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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俠客山莊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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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甲兵士粗喘一聲,手指松開,單刀落地,低頭瞧了瞧頂進腹間的刀,面肌抽搐一陣,眼露不解之色,問道︰“為何不……不戳得深一些?”君天喘道︰“你……你走罷,我不想殺官軍。”把刀抽回,那黑甲戰士身子搖晃一下,勉強立穩,怔然片刻,突然冷笑道︰“按楊千戶的規矩,這樣回去也是個死。”李逍遙正想︰“何意?”那黑甲戰士突然身子倒栽,一個斤頭翻起,頭腳倒懸,從半空中一頭撞將下來,口中大笑︰“老子不領你們的人情!”眾人皆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那顆腦袋已砰一聲在地磚上撞碎,君天腳下濺滿了腦漿。
李逍遙驚詫之余,委實難以明白︰“這小兵的武功怎麼會這樣強啊?他既然這麼厲害,怎麼又急著尋死呢?”君天怒視耶律強鋒身旁那個吹捧客,不顧喘息難已,指著那黑甲兵士後背插著的幾支透骨釘,質問道︰“這人既說要來個公平決死,閣下怎能突施暗算于他?”這時李逍遙才看了出來︰“原來剛才那小兵中了暗算在先,才沒殺得了君天……”那關東客拿一根老山參自嚼,朝君天笑道︰“為了救你性命,不得不然。”君天怒氣未息,心下猜想︰“這些關東人手段狠辣,那當兵的必是曉得此節,寧可尋個痛快,也不願再次落個生受折辱的收場。可他們到底想干什麼呢,難道也想打丁情的主意?”
玄一真人嘆道︰“每當我看到殺戮之事,整顆心就跳個不停。”修劍痴雖知“俠客山莊”又有增援來到,卻仍扣住楚香玉不放,那阿閑頭瞪著牛眼,拉長了臉說道︰“心跳說明還活著。修劍痴,你的心還在跳嗎?”修劍痴淡然道︰“不勞掛懷。”
重劍頓地,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震響。楊叛把目光從一嗔禪將尸身之上移射過來,瞪著修劍痴那支尋常劍,看不透這口最尋常不過的鐵劍如何發出那般不尋常的威力,但殺性既起,腦中也裝不了許多顧慮,凜聲道︰“修劍痴,你的心就快不跳了!”
修劍痴微微一笑︰“沒找到丁情之前,我這顆心不會死。”
先前那幾個關東服色的人動手欲奪湛盧劍未果,雖不死心,眼見李逍遙同玄一真人站在一起,更不敢輕舉妄動。李逍遙松了口氣,心想︰“有武當派掌門在此,料想他們不會亂來。”轉頭去看看靈兒,但見她身後密密層層的站了一大群人,各皆垂手悄立,不發一言。李逍遙頓吃一驚,手指過去,問道︰“靈兒,你後邊是什麼人哪?”
靈兒面色蒼白,垂眸不動不言,似是行功到了要緊關頭,哪里顧得身後有何異常?李逍遙正要竄過去把她拉開,那群人已將靈兒圍將起來,與此同時一個陰惻惻的話聲說道︰“找到了!”
但見這班人皆非關東服色,全是披頭散發,面如朽尸,身穿寬大黑袍,端的是形跡詭秘,不類常人。李逍遙從未見過十來人全是一般樣貌,不由得心頭涼起,靈兒的身影霎間被幢幢閃晃的 袍遮蔽之際,他心中一急,拔劍便來解圍,未及沖近,面前陰風倏勁,無數袖影晃閃,送來陣陣腥惡之氣。李逍遙一時急難睜眼,腳步亦踏不出半分,腦中頓有沉重之感,心下一凜︰“有毒氣味!”幸有淨衣符隨身,拈手一揮,驅去撲面異氣。
眼前黑影幢閃,宛似妖魅之舞。李逍遙情知有異,但怎能不救靈兒?提劍硬要沖入那群袖影曳揮的人叢之中,耳邊蕩生一片吃吃膩笑之聲,袖風撲簌簌地拍打過來,李逍遙急換身法避開,忽見那十數張朽尸之臉霎然急變,一時仿似妙齡少女,緋頰桃靨,一時又幻作戲台上的大花臉譜,變化莫測。
李逍遙正看得眼直,那陰惻惻的話聲驟然入耳︰“眼花繚亂!”袖影連成一片,斗地模糊開來。
亂!
