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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重水復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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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厲厲的風中突然飄出一絲若幽若怨的奇異笛聲,燕輝煌雙眼一瞪,面色微變,哼了一聲︰“妖惑!”李逍遙一時未能明白此是何意,突然眼前一亮,遍地花開,層層圍擁,迅猛之極的將他們兩人裹身于百葩叢中。每一朵花均是從所未見的其大無比,妖艷奪目,散發出攝魂般的異香。
“好孩兒,你一定以為我瘋了,可是老子腦筋清楚得很!”明知凶險逼近,燕輝煌卻似渾然未覺,一雙精光閃閃的銳目在黑暗中只瞪著李逍遙那張布滿驚栗之情的臉孔,把他看得更加清楚之後,語聲鏗鏘的道︰“出來之後我找過一位老朋友,他說我兒如今名叫‘無憂’。不管這位老朋友有沒有騙我,眼下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楮。”說話間已幫李逍遙重新包扎了那條傷臂,不知他使的是什麼奇藥異方,竟令李逍遙痛楚大減。
李逍遙乍見奇花綻遍眼前,心中說不出的驚恐,但在燕輝煌凜凜瞪視的目光中,他卻不甘示弱,強抑惶然不安之情,心想︰“我武功不如你,可我也是嚇大的。沒理由連膽子也不及你大……”勉強笑了笑,暗覺燕輝煌的眼神和語聲中竟有一股極強的鎮定之氣,幫他多少減去些許恐懼之情。他定了定神,接過燕輝煌的話尾,問道︰“那你的眼楮看見了什麼?”
只道燕輝煌會說看見滿山妖花,不料听到的卻是一聲沉痛的嘆息︰“看見了天意!”
李逍遙不由奇道︰“啥?”燕輝煌凝目在他稚氣未脫的臉龐上,雙眼淚光熒然,愴然道︰“當我和你眼光相對,就像看見了你娘!我想這就是天意……”李逍遙一時琢磨不過來,不由想歪了去,惱道︰“你在問候我老母對吧?”
燕輝煌沒有回答,甚至似是沒听清李逍遙在說什麼,便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他突然提著李逍遙的身子縱身高躍,身形變化之快渾不遜于玄衣神的“風魔天下”。李逍遙也一直在留意四下里圍擁而近的妖異之花,但沒想到最大的一朵奇葩竟從他兩人腳底下悄然崛起,巨瓣綻開,露出裹在中間的一個布滿利齒的魔口,咆哮撲噬,來得毫無預兆。燕輝煌就像腳底下長了眼楮一般,便在與李逍遙說話之時,一身驚世駭俗的功力頓然生出反應,斗地高縱,教那朵妖花吞了個空。李逍遙往下低瞧,只見妖花迅即升高,急驟綻瓣擴張開來,寬處不下數百尺,追上空中,張口吞噬。他幾時見過這等奇景,不禁駭然道︰“嗚哇!怎恁般凶惡法?”
一聲驚呼未落,燕輝煌便在巨花將欲噬沒他兩人身影之際,信手甩鏈,颯一聲只見棚前那盞猶掛在殘柱上方的燈籠化為一串飛火流星, 剝剝的橫曳急旋,宛如一條金燦燦的飛龍,環轉一圈,頓將滿地異花焚為焦灰。李逍遙眼前一片炫然,急難睜目,隱約只覺火龍驟旋成球,迅即燎入他身下那朵崛然拔起的巨蕊中間,一時激揚滿空流焰,似是炸將開來。
燕輝煌提著李逍遙飄然落在數丈開外,只見滿地余光閃爍,片刻之間妖花盡成殘燼。
李逍遙不禁揉眼,若非仍有零星余燼未熄,絕難置信瞬間之前此間綻遍異葩。只覺所經歷的這般情形即便是做惡夢也未必能夠見到,駭然之余暗想︰“就算跟靈兒說起此事,只怕連她也不會相信!”燕輝煌幻火滅葩之時,風中如絲若泣的那支笛聲登時寂無聲息,他們仍然不敢稍有輕忽,豎耳聆听,但覺崖下江濤隱動,木葉蕭然,笛聲不再傳來。
李逍遙仍難定神,不禁咕噥了一句︰“怎麼連花也跟你過不去呀,燕前輩?”燕輝煌怪眼一瞪,說道︰“若果以為找來這些魔域妖花便能得手,花不敗忒也大意了!”李逍遙心中一怔︰“又是花不敗?”突感衣領一緊,燕輝煌將他揪了過來,怒道︰“還叫我‘前輩’?”李逍遙未及想到此人為何突然發怒,眼光瞥轉,突見一簇奇花怪藤迅速之極的從燕輝煌腳下纏繞而上,每升一節便變得粗大一倍,李逍遙幾乎不敢相信雙眼,只一眨目,怪藤已變成魔蟒一般,急旋遍繞,將他和燕輝煌兩人圈擁起來,便要困在垓心。
風中笛音又起,幽幽盤旋,怪藤轉繞愈急,在李逍遙驚駭的目光中有如群蟒涌動。眼看就要將他們身子吞沒,燕輝煌正要發功驅除魔藤,卻悶哼一聲,目中閃過一絲非同尋常的痛楚與驚詫之情,突然將李逍遙劈胸揪起,遠遠拋開,叫道︰“花不敗必在左近,孩兒你快逃命去罷!”
