼林子?困住咱們倒也還罷了,怎麼突然生出這麼大的火來,恁地邪門得緊!”李逍遙嚇唬她︰“是妖火哦!”林月如怒道︰“胡說!這世上哪有妖魔鬼怪?都說蘭陵渡邪,可我在這兒轉了幾天幾夜了,連只鬼影都沒撞著,可見世間哪有鬼怪?”李逍遙回頭做鬼臉道︰“你看我像不像?”林月如哼道︰“你最多是小色鬼!要說像鬼些的,你旁邊那老兒倒是有幾分鬼鬼祟祟的……”話剛說完,洪大夫登時變色道︰“你既說破,我呆著還有什麼意思?”李逍遙方自一愣,洪大夫突然從眼簾里消失了。
李逍遙不禁驚呆,待與林月如面面相覷時,見她也是眼光驚懼,瞠目結舌。她原只是隨口一句戲言,卻哪料所說的這個人竟然真的是鬼。這份詫然之情自不待陳,便連李逍遙也半天沒能緩過勁來,始知洪大夫已不在人世,所見到的只是鬼魂。想起他昔日待己親厚,直如師徒一般,不禁悲聲大作。靈兒勸了半天,也陪他一起落淚,李逍遙才一邊抹淚一邊繼續領路而走。
兜兜轉轉,不知走了多少時候,偏是轉不出去,四面火猛煙圍,眾人被濃煙燻得更是昏沉欲倒,轉眼之間只怕都要喪身在這場林火里。再掙扎著摸索了一陣,眼見得逃生無望,便連李逍遙也驚恐起來,勉強又挨得一會,終是支撐不住,一時間頭沉身浮,雙腿一軟,連同靈兒一起跌倒在地。
李逍遙輕功雖說高明之極,眼下氣衰力竭,哪能提得起真氣施展“風魔天下”輕功?但就算仍使得出輕身疾奔的絕活兒,又怎能飛得出這片茫茫如海的桑林?縱能躲得烈火一時,又怎能避得開濃煙?
他倒地之時,心中已自絕望。想起嬸嬸的囑咐,只覺對不住靈兒,心想︰“死不打緊,可是沒能送靈兒回她故鄉尋到她母親,叫我怎麼心安嘛!”濃煙中看不清靈兒的面容,但她的柔手卻伸了過來,放在他的手心里,兩手相握之際,耳邊飄入靈兒的一聲幽幽的嘆息。李逍遙听出她的嘆聲中包含了說不出的淒婉憾惜之意,不禁暗惑︰“她好像有許多話想對我說……”
“縱有千言萬語,怎比得上一句話?”靈兒心中淒然,暗思︰“到了這時,他還是……還是沒有真正地當我是他的人。可是有一件事,就算轉眼便離開這個世界,我也要讓他知道……”
“她不知道……”李逍遙心里想到了一件事,那是他在失魂之時猶如做夢一般恍恍惚惚地看到的。“我和一個女孩兒似乎有過一夜姻緣。雖是露水般的短暫,一夕卻好像一百年,竟是那樣的刻骨銘心。夢里的女孩兒難道是靈兒嗎?上天沒有讓我看得更清楚,我看不清她的樣子,可是這份情緣不知為什麼比刀刻在心頭還深還痛!不行,我一定要問問她,就算問了便死,也要問一句。”
便在他想問時,靈兒也說道︰“逍遙哥哥,你還記不記得……”李逍遙心頭一動,迷迷糊糊地說道︰“我記得些,可是我怎麼也看不清,不知道那個女孩是你還是別人……”一陣濃煙燻來,他話未說完便咳得透不過氣來,只听周圍咳聲大作,顯是林月如那干人也都支持不住了,全都困在此地等死。
靈兒伏在李逍遙肩旁,迷迷糊糊地說道︰“逍遙哥哥,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那一夜……”她沒來得及說完,話聲便已噎然,昏了過去。
“那一夜?”李逍遙腦中一陣恍惚,浮過一支伴著淒清胡弦的曲子︰“長生殿那一宵,轉回廊說誓約,不合對梧桐並肩斜靠,盡言詞絮絮叨叨。是兀那當時歡會栽排下,今日淒涼廝湊著。暗地量度。”
猶記得那天他听過這支曲子,听完之後就邂逅林月如。此時林月如也正在煙霧彌漫處,當他眼光望過去之時,她似也在偷眼望過來,可是隔了數層迷眼煙障,他終是看不見那對瑩瑩而閃的眸子。
李逍遙嘆了口氣,自感呼吸將窒,不禁喃喃的說道︰“許多事情我都看不清,如果讓我看清了才死,該有多好……”越是看不清想不透,越發的感到莫名的心痛和難以言狀的悲悵,眼前淚影蕩漾時,他腦海里突然煙消霧散,恍然看見蝶在花間翩翩起舞,有個微緲的聲音在耳邊輕輕呼喚,那粉紅色的翼影仿佛要幫他扇開濃濃黑煙,驅走侵侵逼近的死神。
李逍遙一時間不曉得自己究竟是陷身于煉獄,還是飄行在花海,伴著那翩翩蝶影……突然間他睜開眼楮,瞳孔里映入一襲朦朧的翼影,又一陣煙塵蕩過,他真的看到了那只蝴蝶!
它就像一個逝去的魂靈,宛若他似曾見過的一個發髻。便是這般清晰地從煙焰里飄然而出,帶來了浴火重生的希望。迷迷糊糊地,李逍遙抓住了這一線生機,並且喚醒了其他人幾已熄滅的求生希望,便追隨那一襲蝶影的指引,摸索著又往前走了許久,遠離了煉獄般的火海,直至看見那波光粼粼的江面。
記得她說過︰“只有我能領你走出這片桑林。”
李逍遙心頭一酸,想了起來,那只粉蝶便是丫頭飄飄。他曾經答應過她,說要帶她一起離開這里,他忘記了自己曾許下的承諾,可是她還天真地記得。不論他是不是她心目中的宮九,她只記得這個少年對她有過一句諾言,所以她從冥冥中回來找他了。
“總之……你說過要帶我一起走的!”