一時之間,李逍遙仿佛瘋魔一般,神智昏亂。玄一真人本要拉他一把,哪料李逍遙這時認不得人,揮劍就砍。湛盧何等犀利,以玄一真人的武功也不能直攖其鋒,口呼邪門,後躍不迭。
沈瓔瓔見狀,變色道︰“中邪了!”若是別人也還罷了,可這是她的“咬遙”,哪能不理,想起墨近朱便在一旁,急忙推他上前,催道︰“這幫怪人不知怎麼冒出來的,快趕走他們!”墨近朱雖不願幫李逍遙的忙,但見這幫人形跡詭異,宛如群魔亂舞,惟恐危及他的心上人,不容多催,挺著昆吾寶劍便來驅趕。不料剛踏出一步,那陰惻惻的話聲倏然入耳︰“變亂而定!”袖影霎時不動,只見一只白慘慘的枯手朝墨近朱這一邊虛抓一把。
定!
沈瓔瓔見墨近朱止步不前,只道畏怯,怒而欲催,竟然口齒不動,她一驚之下,才知連她自己也突然間全身僵硬,無法動彈。這等情形委實如遭夢魘纏身一般,卻又不明所以。君天看出不妙,忙道︰“有勞幾位叔伯前輩出手,莫讓他們傷了沈姑娘!”其實無須多言,燕壘生夫婦和十二少等人亦知來者不善,急搶上前,但見袖揮袂影,透送靡靡之氣。那陰惻惻的話聲笑道︰“魂定而眠!”袖影款款而搖,恍似水波微漾。
眠!
眼見一干同伴紛紛昏睡倒地,猶如爛醉沉酣,那個名喚阿閑頭的大鼻老漢總算老于江湖,抬手遮眼之際,轉面怒問︰“怎麼回事?”因見那茅山好手歐陽平復便在一旁雙手擋眼,阿閑頭不由又道︰“這干人生得跟僵尸一般,你茅山派不是會趕尸嗎?”歐陽平復卻覺那群異人並非鬼怪化身,說道︰“是咒術!”阿閑頭沒等听清他如何作答,先已栽到一旁鼾聲大起。
“茅山派?”那陰惻惻之聲突然鑽入歐陽平復耳朵,便在袖影晃動漸急之際,歐陽平復已捏訣在手,但見那片袂影中倏地探出十數只枯干慘白的手,朝他面前大做攫抓手勢。歐陽平復未及發出萬花谷法術,臉上突然多了許多淤青的指印,身子一震而倒,雙眼發直,手腳痙攣不已。玄一真人探眼瞧見這名萬花谷弟子臉上的指印赫然組成一個清晰可辨的大字,不由怔住。
封!
正如臉上這個字所隱含之意,歐陽平復遭受咒封所制,非但使不成茅山術,自身更受無窮苦楚,無法以言辭所喻。此時耶律強鋒、老蒼龍、修劍痴三人均已察覺這干異人的來意,不約而同地出手。那十數人圍定了靈兒,但在她頷首凝眉的情態之下,竟屢難探手抓到她身上,仿佛有一副無形之鐘罩住她身子,半片衣衫也沾不著。
此間除玄一真人之外,同時出手的三人均是何等了得。耶律強鋒蕩袖之間,手上突然多了一大簇無柄之刃,颼颼激射,那十余個黑袍異人頃間盡皆斷頸,但只一轉瞬,頭顱又好端端地回到那干人的頸上。一個陰惻惻之聲桀桀而笑︰“強鋒,你的碧落之刃傷不了我們巫統的人!”袖影晃舞,又施咒術,不料頓失效驗。
老蒼龍雙手互做撕扯之狀,倏然間爪影滿空,勁風呼嘯宛如龍吟夔嗥,端是聲勢驚人,摧肝裂膽一般。玄一真人眼為之眩,不由動容道︰“不想你的八荒奔龍爪已然練成了!”話音剛落,大片碎袍猶如風卷落葉般地抄入老蒼龍雙爪之中,呼嘯之聲乍起而收,靈兒身旁除了滿地碎衫仍在飄舞未定,那十數人霎間不見了。
耶律強鋒閃身立到靈兒之旁,凝袖拈刃,護著這嬌怯怯的絕色少女。但听遠處傳來一聲漸漸低緲的嘶笑︰“今天來得不巧,小姑娘身邊高人多,改日再作計較!”笑聲霎然隱去,玄一真人不禁變色道︰“什麼‘巫統’?如何這等詭異!”強鋒、蒼龍雖仗身手非凡,合力驅走了那干異人,亦感他們並沒大敗,決不會甘罷。“八百龍”來自關外白山黑水,于中原武林縱然摸根知底,早有異志,但也是今天才頭一回听聞“巫統”此名,哪知是何路數?不禁眼光齊望旁邊這仙靈出塵的少女,心中疑惑︰“這等樣與世無爭的小美人,如何引來異人糾纏?”