李逍遙使不上半點功力,摔得幾乎散了骨架,卻沒昏去,听出燕輝煌語帶痛苦之情,似是身遭無比煎熬,他原本有機會逃走,想到終究是燕輝煌從死亡邊緣拋了他出來,否則以他眼下的情形必無僥幸之理。既離險境,忍不住回頭一望,此時燕輝煌身影已裹入那一大團藤蘿密結之中,遠看仿佛巨球一般,雷電交閃中竟有一朵妖花宛如巨樹般的崛地而起,怒蕊綻放,居高臨下地朝那團猶然涌動的魔球吞來。
燕輝煌的身軀便在那團藤球之中,李逍遙眼見他處境凶險,怎能袖手不理,動了仗義之念,卻忘了此時他哪能喚動功力,棹劍返回,仰望頭頂上那簇巨大的魔影,一時間渾忘了害怕,提劍亂揮,急想劈開魔藤,好救燕輝煌出來。那朵其大無比的妖花雖惡,竟似忌憚了李逍遙手中寒光亂閃的湛盧,並沒直攖其鋒。
李逍遙正要乘機劈開纏裹做一團的那叢巨藤,不料揮劍只稍慢得瞬間,呼一聲響,後腰掃來一條大藤,他還沒生出反應便 撞跌丈外,脊柱痛得竟似折斷了一般,口中咯出鮮血,眼光一陣迷糊不清。那條粗如巨蟒的怪藤便要趁機來纏他身子,被李逍遙寶劍一揮,斷作兩截,颯一聲縮回暗處。但李逍遙這一劍使力過甚,竟喘不過氣來,眼見巨花已將噬沒燕輝煌,他連忙撐身跳起,急欲挺劍來救,哪料那只握劍的手臂一下劇痛,“神門穴”的所在猶如被針鑽透肌膚,竟然噴射一道血箭。
李逍遙不明究竟,大驚之下,痛倒于地。但他腦子仍然清楚,情知事已至此,就算放棄最後的一搏,任由妖花猖獗,非但燕輝煌將要葬身花芯,連他也勢必難逃此劫。李逍遙腦中暗叫︰“死就死,拼到底了!”顧不得拾回掉地的湛盧劍,以指蘸血,急就一道天師符,默念“增長天王咒”,體內蓄積的一股不屈斗志化作天罡戰氣,激發而出,喝一聲︰“師法天地,龍虎之符!”只道真氣未必能夠應念而生,這最後一搏毫無把握,殊不知天師符法本乃玄術,並不全憑內力,發符之際恍覺三顆試煉果砸入神門關,腦中一震,靈力激迸。
李逍遙喚符既靈,不由得意外驚喜,踏前一步,兩腕所佩寒玉同時蕩生神力,催符化變一道金光巨圈,盤旋開來,妖花驟然消失。與此同時只听一聲悶爆,李逍遙轉面望時,但覺勁氣斗射,那團藤球隨著萬道烈芒一迸而消,燕輝煌躍然而出,落在李逍遙面前,顧盼間仍似天神一般威風四射,但見他面容萎頓,目中隱含深入體髓的極大痛苦之色。
笛聲驟逝,風中傳來一聲縹緲飄忽的幽幽低嘆,旋即殺氣遠逸。燕輝煌仰面傾听,待得不再感到左近仍有殺機,他卻毫無半點松弛之感,似覺不可思議,皺眉道︰“我父子自此時分明已是強弩之末,難敵妖花群邪第三波攻擊,放得大好機會在此,怎麼就退走了呢?”李逍遙捂腕跌坐一旁,痛得死去活來,哪里听到燕輝煌在說什麼?
燕輝煌眼光一瞥,但見李逍遙那只手臂猶在顫抖不止,“神門穴”的部位血流如注,使他痛得不欲求生。燕輝煌本想伸出手去,卻又改變了主意,瞪著李逍遙,冷冷的說道︰“小子,可知是什麼緣故?”李逍遙痛得連話也說不出來,心中雖覺奇怪,卻想不出是何因由,勉力抬面,迎著燕輝煌突顯詭秘的眼光,只是搖頭。
燕輝煌面無表情的道︰“你的內力並非沒了,不過只是被我用獨門手法禁制于神門關,若非如此,剛才你已然走火入魔而死。可是從今以後,你每次稍運內力,神門穴便會沖血破脈,難以遏止。非但痛得生不如死,若你多試幾回,即使不死也要殘廢!”李逍遙听得前邊的幾句,感激燕輝煌助他消除內患,不由的對這怪人生出幾分親近之意。待听到後邊之言,難抑驚懼之情,但仍不明白燕輝煌何以這般說。
燕輝煌渾似沒看見李逍遙的痛苦之態,緩緩的落坐旁邊的石頭之上,說道︰“除了你老子的吞蝕神功,天下沒有人可以幫得了你。”李逍遙想起小桃之言,雖在劇痛當中,心頭仍是升起一絲希望。燕輝煌看出他想什麼,濃眉一軒,眼中閃出狡芒,問了一句︰“你可是想學老子這獨門神功?”李逍遙心想保命要緊,連忙點頭,隨即又感有些不妥,搖了搖頭。
在他點頭之時,燕輝煌眼里閃過一絲得色,卻沒料到李逍遙跟著又搖腦袋。燕輝煌不由奇道︰“就算你不曉得我這門絕學可令你足以天下無敵。難道你就不要性命了?”李逍遙忍著神門穴的劇痛,一邊敷藥止血,一邊說道︰“天下哪有免費的美餐?”燕輝煌不禁哈哈大笑,說道︰“倒也不需要你付錢來學,只消你認了我這個爹爹,便把這門神功傳你就是。別說是一門吞蝕神功,我燕輝煌一身的絕學你都可以得到。將來老子擰掉花不敗的腦袋,縹緲峰也遲早歸了咱爺兒耳……”
李逍遙雖說極是神往燕輝煌的武學境界,卻仍然遲疑得一下,搖頭道︰“大家並不是很熟,怎能隨便當你兒子呢?”燕輝煌不由惱道︰“就算你不是我親兒子,為了天下無敵的神功,做我燕輝煌的兒子有何不值?天下不知有多少人盼著我說這番話,好排著隊來舔老子屁股,你這小子真不知好歹!”李逍遙笑道︰“你說破了嘴皮,老子也不會舔你屁股故。何況我有我的爹,你的崽子其實也另有其人,我可不想佔你便宜。”余下的話硬生生咽回腹里,心道︰“反過來就算你想舔老子屁股,我也不一定允許。”
燕輝煌心中怒極︰“若非你真的是我親生的兒子,就沖你這有爹不認的蹬樣兒,老子非擰掉你腦袋不可。”兩人對視之際,李逍遙心想︰“這家伙乖戾得很,又瘋瘋癲癲的,見到誰都要當爸爸,真是不可理喻。這會兒就算我冒認了他兒子,等他日後真找著了正主兒,瘋勁兒發作起來,定然怪我耍他,不擰掉我頭才怪!可見兒子是不能隨便當的,但……”想到神功的好處,不免又覺心有些動︰“但若是當個干兒子什麼的,以他的資格,那倒也不是說不過去,只不知他還肯不肯把獨門武功傳 我?”
