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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道多艱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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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捧臉抱慚,心下更愧︰“看,糗了吧你?逍遙兒再有多 ,那也稱不上什麼‘有名的英雄好漢’哦,更何況後邊還加了個‘世家子弟’這麼絕……”從牆影只見她左手所套著的怪面一晃,做出鄙夷之狀,那少女擠聲道︰“世家子弟又怎麼了?但有真情相愛,誰又理會門戶之別?可最要命的一點是,人家心里早就有了所愛的姑娘,她長得比你美貌不知多少,又溫柔又大方,在他心目中宛如天上仙子一般,你怎能比得了?”
“唉,他心目中勝似仙子的靈兒姑娘,不知究是何等樣一個絕色的人兒?”那少女痴然良久,突然幽幽的說出這番言語,頓教李逍遙幾欲蹦上天去,心頭怦怦亂竄,只是迷惑不解︰“果是指我?她怎麼曉得我想念靈兒?”但覺所歷世事之奇,無過于此。
只听那少女接著又幽幽的道︰“何況人家是患難中交結的情份,竟似還有肌膚之親,又……又對他那般有情有義。他……他為了她也可以不要性命,便連傷病昏迷之時亦是念念不忘她,可見他們之間相互鐘情之深,我……我在他心里又算得什麼?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過我一眼,又怎會曉得這兒有個曾救他性命的小姑娘在苦苦思念他!”听到這等情濃之言,李逍遙蕩氣回腸之余,更加肯定無疑︰“越來越像說我了……”雖尚有許多疑惑之處,但那少女既知得如此之多,他當下哪里按捺得住,急欲跳出。心想︰“先得問明靈兒下落……”
那黑苗少女語聲微擠,問道︰“他究是何人,如何可以這等沒心沒肺,把咱們阿黎欺負成這般?”左邊布臉一晃,右手所套著的另一個小布人半天沒動彈,那少女眼噙淚光,含羞難言︰“他……他……他叫……”忸怩囁嚅,澀然許久,話聲越發低難听聞,究是怯生生的將她心上人的名字咽回心底,深藏不吐,神色間似已羞煞。李逍遙原本已憋不住便要跳出去,突听得一個暗啞的婦人聲音冷冷的說道︰“狄武已經走了,你還在這里一個兒發什麼痴?”
語帶川腔,木寮前現出一個擎傘的藍衫女人,不知悄立了多久,投下一道頎長冷峭的影子,宛然苦竹槁立。李逍遙循聲見到那襲雨中藍衫之影,不由得暗吃一驚,幸好剛才沒來得及蹦出去,身子蹲于蕉葉後頭,才沒被那女子瞧見。屋中少女似也一驚,抬眸見得那女子撐傘而近,不禁低低的“呀”了一聲,羞道︰“你……你在外邊偷听了多久?”
只見那撐傘女子亦是苗人裝束,藍裙黑裾,在雨中俏生生的赤足而行。李逍遙腦中一時混亂不清,心頭既奇且惑︰“明明提到我家靈兒,怎麼又跟狄武扯上啦?莫非這是兩回事……這藍衫阿姨又是什麼人?”
那藍衫女子突然間已立在門前,瞪屋中黑苗少女半晌,突然幽幽的嘆了一口氣,伸足到檐下清洗,口中說道︰“黎長老離開苗疆多年,至今下落未明。听說聖者晨雷已然出川,怕是要不利于他老人家……”李逍遙腦中霎然現出夕陽下一個伏在駝子背上的老苗人,猶記得那日他隨靈兒回仙靈島救姥姥,在海邊所見到的一幕。當時黎長老喟然之言不覺從耳邊泛起,今夕回望昨日,竟有莫名心碎之感。“走自走,來自來,自古江湖多感慨,何必苦徘徊!千里宴,終須散,從來英雄悲寂寞,冷暖在人心!”
那少女埋臉臂彎,仍是赧然無語。一對小布人悄悄收起,披散垂地的長發幾乎遮沒了瘦小的身子。門口那藍衫苗女仿似沒看到那少女這等含羞答答的情態,眼露隱憂,自顧說道︰“黎泉,我帶你出來是為了尋你爺爺,黎長老生死未卜,為了替那姓狄的漢人解除蠱毒,我們已經在此處多耽數日,倘再不走,只怕拜月教的人就要追來嘹!”李逍遙先前只道這兩女亦是黑苗拜月教中人,心中難免怵怵不安,但听這女子一番川腔濃郁的話語,才知她們雖是黑苗族人,卻非拜月教一路。方松一口氣,煩惱之情愈甚,對那小黑苗之言委實百思不解︰“怎麼她會知道靈兒呢?究是說我,還是說別人?若是與我無關,靈兒怎麼會跟那狄武有了干系?這個狄武究是什麼人哪?難道竟是所謂天下第五的那個……”
想到苦惱處,越發忍不住要出去問個明白,一時又不知這等冒冒失失闖出去會不會沖撞無禮,因他究屬偷听了人家的私吐心事在先,不免心下暗虛,生恐唐突現身反會壞事,兩個苗女若是惱將起來,不知將有多少蠱惑毒辣手段施于他的身上。
那年小的苗女埋臉不動,突然低聲咕噥一句︰“他丟了東西在我這里,想是還會回來取呢。”糯語方畢,突又擠嗓變聲道︰“我不走……”話聲雖說不高,卻透出一股堅決之意。藍衫苗女不由一怔,隨即慍然道︰“好,你不走,咱們就坐在這里等死好了!不但你死、我死,便連你爺爺他……”語聲忽噎,顯是心情急亂,把秀足輕輕一跺,濺了好些水星到李逍遙那睜大的眼楮里,只教他揉眼不迭,便欲出來又忙亂地縮回蕉影下,心中叫苦︰“哎呀,進眼楮了……”
那藍衫女子回眸見小姑娘痴望窗外雨簾出神,一副魂不守舍之態。她微蹙眉頭,情知把話說重了也無濟于事,只得緩聲勸道︰“日前見那漢人中毒昏迷,救了他也就救了。可他終究是個漢人!你不要再這般胡思亂想,我也曾听見他在迷亂中口吐譫言,人家已有心上人嘹……”李逍遙心口砰的一震,眼前發黑,說不出的滿腹苦楚,一時之間腦中轟然回旋,盡是這般念頭︰“真的是……是那回事兒,想是靈兒嫌我蠢笨又多心,護她的花護不周全,不要跟我了,卻……卻改投了別人!虧我還在這兒亂作夢呢,靈兒一直不露面,原來是跟別人好上了,就是那狄武……拷!這回糗了。”回頭琢磨那少女剛才的私語,情急氣苦之下,不免又想起曾在水月宮見過靈兒房中仍做婚喜擺設,她一直並沒機會同他說明其中原委,此時堆在一塊兒亂想,難免大覺不妙︰“完了,完了……”悲嗟一回,又覺憤憤不平︰“靈兒改跟別的大哥怎麼不先來跟我說一聲嘛,變化得這等快,搞得我四處找她這麼辛苦!”
一時竟覺茫然,先前靠的是尋找靈兒的念頭勉力支撐,突然間這股念頭不再似先前那般強烈,暗思︰“靈兒跟了別人,不會再見我了。”不自禁的兩腿發軟,氣力頓泄,便在身子搖晃欲跌之時,肩頭倏地一沉,斗然按落一只手。他自從煉成六層修羅心法,內力渾厚之極,耳力反應俱皆強勝昔時,有人欺到背後,哪怕動靜再如何微小,原也逃不過他的雙耳。但他這時心神一陣激蕩紛亂,腦中哪有半點平日的敏銳,非但渾然未覺有人摸到身旁,便連肩頭按下一只手,也毫無反應。
漆黑中只覺高腳寮四周影影綽綽的有人疾掠掩近,身法詭譎,似非常見路數。這時那藍衫女子猶自勸解那個名喚黎泉的少女,話聲漸顯急促︰“阿黎,休要為漢人操心,這是他們的地頭。我們若再不離開此地,只怕拜月教的人就要追來嘹!”那黑苗少女黎泉眼望窗外雨催竹葉,仿佛塑像般一動不動,茫然出神。
李逍遙正想︰“拜月教的人追她們做什麼?”一個念頭未及轉過,驀見寮後黑影急躥,寒光閃爍,知有人夜來侵犯,不假思索的便沖口而出︰“當心哦……”呼聲未已,肩後探出一只手,倏然把他的口一掩,揪衣拽翻。那藍衫女子已有覺察,素足微晃,玉趾稍屈,悄無聲息地拈刃夾匕,提腳時已夾出一道流光漾閃的彎刃,沒等別人看清便即反足後撩,颼一聲響,門前已有個黑影乍躍即墜,捧喉翻倒在雨泥中,嘶出半口血沫噴涌的濁氣,頃刻斃命。
“哇,用腳發刀哦!”寒光連番爍射之際,素足飛晃之影映入李逍遙眼簾,見得藍裙飄旋,裾揚若舞,那苗女身姿奇詭淒麗,蕩轉一圈只在瞬間,地上卻又多了五六具死尸。他沒見過用腳殺人也可以殺得這等凌厲,心中剛呼一聲奇,只見那藍衫女子驀地倒翻而近,秀面朝下,急掠數尸,看出端的,不由雙目凜冽,低哂一聲︰“不是拜月教的人!”雙足倒踢,間有寒光曳舞,一晃已到蒲蕉之旁,夾趾拈刀,驀地劃到李逍遙喉前。“漢人為何偷襲我們?”