李逍遙駐足江邊,蘆花飛揚,回想剛才山窮水盡時,轉眼已是重出生天,一時感慨叢生,恍然似見她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說道︰“他們不曉得我也識路。這是我的秘密,只有你和小巧知道。”
“我知道了,真的是丫頭飄飄!”李逍遙不禁轉面回望,眼前一片殘翼飄零墜落,輕盈若緲,落在他的手心,隨風化粉,從此無影無蹤。李逍遙心中剛涌出的死里逃生的歡喜之情全然不見了,留下的只是無盡的悵然神傷。記得那天丫頭飄飄小臉微紅地說道︰“人家……人家拜過馬明菩薩的,神說我是降生在這片桑林里的孩兒,生命只屬于這里,若不是心愛的人帶我離開,我……我一走出桑林就會死的。”
明知是這樣的結局,她為什麼寧死也要這樣做呢?李逍遙一時不明白,突然間眼淚滾眶而出,悲難自抑︰“丫頭飄飄愛的是宮九,可她卻為我而死!”
“少爺,桑林那麼大,你是走不出去的。”回望那片桑林終被焰光湮滅,李逍遙仿佛又看見丫頭飄飄悄立樹下,戀戀不舍地望著他,幽幽的說道︰“上次你說,如果我能帶你走出桑林,你便帶了我一起走。這話是真的嗎?”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乍離火海,眾人均感筋疲力盡,一時坐地不起。李逍遙掙扎著爬到江邊,咕嚕咕嚕喝了幾口,待焦渴之感稍減,掬些涼水來潑在靈兒臉上,看她漸漸甦醒,又去捧了些水 她飲。但見蔽空烏煙,彌漫不去,偌大一片林子竟似一夜間化為焦土,然而余燼猶然經久不滅,多半要焚上數月方能熄盡。李逍遙回頭悄看,仿佛做了一場夢般,心想︰“下次回來,該不會再陷在這里了。桑林燒沒了,回家時便不會在此迷路。只不知是誰放的大火,恁般歹毒,險些連我們也燒死……”
靈兒已能微微睜眼,顯是神志無礙。他稍微放心,知道她只是吸入太多濃煙而致一時窒息,取“還神丹”和“醒獅曇”喂靈兒服用,自己也含服不誤。那“醒獅曇”乃是洪大夫所 ,專用以解除昏迷狀態,頗為靈驗。李逍遙睹物生思,不免又自傷感。想起林月如或還昏迷未醒,便也要 她服些還神之藥。一回頭間,背後“嗤!”一聲破風疾響,李逍遙心念急動︰“不好!”抱起靈兒,斜身一撲,閃避那道急射而來的一陽指力。
總算他應變奇快,才沒遭了偷襲,但也避得慌張,連滾帶爬,不免也有幾分狼狽之態留了在林月如眼里。李逍遙听得指風強勁,猶然追襲不止,心下暗驚︰“她怎麼這般快就解開了穴道?”其實冷孤桐受了重創之下,點穴之時哪還剩下多少勁道?林月如被點的穴道早在逃離桑林時已漸解開,到了江邊歇得一會,不待氣力完全恢復,念念不忘地便來尋李逍遙晦氣了,見他竟然躲開了一道指力,林月如不禁愈怒,叫道︰“小淫 ,我三番兩次遭你羞辱,不殺了你,叫我怎麼見人?受死罷!”越想越恨,提指來追。
李逍遙此時已提得起一兩成內力,使開風魔輕功便逃。他東閃一閃,西晃一晃,倏忽如風,林月如氣力尚未全復,哪追他得上,一陽指發得幾下,也提不上勁來,卻不肯饒。眼見李逍遙抱著那小姑娘越跑越遠,林月如越發地莫名忿恨,轉身奪過蔡駿的弓箭,覷準了江邊那一晃一晃的奔跑身影,一串連環箭發出,心道︰“射死了干淨!”
靈兒听見箭風掠近,便即喚動金剛咒法,要幫李逍遙擋開激射而來的箭矢,哪料毫無應驗。她未及想通這是何緣故,三支雁翎箭已至,距離李逍遙後背半丈之處,三箭陡分,把李逍遙的頭、身、腿三個方位全招呼到了,這便立時顯出林家大小姐高超卓絕的放箭手段。那蔡駿本是專精箭術的神射手,卻也沒見過這等與眾不同的射術,此前他們這伙江湖子弟甘心追隨這位林大小姐,原也是慕其姿色,仰其家勢而來,並不全因欽佩她有何真才實料,此時見她三箭連環,飛到半道里居然分射三個部位,並駕齊驅,去勢猛急,端的是了不起之至。蔡駿等人見了林月如這一手漂亮之極的箭術,不禁都由衷地喝采。
那三枚急箭來得雖說猛惡,以李逍遙的輕功原也不難避開去,但他偏是有心要在帥妞兒跟前耍兩下子,耳听得勁風近身,心下突生一念︰“就算你林月乳當定了假小子,那也不能叫你射到。有靈兒用金剛咒幫我護定了要害,這叫第一級反搗蛋防線,老子又穿有天蠶寶衣做背心,比金剛罩還罩得住,此屬第二級反搗防護罩,再加上龍虎山真元護體神功傍身,乃是我的第三級反搗系統。都部署得這麼嚴密了,我要避箭就當你兒子。就這麼著,老子不閃不躲,就硬踫硬地跟你玩玩……這叫藝高人膽大!”