燕輝煌見李逍遙的神情顯是有些動了,心頭一喜,便又加重了語氣道︰“如果你不肯認我這個爹爹,就算你死在眼前,老子也是袖手不理。”李逍遙心想︰“不知為什麼他非要當我爹爹?瞧他的樣子瘋雖是瘋的,把自己當做我爹爹之時倒也顯得真情流露,尤其剛才危險關頭還做出了舍己救我的舉動,想來真是感動哦。”其實剛才他便是念及于此,才不顧危險返回來相助,若按情義上說來,也算扯平了。只是最後關頭,若非燕輝煌自己發力撕碎那一大團魔藤,李逍遙就算嚇退了巨花,委實也無力把他從藤團里解救出來。
李逍遙苦笑道︰“真的不明白前輩為啥非要當我爹爹?”燕輝煌怒道︰“因為我就是你爹爹,所謂危難見真情。若沒有那一份親情,剛才你又何必冒死回來幫我?”李逍遙道︰“我回來幫你,只是因為你救我在先。前輩,這只是一份俠義之情,大家扯平了也就算了,不是非要認爹爹這麼復雜罷?”燕輝煌怒道︰“俠義值個什麼?老子救你,只不過看在你是我兒子的面上。你執意不肯認我這個爹爹,到底有何居心?”
李逍遙心中猜想不出這位武林奇人為何非要當他爹爹,只是搖頭苦笑。燕輝煌看出這少年毫無順從之意,不由怒極,提掌作勢要往他頭上打去,說道︰“有爹不認就是大逆不道,你跟花不敗有何區別?似此逆子,不要也罷!”李逍遙驚道︰“哇,玩真的了?”急欲躲開,卻哪能避得了燕輝煌的掌影籠罩。情知在此人面前,自己不過有如螞蟻一般,只要燕輝煌願意,縱有十個李逍遙也斃了。
燕輝煌按掌在李逍遙頭上,並不發力,雙目凜凜瞪視,看出這少年內心的驚慌之情,哼了一聲,問道︰“到底認還是不認?”李逍遙雖不願死,但是硬氣發作,竟不肯在燕輝煌的威逼之下低頭,閉了眼楮說道︰“哪有逼人當兒子的?不認!”雖沒看見燕輝煌此時的臉色,也料得到必定難看,他心中委實害怕,話既出口,難免後悔,可是已無法收回那句必定激怒燕輝煌的話語,心想︰“其實認了又怎地?似乎犯不著為這陪上小命兒罷……”
只道燕輝煌激怒之下,這一掌定然要震碎自己天靈蓋。閉眼一會,等不著掌力落下,李逍遙不由的汗流浹背,只覺這短短的一霎間委實難捱,睜開眼楮,頓吃一驚。先前見到燕輝煌雖說面帶滄桑之態,卻並無老衰之色,猜想他年紀也不過在四十開外,當屬壯年。又見其體軀雄闊,氣度不凡,與傳說中的絕頂武學奇人的形象殊無絲毫不合,雖說這人性子粗暴,行事又似是有些顛三倒四,但是李逍遙心中對他難免暗生景仰之意,若不是燕輝煌硬來逼迫,他也不至如此百般抵觸。李逍遙萬萬想不到,只在轉眼之間,面前就像換了一個人,燕輝煌竟似蒼老衰敗了不知多少歲!
他那方臉上雖說積染塵垢,似有多日未洗,但原本並無皺紋。沒想到轉瞬工夫,當李逍遙睜開眼時,燕輝煌原有的飛揚神采竟爾不見了,宛如一個風燭殘年的耄耄老人,滿面衰頹之態,披垂在身上的蒼發顫巍巍的抖動,映入李逍遙眼簾,不能想象燕輝煌怎會霎間變得如此形容枯篙。
他不由的呆住了,隱約似聞遠處掠來一絲飄飄忽忽的歌聲,宛如輕輕喟嘆︰“風月無情人暗換,舊游如夢空腸斷!”
燕輝煌矍然而驚,不禁轉面望顧,口唇翕動,似是顫聲說了一句︰“是她……”李逍遙心中奇怪,正要問燕輝煌指的是誰,忽見他身影搖晃,似想立起,卻跌倒在地。李逍遙不由的一怔,卻不明何故,正要搶來攙扶,燕輝煌突然反轉一只右手,閃電般的從李逍遙腳邊夾出一條五色斑斕的長蟲,只掠一眼,哼一聲道︰“艷殺之蟲,魔域蟲族至毒之物!”
