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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頭將軍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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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簾里驀地映入一個跨欄躍來的白衣人,蒼發飄蕩,面如惡鬼。當那道摧滅生機的黝黑殘刀劈至咽喉之時,李逍遙腦中一片茫然。以他習武尚淺的微弱根基,徒然空有一身意外得來的內力,遇到這等可怕的敵人,便連一絲反應的念頭也沒能閃出,卻哪有半點臨險應變的余地?
一霎間,他突然明白,不論是亂劍訣、兩招落英劍法、痴心情長劍還是別的他能想到的武功,全都不足以抵御這白衣人驟然抹喉的一刀。
這白衣人的刀法竟似從來便是用以獵殺生命的,但教彪殘刀出手,生機頓成死劫。
抹喉的一剎那,風聲驟寂。李逍遙仿佛听到血噴出喉管的尖嘯聲響……
但那只是“仿佛”。
他難以相信那不是真的,生命中豈能有如此奇跡?
恍然听到一聲嬌喝︰“天官賜福!”奇跡便真的出現了。
真正的奇跡便是李逍遙的喉管彈開了那凌厲的一刀。
隨著一道金光蕩然而起,彪殘刀竟爾崩了回去。那白衣人空漠無情的眼中掠過一層震驚之色,晃身掠回東面樓廊,只見李逍遙落在一大叢紛亂砍下的馬刀中間,猶如一片飄零無助之葉。然而亂刀亦劈了個空,隨著一道素練曳閃,李逍遙身不由己的飛落門邊,與那幫刀客一樣,也是滿臉迷惘之情。
素練從腰間抖落,一只柔白小手悄然握于他左掌,李逍遙那條傷臂的痛楚竟也奇跡般地消失了。他幾乎以為是在夢境,轉頭見到一個縴巧秀麗的身影閃將進來,把他輕輕拉到肩旁,毫不遲疑的用自己柔弱的身軀維護他。
直到他親耳听見那柔美嬌嫩的話聲,也仍是難以相信這並非作夢。
“逍遙哥哥,可找著你了。”
兩雙眼眸相互交覷,縱然置身刀叢,亦無所動。
“靈兒!”
眾里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相會竟在腥風血雨中……
只有從她那清碧無瑕的妙眸里,方見一泓滄浪不變的心池。
靈兒拈指一彈,劈近李逍遙身旁的彎刀盡摧。她渾似不見,清瞳里向來只有他一個。
蒼天之下,
紅塵之上。
一萬年前……
已然心有所屬。
乍然在此時此地看見靈兒,實是出乎意料已極。李逍遙不由怔望,只覺難以相信,“我不是在作夢吧?”手指一緊,握住掌心那只綿軟小手。靈兒仍是那天扮做男兒的裝束,只是頭上多了一頂草笠,身上濕轆轆的盡是雨水,衣衫有些地方被刺棘掛裂,雪白嬌嫩的臉蛋沾些泥星,立在他身旁微微細喘,顯是剛從森林里一路趕來。她望著李逍遙,抿起小嘴,眸光閃亮,粉頰如泛嬌霞艷彩,容光照人,卻低低的說了一句︰“靈兒也以為是在作夢呢。”
“不是作夢就太好了!”李逍遙狠掐自己一把,痛得咧嘴,卻打心底里笑出來,喜道︰“人生的大起大落真是太刺激了!真叫我不能相信,記得鄰村的林老實說,人生就像番薯,堆滿了一筐,當你隨便拿起一個……”便在不知不覺間,經靈兒柔手拂過之處,身上許多痛楚悄然而減。
靈兒從口袋里拿出兩個番薯,用衣角拭了拭,遞 他,說道︰“對了,這有兩個生果……”李逍遙低瞅一眼,說道︰“這不是生果,這是番薯。咦,這幾天你就吃這個?”靈兒點頭道︰“是呀,可好吃哩!”李逍遙瞧出她眼圈微黑,清容憔悴,顯是勞累困頓已極,不由心生憐惜之情,唏噓道︰“跟著我真是太難為你了,吃了這麼多苦還不說……”靈兒垂下眼眸,低聲說道︰“我……”小嘴微扁,珠淚盈盈而落,別後重逢,心頭之歡喜自是無以言敘。
李逍遙卻已轉移了注意力,抬手按住聳立腦後的小辮兒,心道︰“怎麼被她一摸手,連頭發都硬得翹起了?”按了幾下,硬辮仍翹。他不由皺臉道︰“靈兒,你以後輸真氣 我,不要輸得這麼足。瞧我這些頭發一根根全立起來了,畢竟有礙一個當世酷哥的觀感……”靈兒點了點頭,懂事地輕眨妙眼,仍把紅薯遞 他。“逍遙哥哥,要是餓了就先啃啃吧,可甜了……”
李逍遙拿了一個,啃掉半邊,嚼巴有聲,說道︰“一個就夠了,另一個你吃。”靈兒道︰“還有好多呢。都在仙童那里……”李逍遙不由奇道︰“哪來的‘仙童’?”隨著靈兒眼光望向她身後,只見一個三髻童子滿身泥污,灰頭土臉的正在門外探頭探腦,兩相交覷之下,各皆一怔。
李逍遙嘴里沒咽下的紅薯不由噴將出來,詫然道︰“清——涼寶寶?原來是你這小扒手,怎麼搞成滿身髒泥,就跟一只叫化雞似的……”靈兒解釋道︰“這個底笛可好玩了,靈兒在森林里遇到他,他不但挖了好多生果 我充饑,還似善解人意般,一路陪伴,並且帶了靈兒走出那片怪林子。好像……好像他有靈感似的,靈兒跟著他一路尋來,果然找到你了。”說到最後一句,妙眸里又是不自禁的嬌喜無限。雖然她向來情感內斂,不輕易吐露心情,可是一對善語般的清麗眸子里已然注滿了寫不盡道不完的衷腸。
李逍遙卻哪留意,心道︰“清涼寶寶會挖番薯 你吃?應該沒這麼好,我猜它多半是在隨地播種鬼哭藤才對……”清涼寶寶見了他,立刻擺出不倒翁左搖右晃之狀,咯咯亂笑,似是還念念不忘李逍遙口袋里有一不倒翁。李逍遙隱隱想到︰“這小子定然還想打我口袋的主意,憑它仙童般的靈感,再加上靈兒這‘傻靈傻靈’的妞兒,居然結伴走到了這兒,連木三思的咒林子也困她們不住……想來先前我在林中听到靈兒那一聲奶腔奶調之語,卻是這麼一回事兒!”想起要幫夏枯草找回小巧,定然也需這小仙偶發揮尋人的靈感,便要施咒收它。但手指一抬,清涼寶寶立時蹦遠,一溜煙不見了,顯是對李逍遙的“乾坤袋”仍然心有余悸。
靈兒訝道︰“它怎麼一見你就逃啊?”因念著清涼寶寶在蘭陵渡也曾救助她,難免不舍得,又想起“百草仙”,更是睹物神傷。李逍遙逮不著清涼寶寶,不由嘆道︰“這小東西被夏枯草教精了。”抬手又撫按腦後發辮,倏然間刀風急落,短了一截。
靈兒雖不旁顧,腦後竟似長了眼楮一般,但覺殺氣倏近,縴手已將李逍遙拽到一旁。李逍遙只顧打清涼寶寶主意,又因靈兒的出現使得心境風光旖旎,渾忘險境未脫,這一疏神,差點兒掉了腦袋。幸好靈兒心捷手快,將他拉了開去,颼一聲銳響,樓上踢來的一口鋼刀堪堪從他頸後掠射而過,釘入門牆,李逍遙回頭時,刀柄嗡然猶顫。
一口七尺二分長刀,凡鐵打造,竟能洞穿三寶顏的粗厚石牆,僅余小半段在外。似此隨腳踢送的勁道,端是驚人之極,李逍遙自忖便在內力充足之時也萬難辦到,不由“嘖”一聲咋舌,眼光望向東廊柱影下那襲白衫,問道︰“前輩,咱們無怨無仇,為何你屢次要殺我?”眼光掠見四下里那數十名探馬赤全都舉刀呆立,每一口刀皆剩半柄,卻均愣望靈兒,仿佛見了天仙下凡一般,非但如入夢幻,更在不知不覺中殺氣盡消。
但當樓上那白衫人肅殺凜凜的話聲一起,一干探馬赤身軀倏震,如夢乍醒,殺氣又回到三寶顏。便在他們縱馬踏來之際,卻有如齊撞一道無形巨牆,金圈微蕩而開,頓時人仰馬翻,呼喇喇倒了滿地。
“從江南到大都,你每過一關,注定會遇到我的獵殺之刀。但願你下次還是這麼好運!”那白衫人眼光射到靈兒面上,話卻是對李逍遙說,因為除了李逍遙以外,此間竟無一人听見這番話。說話時面無一絲活人的表情,連嘴也沒有動,仿佛只在心電交觸之間,讓李逍遙明白死神從此將伴隨著他。
李逍遙心頭凜然,自從涉世而來,頭一次感到面對一個無法戰勝的死敵,或許還不是一個,這白衫人只是一個開始。不自禁的汗流浹背,暗覺不論是面對宮九、傲雷、太婆、南宮烈火、甚至燕輝煌之時,從未有過這等樣通體徹涼之感。這個人的一再神秘出現,使他感到命中注定自己要成為一個獵物,他的命運只能是等待獵殺,等待別人逐鹿而取。
命運仿佛無法改變。可他不知道這究竟是為什麼?