李逍遙哪里料到這苗女竟襲過來,想是剛才那一聲呼叫已自露行藏,眼見她身形如此快詭,勢已不及閃避,急欲要說︰“剛才我提醒你哦……”肩後突然颼一聲搠出刀光,堪堪擦衣而過,只教他嚇一跳,隨即按肩之手驟收,後腰陡挨一腳倒地。身後那人借勢彈身躍出,雙刀盤舞,低喝道︰“我識得你是霧月教堂主藍欣草,到我們漢人的地盤意欲何為?”
那藍衫女子剛才起腳做勢要抹李逍遙咽喉,引得後邊那人踢翻這個不巧擋在中間的少年,急促間舞刀現身。她身形翻旋而落,順勢抬足高踹,趾拈薄刃,後發先至,沒等空中那人舞刀護定門戶,搶先覷得破綻。那人黑巾蒙面,雙刀舞得風雨不透,也是使刀的里手。但卻同李逍遙一樣,未曾見過用腳使刀亦能如此出神入化,險詭之處尤勝別人以手馭刀。一時被逼入門戶,不得不倒縱開去,避過趾間險鋒。
藍衫女子落腳踏住李逍遙胸膛,回眸低掠,目光交觸,李逍遙暗覺她眼光里似無加害之意,不由面有奇怪之色,心想︰“不知她會不會生擒我去試蠱?”雖說害怕苗女手段,但轉念間又生沮喪之感,想著被靈兒拋棄,實是沒趣已極,暗嘆︰“听到靈兒跟別人有了肌膚之親,我都快麻木了,被人捉去折騰一下又有何打緊?”于是坦然,擺出無所謂之態,存心任由宰割。不料那藍衫苗女反而收了腳去,卻低哼一聲︰“剛才是你叫當心的?”
李逍遙不由先是一怔,隨即說道︰“其實我是壞人哦,要來奸淫你呢。”因覺滿心無趣,不求平安,只盼能惹惱這苗女,討點兒苦受。心想這話該有份量了吧?大眼溜瞪,等那藍衫女子下手。不料那藍衫女子反而語透笑意,說道︰“你這小孩子,不似別的漢人般滿嘴仁義道德,心下卻見不得人。嘴上听來倒是無恥得很!”李逍遙只盼激怒她,沒想到又失所望,一怔之下,伸手亂捏她腳,亂舔舌頭道︰“我還要拿你虐足呢,夠無恥了吧?”心想︰“還不賞只蠱吃吃?”
藍衫女子更覺底下這個有趣,哪里當真,含笑道︰“你跟我們苗人一樣,有話就直接說出來,沒有那麼多花花腸子,也沒有那麼討厭。不過你太小了,我是不會讓你玩足的……”李逍遙心中一怔︰“這是什麼話?”那女子縴腰微彎,把他揪將起來,這時臉孔靠近,只見她年紀約莫二三十歲上下,發鬢半掩的面容也算俊俏,皮膚微顯粗黃,但因身段苗條修美,也算頗具誘人風韻,他剛想︰“其實這個阿姨也可玩得。”隨即看見這苗婦赫然空著一只眼窩,有膿溢出,其狀甚是可駭。他不由驚得呆了,聞到膿味腥惡,難抑嫌惡之感。那苗女卻不以為忤,抬手拭膿,自顧說道︰“你不要嚇著,這只眼自從被神公挖出後,便成了這般。”當她抬手之時,李逍遙又見到那只右手竟似燒毀之柴,枯焦萎縮,五指殘缺,形若怪獸之爪,駭人听聞已極。
他不免又驚呼一聲,掩口不迭,再看另一只手,雖沒燒焦,掌心卻有個大洞,僅剩三根殘指勉強尚可動得。這苗女見他如此驚詫,此事在她而言似是常遇,只不動聲色的道︰“拜月教的手段,你們外人是想象不到的。”
“是想不到,”李逍遙強抑驚意,低眼掠見她裙下雙足有如豐玉無瑕,心想︰“難怪她只用雙腳耍刀,原來手壞了,只有腳還玩得……”忽听得一聲痛嘶,那蒙面人猶舉雙刀顫然而立,僵守剛才落地之時的姿勢,卻既不進襲亦無退意,眼光驚懼地呆愣一陣,在雨中啞聲叫道︰“苗女,你使的什麼毒物?”
李逍遙先前並未見到這藍衫苗女使毒,听那蒙面人痛楚不勝的嘶叫之聲,不由奇怪的轉目望去,並未看出有異物附在那人身上。正感不解,那藍衫女子獨眼轉眸,冷冷的射向蒙面人,低哂的道︰“鬧了這麼大動靜,三寶顏無人過來察看。哼,听說黑下燈、隙下駒、過山鷂三個黑山寨的寨主眼下都改做了開店的,你是其中哪一個?”李逍遙心念一動︰“我就料到這店必開得古怪。”
那蒙面人原想硬抗不言,咬牙撐了一陣,究是憋不住,雙刀落地,仰脖嘶聲要呼,寮屋中忽傳悠悠吹葉之聲,宛如笛鳴。蒙面人呼聲忽噎,斗然憋在喉中,脖子竟爾漲粗如桶,李逍遙見他雙眼翻白,身軀劇顫一陣,猛烈掙扎抓襟,似想擺脫什麼,突然衣衫盡碎,籍一道閃電的光亮,但見這人身上爬滿了破體而出的密密麻麻黑蟲。
李逍遙頓時只驚得呆了,不覺吹葉之聲何時消寂,黑蟲霎然隱去,那人光溜溜的倒栽在泥漿中,露出後背刺繡的一頭惡鷂圖案,仿似翻翅欲飛,但這具尸體竟瞬間枯萎,狀似風干多時的朽肉。
恍然便如作了一場惡夢般,李逍遙一時之間哪里還轉得動一絲念頭。那藍衫苗女回眸瞥了瞥他霎時慘白的臉容,仿佛看穿這少年心里的恐懼之情,柔聲說道︰“漢人對我們向來不安好心,不論嘴上說沒說,骨子里都是一樣的。”李逍遙暗覺此語有異,不由心頭格登一跳,轉頭面對她那只含嬌似誘的獨眼,頭皮一陣發麻。“何意?”
藍衫女子提足撩他的小腿,眼光如魅,透出無窮勾魂之氣,嬌聲問道︰“剛才你不是還說要虐腳嗎?他們都死光了,現下……”現下要如何,卻有意含而不吐,似要吊足他的胃口。李逍遙暗覺不妙,一邊後退,一邊說道︰“不……不虐了,剛才只是……只是隨便說說……”藍裙苗女卻逼近來,笑送殺機,輕聲說道︰“他們都死了,你又看見我們的手段,委實是留你不得。”
先前李逍遙只想找麻煩,但當眼下真的麻煩來了,想著那伙蒙面強 死狀之慘,不免全身毛豎,哪敢領教這等毒蟲噬身的黑苗手段,聞得藍衫苗女語透森然之氣,果是不肯放過,頓時變色道︰“連我也要死?”那藍衫女子眼光已無半點笑意,腳尖微拈,寒光已近。
“你不但也要死,還要死得……”藍衫苗女話聲未盡忽轉驚呼,素足猶未提起,一只泥腳先已撩到她頷下,快得毫無預兆。乍只道下頜難保,哪里想到那只泥腳卻生生剎停,輕輕托住她光滑的下巴。李逍遙嘆道︰“既是要死,總該先告訴我——狄武何時走的?”心中雖是百般不是滋味,終究忍不住想打听靈兒是否真的跟別人走了。
那藍裙苗女面色微詫,奇道︰“你也識得狄武?”李逍遙索然道︰“我對狄武不感興趣,只想問問他走的時候和誰一起?”這苗女眼光低瞥,泥腳猶在,她蹙眉答道︰“兩個男人。”李逍遙搖頭道︰“不不,你別誤會我跟狄武……總之沒有一腿了。”他不知自己會錯了意,這般一辯解,連那苗女也不由惑然,哼了一聲道︰“倒看不出你這條瘸腿如此要得!”李逍遙不由一愣,忙道︰“不不不,我是不會拿腿 你虐的……”
“什麼話?”那藍衫苗女見得言語不合,眼光忽凜,冷不防把頭往後一仰,裙袂飛揚間,斗然雙腿連環,霎時兩只腳尖都有寒光激閃。李逍遙正自心亂,雖以風魔腿法制住這苗女,但卻引而不發,那苗女趁他走神,突然反擊,雖然勢急勁狠,李逍遙只一晃身便又撩腳架在她頜下,仍是含勢不吐,那苗女雙足剛踢起便無所著落,臉色倏變,身形頓然急挫,眼露疑懼之色,嘴唇翕動得一陣,突道︰“你是魔神玄衣的什麼人?”