靈兒看出他竟沒想躲避,不由驚道︰“逍遙哥哥,快躲箭!”李逍遙心道︰“躲箭是孫子!”眼瞅著箭到,並不使風魔身法躲避,有意炫耀手段,喝一聲︰“來得好!”反手一抄,使家傳飛龍探雲手接住射頭顱的那一箭,腳下也不慢,以“風魔神腿”招數反挑一腳,踢開了射腿的那一箭。這兩下子果是漂亮,便連靈兒也看得眼直。李逍遙想︰“還有一箭對吧?”有意試試天蠶寶衣,竟硬挺腰背,受了一箭,鑽心般痛,方知不妥,叫聲︰“哎呀!”身形忽挫,跌落水去。
耳听得林月如大聲歡呼,伴隨著靈兒的驚叫,李逍遙心中不禁疑惑︰“不是穿著天蠶寶衣嗎?”旋即感到後背大痛,當是箭矢透肉所致,一時幾欲昏厥。倒在江水里涼颼颼的一浸,腦子立轉清醒,因怕林月如乘勝追襲,強忍傷痛,便要縱上岸去,不料這一提勁竟然牽動痛處,力道陡衰,剛竄出水面又跌了下去,林月如等人又是一陣哄笑。
靈兒想不通為何每到撞見林月如時,她的金剛咒竟屢試不靈,根本無法護得住李逍遙。眼下又是這般情形,她顧不上奇怪,見李逍遙已痛暈了過去,那枝箭兀自插在他後背,連身旁的江水也瞬間殷然。幸好這時靈兒先前被點的穴道已在不知不覺間疏解,她仗著水性精熟,托著李逍遙趕緊游入蘆蕩,卻不敢上岸,免得又撞上林月如那干人。
靈兒護著李逍遙逃進大片水邊蘆叢里,生怕林月如追來,慌忙藏身更深處,直到听不見江岸上半點動靜,心中稍定。這時李逍遙又痛醒過來,咧著嘴道︰“天蠶寶衣怎麼擋不住人家一箭嘛?”靈兒連忙提指貼唇,教他小聲些。李逍遙兀自嘟囔,埋怨天蠶絲背心不好使。靈兒想了起來,低聲告訴他︰“那件小背心嗎?哎呀,當時林居士沒幫你穿上,我就先替你收到乾坤袋里了。”
“什麼?”李逍遙聞言一怔,氣涌上來,翻著眼又暈過去。靈兒大驚,連忙拖他到水中一塊蘆灘上,見他面如銀紙,血流未停,哪敢耽誤片刻?好在他兩人隨身備藥頗足,此時都在李逍遙腰間貼身暗藏的乾坤袋里,靈兒趕快取用。那枝箭雖沒淬毒,也幸未命中要害,射入後肩,透到前胸去,露出半截血淋淋的箭頭,勁道端是不小。靈兒心下暗驚,細察傷勢,看出沒有傷及五 ,尚無性命之虞,總算放心些。待剪去箭鏃,拔掉箭桿,李逍遙更是面如土色,直痛得死去活來。靈兒為他止了血,敷上金創藥,細心包扎了傷口,又喂他服過還神止痛之藥,忙了半天,待他情勢趨安,方才稍松一口氣。
直到半夜里,李逍遙方才悠悠醒轉,張開眼楮,見到靈兒守在身旁為他驅蚊,不時用觀音符助他還元返神,一臉的倦容,俏目稍瞬不離他面上,即便在黑夜里也可清楚地看出她妙眸里充滿的關切之情。待見他終于睜眼,靈兒眼中才露出稍慰之色,蹙起的一雙蛾眉隨即舒展了些。
李逍遙苦笑道︰“你看我有多倒霉?”靈兒微微搖頭,說道︰“靈兒只怪那幫人壞,怎麼能這般狠心對我的逍遙哥哥下恁般毒手呢?”李逍遙嘆了口氣,說道︰“也不怪她了,主要是我太過托大,連真元護體也沒學好就亂逞能,唉!只是辛苦你了。”靈兒已經看出林月如乃是女扮男妝,暗覺李逍遙和她之間似有說不清的舊梁宿怨,而且或還不止于此。靈兒心中難免好奇,本想問問,卻又不知該當怎生開口。沉默少頃,決定不問,听了李逍遙那最末的一句話,她只淺淺一笑,說道︰“一直都沒機會像現在這般照料逍遙哥哥呢。”說著,不知想到了什麼,原本蒼白的俏靨浮出一片紅暈,垂下眸去。
李逍遙發了一聲感慨︰“天天忙,都沒工夫好好歇會兒!”回轉臉孔,瞧見靈兒嬌面含暈,情態醉人,他不禁痴目而望,琢磨著她剛才那句話,心想︰“卻是何意?”這便是李逍遙的粗疏處,以他老于周旋鄉婦農姑之間的經歷,原非不解風情之人,偏是在最不該糊涂的時候犯了糊涂,竟沒味出身邊這一注柔情何寄。
靈兒雖含眸低睫,卻知他在看她。不自禁地竟生羞澀之意,待抬眸回瞧他時,李逍遙的目光已轉向別處,靈兒隨他的眼光望向夜空,但見星光燦然,江天清寂,自從陷在桑林迷陣以來,還是頭一回看到這派朗朗星空,更是自從離開仙靈島以來,頭一回感到夜色這般幽美怡人,兩人不約而同的都覺胸臆為之一爽。
李逍遙本想贊美這星空,苦于無辭可措,為要省點兒腦汁,想到靈兒讀書頗多,便向她問道︰“靈兒,可有好詩是說這星空有料的?念一首來听听罷!”靈兒道︰“有一首古詩是我常念的。”李逍遙道︰“越古越好!”
靈兒輕聲吟哦︰“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縴縴擢素手,札札弄機抒。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她所吟的古詩其實非是與星辰有關,卻是借重牛郎織女的神話故事,抒發情侶闊別的哀怨和橫被阻隔的痛苦。靈兒從小便常常莫名的憂郁,隨著年歲漸長,因見她的師父深受情傷,郁郁而終,越發引得她自感身世,總是擔心日後她的情事也會遭際不幸,難以圓滿。是以她時常吟誦此類婉轉惆悵、充滿離情別恨的詩句,此時縱是隨口吟來,也是這般的黯然神傷。李逍遙雖不懂詩意,卻受她的純真情思所感染,不由的也涌生悵然之情,隨即抹眼道︰“好端端的被你搞壞了情緒,別整什麼又泣又涕的東東了!搞得太悲情,白被古人賺了眼淚去,多不值啊……”
正抹眼間,忽覺瞳孔生輝,一定楮之下,呆望江面,不禁“咦!”了一聲。靈兒隨他目光瞧去,透過曳擺的蘆草間隙,只見水面上零星寥落地飄過幾簇流光。
兩人凝目細瞧,見有流光漂近,辨得是近于凋零的數盞盂蘭盆燈,雖歷一場風雨,竟有余燈未滅。靈兒想起林居士在桑林中替李逍遙招魂時曾有提及此燈,眼下所見無疑驗實了有人在江上放燈的猜測。因感不解,她向李逍遙說起林居士那番話,連李逍遙也覺奇怪︰“不會吧?誰會搞這麼多東東來為我招魂什麼的……難道是老嬸?”隨即曉得若是嬸嬸所為,未免于理不合。李大娘怎會預知他會在蘭陵渡有此一劫?