他只知道靈兒的“天官賜福”即使能擋得了此人一次,卻未必能幫他擋住第二次劫數。然而劫數輪回,不知多少關!
那白衫人雙眼射到靈兒面上,仿佛穿透之刃。靈兒也不自禁的俏容微變,櫻口張開,眸現詫然之情,迎著那人居高臨下投落的譏刺目光,她仿佛想起了什麼,脫口而出︰“哦……我見過你!”那白衫人冷冰冰的開口了,這一次李逍遙听到了話聲回蕩耳邊,“小姑娘,回去告訴狄武。想做天下第五,衛獵鹿這一關他還得過!”
李逍遙心念一動︰“原來靈兒真是認得狄武……”想起那小黑苗之言,原來果是確有其事。他心頭莫名一亂,幾乎听不清靈兒澹然的回答︰“可他已經是天下第五。”李逍遙暗異︰“哇……已經這麼了解啦?”
那白衫人冷然道︰“你只須告訴他,做不到無隙可擊,他的位子就坐不穩!”靈兒小嘴微呶,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麼自己不去告訴他?”那白衫人漠然翻眼,說道︰“當我再次遇到他時,便只能用刀說話。”話聲突然鏗鏘震耳,李逍遙和靈兒不禁一陣暗岸,腳步後退,暗覺此人若再次出手,未必不能摧破金剛咒所喚起的靈力法圈。先前靈兒能夠蕩開他的破喉之刀,一來是她這幾日靈力又長,二來只因那人對付李逍遙時未出全力已足致命,卻沒料到靈兒竟會在緊急關頭趕到,出其不意的喚出金剛法圈,救了李逍遙一命。
靈兒剛才用金剛法咒已盡全力,小臉蛋仍然未回血色,此節李逍遙既看得出,那白衫人又豈會不知?她心下一陣不安,卻窩著一個疑問︰“為什麼?”暗覺這白衫人雖透出欲尋狄武一決之意,以靈兒女孩家的細心,卻味出此人對狄武似懷隱隱關心之意,而且那天又曾幫狄武殺了天龍旗的伏擊客,她不明白為什麼此人既關心狄武,卻又想對付他,究是出于何等樣用意?只覺男兒的世界總教她一頭霧水。
李逍遙卻忍不住問了一句︰“做天下第一不行嗎?為啥非得做老五……”那白衫人眼中露出深深譏刺之意,轉身時冷漠無情的話聲送將下來,刀鋒一般刺入李逍遙心底。“想做天下第一?等傲天死了再想罷!”
話聲震蕩四壁,久久縈耳不息。李逍遙腦海里一陣潮浪激蕩,似見一個君臨天下的人寥然獨步帝釋天……
一定神之後再抬眼時,東廊已空蕩蕩的沒了那襲白衫之影。這人現身之時突如其來,離去之際宛然黃鶴之杳。只留下無邊的肅殺,無窮的蕭索之意,任人自去回味。然而李逍遙暗覺他並沒有走遠,他已然深深留在內心最薄弱處,守候著最佳獵殺時機……
衛獵鹿。
一品居沒有風評,歷數江湖典故,後人也找不到他的來歷。
方紅葉點評天下兵器,列“刈鹿刀”為萬刀之帝,蓋因此刀原系始皇大帝屠戮天下之器。列“彪殘刀”為刀中至凶,據說此刀原為內侍趙高剖鹿弒主的凶刃,而後不知有多少持有之主自殘于此刃,稱為不祥之器,千百年來深藏宮廷之內。另有記載︰兩口上乘古刀的主人近為北宋一位衛姓宦官……
雨濺寒刃,鐵馬奔躍。三寶顏殺聲四起!