若在平日,被這苗女覷破了他身懷玄神秘術的來歷,李逍遙難免要大感吃驚,甚至要有所究問。眼下卻哪有心情,隨口說道︰“是我問你才對,因為……”話只說到半道,突然沒聲了。藍衫苗女凜聲道︰“你若不如實回答,教你頃間蠱發而死!”倘然說此是虛聲恫嚇,那便大錯特錯了。李逍遙原本想笑,驟感腳底奇痛且癢,竟似蟲鑽一般,卻不明何物竟能瞬間透入草鞋底,悄然錐入他足掌,情知中算,心中雖說不禁發毛,但在搖晃欲倒之際,仍是笑了出來︰“多謝賞我一只毒蠱……”猛覺氣嗆,胸口抽搐得幾下,憋悶欲爆,只一咳便噴出血來。
那藍衫苗女暗使毒蠱,只道這少年必是難免要呼爹喊娘,至少也要嚇出尿來,不料他痛雖痛楚,反而笑了出來。她如何知道李逍遙心頭的苦楚原非劇痛可以減輕,不由暗暗稱奇,探身伸手,以三根殘指揪衣扯他過來,面孔相對,沉聲問道︰“你不怕嗎?”李逍遙笑道︰“走自走,來自來,自古江湖多感慨,何必苦徘徊!千里宴,終須散……”想起靈兒棄他而走,竟跟了別人同闖江湖,心情慘然之下,曾經听過的這幾句話不覺脫口而出。
那藍衫苗女原本要往刻毒處折磨他,乍聞得此數言,不由獨目圓瞪,居然愣住了。李逍遙見她眼神古怪,只道又要變著法子狠狠折磨自己,雖然失魂落魄一般,也知不是玩兒的,趁其猶未反應過來,斗然掙破衣襟,搖搖晃晃的便要逃開,不料猛一轉身,一個烏發披散的瘦小身影竟在後頭,雙拐微跳,悄無聲息的閃近他身前,小臉抬起,秀色逼人。
李逍遙乍然一怔,此時才知這黑苗少女居然雙腿萎縮,如同幼嬰之足,晃悠悠的垂在雙拐之間,離地而懸。他心頭頓時說不清生起了何等樣感覺,只是茫然而怔,渾忘了逃走。這個名喚黎泉的黑苗少女年歲似與他相若,卻身軀瘦小有如幼兒,眼眸霎閃,抬面痴望他一陣,突問︰“我爺爺在哪里?”
她會冷不丁問出這樣難答的一句,李逍遙心頭一怔︰“這個問題就有如天外飛仙在哪里一樣不好說……”後頸至肩突然接連中指封脈,他方只一驚,藍衫苗女三根燒鳳爪般的殘指閃電般從後邊點到前胸,不知閉穴多少處,卻仍能動彈,只是隱感血行放緩,腦子沉重,體乏若負重馱石也似,一時不明所以。
“你中的毒蠱一時不會發作,但若不老實回答我們的問題……”藍衫女子話未說完,李逍遙突覺勁風從黑暗中倏忽疾來,眼方抬起,驀地只見藍衫苗女背後有影躍然而至。大片暗器傾瀉而落,竟似比雨點還來得驟密!
藍衫女子雖已察覺,怎奈單憑她一己之力難以護住身旁兩人的周全,棹傘飛舞,撥擋紛至沓來的蒺藜雨,眼見仍有不少鐵蒺藜撲簌簌射入傘影旋轉之隙,她心頭一凜,只怕那個腿有殘疾的小姑娘行動不便,難保無傷。轉面瞧時,但見那大眼瘸兒搶在暗器射落之際,抱起黑苗少女一溜著地急滾,翻入高腳寮之下,先前兩人所站立之處已然遍撒蒺藜雨。
藍衫苗女見這小漢人身法端是無比神速,暗贊之余,想那小姑娘既已得脫險境,心下一寬,抖擻精神,掄傘蕩飛射到她身旁數尺的另一片蒺藜雨。耳听得暗器破風聲勁急,宛似飛岩走石,聲若雷霆。手握傘桿撥打一陣,虎口竟震得隱隱作痛,藍衫女子不由暗暗驚詫︰“好厲害的勁道!”被她揮傘撥開的一枚鐵蒺藜偏轉方向,颼然激飛,擦過李逍遙後腦勺,釘入屋寮柱腳,嗡然震撼,如欲摧柱毀屋。李逍遙見這等剛猛勁道,不由咋舌難下,暗呼一聲“好勁!”轉臉卻見那少女黎泉目光熒熒的望著他。
因覺她眼神奇怪,李逍遙一愣之下,看見仍抱她在懷,連忙松臂放開,正要陪罪,那少女黎泉痴眸微霎,卻問了一聲︰“你為何幫我?”李逍遙不由微微一怔,說道︰“不為什麼。”黎泉搖頭道︰“你是可憐我。”垂下眼簾,看著自己萎若蔫芽的雙腿,面色慘淡,似是自傷自苦。李逍遙忙道︰“最多是同病相憐……”拍了拍自己微跛的腿,咧嘴一笑。那少女黎泉妙目凝望,看出他眼中含有淒楚之意,突問︰“你也和我一樣不開心?”
“這個……”李逍遙語塞,心下苦笑︰“估不到你這小黑苗倒是好眼力。嘿嘿,妞兒被別人帶走了,你說我能開心得起來嗎?”沒想到他神情間的微妙變化又落在少女黎泉眼里,痴望片刻,問道︰“你來找人嗎?”李逍遙嘿嘿不答,突听得這少女擠聲道︰“找一位姑娘?”他不由一怔,既被她看破,暗佩她眼光厲害之時,難以一味掩飾否認,點了點頭,問道︰“想問一下,不知你們是在哪里遇到狄武,他是不是跟一位留有雙辮的美妹在一起?”听到狄武之名,少女黎泉眼眸里又露出幽迷痴怨之色,低語道︰“哦,你也識得狄大哥……”李逍遙睜大眼楮問道︰“究是哪兒遇到的?”
黎泉眼眸微泫,輕輕的嘆了一聲,方道︰“蘭陵渡。”李逍遙噗出苦水,沒話兒了。忽听得那藍裙苗婦痛哼一聲,旋即袂風交掠,兩道人影倏地分開。雨傘千瘡百孔的落地,一人迅速之極的鑽入寮屋底下,李逍遙只道有敵來犯,不假多思便即落掌按地,橫身欲踹,一串風魔神腿猶未蹬出,先掠目瞥見鑽進來的是那藍衫女子,她面有痛楚之色,身子搖晃欲跌,黎泉見狀驚叫一聲︰“藍姊姊,你受傷了?”
李逍遙見是那個名喚藍欣草的苗女,方要收腿,驀地只見身後投射一影,先前襲傷藍欣草的那人竟然來得奇快,迅即追入寮下,蕩袂間突從李逍遙背後閃出,由于寮底矮狹,哪有轉寰余地,此時李逍遙斷然無法反轉身形發腿狙擊,只一挪身移位,後腰便已觸柱。百忙中掠見來者黑衣蒙面,手持奇門兵刃,欺入屋寮底下,左手銀鉤橫撩,欲將李逍遙撥開去,右手鐵筆直搠,逕取藍欣草要害。那苗女黎泉見勢緊急,便連施放毒蠱的間隙亦無,突然明白藍欣草剛才為何不以毒物制人︰“這個蒙面人出手快狠之極,哪容放得毒蠱?”她與藍欣草相依為命,危急中竟挺身相護。藍欣草後背生遭劃裂大道血口,半邊身子鮮血染濕,雖已支持不下,仍咬牙提足發刃,卻哪及鐵筆飛刺之快?
這蒙面人所使的銀鉤邊緣鋒利,倘然撥到身上,李逍遙難免腰分二截。他本有機會仗著身法巧捷竄到外邊,但見蒙面人攻勢凌厲,那兩個黑苗女子料必難逃劫數。他不由棹劍轉身,頭卻砰的撞到柱上,一陣頭旋地晃,雖說難辨東西,湛盧已橫撩而出,將銀鉤磕開,劍光森森的掠過那蒙面人身前,其寒剔骨。古刃之銳氣侵然,頓教那蒙面人吃了一驚,鐵筆若再前搠,自己的咽喉難免要先撞到劍刃之上。這蒙面人武功委是高明,鐵筆回點,叮一聲響,將湛盧劍按得歪插于地,急挫身形,撩鉤來抹李逍遙喉頭。
筆觸劍身之際,李逍遙只覺手腕震撼欲折,幾乎握不住劍柄,頓吃一驚︰“怎地勁道這般強?”若在數日之前,當可運用阿修羅內力與抗,但他眼下傷患纏身,哪用得出二成內勁?又想不到這蒙面人如此了得,運劍之時手勁收多于發,不料兵刃一踫之下,便吃大虧。那蒙面人雖也急避湛盧之鋒,居然還有余暇揮鉤抹喉,李逍遙與這人比起來頓顯火候天差地別,回招不及,咽喉已賣出破綻,驚得心跳驟止,只道必死無疑。那兩個苗女也均驚呼,但都不及這蒙面人招數快詭刁鑽,欲救無策。孰料銀鉤半道即墜,那蒙面人左手揮至李逍遙脖子之畔,勢頭奇準且快,可是兵刃卻先折了,只劈了個空。
李逍遙與那蒙面人同時一愣,才知剛才銀鉤已被湛盧磕斷,但因劍快,斷開的鉤刃此時才突然折落。李逍遙從鬼門關兜一圈回來,連自己也覺得恍似作夢一般,心中不由叫一聲︰“靈兒保佑!”听那蒙面人低哼一聲︰“好兵刃!”李逍遙方才如夢乍醒,連忙棹劍往地上劃一道深線,閃身護在兩個苗女之前,瞪著被擋在橫線另一頭的蒙面人,強抑體內蠱毒之苦,說道︰“沒怨沒仇的,打什麼?”