李逍遙听靈兒約略說起當時的情形,才知林居士等許多人為他做了不少事情,感動之余,憂道︰“不知道他們能不能逃得出來?唉,早告訴我,便留在桑林里等他們一起出來了!卻叫我怎麼安心嘛……”靈兒知他素重情義,為免他徒然耽心,溫言開解道︰“他們會沒事的。”李逍遙憂道︰“難說哦!你出都出來了,怎麼知道留在林子里的那些人會不會燒成烤雞一只只……”靈兒瞪著妙目,認真地說道︰“他們是好人,自然會沒事的!上天諸神總是保佑好人平平安安的……”李逍遙見她說得純真,不禁失笑道︰“我也是好人啊,還不是一路有事?不是一路衰來就是一路栽去,哪有平安日子過?”靈兒誠心地說道︰“真的,逍遙哥哥。咱們這時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里,就是有神明在護佑呢。一點點磨難,也是上天對我們的考驗。總之,我能感覺到那些對我們好的人眼下也都平安無事。真的!”李逍遙做了個扭嘴的表情,心下不以為然︰“笨鳥!”
轉過臉來,涼風吹面,夾雜雨星沾膚。李逍遙叫了聲︰“哎呀,下雨哦!”靈兒覺得李逍遙身上掛彩不宜多淋雨,連忙扶他起來,尋思著怎生找一處避雨的所在。但見蘆帳處處,綿延江岸,不知何處才是盡頭?
兩人走了一會,雨星越密,不多時身上皆已濕透,正苦于無處避雨時,無意中見到不遠處蘆草一陣攢動,只道是野獸或水鴨之類,待定楮看去,隱約辨出一條小船的輪廓,卻從水里晃悠悠靠在蘆岸邊,四周雜生一人高的水草,幾乎遮沒那小舟的影子。靈兒道︰“咦,有條小船哎!”李逍遙皺眉道︰“這兒怎麼會有一條船?該不會是宮九劃來接你的吧?”
靈兒輕手打他一下,有如柔枝拂過,嗔道︰“才不會呢!”李逍遙瞧不清楚那小船上是否有人埋伏,心頭難免驚疑不安,猜道︰“搞不好又是宮九坐在上面,彈什麼紅酥手……”話雖如此,卻也不由自主地隨著靈兒穿過蘆叢走近小船,口中不住地提醒她︰“當心哦!別中了埋伏……”靈兒眼楮盯著小船越來越近的影子,心中有一種奇異的感覺,說道︰“許是天意安排了這條小船來這里迎咱們呢。”李逍遙心道︰“天你媽!迎咱們上哪兒?我看是宮九接我們回桑林的可能性大些……”
這時離小船已近了,隱約看到有微光在船篷內閃爍。李逍遙猜道︰“鬼火哦!”靈兒卻覺得不像,扶著李逍遙挨到水邊,小船便在眼前,只見得船邊的水里竟漂滿了若沉若浮的紙燈,全都熄滅了,只是船篷里顯然還有燈火。李逍遙道︰“不覺得詭異麼?”靈兒這時倒並不怕,心道︰“再詭異的事兒都已見過,這也算不得什麼了。”大著膽子跳到那小船上,只察看得一遍,便知無人。轉身扶李逍遙也爬上來,妙眸中露出一絲惘然之色。
李逍遙不禁問道︰“有何發現?”靈兒微微搖頭,和他一起看那滿船的紙燈,竟有許多未點著的仍放在篷艙里。李逍遙看見靈兒撿了一個新折的紙燈在手,認得是人們常說的盂蘭盆燈,卻不明何故,只覺這等情形透著難以言喻的神秘氣息。
靈兒扶他進了船篷里,見有一桿燈籠猶亮,李逍遙剛坐下,便覺腰間硌有一物,慢慢用手摸索,撿起一瞧,認得是一根碧玉簫。他正握在手中看著,只听靈兒在那小燈籠旁訝然道︰“咦,這種宮燈好眼熟哩。”李逍遙不安的抬頭,“宮?該不會與宮九有關吧……”隨即看見那盞精巧玲瓏的宮燈乃是紗制,其色暗黃,似是年頭久遠之物。燈罩四角是兩對飾金的鳳頭,各餃一串流甦,末梢懸有垂珠,隱泛淡輝。靈兒望著那盞燈,竟然獨自垂淚。
李逍遙奇道︰“怎麼了?”靈兒搖了搖頭,背對著他拭去眼淚,又望著那盞燈發了一會兒呆,轉過臉來,見到李逍遙手拿著的碧玉簫,不禁一怔,眼光中露出詫然之色。李逍遙把那根簫朝她晃了一下,問道︰“怎麼,這你也認得?”靈兒惑然道︰“這是我的簫啊!”李逍遙一怔,隨即說道︰“哦,許是你剛才丟在這兒的。”把簫還 了她。
靈兒握了那支碧玉簫在燈下凝看良久,眼光中的迷惘之情愈濃,說道︰“這支簫不是剛才丟的。”李逍遙身上已是疲憊不堪,一躺下便睡熟,哪里听見她在說什麼?靈兒卻沒注意到他已睡著,撫了一會兒簫,看了一會兒燈,似是越發的迷惑不解,自言自語般的說道︰“這支碧玉簫是在離開仙靈島的時候丟失的……”
李逍遙好容易睡著,忽見有魅影從那盞宮燈里冒出,晃得兩下,變形為宮九的模樣,竟摟住靈兒大肆親嘴,還挑釁般地朝他瞪眼。李逍遙大怒,心想這還得了?叫一聲“哎呀!”跳起身來,把食指伸出,捏個劍訣,背後“大椎穴”一痛,颼的飛出一道劍芒,射將過去,宮九見勢不妙,化身為一縷青煙,逸向西南方。
李逍遙見靈兒誤中劍芒倒在血泊中,不由悲憤欲絕,指頭下點,那道劍光穩穩落在他腳下。李逍遙踏將上去,手指前方,喝一聲︰“哪里逃!”御劍飛行,乘雲駕霧,追到宮九巢穴里,便是曾在夢中所見過的那座山峰,待得竄入洞內,宮九卻在黑暗中遁了形,李逍遙正自沒頭亂飛,突然一頭撞到洞壁上,叫一聲︰“又是意外!”便墜到深不可測的洞窟底下,“梆!”一聲響,跌得昏天黑地,爬不起來。
正掙扎間,太婆駐拐出現,指揮一群半人半犬狀的妖獸,竄到跟前,將他團團圍住,撕咬肚膛,扯出腸 狂吞,血流了一地。李逍遙悲怒交加,哇哇大叫,急切掙扎之時,只听耳邊有個柔嫩的話聲驚問︰“逍遙哥哥,你怎麼了?”