李逍遙剛才並未發現魔蟲猝襲,卻在不知不覺中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便連那條毒蟲究是怎生形貌也沒來得及看清,只嚇得發愣。心里也知若非燕輝煌出手飛速,他已性命不保。那蟲便欲反噬,但見燕輝煌眼中神光一閃,手中颯然爍出一團白焰,毒蟲頓時裹于焰光之中,兀自猛烈扭動,燕輝煌朝李逍遙瞥了一眼,冷哼道︰“記住此蟲名叫‘艷煞’!”甩手將那條獰惡扭擺的毒蟲摔于地下,隨著一團青煙冒起,毒蟲倏地從眼前消失,只在泥地上留了一條蟲形的凹痕。
李逍遙瞠目結舌之余,心中反應過來︰“想起來了,這蟲剛才便是從花芯里竄出來,快得幾乎沒瞧清。只道是看花了眼呢!”燕輝煌在旁邊喘著粗氣,哼道︰“若不多存個心眼,天下有的是這般艷若桃李、毒若蛇蠍的女子,便似艷殺之蟲,令你死都不曉得怎麼個死法!”李逍遙心想︰“他是因為吃過女人的虧,才這樣想。隨便拿條蟲來比喻美妹,信他才泡不到妞呢……”李逍遙雖說已踏入江湖,想事情的角度仍然是離不開村童的心思,難免與燕輝煌這等飽經風霜的老江湖格格不入。
忽覺燕輝煌喘聲有異,竟似透出極大的苦楚。李逍遙轉頭一瞧,見他側躺于地,身背顫抖,不時痙攣抽搐,果是不對。李逍遙心中吃驚,伸手欲探究竟,腕脈一緊,卻被燕輝煌先抓住了那只伸到半道的手。
“前輩……”李逍遙被燕輝煌凜凜瞪視的目光射得心頭一跳,此時面孔相對,更覺燕輝煌臉蒙死灰之色,面肌千皺百褶,眼中神光稍現即暗,果然如他所料,但竟是中了劇毒之狀。他稍一定神,說道︰“燕前輩,你……你怎麼了?”燕輝煌心中似仍不能釋懷,哼了一聲,把李逍遙推開,躺在泥里自顧苦笑,兩眼望天,似連瞧也不想多瞧李逍遙半眼,喃喃的說道︰“我來苦水鋪尋兒,行蹤只有一人知道。中了魔仙兒的艷蟲劇毒,老子倒也沒話說。只恨親生的兒子不肯認父,唯一的知己又背叛了我……”說到恨處,不禁怒氣上涌,把拳頭自捶胸膛,愈增傷痛,竟吐出一大口黑紫的血。
李逍遙愣了一下,見燕輝煌神志已漸昏迷,大著膽子挪將過來,瞧見燕輝煌後頸奇腫,低下頭去,辨出他肌膚凸腫一塊,宛似花蕾之形,頂端赫然有三眼細孔,流出銀色液汁,其香濃烈,只聞得一下便感頭疼胸漲,眼花欲嘔。
眼見此狀,李逍遙心頭涌起一陣不能自抑的驚悸之感,曉得燕輝煌必是被那艷蟲咬了一口,以致身中劇毒。看這中毒徵狀,絕非剛才之事。李逍遙怔看傷口,突然想起妖花魔藤猝襲之時,燕輝煌將他拋離險地,那時他便听到燕輝煌一聲忍痛的悶哼,顯然是為了救他,一下疏忽,才被那條神出鬼沒的艷蟲襲傷。以燕輝煌的本領原也不至于會遭怪藤纏身,此時李逍遙心里已然想到,那時燕輝煌必是為了運功抵御體內的艷煞之毒,才無暇分神擺脫魔藤的糾纏。而他竟然能不動聲色地支撐到此時,其修為定力之深湛亦出想象之外。
但想以燕輝煌這般絕世罕有的超凡修為,居然會遭襲受傷,以致性命垂危,委是難以想象之變。雖說這是因為李逍遙之故,燕輝煌關心則亂,難免疏漏一著。然而那暗中驅法襲擊燕輝煌之人手段之高深莫測,也教人不寒而栗。李逍遙抹去額頭亂淌的冷汗,心想︰“燕前輩提到魔仙兒的名字,似是輸得並無怨言。這卻是誰呀?怎麼我沒听說過……”
這時卻無暇多想別的,燕輝煌雖說與他並無親故,即便誤認李逍遙為他失散多年的兒子,原也當不得真。李逍遙對此人殊無好感,但也不忍見他死在自己眼前。何況燕輝煌的中毒多少也與他有些干系,李逍遙不能不心懷感念,取出醫書,點了火把急忙翻看,想找出救治之方。可是翻遍洪大夫所贈《菜根集》,竟一無所獲。李逍遙失望之余,心想︰“許是這種艷蟲極是少見,老洪漏了記載。好在還有百草仙……”又翻夏枯草的《神農百草經》,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找到這麼一條記錄︰“艷煞,傳為蟲族至厲之毒物也,詳見下冊。”
李逍遙不由傻了眼︰“下冊?”側頭瞅了瞅手中那本書的封皮,沮然道︰“可是我只有上冊呀!這麼急,去哪里找下冊嘛!”雖說找不到解救之方,他卻也沒有絕望,心想︰“好在我藥材不少,只好 他老人家來個死鳥當活鳥醫了,就算醫死了,也比不醫的好……”正從乾坤袋中尋找解毒藥物,忽然下起雨來。
雨水澆身,透體的涼絲絲。李逍遙不自禁的抖索身子,突覺肩膀一沉,轉面瞧見燕輝煌微睜雙眼,把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李逍遙只道燕輝煌已昏迷,哪里料到他竟然說醒就醒,不由一愣。
燕輝煌雖說醒轉,眼中卻哪有先前的神采,翕動枯裂的口唇,接飲雨水,又喘一陣,才奇怪的瞪著李逍遙,臉色仍然難看,冷哼道︰“你不趁機溜走?”李逍遙從他的眼光中看出了一絲譏笑般的神色,不由惱道︰“沒看見我在想法子醫你嗎?這當兒拋下你不管,那不真成癟三啦?”燕輝煌冷笑道︰“可你看來卻真的很像小癟三!”李逍遙把藥材摔他臉上,怒道︰“拷!原以為你多少有點兒道行,卻像世上一些俗人般的亂沒眼光。自己死去吧,老子懶得鳥你!”