李逍遙經靈兒撫平幾處新舊創傷,雖仍內患未解,精神究也小有恢復,當四下里火箭紛紛射來之時,他連忙拉著靈兒閃到牆後,順手拾回先前打斗時掉地的半棵紙煙棒兒,眼光四下掃掠,沈瓔瓔、黑頭老六等人均已不在,想是趁亂避去了後柵。眼前火光熾閃,客棧內木欄、樓柱、桌椅雜什均落硫黃火箭,獵獵著燃。
眼見死尸處處,靈兒不免心中大是惻然,目露不忍卒睹之情,在她想來自是不能明白何以會有這等酷烈殺戮。轉面見到李逍遙蹲在柱後,對著一具無頭尸默望,她雖不知此是何人,心下也已猜到幾分︰“逍遙哥哥定是為了這個人在此地大打出手。”李逍遙暗嘆︰“寧做無頭將軍!你已經做到了,棒胡大哥。可是我卻保不住你的首級不被拿走……”自然而然的便覺事情未了,須得去追那少年戰將,奪回棒胡人頭。這事原本無望,但靈兒既回到他身邊,從剛才的出手情形而見,她的靈力竟似又有增長。李逍遙心下暗異之余,也覺喜歡,心想︰“有她幫忙,該能對付得了關保和擴廓……”
卻听得靈兒低叫一聲,他轉頭望去,原來靈兒發現一人還沒死,只是腿骨被馬踩折,後腰也挨一刀,卻在牆角微弱呻吟。李逍遙挨過去一瞧,認出是一個差役,似是先前挨完顏黑骨打的那個,猶記得名喚廖永忠,模樣甚是老實。傷勢卻頗不輕,李逍遙正蹙眉間,靈兒卻叫他把雙手分別按在廖永忠腰部和腿骨傷處。
李逍遙愣了一下,試著活動雙手,才知那條傷臂已然痊愈。不由心下詫然︰“哇,不是她一回來就什麼都搞得定吧?”靈兒以眼光示意,教他照做便是。李逍遙雙手放落,按于廖永忠傷處,卻忍不住道︰“特異功法我應該還沒會……”靈兒微抿小嘴,分別把兩只柔白小手放在他手背上,隔掌發送靈氣,雙眸微漾碧粼粼的神彩。李逍遙方才明白︰“哦,她雖然救人心切,究是不好觸摸陌生男子身上,是以借我的手做中介……”看她一派煞有介事之態,不免有些好笑,忍不住想看一看那兩處傷口究會如何痊愈,可是靈兒陡一發功,李逍遙頓感腦中一陣恍惚,待又回轉清醒之時,廖永忠已然起身拜倒,連連磕頭,口稱︰“兩位小神仙救命大德,小人永世難忘,請受廖永忠一拜……”
靈兒噗哧一笑,不自禁的俏頰微紅,拉著李逍遙便走,卻瞟著李逍遙那愣然不解的臉色,低聲道︰“哥哥你也成了神仙哩!”李逍遙著實疑雲滿腹,蹦著舌兒問道︰“你到底該算何方神聖呀,靈兒?怎麼我總覺得你老是……老是傻靈傻靈的?”靈兒抿嘴不言,妙目只朝他轉個不停,流露出無限依戀之意。兩人只顧對望,突然一齊撞到牆上,各皆捧額呼疼。
其實李逍遙心里早窩著一肚子疑問,眼下卻哪暇得問,亦不知從何提起。眼見此棧四處火起,外邊更是蹄聲潮涌,似有大隊兵馬殺到。豈容多耽,記得後邊另有出路,連忙拉著靈兒快步覓去,心想︰“又是亂軍之中,這回可別跑丟了……”不覺把手指握緊,說什麼也不敢稍松。靈兒感到他的心意,自是芳心大慰︰“他……他原來是這麼緊張我。”
到得後邊一道塌倒之門,李逍遙一腳踏出,落步未定,斜刺里突然有刀光劈來,黑暗中竄出一漢,叫道︰“黑下燈,教你嘗嘗被黑一刀的滋味!”刀法沉猛,招數卻是尋常無奇。但究屬來得突然,李逍遙不免吃一驚,為省靈兒又喚法力,搶先起腳,足影微晃,蹬在那人手上,單刀頓時偏向。眼望著那漢子打著七八個旋兒跌開,李逍遙也不由得後退幾步,暗覺腳麻,不由奇怪︰“這廝力道不小!”幸有風魔腿法,對付尋常武人自是綽綽有余,但見那人身影有幾分眼熟,定楮瞧去,那漢子提刀又欲撲來拼搏,到得李逍遙面前卻是一怔,奇道︰“你不是黑下燈!那 廝鳥呢?”李逍遙猶未說話,黑暗中竄出一伙人,各抄家伙,掩到後柵之外,為首一破衫和尚叫道︰“湯和兄弟,不關黑下燈的事兒。咱們該尋官軍算帳才對!”卻是那朱麻子。
李逍遙認出這群泥腿漢,連忙點頭道︰“對呀,官軍有的是好馬,多搶幾匹運去賣,總好過賣菜!”湯和似受啟發,喜道︰“說的是。多謝小兄弟指點!”轉身便提刀而去,鑽到柵欄外,叫道︰“眾兄弟,咱們以後不種菜了!”那朱和尚率眾正要離開,走了幾步轉頭回望,說道︰“小兄弟,我不搞船了,若要用舟找別人罷!”
“用飯也不會找你破和尚啊,還用‘粥’?”李逍遙心里好笑,轉面回望,四下里兩伙騎兵正自來回對沖,一時殺聲遍野。正如朱麻子所說,其中一伙便是來援關保的大都鐵騎,另一撥卻是當地探馬赤。原屬水火不容之勢,更何況為了爭搶棒胡首級,一見面就打做一團。混亂中不知誰喊道︰“關保將軍掉了陷馬坑, 老察罕的伏兵圍住了,咱們快去!”
李逍遙心中一怔,急欲跟去混水摸魚,靈兒與他攜肩而行,看出他摩拳擦掌,仍要找人打架,暗覺不妥,忍不住輕聲勸道︰“嬸嬸要咱們別打架的。”李逍遙心頭莫名有火,只做不聞,眼光掃望四周,哼道︰“這架非打不可!”因沒瞧見于文鳳等人,漆黑混亂中不知去了何處避難,難免暗憂︰“可別被官軍禍害了,該去找找看。可別只顧自家掃雪,卻不理別人死活……”猶未走得一會兒,前邊有人喊道︰“看哪!無憂公子出現了!”李逍遙心頭不禁一凜,暗惑︰“無憂到底該是哪一個?卻怎麼也來趟這渾水……”領著靈兒一逕尋聲奔去,半道又聞許多人叫道︰“打起來了!無憂公子在第三招上點倒了關將軍!”
前邊喊得熱鬧,塵霧障目,但見黑影奔突,幢幢涌動,情形究是如何,李逍遙亂望半天卻看不清。難免覓得心焦,只听又有一陣歡叫之聲宛然雷動︰“拿住了關保!”
李逍遙再也按捺不住,抄手托住靈兒縴秀腰身,橫抱入懷,說道︰“我要飛了!”靈兒只是妙眼瑩瑩的瞅著他,抿嘴不言,但覺身子騰空,李逍遙頓腳高縱,借靈兒先前所輸送的真氣,使出“風魔天下”,展動身形,大步流星的從眾軍頭上飛掠而過,忽听得夜幕下一聲清嘯從西面傳來,李逍遙心中一怔︰“耳熟哦!”這時又有哄然大呼之聲從風雨迷塵中傳來,許多人驚叫道︰“傲雪來了!帶來了許多精騎……”李逍遙猶未反應過來,但听前邊又有呼喊︰“傲雪郡主接戰無憂公子!看來兩邊皆來了不少高手壓場……”李逍遙一時心癢難禁,再忍不住,罵出一聲︰“你奶奶的,怎麼光有解說,卻不讓我瞧個分明!”
越是著急,偏是瞧不見,卻又有喊叫的︰“第二招上,公子無憂不見了!”李逍遙大急︰“在哪兒?”東邊傳來一陣哄然大叫︰“兩軍對沖,傲家小郡主所率精騎以少擊眾,已然沖散了探馬赤陣腳!”李逍遙急忙轉身向東,心道︰“這邊!”