李逍遙拼命睜眼,只見宮燈微亮,映出身旁一張秀靨,清麗無方,正是靈兒。李逍遙猶如驚弓之鳥,不安地掃視四周,見得水光粼漾,夜雨淅瀝,船篷微晃,並無妖洞魅影環伺在側,他定了定神,才知作了個惡夢。此時醒來,全身已然汗濕如浸。他想起夢境之險,不由咋舌道︰“哇……嚇得我!”
靈兒見他手腳猶顫,顯是余驚未消,輕手為他拭汗,心中愛憐不勝,待取定神丸喂他服下之後,李逍遙方才安定些,只是忘不掉夢中見到靈兒躺在血泊里的慘狀,心中猶有余悸。靈兒感到他的手緊緊抓住她的柔荑不放,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便用另一只手按在他手上,柔聲說道︰“逍遙哥哥,靈兒陪著你呢。”她本想多安慰他幾句,可是又不知說什麼好,只在心里暗怨自己口笨。
李逍遙眼中猶有驚意,緊握靈兒的酥手,粗喘良久,方能說出一句︰“靈兒,我夢見你被小仙劍殺……殺死了!”靈兒一怔,隨即微笑道︰“怎麼會呢?仙劍是逍遙哥哥的防身法寶啊,才不會殺靈兒呢。”李逍遙點了點頭,待喘息稍定,說道︰“原只是要殺妖,卻誤殺了你。唉,幸好只是個夢……”靈兒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只是默默地凝眸看他。
在她那寧謐祥和的目光撫慰之下,李逍遙漸漸平靜下來,見她眼圈紅紅的,柔睫猶凝淚花,似是剛才哭過許久。他不禁問道︰“靈兒,你有不開心的事兒盡管講出來嘛,窩在心里一個人哭什麼呢?”靈兒垂眸道︰“也沒有了。”李逍遙看她神情間必有隱情,心下暗猜不透,又問不出要領,難免大感納悶。
李逍遙雖惦記著修劍痴一干人,但他眼下受傷不輕,又已筋疲力盡,縱然放心不下,一時也無法可想。桑林大火猶烈,烏煙遮迷了半片天,便連岸上的景物也昏糊不清。靈兒知他憂心難消,從船篷邊望將出去,只盼能看到從里邊逃出來的人,這一霎間她不自禁地想到狄武,暗思︰“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靈兒雖也已疲憊已極,可是眼下險境未脫,心中又掛著李逍遙的傷,她哪能閉上一會兒眼楮歇息片刻?想起于文鳳生死不明,她更沒敢在這時向李逍遙說起,免得他越發過意不去,又生出別的枝節來。
李逍遙睜眼不一會又沉沉睡去,忽然船身一蕩,似是撞到了什麼,偏得一下,又晃得幾晃。他吃了一驚,陡地張開眼來,只見靈兒在船篷艙口邊盤腿打坐正自調息,也發現小船微傾,水聲霍響。她探頭到舷外察看,突然見到一只慘白的手扳住船邊。靈兒不禁嚇得一楞,李逍遙探臉看時,水中冒出一張蒼白的面靨,冷不防和他打個照面。李逍遙這一驚非同小可,原本他就已經是驚弓之鳥,怎當得住這般一嚇,登時怪叫一聲,翻肚而倒。
靈兒連忙挪身相扶,李逍遙手腳亂抖,口中不住的叫道︰“鬼哦!又有鬼……”靈兒拉那人爬到船上,轉面對李逍遙說道︰“逍遙哥哥,這是個人呢。”李逍遙稍定,用眼瞄去,看見船艄水淋淋地趴著一人,滿頭烏絲披散,低垂遮面。他不禁心頭打個突,“噫!”了一聲,臉色微變,隨即瞧清那人身穿白苗服色,腰細背俏,似是個女子。他不由得一怔,大眼骨溜溜亂轉。
靈兒看那女子雖也做白苗妝束,卻比那小苗女阿奴顯然年長許多,似是在水中掙扎許久,已是氣息奄奄。察看那苗女身上,並無明顯的傷痕,但看她的樣子多半是活不成了。靈兒使觀音咒幫那女子回些元氣,李逍遙在旁邊看了一會,忍不住說道︰“遇見苗人,一定沒好事。”話雖這般說,還是伸手去把那女子的脈,學洪大夫的模樣,煞有介事地摸了摸那女子的手,知不是鬼,又膽大了幾分,不顧自身傷痛,爬過來扒那女子衣襟,大眼圓瞪,仔仔細細地看。
靈兒不禁問道︰“你在看什麼啊?”李逍遙伸手到那苗女衣內亂摸,說道︰“主要是想檢查她傷在哪里……這種事沒人比我有臨床經驗。”靈兒把他的手拿開,嗔道︰“人家是內傷,你別亂摸了。”李逍遙從艙內拿一把菜刀出來,說道︰“以我的臨床經驗來看,既然是內傷,那就要動手術了。”靈兒被刀光耀得眼花,不由驚道︰“你想干什麼啊?”李逍遙拿刀比劃,說道︰“開膛啊!”