燕輝煌卻不著惱,本想大笑幾聲,怎奈面肌僵硬,笑不成相,反擠得臉色古怪,撫胸咳了一陣,嘿然道︰“臭小子,沒想到你本事不大,脾氣倒不小!”李逍遙道︰“你本事大,怎麼搞不定小蟲子呀?卻要勞動我這個沒本事的小腳色救你性命,沒話說了吧?”雖仍著惱,畢竟珍惜那些來之不易的藥材,連忙又撿了回來。
燕輝煌斜目瞧了瞧他,笑道︰“可見得親情總歸是親情。不過你若以為區區一條妖蟲便能取老子性命,忒也小瞧你老子了!”李逍遙取出鏡子,往燕輝煌臉上一照,說道︰“瞧你這張臉!毒性都快發到雞雞上了,還在那兒亂吹!”銅鏡映出一張灰敗之臉,眉心籠罩的黑氣已在擴散。燕輝煌卻不以為然,沉緩的吸納一口氣,平掌虛壓于胸脅之畔,口中好整以暇地說道︰“下坡半里地,應該有一處避雨歇腳的所在。孩兒,你扶我去。”
李逍遙道︰“先聲明一下。第一,老子絕非你孩兒;其二,我還另有急事,等你沒事兒了我得走。”想了一想,補了一句︰“或許走之前還有機會先幫你做個墳呢,前輩。”燕輝煌嘿然道︰“原也由不得你。”按肩的手一緊,李逍遙哪里擺脫得掉?心中暗暗驚駭︰“他都中了劇毒,居然還使得出內力,渾似沒事一般…… !抓得我好疼……”
不得已扶燕輝煌往坡下慢慢走去,一路上心生憂慮︰“哎呀,糟了!耽誤了這許多時候,不知靈兒丫頭她會不會早已被奸了幾百次啦?最要命是這老瘋子纏上了我,就有如鬼上身一般麻煩。他怎麼死不掉嘛?”原本還急想幫燕輝煌找到解毒的法子,此刻見他反而清醒過來,竟有不輕易放他自去之意。李逍遙擔心再難走脫,又急于尋找靈兒,不免又盼這人別醒就好。瞥目見到燕輝煌虛含一掌于脅側,似是運功壓制毒性發作之勢,臉色雖沒轉緩,但也不再惡化下去。李逍遙雖覺懊惱,但也不能不佩服︰“這家伙原也真有些門道!”
燕輝煌瞧見李逍遙眼中的驚奇之色,說道︰“等你學到了老子這身武功,將來也能這般。”李逍遙心道︰“這般是哪般?”雖然灩羨,嘴巴卻一撇,說道︰“不跟你學,老子也不見得便不能這般。”燕輝煌眯起一只眼,卻睜大另一只眼,把李逍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冷笑道︰“你小子的武功粗而雜亂,並非上乘家數。似此胡耍下去,我看不練武也罷。省得丟人現眼,教人沒面得緊!”李逍遙見這怪人竟能看穿他武功的名堂,心中難免也有些驚異,嘴上忙道︰“既覺沒面子還想當我老子?”
燕輝煌道︰“我是說莊老道、馬君武以及那仙靈島的小娘兒們沒面子。”此言雖然說得輕描淡寫,卻教李逍遙大是驚詫︰“咦,你怎麼知道他們?”燕輝煌冷笑道︰“若是連你小子的路數都掂量不出,我還配叫‘燕輝煌’嗎?”說到此處,眼中精光爍然,現出豪壯蓋世的氣概。
李逍遙心中佩服無已,側頭一想,又覺不對,搔耳道︰“既然這等了得,一品居的風評榜上怎麼沒你老人家的大名啊?”燕輝煌嘿然道︰“一品江山,英雄無覓。他們從不把死人的名字留在榜上,哪怕你生前再怎麼不可一世!”李逍遙先是一怔,隨即猜到了其中緣故︰“哦,他早就 鎮壓了,別人以為他‘掛’啦。是以刷新那個排名榜之後,便沒了他這號人物。卻哪料他又活靈亂跳的蹦出來,連那麼大條艷蟲也毒他不死,卻搞得我這麼麻煩……”因覺好奇,忍不住問道︰“那你以前算老幾呀?”
燕輝煌按他肩頭,說道︰“不管老子從前排第幾,在兒子心目中,你老子總該是天下第一!”語中又是豪氣激發,李逍遙卻“雀!”了一聲,顯得不以為然。但又忍不住奇怪的問道︰“咦,你老人家怎麼也知道靈兒那麼小一個小妞兒啊?”燕輝煌不禁一怔,奇道︰“什麼靈兒?”李逍遙亂眨大眼,“就是住仙靈島上那個。剛才你提過哈!”
燕輝煌瞪眼道︰“水月宮主不是上官丫頭麼?靈兒卻是哪個?”李逍遙失笑道︰“也難怪。以你老人家的輩份,原該只認識到靈兒她師父那一代。”燕輝煌見他說話間眼里又有些焦慮之色流露出來,因覺這少年便是他親生骨肉,對他的私事難免也感好奇,問道︰“靈兒是誰?”李逍遙被他觸及心思,不由嘆道︰“唉,別提了!”但又忍不住說道︰“從武學的角度上說來,她……她算得是真心實意教我功夫的師傅哩!”燕輝煌不由一怔,待見他並非隨口胡謅,驚訝之余,失笑道︰“豈有此理!你小子居然找個小娘兒們當你師父?”李逍遙眼皮抬起,問道︰“不行嗎?”
“當然不行!”燕輝煌臉孔一沉,怒道。“小娘兒怎能當得我孩兒的師父?”
李逍遙並不在乎小姑娘為何就當不得師父,看出燕輝煌眼光中大有鄙夷之意,為要替自個兒掙點面子,他便信口胡吹道︰“誰說小丫頭就當不得師父?靈兒可是好厲害的,我看你就不如她。說起本事,我家靈兒在女流之中就算不是第一,也早晚會是第二。就算跟男人比,我看也好過燕輝煌。”側頭瞥著燕輝煌的臉色,忍不住心下暗暗好笑,用手比劃道︰“至少強過你一點點……喏,就是這麼多。”
燕輝煌抓住他的手指,捏得李逍遙咧嘴不迭,怒聲說道︰“那娘兒們既是如此了得,怎麼教出你這膿包?”李逍遙本想喊痛,但轉念飛快,突然喊了一聲︰“老爸!”這一聲叫得突如其來,燕輝煌不禁一怔,隨即驚喜交加,手勁一松,語聲微顫的道︰“孩兒,你終于肯……”李逍遙乘機抽回那只手,一瞧已捏得紅腫,痛失知覺。他不由惱道︰“倘然如你所想,有個這麼膿包的兒子豈非沒面?”