究是重傷未愈,真氣不繼,身形掠轉得急了,一口氣提不上來,登時墮地。靈兒乖乖被他抱著,眼光盈盈地凝在他面容之上,仿佛總也看不夠。到了要跌時,她柔腰一扭,雙腿先已著地,輕手把李逍遙托穩了,幫他立身不倒。李逍遙喘息而思︰“我的基本功還是遠不如她。許多時候總得靠自小打磨出來的功底撐著,當初華山派招門生時,我嫌路太遠沒去報名學點兒功架子,這看來該是一損失……”靈兒正從手心輸些仙靈真氣幫他回元,忽听得葦蕩中傳來許多吆喝喊叫聲,兩人一齊回視,見有大群探馬赤將十數人趕入葦叢,四面一圍,便來殺男拖女。李逍遙和靈兒對瞧一眼,皆想︰“這不能不理。”
靈兒心中時刻惦記著李大娘的告誡,其中最要緊的一條自是“不許打架”,而且不能招惹官府。當她腦中猶自斗爭的時候,李逍遙已竄將過去,奔到近前,見有七八個探馬赤正揪一婦往暗處拖,顯是要有暴行,那婦披頭散發,殺豬般叫,偶發醉拳,畢竟于事無補。李逍遙一躍而落,旋飛數腳,使出“風卷殘雲”,全蹬開丈外,轉面認出那女子竟是沈瓔瓔,不由的一愣。
但見黑頭老六那伙正 探馬赤的騎兵逼到絕路,彎刀四起,連傷數人。李逍遙未及跟沈瓔瓔打招呼,猛然竄身而起,半空中拔出木劍,快招連環,瞬即拍打一圈,那干探馬赤豈能招架得住,頃刻先已倒了一片,卻有一名散兵躲到草影密處,彎弓搭箭,覷準了李逍遙的腦袋正要來一窟窿,自家後腦勺卻被拍了一記,那兵吃了一驚,陡然轉頭,卻見一個美貌之極的少女悄立身後。
那兵頓時目瞪口呆,心中大生恍惚迷戀之思,渾忘了殺戮。那仙花搖蕊般的嬌嫩少女自是靈兒無疑,縴手微晃,朝那兵的眼前畫了個虛無縹緲的小圈兒,隨著一聲輕噫,那兵頓時墮入無邊迷夢之鄉。
李逍遙救下黑頭老六、孫家父子等一干人,把沈瓔瓔交還他們,轉身又朝另一處奔去,正有數十名散兵游勇圍捕一個少年道姑,正是于文鳳無疑。她全力掩護兩個女子,苦苦支撐不下,怎奈探馬赤仗有騎兵沖突自如,彎刀長戈密密封堵,赤手空拳怎擋得住?李逍遙搶近來時,彭七娘已被數人拖倒,卻茫然不語,毫無反應,只是任由所為,小船女卻嚇得不知所措,眼見幾個惡兵獰笑著撲將上來,她身後已臨江岸,卻哪里還有逃生之路,一咬牙便往江中跳去,李逍遙見勢不好,急忙撲身竄去,仗著身法奇快,攔腰抱個正著,折返身形掠回岸上,雙腿連連掃蕩,一路急踢,宛如狂飆突擊,所經之處,中者立飛。
轉眼間肅清群兵,與那三女會做一處,轉頭卻不見了靈兒追隨在旁。李逍遙這一驚非同小可,大呼一聲,四下風雨交加,處處喊殺如雷,便是于文鳳在他身旁也听不分明。李逍遙急將起來,但見黑頭老六率一干逃脫之人走來會合,其中還有些是長武集的百姓,說起不遠處探馬赤兵圍得密集,不知正在對付什麼人。李逍遙擔心靈兒落單受欺,急忙問明方向,把于文鳳等三個女子托 黑頭老六和孫柳陌幫忙照看,于文鳳雖欲隨他同去,怎奈李逍遙一掠而遠,身影飆入迷離夜霧之中,卻哪追得及?
李逍遙一路喊著靈兒名字,連嗓子都啞了,只急得不行,到得亂軍密聚處,越發掛念靈兒安危,生怕又似那天在愁雲澗一般與她失散,不禁心頭如燎,哪耐煩多有糾纏?換了湛盧在手,眼圈一紅,心下發狠︰“誰敢擋我,就別怪我李逍遙劍不長眼了!”亂軍偏是一波一波的涌來擋礙,隨著斷劍連劈,李逍遙說到做到,一路殺去,雖說不想傷人性命,撞近他身旁的兵馬損手折腳自在不免。這也須怨不得他,湛盧鋒芒所向,豈有不驚塵濺血之理?
李逍遙硬是殺出一條血路,到得兵馬包圍的垓心,原來是一大堆鎮上百姓被圍在其中,已有不少人遭了官軍戕害,尸首分離,觸目驚心。但見一伙人正與官軍苦戰,為首的正是那朱和尚,但究是寡不敵眾,兵刃甲冑皆缺,怎是關保鐵騎的對手?李逍遙若是來遲些,便連他們也難逃劫數。
朱麻子、湯和這伙人原是要來搶奪官軍馬匹,用以抵償菜田被毀的損失。卻變成了保護百姓,想是一時動了義憤,不欲見生民涂炭,哪顧兵焰猖獗,提著鋤頭柴刀殺入圈中,分立外邊一個圓陣,將百姓護在圈內。但卻怎擋得住騎兵沖突?李逍遙趕到時,只見一將挎刀躍馬,大喝道︰“我是松江鎮營千戶戎無蕪,你們這些臭要飯的!還不放下兵刃,找死是嗎?”朱麻子哈哈笑道︰“瞧這小丑!大元皇朝不就是一株破魄,我不拔你根也露了……”話未說完,那戎無蕪登時變色,端出一副暗弩,退入馬隊之間,覷定了朱麻子那顆光頭,冷不防便要偷射一梭暗箭,李逍遙撞將過來,湛盧拍在後背,打翻落馬,哼一聲道︰“暗算是嗎?”那元將自是惱羞成怒,掉轉弓弩,竟想射李逍遙一束箭。
李逍遙眼光掃掠,看也沒看,便知搞鬼,倏起一腳,那元將怪叫一聲橫飛數十尺外,遠遠落入江中。同時弩聲勁響,李逍遙向旁一讓,大簇艾鏑箭擦肩射過,卻偏了勢頭,但听一聲疼呼,葦叢里有人中箭。
隨著大片劍光撒將出手,圍上來的許多鐵騎鎧甲頓裂,人仰馬翻。李逍遙連傾數劍,驅退元兵,幫這干泥腿子解了圍。那朱麻子連忙指揮眾漢先把百姓領去江邊蘆叢深邃之處,見剛才出手相援的少年猶在四顧茫然,便過來廝見,滿臉佩服之色,說道︰“小兄弟好武藝,不服都不行。我叫朱元璋,不知小兄弟怎生稱呼?”
“叫我逍遙兒罷,”李逍遙急于尋找靈兒,哪有心思寒喧,隨口敷衍一句,眼見葦叢里傳出痛楚呻吟之聲,難免暗驚︰“別是靈兒受了傷!”慌忙搶過來撩草尋望,但見草里倒了一個瓜子臉的漢子,卻是大腿插了幾箭,穿透皮肉,凸出後股。李逍遙顧不得心頭失望,看那人尚有氣息,蹲身取藥急救,那朱麻子也來幫忙。卻認出來,奇道︰“咦,這不是三寶顏那伙計麼?”此時李逍遙方才瞧清那人臉面,原來是那個名喚康泰的店伴。卻無心多言,雙手忙碌,拔箭敷藥。“管他是誰的太太……”
朱元璋卻與這店伙也算相識,問道︰“小二哥,你怎地在此?”康泰本來便比別人能捱,服下李逍遙的靈藥,神志回復得更快了些,哼哼道︰“先前我被那 廝鳥挾持……”朱元璋奇道︰“哪只 廝鳥?”康泰瞪著李逍遙,哼道︰“便是你那伴當!說是做官兒的,卻成了逃犯,被一伙做公的亂追,情急之際拿我做人質,跑到此處才撇下……”李逍遙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陳友諒,只听朱元璋說道︰“那廝不像好人!”李逍遙不由轉面瞅了瞅他,說道︰“你也不省油哇!”朱元璋道︰“我有一種奇怪的預感,將來會跟他打一架……”從他的眼光中,李逍遙不由的心頭一凜,脫口而出︰“我也有一種預感……”究是怎樣的預感,卻說不清。
他搔了搔頭發,不覺的說了半句令人暗惑的話語︰“就是你我之間……”下邊卻沒話了,只覺日後勢必有事發生。朱元璋卻不以為然,笑道︰“你我之間唯一能發生之事,就是做了好朋友。”康泰不禁哼道︰“預感靠不住!”李逍遙點頭道︰“說的也是。我便有很多預感沒實現……”雙手端是利索,不一會便包扎了那小二的傷處。朱元璋道︰“韃子必來追捕,我在江邊有一些大筏子,足可載得好幾百人過江。你們兩個也跟我走罷?”