那蒙面人眼光射出怨毒之芒,卻是瞪向李逍遙身後,尖聲道︰“過山鷂的命總得用血來償!”李逍遙明白了︰“哦,這是 剛才死在苗女手上的自家同伙報仇來著。”橫劍當胸,說道︰“三更半夜跑來騷擾人家,這可是你們不對在先。”那蒙面人眼光轉到他臉上,蹙眉道︰“拜月教能有什麼好人了?小子,我看你也吃了苗女的毒蠱,怎麼反而護著她們?”李逍遙一時語塞,听到藍欣草在背後低哼道︰“還不是怕沒人 他解毒蠱?”
然而李逍遙出手幫她們之時並沒想到此節,听藍欣草這般說,他也不去分辯,心想︰“若是做每一件事都要先想想有沒好處,長九個腦子也不夠用。”正要設法化解僵局,那蒙面人卻不耐煩听他多言,冷哼一聲︰“且再接我一波蒺藜雨!”此時身在高腳寮之下,大片毒蒺藜猛然撒將過來,李逍遙與那兩個苗女擠在一起,哪有躲避的余地?見勢不好,想也不想便倒踹數腳,先把兩個苗女蹬到外頭,順勢蹬折後邊兩根木樁,同時叫一聲︰“我發劍了!”意在提醒那蒙面人當心。旋即湛盧揮出,以“十字電光劍”頃間連斷數根支撐寮屋的木樁,身子急滾,頭上嘩啦大響,木寮塌落。
李逍遙雖有天下一等一的風魔身法,怎奈中了毒蠱在先,又被傷患所困,究是不及平日靈活。剛才他若不起腳把兩個苗女送將出去,全身而退自是不難。但既幫到了別人,他自己立時便陷于險境。木寮倒塌之時,他趕緊著地翻滾,身子到得外頭,那只瘸腿畢竟不甚靈敏,急抽不及,被板牆壓下來夾住了。一時渾未覺痛,正自掙腿,那蒙面人先已竄了出來。
此人面目無辨,可是身手卓絕,又見一斑。李逍遙發劍本非傷人,毀寮也只是為阻敵進擊。但他剛才的做法無疑也算險中求存,竟絲毫奈何不了這蒙面人,現身時哪有半點傷損,亦看不出一絲驚惶狼狽。先前大片蒺藜雨灑將出手,李逍遙雖躲過一大半,但因腿被塌板夾住,終是再也避不開其余的鐵蒺藜。
那兩個黑苗女子雖然先被李逍遙輕踢遠送,落到安全之處。黑暗中卻被一伙蒙面人絆住,數十桿約有二丈長的鉤鐮槍伸來亂搠,縱然她們有心想幫忙,也急難靠近李逍遙身邊,反而被長槍逼得越離越遠。李逍遙只道要死,但當鐵蒺藜雨點般射近之際,他不禁把眼一閉,忽听得颯一聲響,身上毫發無傷,難免奇怪,睜眼一看,鐵蒺藜並沒射到他身上,居然撒落滿地,那蒙面人亦是滿眼詫然之色,望著李逍遙身前撒成半月弧狀的蒺藜葉,竟無一片能近得那少年身旁三五尺地,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牆擋開。
李逍遙見到那些暗器落地的形狀,霎然心念一動︰“難道是靈兒用金剛圈幫我擋開暗器?靈兒回來了?”但轉面四望,哪里看見靈兒身影?便在不經意間,見得身後投下一襲飄袂之影。黑暗里閃出十來名挺長桿鉤鐮槍的人影,圍將上來,但未逼近便砰然倒了一地,李逍遙兩眼大瞪,居然沒瞧出這干人究是何故倒地。那蒙面人便在正面,先看到李逍遙身後之人,眼光驀地收縮,仿佛逼緊了嗓聲似的說道︰“能用持國天王咒用得這等無隙可擊,以攻為守。閣下當是我所見過的第一人!”
李逍遙背後那人輕聲一笑,並不言語,卻似飄袂欲飛。霎然間鐵筆疾點,半空中速書狂草,那蒙面人喝道︰“接得下我這帖求玄決疑碑,你就有機會做一品江山的人!”李逍遙趁這間隙,掙出那條腿,聞言便想︰“接不下又如何?”但見那蒙面人筆鋒凌厲,劃出剔髓殺氣,所書雖是草字,提筆收劃之時卻又透出幾許陰柔,娟秀有余,狂勁不足,倒似是女人筆跡。
那人本待要走,听言之下,不由微微留步。那蒙面人揚足濺水而至,雨泥沾面,李逍遙一時目難視物,耳听得袂風交掠,倏急倏歇,-一聲響,鐵筆擦過他頭皮飛落,似是扎于地下。那蒙面人滑退七八丈外,猶自止不住沖擊之勢。李逍遙揉眼起身,鼻際聞到一縷似曾相識的衣香,腦中一下恍惚,這時眼楮初睜,先見到身旁插著一根彎弓般的物事,竟是那蒙面人所使的鐵筆,卻不知如何彎成這等狀。
但聞四下人聲喧鬧,火光爍閃,寨柵內外皆是幢幢而動的身影,遠處有人叫道︰“馬 來襲!”叫聲惶急,李逍遙一時不知到底何人是 ,正自懵頭發愣,但見一襲白衫之影從他身後飄然掠走,一種奇怪之念頓時籠上心頭,他顧不得找藍欣草討解藥,轉身飛抄一把,迅若一陣風般的隨那襲白衫曳入夜霧之中。
“怎麼會有馬 ?”眼見昏暗中人亂馬喧,連那蒙面人也顧不得追來,李逍遙心中難免浮生疑念。但卻無暇多理,惟恐那襲白影掠得遠了,連忙展動身形,跌跌撞撞地尾隨而去。雖覺身材不合,但仍存一絲僥幸之念,暗盼那人便是靈兒。其實他心底也不知為何這般設想,只覺前邊那人身姿搖曳,飄若翩仙,似是一個女子。這時他頭腦已亂,仿佛溺水之人,祈能抓到眼前那根稻草,哪能清醒去想?
不覺掠出十數丈遠,到得幽暗之處,前邊那人突然甩袖將他摔翻,腳步放緩,頭也不回的問了一句︰“你為何跟著我?”這人摔袖的手法並無如何使勁,雖似尋尋常常的一拂,李逍遙連換身形步法,究是化不開這道若有若無的奇異袖風,心下駭然,急欲後躍之時,稀里糊涂地跌了一交,在那人腳邊摔個結實。
那白衫人本要趁機離去,不料李逍遙摔雖摔矣,倒地之時猶如神龍探爪般的抓住了他的腳踝,緊握不放,口中喃喃的喚道︰“靈兒,別走!”那白衣人身形飄忽,向來自忖輕妙無雙,哪里想到這少年竟有如此快手,只覺足踝一緊,便走不動。但以他的本領掙開李逍遙的手原非難事,但一轉念,似乎不願稍失風儀,便不動彈,仍顯得華姿高矜,氣度從容,微微蹙眉道︰“本公子出來行走江湖訖今,還從來沒有被人沾到半片衣衫。哼,你是第一個冒犯我的人!”
李逍遙听他話鋒嚴凜,口氣卻擺脫不掉幾許嬌氣。不禁笑道︰“本少爺出來走江湖至今,還從來沒有遇上沾不著的衣角。”那人在袍底下試著掙足,卻覺反而握得緊了,不由懊惱,語聲漸沉︰“倘再糾纏不休,別怨我下手無情。”李逍遙心傷靈兒之棄,腦中時清時濁,不覺慘然笑道︰“這般算不算得有肌膚之親啊?”那白衫人不由一怔,隨即搖頭道︰“莫名其妙!”眼皮抬起,見得有人影奔近,看身形似是個女子,他凝目片刻,微微冷哂一句︰“蜀山派的身法!”李逍遙一時又當握著靈兒之腳,迷迷糊糊的道︰“不要離開我……”那白衫人眼光原已轉為寒冽,因見急掙不脫,來人越發得近了,他不願被人覷破行藏,眼見這小子糾纏不休,心頭惱將起來,提手欲拍,但听得這少年如此淒楚的一聲低喚,暗覺惻然,提起的手落不下去。
夜霧中忽然走出一人,亦然白衫裝束,蒼發垂背,腰間卻掛一口殘刀,面容隱在陰晦中,冷冷的瞥了李逍遙一眼,低聲道︰“殺了他。”那白衫少年卻遲疑不動,此時遠處那奔跑的身影已近在數丈。腰掛殘刀之人掠目瞧見,焦眉微鎖,沉聲道︰“讓我來。”手按刀柄,正要閃過來。那白衫少年食中二指並攏,似是不願旁人下手,正要搶先戳點李逍遙眉心,此時李逍遙腦中霎然一閃,瞧見白衫少年並指點來,不由沖口而出︰“又來?”話聲甫出,心下卻覺奇惑︰“為什麼說‘又’?”