那苗女身子一縮,聲音微弱地說道︰“不……不要!”李逍遙把菜刀按在那苗女肚子上,哼道︰“所謂望、聞、問、切,沒人比我了解!如果我問你不答,那就只好用‘切’的了。”揮刀虛斬,做了個切肉的架勢。
那苗女驚呼一聲,顫然說道︰“別切!你問什麼,我答……答就是!”靈兒在旁雖覺李逍遙未必真的會切那苗女的腹,但也不自禁的驚心,說道︰“逍遙哥哥,你把刀放下嘛!”李逍遙道︰“那要等我問過了才決定切不切。說!你們苗女大老遠跑來干什麼?莫非與姬靈通勾結?敢有半字不實,我就切……”把菜刀按下,那苗女身子一顫,眼露懼色,忙道︰“我……我們一十八人……”李逍遙變色道︰“哇,這麼多?同黨都在哪里?”虛切一刀,斬在船板上,由于傷後手浮,那菜刀竟爾震脫,噗咚一聲掉水里。李逍遙不禁一怔,好在那苗女似未瞧見,只是淒然落淚,低聲道︰“姊妹們都死了!”
靈兒愣了半天才曉得李逍遙這般做作似乎只是要逼供,暗覺此舉不妥,在旁勸道︰“逍遙哥哥,人家傷得這麼重,你就別嚇她嘛。”李逍遙道︰“我就是要問她怎麼傷的……”那苗女弱聲答道︰“有一個老太婆……她……她……”一陣劇咳,沒能再說下去。李逍遙明白了,不由變色道︰“居然撞到了老妖婆?是不是拿一桿大鐮刀當拐杖的?”
那苗女點了點頭,待靈兒幫她止住劇咳之勢,氣息稍緩,才緩緩的說道︰“我們在這里放燈,不知……不知那老婆子為何突然對姊妹們下毒手……咳咳!”
“放燈?”李逍遙和靈兒均是心念一動,交換了個眼色,皆感訝然。他定了定神,又瞧向那苗女,問道︰“放啥燈啊?誰叫你們來放的?”此時靈兒心下已然想到那些孔明燈和盂蘭盆燈必是這群苗女所放,若不是她們,或許李逍遙真的會魂消魄散,便如林居士所說,渡不過這場風雨。只是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向李逍遙說明此層緣故。看他的樣子,必已記不得當時的經歷。
那苗女待咳聲稍歇,說道︰“我們……我們本是巫後娘娘神殿的祭司。那日……那日娘娘托夢,教我們務必趕在昨日子時屆至之前,到……到蘭陵渡放燈……”李逍遙听得莫名所以,靈兒卻微微的變色,轉頭望了望艙篷內那盞宮燈。
李逍遙道︰“哦……那麼這條小船也是你們的了?”那苗女似是一怔,隨即搖了搖頭,無意中見到掛在艙篷里的小宮燈,突然間變了臉色。靈兒聞听得那苗女訝然低叫,轉臉回來,燈光照在她那清麗端美的面靨上,那苗女目光呆視,此時瞧清了靈兒的面容,不禁更是驚異難名,便連身子也激動地顫抖了起來。
李逍遙不明白這苗女何以神情大變,心中奇怪,不禁問道︰“你見鬼了麼?”因覺那苗女只盯著靈兒映在小宮燈下的秀靨,竟似全沒听見他在說什麼,他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往那苗女眼前擺動得兩下,“嘿”了一聲。那苗女轉過臉來,兩眼圓睜,借雷電一閃之際,倏然看清了李逍遙的面容,不由大聲尖叫,仿佛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東西,目露震駭已極的神情,連眼眶也霎間睜裂,只叫出極淒厲的半聲︰“你是……”臉龐急驟扭曲變形,陡然擠迸而裂,李逍遙嚇一大跳,望後便倒,但見那女子便在眼前剎那間消逝了。
李逍遙嚇得跳起,睜眼瞧見靈兒伏倒在一旁,被他吵醒,正揉眼發愣。李逍遙驚魂未定,四下一瞧,卻是和靈兒一起躺在蘆岸上。他不禁奇道︰“咦,怎麼躺在這里啊?船呢?”靈兒一怔,隨即訝然道︰“啊……原來你也夢見了那條小船哪?”李逍遙吃了一驚,搔頭道︰“夢?你別說那是個夢……不是還有一個小宮燈嗎?”靈兒愈奇,說道︰“咦,你也見到那盞小燈了?我小時候好像見過它,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見過。”李逍遙見她眼圈猶紅,似是在睡夢里哭泣過,不禁奇怪,問道︰“你為啥哭啊?”靈兒垂淚道︰“我……我想起了我娘。”
李逍遙不曉得該當如何安慰她,低頭察看身邊,見有一支碧玉簫擺在腰畔,不由奇怪,撿起來看,心想︰“好像夢里也有見過這樣一個道具。卻怎麼跑出來啦?”靈兒正自傷感,見到李逍遙手拿著的玉簫,不由一怔,隨即奇道︰“這支簫是我的。”李逍遙還給了她,說道︰“啥時丟的?”靈兒接簫凝看,想了想,俏臉微紅,說道︰“我也不記得了。不過第一次你來仙靈島的時候還在的……”說著,偷眼瞥著他神色,看他是不是還記得一些。李逍遙瞪眼道︰“什麼第一次第二次?我只去過一趟仙靈島,就是帶你出來的那一次,以前哪有去過?看你這記性!又搞錯了對吧?”靈兒悶悶不樂地“哦”了一聲,心下大是郁然。
李逍遙心想︰“她總是丟三落四,幸好乾坤袋我揣著,不然哪……連盤纏都丟了。”靈兒卻想︰“原來我丟失的玉簫是他撿到了,他倒是細心,就是忘性大,連我是他娘子都不記得了。卻怎麼跟他說呢?唉……”幽幽的嘆了一口氣,偷眼瞄他,越看越是柔腸千結。