李逍遙急于留下來尋找靈兒,哪肯隨朱元璋過江?搖了搖頭,卻想起于文鳳那一撥人不知有沒走脫,望著朱元璋殷切相邀的目光,頓有計較,指點于文鳳等人藏身的方向,說道︰“那邊還有一些落難的朋友,不知朱師傅能不能幫個忙?”朱元璋听明之後,豈有絲毫猶豫,說道︰“有何難處?我馬上去招他們上船……小二,三寶顏的回頭路沒了,你且跟著我罷!”康泰卻搖頭道︰“我要投親戚去,不跟你們混。”朱元璋嗨了一聲,轉面欲勸李逍遙隨他離開這等險亂之地,但一回眸間,只見迷謎雨霧起了一陣蕩動,馬蹄聲得得傳來。
三人臉色皆變,李逍遙綽劍立身,說道︰“朱老大,勞煩你先背小二哥離開,我來殿後。”原本他初涉江湖,多少有些膽氣未足,連歷變故而後,不知不覺已在成長,臨險危難關頭,說話的語氣至少已顯得有擔當,教人無法不依。
隨著馬蹄聲近,霧中先閃出一騎,馬脖下掛著人頭,揚蹄濺塵而來。李逍遙認出那乘者正是先前奪去棒胡首級的擴廓貼木兒,不明何以落單在此,心念急動,提劍躍出,抄到前邊去攔截,便在這時,方才听出又有馬蹄聲追躡而至。昏暗之中,擴廓貼木兒並沒在意前方有人擋路,在鞍上綽箭搭弓,側身轉面,瞄準背後雨霧激晃處。
隨著箭鏃上泛閃的幽寒微芒所移指的方向,現出一騎飛閃而近的影子。
驀然之間,李逍遙撲到馬前,猛然撩出一腿,使出風魔腳法,斜踹戰馬腿脛,端的是倏忽如電。擴廓勒騎不及,馬蹄先已絆跌,坐騎翻將倒地,李逍遙迅即躍開,同時木劍一撩,抄奪馬頸下懸掛的首級。此是他剛才一路躥來之時盤算妥當的奇著,仗了身手快捷,便是要出其不意而非硬搶。身在半空猶未落地,眼見擴廓也自掠開,並沒一絲慌亂,坐騎雖倒,仍搭弓尋找躡隨而來的另一騎,竟未理會李逍遙,顯是忌憚那追來之人,哪有余隙招呼別個?
然而弓箭卻瞄了個空,剛才躡雨而來的那一騎竟爾沒了蹤影!
李逍遙撩奪那顆首級,心中剛松一口氣︰“不管怎麼說,終于幫棒胡拿回腦袋了……”雙腳著地之際,倏地只見擴廓轉過弓箭,閃電般的瞄到他這邊。李逍遙觸及那雙凜凜逼射的銳目寒光,登感心頭下沉,突然瞥目掠見自己身後投來一個橫槍躍馬之影。兩股銳不可當的殺氣驟然交織,李逍遙便在中間,仿佛兩虎爭奪的一頭鹿。
沒等他反應過來,弦聲颼響,面前飛箭連環。李逍遙曉得厲害,急忙向旁一避,心想︰“原來要射的是我後邊那人……”身子剛斜撲而起,劍頭驀地一輕,上邊搭著的首級已然易手。李逍遙急將起來,趁劍梢一輕之際,撩劍回奪,招若追風,哪料那乘馬之人便在箭到之際瞬間離鞍,挺槍撲入雨霧之中,一閃即遠。這回卻輪到了擴廓追趕而去。
李逍遙轉頭望時,那匹中箭的戰馬陡然撞在他胸前,人與馬皆翻出丈外,各跌一邊。憑李逍遙的輕功,原本不至于躲避不開,但便在轉面尋望的一剎那,突然心頭一晃,認出那離鞍飛掠的身影,方欲定楮多瞧一眼,忽感胸口劇震,仿佛散骨也似,旋即只覺身子輕飄飄的宛如一片羽毛飛上半空,卻重重的掉在冰涼的泥地里,耳邊傳來一聲驚呼,不覺面孔側轉,朦朦朧朧的見到一個俏巧的身影穿出蘆帳,飛奔而來。
李逍遙不由得驚喜過望,剛欲張口叫出一聲︰“靈兒!”話到口邊,噴涌而出的卻是鮮血。面頰貼地,隆隆的鐵蹄奔踏之聲震入耳鼓,他頓吃一驚,吃力地轉頭,只見大群幢幢涌動的騎兵影廓沖出雨霧,倏然逼近。他急欲起身迎戰,卻感胸骨劇痛欲裂,口中又噴一口血,卻連手臂也抬動不起,遑論握劍。
到得此時,李逍遙唯有苦笑,心道︰“怎麼失敗老是伴隨著我?難道真的是運氣糟透了……”腦袋微抬,已枕在一支溫柔的臂彎里。李逍遙抬面見到一張朦朧清顏,知是靈兒回到身邊,想到鐵騎已近,心頭卻急將起來,說道︰“快走……”卻哪有話聲,嘴巴微張,噴出來的又是大股苦澀的血汁。他剛才看到的似是傲雪,可是雨霧昏婚,臨敵勢急之際傲雪卻沒瞧清他。而他此時滿身泥污,蓬頭垢面,若是還有力氣照鏡子,只怕連他也難以認出自己的模樣來。
眼見得四下里探馬赤兵殺氣洶洶的掩近,李逍遙不免擔心連累靈兒陪他糟殃,越是焦急,越是說不出話來。卻沒料到靈兒身後躥出一影,肩寬袖大,躍到前頭,雙手連連撒拋,一時間暗器如雨,不知射殺多少人,沒死的被他追上奪刀亂劈,有如砍瓜切菜一般,哪是敵手?
李逍遙心中奇怪︰“這卻是何人?”本待多辨一眼,突然間面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戊寅年。五黃凌太歲。元禁漢人、南人執兵器;有馬者繳官;禁止漢人習蒙古、色目文字。各衙門均以蒙古、色目人為任。伯顏主張殺張、王、劉、李、趙五姓漢人,順帝不听。
棒胡敗死。是年,山東、河南、徐州十五州縣河決。奉聖州、宣德府、京師相繼大震,河南地裂,鞏昌府山崩。
天若有情天亦老。
滂沱不盡的大雨,仿佛上蒼愴然之淚。
誰說天公無情?江浙已然經年久旱,至元改統以來,皇後小燕貼木兒血跡未干,自春至八月無雨已是常事。突然之間天下皆澇,有人說,那是淚花化做傾盆雨。天是有眼的!