電光石火之際,但見白衫少年聞言一怔,旋即雙眉蹙起,落指點了他耳後的昏睡穴。
一夕無話。
從喧囂中醒來,但听鼾聲起伏,四人擠在床上。李逍遙不由搔頭暗奇︰“不是做夢吧?”看天色已亮,雨仍未息,屋中光線昏朦,隱約辨得出陳友諒與沈瓔瓔各自猙獰磨牙的臉廓。于文鳳倚在床欄邊歪頭打盹,稍有動靜便即睜眼。李逍遙見她肩頭衣濕未干,眼眶微黑,面容憔悴,顯是一宿未曾睡好。他腦中猶然記得昨夜的情景,想到昏迷之前最後遇到的那個白衫少年不知在哪處見過面,便是他點了自己的昏睡穴,此後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想起靈兒離己而去,不免暗自苦悶。但又盼望那黑苗少女所言不是真的,雖知身中藍欣草的毒蠱,難測何時發作,心頭也自惶然不安,但究是不及心頭酸痛懊喪之感來得強烈。于文鳳看他氣色比起昨日更為不好,且有中毒跡象,額頭虛汗不斷,她心下擔憂,挨近來拿帕輕拭,見李逍遙滿臉疑問之意,她知他想問什麼,先豎指貼于唇邊,以眼色示意莫吵醒了旁邊睡著的兩人,低聲說道︰“昨夜突然醒來,見後窗半開,師叔卻不在房中,想是……去找靈兒。念及夜黑路險,師叔身上又有傷痛,我便叫了陳大人、沈姊姊兩位,逕尋而來。听聞寨柵外鬧馬 ,好不混亂。但總算尋著了師叔,卻不知為何昏睡地下,到得跟前,似見兩襲白影逸入夜幕遠處,身形之快,幾若幻覺。卻不知有沒看花了眼?”
李逍遙微微搖首,苦笑道︰“倘是你看花了眼,那我就是作夢了。”此時方才明白自己何以又回到屋中,原來是于文鳳同另外的兩人把他又找了回來,心中難免感念︰“昨晚我還想著撇他們而去,可是他們卻把我從那混亂地方又扛了回來,還睡做一床這麼友好……”于文鳳不明白他剛才之言何指,但想這位小師叔總有妙語,不必每求甚解,只眨了眨眼,霎去眸里惑然之色,見他雖然苦惱,卻不似昨天那般急亂無措,想了想,問道︰“可有靈兒姑娘下落?”
這一問更勾起李逍遙的心事,搖頭道︰“唉,別提了……”听到外邊人聲猶在熙熙攘攘,夾雜狗叫,似是昨夜之事未了,他心中本就存疑,問道︰“怎麼回事?”于文鳳沒留意听後邊這句,只在想李逍遙前邊那聲嘆息是何意。突听一聲尖叫,沈瓔瓔蹦起來道︰“馬 !馬 來了!”不顧蓬發如魈,雙腳亂踹,直教陳友諒肚皮似擂鼓般響,痛呼而醒。聞得馬 來犯,頓吃一驚,急蹦下床,拔刀亂舞,口中喝道︰“馬 在哪里?”
舞了一回,並無著落,轉頭見床上三人全耷拉眼皮呆望,仿佛丈八和尚。陳友諒收刀問道︰“有何異常?”李逍遙咧嘴道︰“看你聞雞起舞,毀壞不少家什,不知算不算得異常?”陳友諒方知剛才舞刀亂削,果是毀凳數張,登時怔住,想起掌櫃的甚黑,心下難免不安︰“壞了,怕是要賠銀子……”正想到吊詭處,門外突然有人高叫道︰“還等什麼,揪出來查查不就清楚啦?”接著是一陣動家伙的雜亂聲音,陳友諒已是驚弓之鳥,聞聲便即變色,握刀的手上亂暴青筋。
李逍遙不由惱道︰“一大清早就來吵,究是怎麼一回事嘛?”于文鳳與陳友諒似乎曉得些端由,對望之下,一時不知該不該先跟他說明。沈瓔瓔先已按捺不住,蹦著蹄道︰“大件事!昨晚不是鬧馬 嗎?我告訴你哦,這寨子里有人說定是出了內鬼,才引來了強人。這不是一間間屋查了整宿嗎?咱這屋周圍亂腳印最多,于是……”
砰一聲響,李逍遙拉門走出,惱道︰“三寶顏真是要錢不 面,黑下燈黑得叫人厭,外頭算計里頭忙開的是啥店?分明是做 的喊捉 還想欺人欺老天……”口中嘟囔未絕,心里已認定是店家又在搞鬼。房門一開,迎面擼來一大叢亂糟糟的家生,無非鐮刀斧頭、鐵錘大鏟,其中還有若干鋤。李逍遙不禁怔住,隨即看出是一伙憤怒的居民,手里舉的家生沒一根象樣的,倒不慌忙,只是冷眼打量。其中有個面有菜色的漢子嚷道︰“說的比唱的還好听,卻是安的什麼肚腸?”
李逍遙雖感傷痛難支,腦中卻並不糊涂,見得這等聲勢,心下便想︰“昨晚來搞事的是一個比一個高的高手,今兒來尋釁的卻只是一群滿臉菜色的菜鳥,看來連家生都握不穩還想揪人?不用說,定是黑店家在暗地里有所唆使,先教一群昨兒有損失的鎮民來鬧騰,然後……”眼角瞥向一旁,見陳友諒面色鐵青,右手握刀,左手卻探進衣襟里不知想攥什麼。李逍遙沒等他掏出家伙,先已不動聲色的按住他那只將拔未拔的手,隨即掃視圍擁在門前的那伙人,哼道︰“什麼肚腸?”
“便是要問你們這些外鄉客安的啥心腸!”鋤桿一擼,幾乎落到李逍遙頭上,為首那菜臉漢子怒沖沖道︰“我叫湯和,和這伙貧民一樣包租了後山十幾畝地種菜,好容易伺候生長,昨晚馬 一通踐踏,全他媽一塌糊涂了!”李逍遙瞥看陳友諒,問道︰“馬 來偷菜麼?”陳友諒繃著臉說︰“馬 踩了他們菜田……”李逍遙大眼一眨,迅速擺頭,小聲說道︰“咱老這麼被欺,是不是混得有點窩囊了?尤其對你陳大人來說……”陳友諒早一肚子窩火,聞得撩撥之言,不禁獰起臉來,眼光凶狠,猶未有所表示,那個名喚湯和的菜農冷不丁把李逍遙拽得團團轉,撩到一旁,卻把鋤頭逼到陳友諒跟前,叫道︰“馬 行事必有內應,小瘸兒看起來不像歹人,里邊編妞也無甚疑處,倒是你這滿臉奸惡之相的大個兒不似好人!”後邊的起哄道︰“就是有內鬼了,得揪這做內應的出來賠咱損失,不然就送官……”
李逍遙雖說身有傷患,也不至于被人拽小雞般隨手拎起亂甩,何況只是一個種菜的,他不由愣在旁邊,甩臂比劃,暗覺那人手法平平無奇,也斷然不似身有上乘武功,手勁卻出奇的大,被他握了一下,手臂竟然半天沒有知覺。若是李逍遙運起內力時便不至如此,但他連日勞頓,舊傷平添新患,急切間哪有內力可運?愣然望著那身瘦如柴的菜農,不由心下既驚且佩︰“這小子行哦……”
但見陳友諒被逼得急了,突然把懷里那只左手拔將出來,竟攥一支短銃,倏地抵住湯和右胸,咬牙切齒道︰“送官是吧?老子便是官兒,哪個敢造次試試?一再惹毛老子,立馬把你們一個個全他媽彈壓了!”那群窮漢乍見火器亮將出來,不由全都愣住,一時作聲不得。李逍遙早疑心陳友諒暗揣火器,見他一急之下掏將出來,心想︰“有亮這廝……先前我就疑心他明知打不過我,為啥肯跟著我幫莊?原來他仗有火器在身,且先跟莊無妨,待我找著丁情大哥後,有亮再掏出這張底牌來殺莊家,亦即最後關頭一把攤牌,也叫梭哈。”嘿嘿兩聲,又思︰“這家伙確實陰險,不過沒我奸。被我略施伎倆就先看到了他的底牌……咦,先前我掏他荷包時怎麼沒摸到這支銃啊?往後別只光顧錢,這麼好的家生都漏了手,我這飛龍探雲手探得可真……唉!”