燕輝煌傲然道︰“我燕輝煌的兒子就算原本是膿包一個,經我親手調教,將來誰還敢小覷于你?”李逍遙心下暗惑︰“這老狴究竟是不是瘋的?”行至半道,為替逃跑做些準備,嘗試暗運真氣,“神門穴”果然又痛得厲害。燕輝煌道︰“在元營中我似乎見過你,只是當時不曾細辨,若非老天有眼,咱爺兒耳不知何時方能相會?”正自唏噓感嘆,听得旁邊低低痛哼,轉頭瞧見李逍遙竭力忍痛之態,燕輝煌嘆了一口氣,手指一捺,不知拂中那幾處相關的穴道,李逍遙只覺那支手臂微麻,但神門穴那里的痛楚難耐之感頓時大減。
李逍遙忍痛多時,總算稍得解脫,不由寬懷而喘,想起燕輝煌那一下手法極是神奇飄忽,問道︰“莫非是‘無憂手’?”燕輝煌咳了一兩聲,眼望別處,喟然道︰“當然不是!”李逍遙大眼亂眨,心道︰“不是就不是罷,為啥發嘆呢?”燕輝煌憬然望天,良久方道︰“孩兒,爹已經很久沒有回過縹緲峰了!”
李逍遙“哦”了一聲,突覺擔心︰“不是要帶我去縹緲峰那麼遠罷?”雖然不情願舍靈兒而去,但若燕輝煌執意要擄他同赴西域,除了叫苦以外,李逍遙既落于此人手上,原也無法可想。燕輝煌不但武功卓絕,便連心計也遠勝于他,李逍遙雖已設想多次,仍無半點逃脫的把握。
他正覺煩惱,突听得風聲驟厲,燕輝煌眼望數片樹葉在空中化為碎屑飄散,話聲竟爾一凜︰“我想花不敗離咱們很近!”李逍遙听多了傳言,心中難免也是一凜,對那神秘莫測的花不敗生出深畏之情,矍然問道︰“很近是多近?”燕輝煌半晌不答,雙拳不覺握緊,那繃起的身形神情直教李逍遙以為花不敗說話間便會露面,正感緊張,燕輝煌卻說了一句︰“若是你隨便就能看見花不敗,此人又怎算可怕?”從話中含意,竟似連他也對花不敗心存忌憚。李逍遙亂望不見別的身影,愈增莫名惶恐之情,問道︰“前輩不是見都見過花不敗了嗎,怎麼也還覺得他可怕?”
“從前在縹緲峰,”燕輝煌不覺追思道。“晉身聖殿之前,花不敗不過只是一個襁褓中的幼兒,後來她便長年自閉于流花宮,深居簡出。教中幾乎沒有幾人見過他長大以後是什麼樣子。攝理教權那些年里,我也只是通過封十八娘與花不敗通些聲氣,想見他一面也難于登天……”
李逍遙不由得越發糊里糊涂,問道︰“那花不敗到底是男是女,你總該知道罷?”燕輝煌苦笑道︰“此人在教中有許多替身,或男或女,出沒無定。恐怕除了封十八娘以外,沒有幾人曉得他的廬山真面目!”李逍遙道︰“你不是說過她是娘兒們嗎?”燕輝煌瞪眼道︰“我有說過她一定就是個娘兒嗎?”李逍遙擺頭道︰“雀!”心下又即懷疑︰“這人必是腦筋不清楚,或許真是有病。”
忽覺腰身一緊,燕輝煌嫌他行走不快,把他挾于脅下。李逍遙正要掙扎,燕輝煌低聲說道︰“此處仍有殺氣,你老子要使出‘流星飛渡’了。”李逍遙奇道︰“流星飛渡是啥名堂?”颼然飆響,只覺兩耳風勁,眼光猶未轉定,燕輝煌已將他放了下來。
李逍遙覺得暈頭轉向,不由自主地滴溜溜打了幾個轉兒,映入眼簾里的景象已非稍瞬之前那片山坡,但見幽竹蔽天,綠蔭如障,隱露一片殘垣。李逍遙睜大眼楮,一時不知身在何處,但想︰“哦,原來‘流星飛渡’是一門輕功,果是速如流星一般,不知快過我所會的‘風魔天下’多少倍!”咂舌驚嘆之余,殊不想玄衣神遺下的“風魔身法”並非一味求其快速飛掠,而是講究變化隨意,其實另有勝處。只是他修為尚淺,遠未領略得到更為高玄雄奇的境界。
轉面瞧出燕輝煌神色不好,竟似又衰老了十歲,連頭發也斑如霜雪,李逍遙不由吃了一驚,揉眼道︰“哇,前輩你……”燕輝煌此刻顯得連站立也頗有些艱難,落手按著李逍遙肩頭,枯皺的臉肌微微抽搐,說道︰“這是什麼地方?”李逍遙听他語含痛楚之意,雙眼半睜半閉,眨閃甚急,一時不明何故,轉頭看了看四周,說道︰“不是你先前說的避雨所在嗎?”