因為有淚……
波光粼粼,映照嬌顏,但見霞光靄然,朦朦朧朧的現出一對珠淚泫然的眸子。
卻是喜淚欲盈,將落未落,隱含一縷愛憐橫溢的疼。
李逍遙睜開眼時,殺戮離亂之象已然不見,輕帆離岸,蕩行于浩淼大江。映入眼瞳的只是她那含情凝睇的眸色。鼻際清香裊裊,仿佛能驅散他連日來無以消釋的傷痛倦乏,驅去他心頭的離亂之愁。
靈兒又回到他身邊了,沒有什麼比這更能慰解他。
李逍遙張口欲言,才知連日困頓之下,心力交瘁已極,便連嗓子也暗啞失聲。靈兒在他昏迷時,久久的守在他身邊,此時看出他有說話之意,卻又牽動胸口痛楚,她便把一根縴秀的食指輕輕貼近他微翕的唇前,妙目輕眨,示意他且先躺著,莫要急于說話。李逍遙雖說哪里忍得住,便縱有千言萬語,一時之間也吐不出半字。直到現下,他才知道自己傷得委實不輕,雖有靈兒悉心施治,料也急難痊可。眼見她膝下趴著一只毛茸茸的大頭小狗,正自旁若無人的舔爪。李逍遙認出是那米寶寶,不由奇怪之極,想起他殺出三寶顏之際,把這狗兒塞于衣襟之內,後來他在混亂中被傲雪的戰馬撞個正著,全身有如散了架般,這狗兒豈能活得下來?
可是這狗兒便真的活生生的在他面前,哪有半點受過致命傷的樣子?
他愕然之余,想起那日在十里坡後麓有只垂死的蝴蝶在靈兒手中復活的情景,不由的暗奇︰“這丫頭究是用什麼辦法做到的?”但想蝴蝶和米寶寶既然能得而如此,他自己有命捱到現下,也已不足為異。在靈兒身邊,仿佛沒有什麼不是奇跡。
她的眼光仿佛一支寧謐祥和的安魂曲,便在這般久久的含羞凝視之中,李逍遙不知不覺又入夢鄉。
迷迷糊糊間,宛然看到滿天鶴影,翼舞翩躚。
宛然回入一片迷離晦暗的深闈之中,踏過遍地血泊,直走到一個滿身鮮血的華衣美婦面前。仿佛听到一個尖銳刺骨的話聲冷冷誦讀一絹黃旨︰“皇後穢亂宮闈,今奉聖上密旨立即賜死!”美婦氣息奄奄的伏于血染的玉石地板之上,一雙漸漸失神的眼眸凝蘊一汪清淚,那般無限眷戀愛憐之意在他夢中久久縈刻不散……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等可怕的夢中情景,極力想擺脫那對慈愛凝望的目光,竭力想逃出來,逃得越遠越好。可是不論他跑得多快,迷霧中總有一聲聲緲遠而又清晰的召喚在他耳邊回蕩不息。
歸去來兮!他鄉不可久留……
滿天的鶴影化為紙燼,在煙淼霧縈的江面上翩翩飛舞,隨風散落四方。有人大哭道︰“千古艱難為一死,萬古流芳大丈夫。棒胡兄弟,黃泉路上你不寂寞。我那好徒兒周子旺前日已在袁州殉難,咱們常說,成則周武三千,敗則田橫五百。死不足懼,可是天越來越黑暗,晝夜難分,直教人痛心疾首!有時候我不知是自己瞎了,還是別人看不見。為什麼人們都無動于衷?難道中原芸芸眾士骨子里流的全是奴才的血……”
李逍遙猛然驚醒過來,心下詫異之極︰“彭和尚!他怎麼在這兒?”醒來之時煙燼已消,肩頭按下一只手,卻先扇他腦袋一巴掌,朦朧中有個肩寬袖大的身影從眼前晃然而現,粗聲斥道︰“你這小子,卻騙得老子好苦!”正是彭瑩玉的聲音。
李逍遙不由奇道︰“你……你如何冒出來了?”此時他已能勉強發出暗啞的話聲,但若不湊近細听,絕難听清他含含糊糊的說了什麼。彭和尚怒道︰“敢跟我放妖蛾子你是第一個!今兒非捏扁你的鼻不可……”靈兒便在一旁,只道是真,忙道︰“不要啊,彭大師。逍遙哥哥 你下的只是赤血蠶呢,大補的喔!”彭瑩玉佯怒道︰“丟臉便因為此!我混了這許多年江湖,卻 你們這倆小東西耍得團團轉,害我白擔心了多日……”靈兒忙道︰“可他醫好了你的傷啊。”
因見李逍遙大惑不解,靈兒便挨在他耳邊悄言告知︰“逍遙哥哥,那天靈兒找不著你,便又回到渡口去尋,見彭大師仍在船上生氣,說是你耍了他好苦。後來我們商量好,分頭從水陸兩路尋你,幸好大師熟識這一帶的情形,于是約好在長武集所在的江邊踫面……”听她這番說明,李逍遙方才明白,不由苦笑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彭大師偷走了船呢……”腦袋自然又吃一巴掌,彭瑩玉怒道︰“小孩之心!老子就算稀罕你的破船,那也是硬搶,而不是偷……”靈兒生性天真,忙道︰“不要搶喔,逍遙哥哥是船長呢!”
話聲未落,四下里胡哨聲亂成一片,有人喝道︰“剛才那大嚎的禿子可是彭瑩玉這 ?”彭瑩玉先是一怔,不由大怒道︰“你奶奶才是 !哪兒來的不要命貨色,竟敢在老子耳邊鴰噪……”外邊那人回罵道︰“你老母!”彭瑩玉一怒而出,靈兒生怕有不測之變,連忙護住李逍遙,但從艙口望將出去,只見四面皆有小船圍攏而近,密密麻麻的立滿了戴破草帽的漢子,各抄漁叉、桿棒,做張做勢,吆喝不斷,彭瑩玉一現身,岸上卻又奔來一大群人,為首一矮子舉屐大叫︰“彭瑩玉,沒想到你墮落成偷船 !老子受人委托,前來拿你!”
靈兒見李逍遙目有頑笑之意,不免奇怪,卻哪知外邊這兩撥人皆受他雇佣而來,專尋彭瑩玉為難。但听得另一人沙著嗓子叫道︰“孟海馬,你來攪啥渾水?”岸上那矮子道︰“閉嘴!否則百屐齊發……”李逍遙暗自好笑之余,忽想︰“這兩撥人辦事倒是認真,原非拿了錢不干活的腳色。說起信義,還真是穿鞋的不如泥腿子……”
彭瑩玉哈哈大笑,昂立船首,說道︰“方國珍、孟海馬,老子正要找你們。苦于無所尋處,你兩個倒自己找來了……”方國珍干嘿兩聲,說道︰“少攀交情!一事歸一事,咱要拿你這偷船 去見事主……”彭瑩玉隨手一掌,把船欄硬是拍下一塊,瞪眼道︰“誰敢胡來?”那兩伙人見他掌力厲害,難免吃驚,卻仗著人多,仍是吆喝不絕,非逮著彭瑩玉去交差不可。見得此情,李逍遙忙要靈兒扶他起身,心道︰“事主再不露面,彭和尚少不了要氣惱得亂拆我的船……”
靈兒一時不明何故,擔心李逍遙傷勢難支,勉力起身又會新增苦楚,方自遲疑,李逍遙已立在艙口,那兩撥人正沖著彭和尚吵得不可開交,乍眼見這少年從彭和尚身後晃將出來,不免怔住。但听得一曲淒淒清清的簫聲隨風送來,縈飄江上,仿佛孤雁嘹唳,一聲聲送一聲悲。聞者無不相覷憬然,恍似听到煙雨繆緲處傳來一聲長嘆。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
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
不盡長江滾滾流!”