那菜農湯和被火槍抵胸,雖也吃一驚,卻梗著硬脖不退反進,額頭磕踫陳友諒腦袋,漲粗了臉道︰“來啊,有種就轟老子試試?”旁邊那伙窮起哄的原本歇了聲,只是緊張地盯住陳友諒手里的火器,憋了一會,見這漢子沒別的招兒,立時又來勁了,各伸家生來擼他。李逍遙看看這個,瞧瞧那個,看到陳友諒氣得手顫,曉得這干人若再逼迫下去難免不好收拾,心想︰“有亮一旦把握不定,可就爆大 了。”便想上前相勸,可是只拉一邊怎行?陳友諒 這群窮漢逼到了牆上,眼見無法後退,不由將湯和照胸一推,惱道︰“你媽的!”舉銃作勢要轟,不料銃口卻被湯和長滿老繭的大手抓得緊緊的,兩人扳手較勁,旁邊不斷有人摑陳友諒耳光,直將他逼得七竅生煙,惡向膽邊生,想起另一只手還握著刀柄,一怒之下便要砍人。
李逍遙趕忙過來相勸,卻被那伙窮漢誤為幫拳,立時把他一圍,家生亂擼,哪听這瘸兒分說。正鬧得不可開交處,忽有一禿子從牆角後轉將出來,把破傘一收,露出一張麻花臉,抖擻著破衲衫上的雨水,聲音洪亮的說道︰“且听我說幾句!”李逍遙被圍得急了,提腳正想掄翻這干楞頭青,見有新角出場,旁邊的人全都紛紛停手,不知誰喜道︰“老朱師父來了,且看他如何計較。”
李逍遙轉頭見檐下立著一個麻臉翹下巴的破僧,年紀看似與陳友諒相若,雖也形貌粗陋,一出來卻是龍行虎步,睥睨間大有說一不二的氣概,扶了扶擱在旁邊的菜擔子,跨一腳立到欄桿上,晃晃悠悠的站定,掃視眾人,說道︰“大伙兒稍安毋躁,我有話說!”李逍遙見旁人都住了手,不由暗奇︰“這個挑菜的破和尚難道是他們老大?要不然說話怎會這等管用,瞧陳有亮掏家伙都彈壓不住……當然我也搞不定。”因那和尚一露面就先揀高處蹦,只好也同旁人一般仰面望他。
那破僧瞅著湯和仍與陳友諒在一旁糾纏,便喚道︰“湯和兄弟,其中另有內情,且先住手。”湯和回頭望了望和尚,先叫聲“朱大哥”,然後瞪著陳友諒,臉上怒容不減,說道︰“當下只有兩種人揣火器,其一是官軍,可這位老兄像嗎?大家瞧瞧他這樣兒……其二便是 人。”李逍遙心想︰“有亮自然不大像做官兒的,可那破和尚瞧著也不像和尚呀,怎麼管叫朱大哥?”
陳友諒嚷道︰“等老子掏腰牌你就知道了……”旁邊有起哄的道︰“別 他乘機掏家伙!”湯和仗著手勁大,自是緊抓不放。李逍遙見陳友諒憋得不行,上前飛手一晃,往湯和胳肢窩里迅速撓了一把,不出所料,湯和身子一抖索,不由自主的松手後避,怒道︰“小鬼你干什麼?”陳友諒趁機便要放銃,李逍遙先已按下銃口,眨了眨眼,說道︰“這張牌先收收罷,打早了就沒得出了。”陳友諒眼珠亂轉,心中一怔︰“卻是何意?”那和尚道︰“對了,雙方都收收氣,咱書讀得不多,可也得長腦子不是?”湯和問道︰“這跟長腦子有何干系?”旁邊有起哄的道︰“對呀,打架罷了,用不著長腦子。”李逍遙先前便留心其中有一專事起哄的,這回兒總算尋著了人叢後邊有張瓜子臉,揪將出來,問道︰“你嚷啥?”旁邊有認得的道︰“此是康泰,在三寶顏做伙計的。咦,他怎麼混在咱這伙里?”
“康太?”李逍遙先是一怔,隨即打量這瓜子臉的店伙一眼,看出其目光閃爍不定,知必有鬼,但並不急于拆穿,推了開去,哼道︰“管你是誰家太太,該干嘛干嘛去!卻在這兒起哄啥?”那伙計趁機溜了。
欄桿上那破和尚望著店伙匆忙溜走的背影,嘿了一聲,轉回頭來說道︰“也不關這小子的事兒。”湯和不甘的瞪陳友諒一眼,轉臉問道︰“那麼到底關誰人的事兒?”那破和尚環視眾人,眼光微閃的道︰“想想看,時下江南處處有府兵駐防,三寶顏又非遠在邊陲之地,哪兒來的馬 ?”李逍遙眼楮一眨,雖不言語,心下卻不禁暗異︰“這個挑菜的怎會和我想到一塊兒去啦?”旁邊有不明白的問道︰“昨兒不是明明有一伙馬 來鬧過了嗎?”那和尚道︰“黑夜里看不分明,誰曉得是什麼路數?”陳友諒不由哼道︰“那你跑來到底想說啥呢?”湯和伸手推他,惱道︰“跟我們老大說話小心點兒!”陳友諒自然要推還。“小子你別動手動腳哦!”
那和尚道︰“我來只是想說,剛才挑菜在道上,見有大隊官軍馬隊朝這邊來,說是要進駐三寶顏剿 。來得這等有準備,仿佛事先預謀好般……”菜農紛急道︰“那不是沒太平日子過了嗎?”和尚嘆道︰“所以說你們還鬧什麼嘛?還不快回家收拾去,如我所料不錯,今晚必有好戲。”李逍遙不由問道︰“什麼好戲?”那麻臉和尚道︰“我在道上撞到的是一隊探馬赤兵,听說背後有察罕撐腰。回來時又听說相反的方向來了關保的巡鋒騎,你們知道平日里他們兩幫人馬本就勢同水火,撞上了準沒好事兒……”李逍遙正自蹙眉思忖,陳友諒听得官軍近了,卻挺了挺胸,朝那和尚瞪眼道︰“你敢妄議軍事,泄露朝廷機密,當心我捉你!”那和尚卻不理睬,蹦下地來,拍拍湯和的背,說道︰“走罷,這兒眼見是沒得混了,咱回鳳陽去。”一干菜農仿佛突然全都泄了勁般,哪還有心思生事,各扛家生,悶頭便散,不知哪個喃喃的嘆道︰“唉,教人不得安生……”
湯和卻邊走邊瞪眼,仿佛要咬陳友諒似的。陳友諒冷哼道︰“怎麼?”湯和怒瞪道︰“以後別讓我再遇著你!”陳友諒還眼道︰“撞上了又怎的?”湯和唾一口在地上,說道︰“到時 你一箭!”陳友諒嘿然冷笑,心里並不當了一回事兒︰“就憑你能射得著我?”
李逍遙見這干人鬧了一陣無果而散,心下轉動著念頭,突然問了一句︰“不找人賠菜啦?”湯和幫那和尚挑了菜擔子,頭也不回的道︰“要找也得找對主兒哪!”李逍遙望著他們散入雨中的背影,一時間心頭滿不是滋味兒,听見沈瓔瓔在屋里說道︰“咱也得趕緊走罷?我瞧這地兒就不安全,若趕去松江鎮這時得趁早……”
那和尚走了幾步,仿佛想起什麼,回頭說道︰“松江鎮去不了啦,那段路遭了大水,車馬全淹。”李逍遙等聞言皆是面面交覷,沈瓔瓔更變色道︰“那可怎麼著?難道又要咱們回頭走苦水鋪那段路……”李逍遙仍想著去尋靈兒,重回苦水鋪正合心意。陳友諒卻搖頭道︰“想必關保的隊伍正往這邊潮水般涌來,別說路擠難走,就算擠得過去,萬一在苦水鋪撞上棒胡殘匪,到時沒官軍來援,咱們可不妙得緊。”沈瓔瓔尖聲道︰“那你說如何?前也去不得,後也不能退,難道咱們就只有困在這兒等雨歇?”