李逍遙怔坐一會,理不清那一腦子的亂緒,江風吹寒,不由打個寒噤,無意間轉面瞧見蘆草中歪倒一塊苔痕斑斑的石碑。李逍遙登時怔住,晨光透霧傾落,那石碑上刻著的“蘭陵渡”三字攝然入目。一時間,狐蝠野鼠驚走……
靈兒收起碧玉簫,見李逍遙在凜凜寒風中簌簌顫身,只道他是禁不住寒冷,便使乾坤咒取出一顆紅石串墜,挨坐過來為他戴在頸前。李逍遙漸感一股熱流散向全身,暖洋洋的舒服之極,便連風中的寒意也霎間不覺了。他不禁奇道︰“這是什麼?”靈兒默收了咒訣,說道︰“這是赤炎石,從你的乾坤袋里找到的。據說此物佩在身上可御寒,也有避火之效。先前我們從林火中安然逃出,此物伴身也算功不可沒。”李逍遙捧起那物一瞧,只是一塊紅色的小石子,小時卻未見過,靈兒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將它鑽了個孔,以紅繩穿過,便能掛在脖頸。
他暗覺惑然,不由得望了靈兒一眼。其實這塊赤炎石得自前次他到仙靈島求藥的經歷,卻全不記得了。靈兒到他家里小住的時候,有一天幫他收拾隨身物事,無意中發現了這枚異石,認出來歷,記得此是天竺神石,具有防火御寒之靈效。便細心地幫他做成可佩戴在胸前的墜子,收在乾坤袋里,此時見他寒冷,就取出 他掛在頸前。
李逍遙見她也衣衫單薄,便要把赤炎石取下來 她掛上脖頸。靈兒搖頭道︰“我不怕冷的。”李逍遙只道她是謙讓,執意要 她戴那赤炎石,說道︰“我不信。非 你掛上不可……”靈兒擺手道︰“真的不冷。你忘了嗎?人家是從小睡寒玉床長大的呢。”李逍遙記起了她房中果是有一張其涼無比的寒玉床,想那確有其事,見她一逕推拒不要那顆赤炎石,便不相強,說道︰“原來我身上有這麼多連我都不知道的寶貝,可還有別的好東東嗎?”
靈兒想了想,取出一個藍水晶,說道︰“是了,還有這個。”這也是前次李逍遙破阿修羅像時的收獲,卻不明用處。眼見這物似一鐲子,通體幽藍,水光隱動,也知甚奇,拿過來瞧了瞧,問道︰“卻有何用?”靈兒背書般的解說道︰“據說這是深海生成的萬年靈物,天然便是環狀。傳說曾佩于海神之身,若是人戴了此物,可增強磁場有改善虛弱體質的功效呢。”李逍遙心道︰“真的假的?生在深海又怎麼會跑到我身上呢?這丫頭看太多神話書了,說起話來仙乎仙乎哉……不過我並不相信這些名堂。”但見那藍水晶環兒倒也甚美,便要 靈兒戴上,說道︰“你戴這個會好看。”
靈兒倒不拒卻,紅著臉蛋說道︰“只是……不是戴手上的。”李逍遙一怔,看了看那藍水晶的形狀,咕噥道︰“可也套不上頸子啊。”靈兒紅著臉只是垂眸含羞,李逍遙側腦袋一瞧,從她眼神中明白了,“是腳環哪!”原是想 她戴上這環兒,遲疑了一下,不好意思去踫她的足,便把藍水晶往她手里一塞,說道︰“ 你自己戴,別丟了哦!不管能不能增強磁場,這麼好看的東東戴上了一定好有吸引力……”轉過頭去,心下暗笑︰“戴在腳踝上誰能看得見?”
眼見天色近于拂曉,江面遙傳雞鳴之聲,李逍遙喜道︰“惡夢終于過去了,雞啼之處必有人家。走,咱們過去找找!”靈兒連忙扶他起身,叮囑道︰“只是要小心你的傷。”李逍遙微展臂膀,仍感到痛楚,說道︰“還好腳沒事。”把腳一邁,踩扁了地上一葉白白的巴掌大小之物。兩人低頭瞧了瞧,見是一個紙折的小篷船,原本陷在泥里,被李逍遙落腳踩扁了。
“快看哪!”靈兒欲待細瞧那小紙船時,听見李逍遙歡叫一聲,她抬頭一望,他指點的方向有一葉帆影從晨霧中漸漸透得分明。
待又走近了些,李逍遙更是雀躍不已,喜道︰“我認得這條船!這是船運行的運綢船……”靈兒自也認得眼前這艘大船正是他們所搭乘來的,原只道船早就離開了蘭陵渡,哪里想到仍停留在此,雖覺奇怪,畢竟也歡喜得很。
李逍遙喜出望外地叫喚了幾聲,不聞有人答應。靈兒扶他走了約莫半柱香工夫,東方已現魚肚白。渡口便在幾株垂柳之後,透過柳枝間隙,見有幾角舊檐,掛了一道褪色的方旗隨風款擺,寫道︰“最是好景在蘭陵”。
兩人剛走出柳叢,一店伴便站在棚前噴漱口水,睡眼惺忪地招呼道︰“歡迎光臨蘭陵渡!”
“蘭陵渡這種恐怖的地方有啥好光臨的?”李逍遙沒好氣的說道。
那猴樣兒的店伴噴水道︰“恐怖也是景點哪!”李逍遙暗覺這店伴有幾分面熟,不禁皺眉問道︰“你是誰啊?”那店伴咕嚕咕嚕漱口,待噴完了水,答道︰“我是鞏九啊。”李逍遙噗一聲噴苦水,半天沒緩過勁來。
那店伴連忙幫靈兒扶李逍遙走進店堂。李逍遙被安排坐到靠牆角一副座頭,靈兒幫他拍背,待緩過神來,他環視四周擺設,想了起來,“怪道面熟,記得小時候跟嬸嬸出遠門時,曾經住過這家客課……”轉過臉孔,見那店伴兀自呆看靈兒,咋舌不下。李逍遙伸手把那店伴的臉轉過來,使朝自己。那店伴半晌方找回魂兒,吐舌道︰“這位小娘子可真艷殺人!”