在靈兒微訝的星眸中,李逍遙暗覺這等樣淒涼愁索的簫聲似曾听過,一時想不起來,方自蹙眉回味間,船首發出一聲長嘯,豪氣昂揚,隨簫聲蕩向江岸,一洗曲意傷感之氣。彭瑩玉顧首眺目,提氣高吟。內力吐處,蒼勁的話聲遠遠催送而出。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
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
生子當如孫仲謀。”
簫聲低寂下去,仿佛連霧中那人也在回味彭和尚這幾句豪情激蕩之詞。方國珍、孟海馬兩伙人先是愕然良久,隨即不知是誰先交頭接耳,低聲說了三個字,待得傳遍每一個人,已均作聲不得,只听櫓聲蕩響,盡萌退意。彭瑩玉轉頭望一眼立在艙口的李逍遙、靈兒,說道︰“來日方長,去也!”李逍遙只一愣,但見彭瑩玉已跳到了方國珍船上,極目江岸簫聲寥落處,目露沉思之情,不再發一言。方國珍、孟海馬見李逍遙露面,各皆一愣,連忙指著彭和尚,齊道︰“小哥兒,事情 你辦了。多謝賞賜!”隨即作別而去,似是自那簫聲傳來,竟無一人膽敢在此多留,各皆慌忙避去。
李逍遙足有半晌摸不著頭,轉面看到靈兒也是眼神奇怪,他不禁問道︰“究是怎麼回事?剛才一對一答的莫非黑道上的切口?”靈兒輕咬指節,痴想半天,才幽幽的答了一聲︰“只是一首懷古詞而已。”
究是傷後疲乏,他只站了一會便感不支。靈兒連忙攙扶,兩人眼光相觸,她不知又想起什麼,玉靨飛起紅暈,低下眸子。李逍遙眼望江上,自言自語般的道︰“他們怎麼說走就走啊?”靈兒欲言又止,因覺他不過是自言自語,便不接腔。李逍遙瞥見她這般神情,不由生起無名之惱,拂掉她手,哼道︰“男女授受不親哦,可別亂有肌膚之親。”扶著舷欄,慢慢挨腳而行,查看船上有無損壞。
靈兒負手跟隨其後,因覺他不歡喜,便不作聲。李逍遙勉力繞船走了一圈,察看已畢,除去彭和尚剛才那一掌拍壞之處,並無別的損失,方老板的貨物在艙里也自完好無差。他歡喜起來,心想︰“彭和尚手腳干淨,果是個做大事的。”轉頭望了望那段受損的舷欄,想那彭瑩玉一掌之威,竟也這般了得,不禁又思︰“只是這廝有時粗魯了點兒,未免沉不住氣……我看元軍很多獨當一面的人都比他穩得住,唉!只好祝他走運了,天下不是那麼好打的!”
探頭吐一口痰,但見外舷居然畫有一條美人魚,似是漁叉所為,裸露豐胸,畫工雖糙,但也有幾分神采。李逍遙看了幾眼,不禁惱道︰“有沒搞錯?方國珍這廝手真閑,居然在我船上亂畫……”之所以咬定是方國珍的手筆,並非空口胡猜,只因這條美人魚令他睹物思人,想起方國珍那條有“奶奶”的干魚,記得名叫“儒艮”。
靈兒爬到舷板上幫他擦洗掉,又不知使了何等樣“傻靈傻靈”的手法,隨手拭過之處便即無痕留下。李逍遙驚異之余,不由又惱,說道︰“誰叫你擦掉它?留著供同行觀賞,沒什麼不好……”靈兒見他左右都是不爽,跳將下來,呶唇道︰“擦都擦掉了。”李逍遙不禁道︰“你肯定是在妒嫉它能有這麼好的胸脯。”靈兒不跟他說話,轉身便到了另一邊,卻在洗他換下來的髒衣衫。
李逍遙沖她背影哼哼兩下,心下卻想︰“咦,為啥那條美人魚能有那麼大的‘奶奶’?難怪方國珍不舍得出售……”忽覺一事好不奇怪,驚問︰“誰在幫咱們開船?這船怎麼會自己往前開的?”待一路查去,卻見一個三髻的影兒煞有介事地在把舵,無怪風帆鼓足,劈波斬浪。
“清——涼寶寶!”李逍遙蹦將起來,按捺不住心中的驚奇,大叫一聲。清涼寶寶乍然看見了他,不由得一愣,隨即身子大晃,擺出不倒翁左搖右歪之狀,便在李逍遙眼花繚亂時,舵邊突然空了,颯一聲響,清涼寶寶已躲到了靈兒身後。
李逍遙心中奇怪︰“這仙童般的木偶怎會跑到我船上啦?”靈兒護住清涼寶寶,說道︰“它喜歡跟著咱們呢,又會開船。逍遙哥哥,你別嚇著它!”李逍遙原本是要收這童偶回乾坤袋里,正捋袖伸指,便欲來捉,听了靈兒之言,不禁心念一動︰“對了!既然這樣,先不忙捉它。記得這小東西是怕水的,諒也跑不掉……”其實當真要想捉到清涼寶寶,以前番的幾回失手情形來看,也非易事。靈兒料他自有難處,不禁抿嘴微露笑容,低聲說道︰“清涼寶寶很乖的,又會駕船,留著它嘛!”李逍遙心里更想收留這童偶兒,只怕它不跟而已,孰料越是不捉它,它越發跟隨而來,若不驚動,此刻正在幫他開船呢。一問得悉,若非清涼寶寶撒鬼哭藤幫忙退敵,他重傷昏迷之時,憑彭和尚一人縱然再勇十倍,也擋不住大隊官軍。便在那時,清涼寶寶跟上了船。因靈兒對它友好,整宿安心掌舵,樂在其中,倒也相安無事。先前李逍遙只道是彭瑩玉把舵,此刻才知另有其“人”。
他心下暗喜︰“有了這個愛開船的‘水手迷’,不但我省事兒,這一路若是上岸,也無患沒人看船了。”順著靈兒心意,佯裝沒看到清涼寶寶藏于她身後,轉頭說道︰“其實米寶寶也不錯。”靈兒妙目瞥處,那小狗餃著她鞋子屁顛屁顛地溜開了。清涼寶寶見到小狗,生嚇一跳。
非但靈兒安然回來,方老板的大船亦無差失,船上更多了兩個活寶做伴。連遇磨難而後,這無疑是做夢一般的好景。李逍遙心情卻快活不起來,想著棒胡之事,恨自己沒本事幫他保住人頭,恨自己沒用,總是不能力挽狂瀾……
靈兒見他神情間顯是不開心,忍不住又挨過來相陪,但只瞥著他的臉孔,並不作聲。其實兩人劫後重逢,她心里自有說不出的歡喜慶幸。但她究是細心,看出自從三寶顏再次相會而後,李逍遙對她似無往日那般密切,眼光總是有意無意的避開她的眸子。
她坐在旁邊,眼見李逍遙摸出一個血染的藍布包袱,但因傷後手顫,卻解不開。靈兒便接過來,默默的解開系包的結子,然後又不聲不響的回到一旁,憑欄看景,秀發隨風飄逸,縴肩單薄,愈增惹人愛憐之感。李逍遙從她背影上移開目光,心下暗嘆一聲,收拾雜念,低瞧那個包袱,腦中回轉著那老蒼頭之言,只盼從這個包袱里能找到些答案,打開一瞧,卻是一本當下流行于省城士人之間的冊子。
中原士人自蒙古奪佔龍廷以來,不免痛定思痛,產生一些道德上的反省。當時流行一種“功過錄”,條縷列出各種善事與惡事,並從道德的觀點加以評分,譬如殺人是一千個惡分,救人一命是五百個惡分。據說一個人只要對照“功過錄”上的各種行為,算出善分與惡分,功過相抵,就可以知道自己在道德上是善是惡。李逍遙昔日入塾就學之時,曾听先生孔祥和盛言推崇此書,並要學生各自去買來隨時“三省我身”,那時李逍遙手頭缺錢玩兒,嬸娘所 他的買書錢卻拿去輸了骰子,為此還屢被先生教訓,斥為︰“孺子不可……教也!”