“這雨還得有多日可降,”那麻臉和尚眼望灰揮輝的天,裂嘴一笑。“雨不停,道就走不了。除非有船……”
李逍遙心想︰“我本來是有船的,卻被那彭和尚偷了去,這兒卻有個和尚又提到船,真叫人惱火。”陳友諒不耐煩地朝那麻臉僧擺了擺手,皺眉道︰“此去松江本是陸路,哪來的船?”那和尚搖了搖頭,待行至一半,頭也不回的揮手道︰“想搞船找我朱麻子。”
望著那和尚破衲漉漉的背影,李逍遙正自尋思︰“船?不知怎麼個搞法……”陳友諒把臉轉回,哼一聲道︰“這和尚不似好人,咱別上錯了 船!”沈瓔瓔等那夥菜 全散了,才蹦出來道︰“有船還不搭?我瞧那和尚倒透著成熟……啊不,誠實。”陳友諒被她有意放眼一瞪,不由惱道︰“他誠實?”沈瓔瓔呶嘴做態,白他一眼︰“對呀,比你。”陳友諒拉長了臉,似是一瞧見這婆娘就老大不痛快,哼道︰“等別人賣了你就知道啥滋味兒了。”瞥見這婆娘立時擰鼻弄眼,其顏不堪多看,連忙閉眼道︰“不過只怕要滯銷……”
沈瓔瓔大怒,眼見得又要平起三尺浪,于文鳳忙出來勸道︰“好了,這當兒還絆嘴?瞧師叔煩的……”陳友諒見了美女,立時恢復風度,心下卻著實不解︰“這小瘸子何時成了蜀山派俊俏小娘兒的師叔?我便是搞不懂……”李逍遙本想順口問那朱和尚一聲,好知道若真需要船時如何找他,又尋思著此時該上哪兒去找靈兒,卻被旁邊絆嘴的攪了思緒,一時集中不起,待尋望時,那和尚已無從覓處。
“話說那楚惜刀,”喧鬧中不知哪個角落有人繪聲繪色的說道。“江湖上稱為青 刀主人,原是河西刀客,專擅一口七尺二分長刀,精 所鑄,出手首招,以快制智。那年……”
進得三寶顏,仿似一壹大雜院,往後院小門尋著飯香入來,陡然置身一座人頭涌涌的大棚之中,上百張桌邊擠滿了歇腳避雨的茶友酒客,煙霧蒸騰,難辨面目。李逍遙雖無進食的心思,究也饑乏交困,奈不過陳友諒一番半真半假的勸說︰“小兄弟,我知你想找一美妹。干著急有啥用?一個兒想也想不出頭緒來呀,這三寶顏位處要津,過往人雜,打听消息還有哪兒比得上客棧?你可別小看了這些酒樓茶肆,別說是找一美妹,就是打听那些個江洋大盜的行蹤,按咱衙 的慣例,只須往人堆里一 溜,啥 都有得收……”拉李逍遙到得人堆里,把手一指,“不信你瞧——”
李逍遙本想︰“靈兒怎會跑來這種地方嘛?她一向又不愛熱鬧……”但見于沈二女顯然都饑渴得緊了,不忍心要她塔陪著自己悶著急,轉念間想道︰“不過,去打听打听也無妨,順便請他們吃頓飯,也不枉了這一路的糾葛。唉,只是靈兒……”沈瓔瓔一听要到熱鬧處去,立時來神,又聞有得吃,更是兩眼放光,拍手道︰“好啊好啊!”陳友諒見她也要跟來,不免愁苦了臉道︰“只是別把人全嚇跑了就好!”李逍遙道︰“沒事兒,嚇跑了別人咱不就有座位啦?”陳友諒苦臉道︰“嚇跑了伙計,誰招呼咱?”李逍遙道︰“沒事,咱自個兒拿吃的招呼自個兒……”正搭訕間,兩女已從房里冉冉而出,竟都以白紗巾半掩臉面,遮至鼻梁,露出雙目、額頭。因見兩個男人滿眼困惑,沈瓔瓔眨閃怪眼,嬌聲告白︰“像咱這等千嬌百媚,不好讓外人隨便看到姿容了,所以……”友諒點頭道︰“這樣我們就吃得下飯了……”啪一聲響,吃一耳光。
“大麻成!”進得亂人堆里,陳友諒剛說完“不信你瞧”那句半拉子話,眼光一掃,突然逮著人堆里的一張麻耔臉,立時大叫一聲,撇下三個同伴,慌忙追將過去,口中亂嚷道︰“你小子居然跑到這兒來了,上次騙老子幾百文線人費,卻告我假消息,幾乎害我丟了帽也……”那麻耔臉伸長脖子瞅見了他,也是一怔,旋即轉頭就跑,陳友諒在後邊窮追。一路穿擠人叢,不知沖撞了誰,西北角兩桌人忽啦一聲全蹦起來,各抄家伙叫嚷︰“什麼狀況?”
店伙端盤走過,轉頭叫道︰“沒狀況!”西北角那兩桌人東張西望一陣,果然無甚發現,才各收刀劍坐了回去,皆道︰“沒狀況?那就繼續喝茶……”剛坐下沒穩 ,不知從哪兒飛來一根啃過的豬蹄,篤一聲砸在其中一人後腦勺,于是那兩桌人又紛紛蹦起,各抄家伙嚷道︰“有狀況!”
眼見得一派喧囂混亂,李逍遙呆望之余,不由想起昨日初來乍到之時鎮上空蕪殘寥之景。尋思那老蒼頭所言,里外果是兩個世界。三寶顏仿佛一個大鬧肆,混跡形形色色人群,便連領他三個走進來的陳友諒也霎間淹沒在這片雜亂喧囂之中,竟似被吞噬了一般,人影不見。然而此時仍在大堂之外,不過只是後院柵內一茶棚飯鋪,此間已是人頭如蟻,穿擠難行。李逍遙家雖也開客棧,但哪里見識過這等江湖大棧?頃刻吃驚得呆木了,腦中仿佛全無思緒,不敢想象大堂里會是怎樣一幅喧鬧情景。天黑時這一帶宛如鬼域,幾無人影走動,誰想天亮之後立時便又換作一派浮華繁亂氣象。直到此時此刻,李逍遙才第一次真正有了置身江湖的感覺,心情說不出的復雜,混夾著尋不回靈兒的百般失落、莫名焦切。
“楚氏雙雄,因老二楚香玉早年投入姑甦林家,在武林白道已混得圓滑奸狡,武功上又一直無甚建樹,他一門三兄弟,人們記得的唯有楚大與惜刀,並稱雙雄。狂生熱切于鑄劍,雖風評榜上有排名,據說武功並不一定比得上他兄弟惜刀……”角隅處有人開侃之聲猶然未竭,噴著唾沫星道。“楚惜刀是個苦命兒,自小便被寄養于河西姥姥家,靠流浪乞食為生。十八歲那年,他已學會用刀打抱不平,可是與他相依為命的姥爺卻患病不起,無錢醫治。那年也是這般風雨滂沱,經數月不息,河西大澇,哀鴻遍野。據說楚惜刀四處搞不著錢救他姥爺性命,已是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便在絕望關頭,听聞俠王駕臨延安府……”
從那老兒繪聲繪色的描述中,李逍遙眼前仿佛閃耀著延安名妓“快樂趙”門前輝璧堂皇的燈光,恍然只見雨霧晤物,車馬駐臨,一時冠蓋雲集,俠王尚未移輿就足,馬車前已擁滿了許多撐傘來迎的人影。
喧鬧中卻有一人直挺挺的跪在道邊,滿頭亂發濕垂,不理旁人推趕叫罵,一雙困獸般絕望的目光定定的瞪著俠王座駕,嘶聲大叫︰“俠王,我要見俠王!如果你不收下我……”旁邊有人冷笑道︰“不收你又怎地?你這沒人要的窮小子,還想威脅丁爺不成?”車馬緩緩從那絕望少年身前駛過,卻並不停下,也沒有理會他在道邊攥刀大叫。
那少年越發絕望,突然一咬牙,把刀猛地插進自己胸脅,眉頭立時蹙緊,听見旁邊的許多聲驚呼。他不顧傷處血沫噴涌,拔刀柱地,眼光凜凜的射向俠王座駕,嘶聲說道︰“我叫楚惜刀,乞求俠王收留我!”俠王車旁有一撐傘清客冷冷道︰“年年都有人跑來求俠王收留,得看你有什麼本事!”
楚惜刀愣然片刻,突然抬面說道︰“惜刀不敢說自己有本事膽敢脅逼俠王收留,若能賣與俠王為奴為犬,今後俠王但有驅遣,小人絕無二話!”那撐傘之人冷然道︰“你的話夠多了,可是怎見得誠心?”楚惜刀臉上滾滾淌落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眼前仿佛看見重病的姥爺奄奄一息的慘狀,心頭之痛尤甚于自刺之傷,喃喃的說道︰“能賣的我都試過了,剩下的只有賣自己……”听見旁邊有人訕笑道︰“說那麼多管啥用?割點什麼下來方可見得誠心。”另一人起哄道︰“斬只手下來罷!”