燕輝煌微仰面龐,說道︰“已在數里之外,此處我並沒來過。”
“數里之外?”李逍遙乍然怔住,旋即想到︰“‘流星飛渡’這麼厲害?才一眨眼就掠到了數里開外,都錯過了地頭啦……”燕輝煌微抽鼻翼,說道︰“這里有竹葉的清新之氣,大概是一片竹林。”
李逍遙在殘垣下百感交集,低頭瞧著腳邊一支橫躺在磚瓦屑里的木劍,愣然半晌,歡呼道︰“沒想到咱哥歌居然又在一起了!”燕輝煌在飄霧中愕然問道︰“哥歌?”李逍遙拾起那支木劍,擦去塵灰,嘆道︰“意外!”原也難怪他如此驚奇,此處居然是先前曾經到過的那間天後廟,只是前殿已毀,若非無意中找到他丟失的木劍,一時難以認出地頭。
他叫了聲“驚奇”,手拿木劍轉身,說道︰“這地方我來過……”蹦到燕輝煌跟前,因覺奇怪,不禁探眼來瞅,問道︰“你自己不會看麼?”燕輝煌背依殘垣,怔立良頃,方道︰“我突然看不清了!”語聲滄然,透出深深的郁悶。李逍遙也已發覺他雙眼有些異樣,但听燕輝煌親口所承,仍是不禁心頭一凜。“啊,你的眼楮……”
燕輝煌緩緩吁出胸膛中一口濁氣,說道︰“魔仙兒的艷煞之 果然難防,先前我只道壓住了體內的毒性,不料還是防不勝防,稍有大意,毒絲侵瞳。”李逍遙搓手道︰“那……那會不會沒得救了?”原本他還想到燕輝煌眼楮倘然就此壞了,自己找機會開溜時把握就大了些,但終是不忍見這位武學奇人就此斃命,暫且拋開逃跑之念,說道︰“得趕緊幫你想法子醫治,不然……”燕輝煌道︰“我要用這身功力與體內劇毒斗一斗,誰勝誰負,三個時辰後自有分曉。”雖是命危頃間,仍是豪氣不減,李逍遙從沒對付過魔域的毒物,原本彷徨無主,听得這句話,心中稍定,望著燕輝煌猶如神 般的面廓身形,不由的暗生欽仰之意︰“若能像他一般,就不會被人罵作‘小癟三’了。”
梅季的天,晴明不定。夜雨乍歇又落,竹林里處處垂絲如簾。李逍遙扶著燕輝煌尋找避雨處,但見天後廟廢墟後方不遠處隱露紅磚牆影,翠竹掩遮,不知是什麼所在。李逍遙雖曾到過此地,卻未暇細察,不想竹叢後邊另有房屋,煙霧迷離,並無光亮。他走了幾步忽覺心頭異樣,不由的畫符在手掌心,低聲說道︰“好像有點兒不對哎!”
燕輝煌眯縫雙眼,微仰面龐,仿佛望入那幽暝深邃的遠處,涼颯颯的雨絲不斷澆淋他的臉面,蒼發垂肩,現出龍鐘老態。听得李逍遙不安的咕噥了一聲,他灰蒙蒙的兩道粗眉微軒,不動聲色的反問︰“說說看,哪處不對了?”
李逍遙看著手心新畫的闢邪天師符旋即被雨水抹洗得干淨,心中唯有苦笑,大眼掃顧四周,雖沒看出夜幕中有何不妥跡象,只覺那堵越來越近的牆影壓迫心頭,居然有種透不過氣之感。他搖了搖頭,說道︰“總之……氣氛不對!”
燕輝煌微微一笑,說道︰“比起先前,似乎長進了些。”這原本是夸贊之辭,李逍遙听了卻高興不起來,因覺燕輝煌之語顯然弦外有音,更增他心頭那般不祥的預感,他不由得轉面瞧向燕輝煌,大眼瞪得溜圓。“那還不快向後轉?”
他話沒說完便已要轉身,燕輝煌卻揪著衣領把他又提了回來,猶如拎小雞也似,口中淡淡的道︰“正愁沒個避雨處,跑什麼?”李逍遙不安的瞧了瞧迷霧飄忽的那片檐影,越發覺得看不透,皺了臉道︰“都覺得氣氛不對了,還要往里走。你老人家沒中過獎是吧?”
“我需要至少三個時辰運功驅毒,”燕輝煌緩緩轉面望向那片他看不清的朦朧檐影,說道。“不管里頭供的哪一路菩薩,也只好請它暫時 咱爺兒耳挪挪窩了。”
燕輝煌的非凡豪氣雖 李逍遙壯了三分膽,但當他們踏入那陰氣迷離的漆黑大屋之時,半扇朽門忽倒, 的一聲從背後發出大響,梁間蝠群亂竄,登時將李逍遙驚得魂兒難定,急棹湛盧在手,好 自己再加七分膽。
只听燕輝煌在旁說道︰“此屋似乎很久沒有生人來過了,是以陰氣不免重了些。”李逍遙點亮火褶子,大眼亂轉,話聲跳突不定的搭嗓道︰“這種環境很容易藏有不干淨的東西!”話剛說完,一張在火光中晦明莫辨的臉孔探了過來,怪眼一翻,把他嚇了一跳,方欲蹦開去,突然辨出此是燕輝煌的臉,向他問道︰“何謂不干淨的東西?”
一只爪影突然從燕輝煌腦後伸將出來,拍了拍其肩。李逍遙低聲道︰“就是鬼呀!”收回那只手,拿著火把從燕輝煌背後閃將出來,四下照看無漏,屋中並沒異樣跡象,只是蛛網塵結,雜什亂堆牆角,中間卻有個神龕。李逍遙正伸劍撩幔窺看,听見燕輝煌說道︰“不過,我能感受到此間陰氣究是不及你手中劍氣之盛!”
李逍遙往嘴里放入一顆還神丹,笑了笑道︰“嘿嘿,你老人家是識貨的。猜猜這是啥劍?”燕輝煌想也不想就說︰“這是一把斷劍,風動古刃,隱有粼粼波瀾蕩漾之氣,當是湛盧無疑。”李逍遙驚佩無已,轉頭訝道︰“不用眼看就能猜到,前輩實在太神奇了!”燕輝煌笑道︰“沒這麼神奇。眼楮看得見的時候我就看到了。”
李逍遙一怔,隨即想起先前他曾在燕輝煌面前亮出此劍。燕輝煌哈哈一笑,問道︰“說了半天的話,可還心存畏懼?”李逍遙原本心定了些,但當燕輝煌提及,又不由得有些不安︰“若真有大猛鬼在這里,寶劍和絕世武功能頂什麼事兒?”燕輝煌道︰“其實世上比鬼可怕的是人。”頓了一頓,用他那雙看不見的眼光瞪著李逍遙,似想看透他的內心。“別人都怕燕輝煌,你卻不如何害怕老子。提到名花流時,江湖上哪一個不是噤若寒蟬,你卻顯得渾渾噩噩。可你居然像個婦孺一般怕鬼!”