想那老監神秘的言行,李逍遙只道會 他何等樣不尋常之物,以釋心頭疑團,哪料打開包袱,竟只有如此不足為奇的一本“功過錄”,唯一不同的便是書頁上留有千家駒的血跡。那老監在咱頁寫道︰“余自宮事聖以來,從無手刃一條人命,但仍心懷仄咎。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自宮屬惡,損德五百。多年兢兢業業,不敢稍有越軌之行。但仍無積寸善,惟恐終老無福見聖也……”字里行間沾留斑斑淚痕,李逍遙瞧著不禁暗生惻然之意,此刻始知那老監武功原本高于南宮烈火,卻因何寧死不肯下重手殺人。但想︰“原來割雞雞要損五百分,補都難補回來哦!那老公公臨死之時把我誤認為什麼大老爺這麼了不起,想是他平日成天念叨著要見什麼聖,又怕見不著,所以到頭來腦子昏亂不清,卻把我當成什麼聖,拜一拜才甘心去死。瞧我 他這麼大的安慰,不知該算多少分哦?”
左右無事,翻開“功過錄”查看自己能得多少分。“功過錄”共分十個篇章,其中將男女之事列在第三篇,所舉皆屬惡或過錯。諸如,強暴已婚婦人,五百個惡分;倘若該婦為僕人妻室,則二百個惡分。強暴寡婦或處女,一千個惡分;但若她是僕人的未亡人或其女,則五百個惡分。強暴尼姑則是萬惡不赦,但若強暴妓女,只損五十個惡分。
李逍遙“嘖”了一聲,沒敢自做對照,腦中先已想起他與傲雪之事,暗覺這一處該損好些惡分,絕不比“自割雞雞”好多少。再往下看,又如,一時熱情沖動而施暴︰已婚之婦,二百個惡分;但若她是僕人的妻室,則一百個惡分。寡婦或處女,五百個惡分;但若她是僕人的未亡人或女兒,則二百個惡分。若是尼姑,一千個惡分;妓女,一百個惡分。
李逍遙又“嘖”一下,忽笑︰“我怎麼一翻就到了這篇?”既然如此,那就接著看。繼而為“事先預謀而誘引成奸”的條列︰勾引已婚之婦,一百個惡分;僕人的太太,五十個惡分。寡婦或處女,二百個惡分。尼姑,五百個惡分;妓女,二十個惡分。倘若夸耀此類丑事,如對象為已婚之婦,損分五十;寡婦或處女,一百個惡分;尼姑,二百個惡分;妓女,十個惡分。
李逍遙不禁“嘖嘖嘖”,暗生自警之意︰“最踫不得的是女尼,大概也包括道姑。以後我可得當心些,亦即離出家女人遠點兒……咦,為啥妓女就那麼不值哦?難怪這麼多人要嫖妓……”書頁其間引述馬嗑菠蘿語,翻過來為︰“異邦視淫他人妻室之罪過甚于壞寡婦節操,元國人卻視寡婦之貞操重于一切。此即風俗之迥然也。”李逍遙惑然︰“什麼馬嗑菠蘿?”
再看其他條目,暗覺慚愧︰“什麼嘛!”原來是這幾樣,盜竊或非經許可拿他人物品,每取一樣損分五十,若是貴重之物,則依價值而論;妻妾數目多得不象樣,五十個惡分;偏袒某一個女人,十個惡分;對某人女眷的姿色品頭論足,一個惡分;嘲笑他人女眷,一個惡分;作色情夢,一個惡分;色情夢導致色情舉動,五個惡分;哼唱輕浮的歌曲,二個惡分;研究輕浮的歌曲,損分二十;在箱櫃里暗藏春宮畫,每張十個惡分。李逍遙暗自慶幸︰“幸好我早從箱子里拿出來了,改藏在兜里。”
接下來又有︰不意地踫到他人女眷的手,損一分;含有色情的意圖,損十;在危難時為援救她而踫到,惡分為零;但若這種援救興起綺念,損十;對街上的女人產生綺念,亦損十分;稱贊某女的美德,零分;稱贊某女的慷慨與智慧,五分;談起某女的淫穢事跡,損分二十;若是為了激起女子听後的羞恥之感,零分。李逍遙合上“功過錄”,半晌未能定神,不禁望了望靈兒,心下暗思︰“所以我更要和她保持分寸,免得無謂損分。”
怔了一會又不禁失笑,暗道︰“什麼玩藝嘛這些?真要按著上邊每一條來做人,活著有多累?瞧那老監便是一例,而且也沒得好死……”于是不以為然,但在無意中竟掃見末頁有這一條︰“修得善果積逾萬分,生為人君者可以聖德之功登極九重,君臨天下。還其真命天子之尊。”看筆跡卻非那老監所寫,但也絕不是刊印之字。李逍遙不禁呆楞良久,直到漸漸回神,卻覺好笑︰“做人君有啥好?而且壞人也可以稱王稱霸的。別以為我不知道!”
靈兒忍不住低聲說道︰“可是積德行善也很好啊。”李逍遙心下悲嘆︰“眼下我絕非好人!難怪這麼倒霉,該不是以前壞事干多了罷?”沒敢多想,收起那書,他卻哪里明白那老監雖說死于非命,究屬如願以償,能在臨終之時見到他一直想見的人,並無絲毫遺憾。
眼見靈兒又低轉了俏臉,柔睫微垂,露出一截白嫩的粉頸,嬌姿可可,好不動人。李逍遙不由食指翹起,但又生生攏回,心念亂轉半天,究是按捺不住,哼哼的問了一句︰“你跟狄武是不是很熟哦?”靈兒抿嘴不言。李逍遙料到她會這般,不由扁起嘴巴,故做悠然的靠在舷邊,眼楮望天,叼著煙棒兒轉了好幾圈念頭,又問︰“你怎麼沒跟他去啊?”靈兒垂眸不語,兩只縴白的秀手只揉弄衣角,卻不知在想著什麼“傻靈傻靈”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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