楚惜刀在雨中已跪了多時,才終于等到了俠王的車馬,眼見得丁建陽身邊無人理睬,把心一橫,咬牙道︰“手腳是要留 俠王使喚的。”猛然提刀,自剜口腔,眾人取笑聲中,一根血淋淋的舌頭已丟到車轍之旁。
笑聲霎然轉為驚唏,四周一下靜了下來,仿佛人人皆為這少年的激烈手段所震懾,便連取笑的也笑不出來了。俠王座駕並未停下,車窗垂簾卻悄然掀起,里邊撒出大摞銀票,擲在楚惜刀忍痛抽搐的臉上。“拿去療傷,以後你跟著我。”
身子不知怎生撞著一下,李逍遙回過神來,腦中猶然回響著那侃客有聲有色的描敘之語,心下不禁暗生感喟︰“先前會過這楚惜刀,壯士斷臂,果是夠狠。沒想到連舌頭也是他自個兒割掉的……”耳听得有人問道︰“傳說楚惜刀後來為了一品居,手刃幻劍聯盟幾十位高手,不知可是實情?”棚角那侃客道︰“確切地說,為的是極品紅姑娘。那一夜三十二位幻劍好手齊襲溫柔鄉,便是要搶擄一品香手底下的紅牌姐兒極品紅,卻撞上了為丁建陽守夜門外的楚惜刀,一刀出手,人頭遍地……”旁邊有問︰“到底是殺了幾個?道上有說是三十六位幻劍盟主,也好像有說三十二的,怎麼有這般出入?”那侃客道︰“有出入不為奇。奇的是當晚去了三十六位幻劍首領,一番混戰,無一人從溫柔鄉里生還,可是後來傳出風聲,說是只找到三十二顆人頭。另有四人就此消失得無聲無息,江湖上只當是死于那一役,所以……”李逍遙听得蕩氣回腸之余,不由心下暗奇︰“一刀怎能削掉三十來顆腦袋?真有這樣的事兒?”但想楚惜刀的刀法委實極快,傳說或許是真。沈瓔瓔卻咕噥道︰“把三十幾個西瓜排在一齊,只怕也一刀削不透徹呢!別說是幾十個大活人……”
李逍遙心想︰“我可不想知道別人一刀如何砍掉幾十顆頭……”一路擠去,听得四下里高談闊論之聲不絕,另一桌有人壓著聲音說道︰“擴廓爺本有一半漢人血脈,知道麼?他養父察罕也是一方豪雄,這年頭誰有兵馬誰就有一番作為。可是江湖傳聞擴廓便是近日聲名鵠起的無憂公子,無師無承,武功卻出奇的了得。這真令人糊涂,因為至今為止,人們除了知道擴廓爺有個漢名叫做王保保以外,這些年來並無更多訊息傳出來,當下最為神秘的名人,恐怕除了花不敗,就是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公子無憂了……”旁人猜道︰“所謂河西無憂,想來該是河西人氏。”
李逍遙听到有提無憂公子,心念莫名一動,本待多听幾句,那桌茶客見有人旁听,立時互使眼色,咕噥道︰“大伙兒醒目些,當心 那些個小探子提拎了話柄去。”其實李逍遙也無心留步多听閑人雜語,見那桌聊客防備起來,又奈不過沈瓔瓔一味在後邊推促,便在那幾個侃客各自驚疑不定時,早已走開了。沈瓔瓔不斷東張西望,口中嘟囔道︰“那芝麻綠豆官兒怎麼沒了影啦?帶咱們來又不安座位,卻教在人堆里傻轉……”于文鳳含笑道︰“你不是討厭那人嗎?怎地又念念不忘?”沈瓔瓔噘嘴道︰“瞧你這話說的……誰念叨那種貨色?我只怕咱小李子上了別人當呢!”經昨日一番相處,她已從陳友諒嘴里得知李逍遙不叫陳有亮,早改口稱“小李子”了。只是李逍遙每次听到這般矯姿做嗲的叫喚,總難免全身一激靈,唯恨掩耳不及,心中突然想到靈兒︰“若然此刻伴著我的是那傻靈傻靈的俏丫頭,該有多好哦!可惜我不會大變活人……”
眼望大棚里煙蒸影晃,群舌紛嚼,話題各異,雖是閑言碎語,卻也隱約勾勒出江湖的一層粗廓。想起陳友諒之言,心下大生印證之感︰“看來往後要多泡茶坊才是……在這種環境果是有風可收,只是不知有沒辦法打听到靈兒消息?”但想靈兒隨他涉足江湖不過數日,又是在苦水鋪的荒野上與他失散,似這般的情形怎能指望從茶客的閑談中打听得到?如此一想,暗覺探到靈兒下落的希望委實渺茫得緊。
“江南鏢局!”便在他心亂無主時,忽听得旁邊有人拍桌,高聲議論道︰“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大伙兒都說全仗老狄頭生前廣交道上朋友積下善緣,路子才越走越寬。又說江南鏢旗打到江北,全靠鞠、甘、方、衛、閻五大鏢頭通力操持,上下齊心,才有今日成就。說來這五位鏢行老手能齊聚‘江南’旗下,真是老狄頭當年 子孫輩修成的天大福份,雖然老狄頭不在了,可是每當江南聯鏢打出五大鏢頭字號,黑白兩道誰不賣他少東狄武的面子?”
“狄武,”李逍遙正苦于急想不到尋找與靈兒有關的線索,突然听到這番閑話,不由心念一動。但听那桌有人道︰“廣西鞠覺亮、南粵甘國亮、河北方軍亮、浙東閻文亮,這四個亮堂亮堂的字號打出來,再加上中原衛翰滔,難怪江南聯鏢走得這等四平八穩。听說除了五大鏢頭全力扶佐的功勞之外,據聞老狄頭親家洛英王仗著官紳交結,也暗地里幫了不少忙,撐腰自然是少不了的。可惜狄武遲遲不肯遵從乃父遺囑與洛英家姑娘成婚,這未免對他那位痴心一往的表妹不起,中原女俠洛英紅配上狄武,原是天造的英雄美人之合,大伙殷望已久。這其中若有何變故,豈非讓咱大跌眼水?”
李逍遙往悲處嘆道︰“眼水是跌定了……”那桌唏噓一陣,先前拍桌那人搖頭道︰“你不知道了。其實狄武與那洛英表妹自小青梅竹馬,情感豈會不深?他遲遲推婚,據說另有原因。這其中有一未經確實的傳言,說那狄武並非老狄頭親生骨肉,他只是替別人養了兒子。可是老狄頭臨終之際卻把畢生心血所凝之江南鏢局傳 狄武,難免令他兩個親生兒子深為不滿……也就是河洛山莊的狄損、狄毀兩兄弟對此素有微辭。同時江湖上對狄武是否真的能撐起這份大家業早存疑問,這些年來狄武兢兢業業,只想把事情做好,方不辜負養父厚望。兒女之事當然要暫放腦後,無暇成婚。如今大家已知狄武的能耐,不但名列風評榜天下第五,江南聯鏢能有今天的成就更離不開他的苦心經營,這豈是五鏢頭所能比肩而論的?便連錢王、俠王也都成了他的好友,可見得面子之大,老狄頭生前也已望塵莫及。”話聲到此一頓,嘆了口氣,又道︰“也該狄武要遭此一挫。便在不久之前,俠王托 他江南聯鏢押送的名劍湛盧竟然出事了……”旁人皆道︰“此事我們業已听聞,不過這也怨不到江南鏢局頭上,那口價值連城的古劍又不是在人家手上丟的。”
“不管怎麼說,以狄武的為人,總是要把事兒攬到自家身上……”話聲傳到李逍遙耳里,他不禁心下好笑︰“價值連城?劍就在我這兒,不過斷都斷了,打折賣值得幾錢?”突然有了主意︰“打听靈兒下落,看來得從狄武入手。不是剛好我手上有他失落的貨嗎?”大眼一眨,想到昨夜听那黑苗少女黎泉所言,似乎狄武到過此間,或許仍然未離。存著僥幸之念,李逍遙童念忽起,冷不丁大叫一聲︰“狄武!”只盼真能把狄武喚將出來,卻教棚內頃間鴉雀無聲,但只靜得片刻,爆出一陣哄堂大笑。那桌的更取笑道︰“痴——癇!喊誰呢,誰不知道狄少鏢頭前天上路去了姑甦?小孩子只會胡鬧……”
李逍遙原沒指望這般隨口一喊便能喚出狄武,無非是想念靈兒急了,未假多思,脫口而出。招來旁人取笑亦在料中,只做充耳不聞。于沈兩女眼見許多雙大驚小怪的目光望將過來,究是女兒面薄,皆覺難為情。她們昨夜並未听到那黑苗少女之語,自是不知李逍遙何以突然大喚狄武名字,耳听得棚內哄堂大笑,不禁紅著臉望向李逍遙。沈瓔瓔忍不住咕噥道︰“你認識狄武麼?人家可是大名人哦,就算听到你叫喚也未必會理你罷?”李逍遙渾若沒听見,想到茶客所說的話語,似是有了一線希望︰“這麼說狄武是上了姑甦?”
“姑甦,”倘然在蘭陵渡沒有經歷那一劫,這趟出行本是要隨方老板的船去姑甦。回想當時與靈兒在船上渡過的那段雖然短暫但卻美好之極的時光,真盼現下的分離是一場霎間的惡夢。然而命運在蘭陵渡發生了改變,一切都不同了。
“可是靈兒怎麼會認識狄武?”他惑然不解,這只是因為他不記得自己有過一段迷失,便在那時,他懵懵懂懂的記起了傲雪,靈兒卻邂逅狄武于盂徨罹難之中。難道一切都會從此改變?
或許靈兒是找他不到,才不得不暫隨狄武先去了甦州。想到此節,李逍遙感到心頭好過了些︰“靈兒不會撇棄我,她姥姥臨終時要她跟著我去尋找娘親,我家老嬸也跟她玩得好好的,還……還要她干脆來做我家媳婦。不管怎樣,這小丫頭對我有情有義,她怎麼會隨便改變?我玩過的船都不會亂改航向……”心頭方寬些,不由又想起那黑苗少女之言,牽動莫名的酸痛,暗覺那少女所言絕非空穴來風。“難道……”
李逍遙頭又亂了,不敢再想象下去,抬起眼皮,恍然看到此去路茫茫,前景撲朔迷離。“嘖,難道要我上姑甦才能找到靈兒?”
“命運不會這麼耍我吧?”他一想到此處,臉先皺起,仿佛一堆漿糊粘住五官,舒展不得。腦中卻豁然一明,如有電光閃過,不覺記起在蘭陵渡那家客棧遇見一書生,言談投機,意猶未盡,當時相約姑甦“仙客來”再晤,靈兒便在旁邊。以她的細心,自必記下了地名。若她真的隨狄武去了姑甦,並且不忘與他相處一場的情緣,多半會在那里等待他前來相會。雖然人生多變,不敢確實,此刻究是無別良策,唯有往一廂情願處去想了。
仙客來。只盼靈兒果真能在那里等他……
人生能有幾回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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