李逍遙指那店伴一邊腫臉頰,問道︰“我還沒賞你,怎麼這邊臉就腫得跟豬頭般了呢?”那店伴定了定神,捂那邊腫臉,恨恨地朝樓上瞪眼道︰“還不是昨晚住進來的那些 客人干的好事?”李逍遙正要問︰“因啥?”廚房里叫道︰“鞏九,過來 樓上客人端早點去!”那店伴嘟嘟囔囔地去了,李逍遙方才明白︰“原來他真的是叫這名兒,把我嚇的……”靈兒知他心中猶有陰影,不足為怪。那店伴又嘟嘟囔囔的端幾碗熱湯面出來,便要上樓,忽又止步,飛快地朝每碗面里各吐一口痰,方才上樓。
靈兒瞧見了,不禁“噫”了一聲,直把眉頭蹙。李逍遙卻大覺親切︰“想起來了,那時也是這家伙……”廚房里又喊︰“阿狸!”李逍遙听做“阿梨”,想起桑園那小妖婢,不由又噴苦水,桌底下“汪”一聲,懶洋洋地走出一只小花狗,奔廚房去了。里邊罵道︰“阿狸,昨晚又一夜不歸,卻是上哪兒去啦?”
李逍遙方才明白︰“只是喚狗。”想起方老板那條船尚留在渡口,料他也在此間,只不知住在哪房間里,尋思著要喚上兩聲,不想樓上先有人叫喚了。“哎呀!”
卻是鞏九被打出來,跌到樓廊外。李逍遙仰面望見一間“天字號”房的門開了,鞏九朝里大罵︰“恁地強橫!這幾碗面剛新鮮出爐的,分明噴香得緊,卻偏賴說臭……大清早就打人,講理不講?”李逍遙心想︰“原來是客人疑心他端來的面不干淨。”這店伴罵罵咧咧,惹惱了房中客人,出來便打。
隔壁房間的客人開門出來,卻是一青年書生,一路“之乎者也”地過來勸架,幾個方步未踱定,便遭了池魚之殃。鞏九 人推跌,不巧撞在那書生身上,兩人“啊呀”喊作一聲,撞破樓欄齊往下跌。
李逍遙正望向樓上那“天字號”房出來的,卻是一個頭戴寬沿笠,帽沿垂下紫紗簾,把臉面遮掩了的穿青衫襯白襟素袖之人,也未見他有何動作,那店伴和書生登時跌下來,撞得樓欄 哩叭啦響。
李逍遙不禁吃了一驚,眼見那兩人跌得急,難免要摔得傷筋損骨,卻哪來得及起救人之念?他也是開店出身的,見那客人這等惡,難免大生不忿之意。他身上帶傷,自是無力騰身,但見旁邊一張長凳急移出去,堪堪飛到那兩人身下,打個旋兒蹦起,托住那兩人 股,又打個旋兒才落下,消去急墮之勢,落得四平八穩。
那兩人齊肩坐凳,一時未明所以,兀自面面相覷,梆一聲響,長凳終是吃不消,從中斷為兩段,那兩人齊叫︰“啊也!”屁股同時落地。
李逍遙見那長凳原在自己身後,不由的轉頭去望靈兒,瞧出她妙眸霎閃,雖是渾若沒動彈過一般,但卻被樓上那青衣人透過面紗覷見。那人“嘿”了一聲,靈兒正暗暗警惕,那人卻又轉身回房了,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
李逍遙曉得剛才是靈兒使的手腳,心下暗佩之余,尋思︰“這丫頭不動聲色地丟凳接人,這一招可真是高明得很哪!我可半點不會,哪天得纏她教了 我才是道理。怎麼說老嬸都已經要她嫁 我做渾家了,哪能對我藏好牌,叫我做‘相公’呢?”
一念未及轉過,驀地里七八間房門大開,隨著一陣衣袂帶風之聲疾響,李逍遙被衣風刮得急難睜眼,待張開眼時,倏地只覺寒氣侵然,卻是明晃晃一大片長劍圍成一圈,逼指身上要害,將他和靈兒圍在中間。
李逍遙嚇一大跳,便要不由自主地後縮,背梁上卻也有劍抵著。
勉強定神之下,才算看清了圍住他們兩個的全是打扮一模一樣的青衣人。這干人均是手持長劍,頭戴斗笠,面籠紫紗,除了體態窈窕以外,其相貌如何全看不出,便連雙手也戴了紫紗手套,半點肌膚不露。李逍遙不禁一怔,心下大是訝然︰“怎麼變出這麼多個來?”
只道樓上剛才“嘿”了一聲的那人也在其中,目光掃視之下,卻又瞧不出究是哪個。李逍遙暗疑這群蒙面客都是女人,雖被十來支長劍指住,倒也並不如何在意。也學樓上那青衣人般“嘿!”了一聲,從容端碗,飲了一口,咕嚕嚕漱口,仰脖等這干人發話,卻沒一人作聲。他便吞了那口水,清了清喉嚨,然後說道︰“怎麼?一大清早就跑出來找人操練麼?”那個“操”字有意說得既響又長,大眼一瞪,隨即笑眯眯。
那干青衣劍女並不作聲,仍以劍陣相逼,蓄勢不動,似是等待什麼。
靈兒見李逍遙又要飲茶,忍不住說道︰“逍遙哥哥,那杯里是髒水。”李逍遙一怔,定了定神,瞧見果是洗杯的殘剩茶汁,既臭且黑,他一時慌神,為要擺出鎮定自若之狀,沒等瞧清就飲,待靈兒提醒已遲,正挖嗓干嘔間,忽听得一個冷冰冰的話聲飄入耳朵︰“你們都听見啦?今兒有人陪練呢。”那干青衣女齊把劍挺,李逍遙忙道︰“等一下!”那干青衣女以為他要求饒,均凝劍不發。李逍遙仰脖喚道︰“小二,坐半天沒上熱茶,你是怎麼當小二的?”
鞏九戰戰兢兢答應一聲︰“就來!”六神無主般爬起,竟真的端來熱茶。廚房里罵道︰“你不要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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