李逍遙笑了笑道︰“我便是不怎麼怕惡人,就只有些怕惡鬼。”燕輝煌默然片刻,方道︰“這只能說明你涉世未深。”听得此言,似含無限辛酸與悵楚,李逍遙不由心中想起靈兒︰“靈兒似也和這燕前輩一般,總像是對人存有此樣畏戒之心。難道人就真的會比鬼還可怕?比鬼可怕的都是些什麼人哪?”
砰一聲響,燕輝煌將神像拽落地下,摔得泥塵飛揚。李逍遙問道︰“干嘛又跟神過不去呀?”燕輝煌坐于神龕之內,亂發披散,宛如一尊惡 ,俯然道︰“老子要行功三個時辰,你若害怕便留在這里,且莫到處亂走。”李逍遙道︰“你怕我趁機溜了?”燕輝煌裂開大嘴︰“ 你三個時辰,且看你溜得多遠。但我明天追到你時,必打斷你雙腳!”李逍遙原本笑嘻嘻,聞言之下,心中一凜,暗知燕輝煌決然不是虛聲恫嚇,況且身在迷林之內,他又提不出幾分內力,縱有風魔輕功也難保便能溜出多遠。此時他早已疲憊不堪,又怕跑到外邊難免撞鬼,不禁猶豫未決。但想︰“且先不動聲色,逮著隙兒再說。”
他雖心下懊惱,卻笑了笑道︰“既當了我是你兒子,未必便真的舍得打斷腿吧?”燕輝煌盤腿坐定,雙手微抱于胸前,行功之態竟是殊為怪異,口中笑道︰“打斷了再醫,有何不可?”李逍遙沒話了,心想︰“和他相處真是凶多吉少!還是早點想法子溜走為妙。”
正轉心念,忽听燕輝煌在神龕里問了一句︰“可知老子拽下地的是個什麼神?”李逍遙左右是無所事事,聞言也想知道,挪身蹲將過來,拿火把照看那尊沾滿泥灰的塑像,看了半天沒能辨識出來,搖頭道︰“不認識……”因未听見燕輝煌作聲,他又低頭看像,口中說道︰“雖沒見過這種,不過可以描述一下也無妨。”把火光依下往上照耀那座怪像,邊辨邊說︰“此物居然有八只腳這麼復雜,而且每只腳就跟貓爪也似,卻大過象腿。肚子圓滾,宛作瓦缸之狀,哎呀!爬滿斑駁鱗甲,背部凹凸不平地長出一排劍狀物,不知是否裝飾之用……哇!竟還長有一對蝙蝠般的肉翅,伸展開來估計得有幾丈寬。這是什麼東東?”
他越看越覺心悸,不禁咂了砸舌,蹦著眼珠道︰“你媽!還青面獠牙哎……腦後多長出七八顆略小的怪頭,猶如葡萄胎一般,噫,還長角了都!前輩,快猜猜看這是啥神!前輩?”因未听到燕輝煌答腔,除了門外的雨聲,殿內竟是死寂一般,面對這尊形貌獰惡之像,但覺身旁鬼氣森森。李逍遙不免膽為之毛,慌忙蹦身起來,一溜煙退後,待到神龕之旁,轉面一看,簾幔已落,隱約見得燕輝煌一動不動的端坐其內,叫喚不應,亦無聲息。
“難道死了?”李逍遙心頭冒出涼氣,慌忙爬進去探其鼻息,並且亂推,或捏耳朵,不論如何鬧騰,燕輝煌竟如死人一般,又似毫無生命的塑像,任他怎生著急也渾無反應。李逍遙惱將起來,想把他推下地來,卻似長了根般紋絲不動,就像突然間已經與神龕合為一體。便是拆了廟也搬他不動。所幸尚能探得幾下極弱的心跳,脈搏卻是時有時無,李逍遙蹲在旁邊喘氣片刻,心下隱隱想到︰“沒想到天下竟有這等行功之狀,難道真能像個死人般的捱過三個時辰並且逼出毒來?”
這個答案只能在三個時辰之後方能揭曉,李逍遙本想趁此良機溜之大吉,跳下地時,眼光觸及那尊怪異 像,心中又打個突,蹲身時想道︰“這應該是妖魔鬼怪。不知會不會突然作怪?”心想還是保險些為好,便依天師符法,取朱砂蘸水,往那尊怪像身上寫滿了符,指望能鎮住它的邪氣。待要出去,見雨仍未歇,不禁停足,回望神龕里燕輝煌之影,難免猶豫︰“不管怎麼說,此人在危難之時對我總是極力維護,要不然我哪有命多活至此?做人總得講講情義,就算無親無故,此刻他生死未卜,我拋下他獨自在此,就這樣走了,就算走得脫也未免過意不去。可是靈兒……”一想到靈兒下落未明,豈有不著急之理?邁步欲沖出門去,但又不由自主地轉念道︰“靈兒身邊有幾個伴兒,關先生他們絕非歹人,又和韓林兒在一道,反正我都耽擱了這些時候,一時半會或許出不了太大意外。但燕前輩行功之時無法自保,若遇凶險,豈不是只有任由屠宰的份兒?”
一時之間徘徊無定,因覺腿疼,只得蹲在門邊,背靠牆腳,心思飄出門外,逕尋靈兒去了。沒等熬過半個時辰,又忍不住想走,到了外邊被涼雨一淋,腦子一激靈又轉返回來,望著神龕發愣,但終是為自己的暫時留步找了個情由︰“且等三個時辰,看他死不死。時辰一到,不管他醒不醒轉,我都得走。”這樣一想,心里好捱了些,腦子似也更加清楚,剛才沒想到的一點險情冒將出來︰“得藏起來,休教燕老鳥找到。他若有凶險時,我便暗中相助;倘然他沒事兒了,我便悄悄躲開他,萬一被他逮著,那便插翅難逃了。”
雖說想得妥當,可在這間並非寬敞的破殿里若要找個既能不被發現、又便于守護燕輝煌的藏身所在,卻也非是易事。他亂轉了一陣,沒地可藏。想到屋梁,仰頭一看,也不隱蔽,料想憑燕輝煌的本事,輕易想讓他找不著,或許要比李逍遙找到靈兒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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