李逍遙本在瘋迷之中,倏感後腦勺一陣鑽髓般痛楚,猛地痛醒過來,轉面見到修劍痴從自己腦後拈回三枚銀針,飛拔而出,這時才知修劍痴以銀針之法解去了他身受的咒封。神志在劇痛之中漸漸回復,難免奇怪︰“修老五怎會曉得解咒之法?”但听修劍痴冷冷的說道︰“巫山之陰,棲有一族異人,在蜀地無人敢惹,自稱‘巫統’。”
玄一真人奇道︰“既是蜀地秘族,他們怎會來淌這渾水?”修劍痴冷冷的道︰“既是渾水,誰都淌得。”李逍遙想起一事,轉面問道︰“修五俠,你眼楮的毒針……”修劍痴道︰“我用蜀山銀針自救之術,閉了幾處要脈,一時尚且無礙。”雖是這般若無其事,李逍遙靠近一瞧,看出他雙目被毒針貫透,實已無望復明。
李逍遙心中一陣難過,不由轉面去瞧靈兒,暗思︰“或許只有靠這小妞的傻靈傻靈仙術,方能幫修老五瞧瞧還有沒得治。”但見耶律強鋒把兩支手指搭在靈兒皓腕之上,這小姑娘低首含眉,凝神入定,竟似毫不察覺。李逍遙不由惱道︰“干什麼?”便欲搶身過來,卻被那生嚼老山參的關東客晃身擋住,李逍遙使開風魔身法,居然穿不過去,不由心下一驚︰“這家伙看似平庸得很,如何有這等好身法?”先前只道此人除了只會吹捧自家伙伴之外,並無道行,哪料單以身形步法而論,便不弱于他。抬眼瞧見面前晃動一張蠟黃之臉,這漢子雙目無神,貌似病夫一般,少嚼一口老山參只怕都要站立不穩,一旦展動身形,頓時顯露出移形換影般的玄妙輕功,任憑李逍遙左挪右閃,便是過不去。
玄一真人不禁微哂一句︰“杜黃皮,怎麼欺負起小孩兒來了?”那參客裂嘴一笑,眼皮抬起,目中精光爍然,瞪著李逍遙氣惱的面孔,說道︰“我老杜十年沒踏進關內一步,除了厲風行以外,小子哎!你是我進關以來遇著的第二個輕功好手!”李逍遙氣惱之余,聞得此言,不禁一愣,問道︰“我輕功很好嗎?”杜黃皮嘿然一笑,轉身之時,手中多了一把斷劍,頭也不回地飄然而走,說道︰“若能拿得回湛盧劍,那便稱得上一號人物!”李逍遙臉色倏變︰“尻!這家伙手也不慢……”
杜黃皮嘿嘿的笑道︰“回家問你師娘去,小子哎!打听打听我老杜‘萬里獨行雕’這個名號的來歷……”因覺身後並無動靜,不由回頭一瞧,想看看那大眼瘸兒有沒跟來,卻沒見著,心下詫異︰“小瘸兒一听我這綽號就嚇跑了不成?”方一轉回臉孔,卻與李逍遙撞個滿懷。
“顧名思義,所謂‘萬里獨行雕’多半是指既能飛,爪子又快又狠……”李逍遙不慌不忙地收好失而復得的湛盧寶劍,瞅著杜黃皮錯愕不已的臉色,說道。“可是我家老嬸說得好,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顧名思義自然是一點沒錯,杜黃皮既得“萬里獨行俠,關外第一雕”的美譽,非但輕功了得,手上亦有過人之能。但不幸他這次遇上了昔日冠絕天下的第一快手,亦即盜俠所傳“飛龍探雲手”,莫名其妙地便失去了剛到手的斷劍湛盧。
李逍遙轉身飛跑,免被這輕功老手又來糾纏不休,眼見耶律強鋒附掌于靈兒後背,兩人頭上同升淡淡白氣,他哪知靈兒身受之苦正獲緩解,只道這貴少意圖不軌,急來推阻,口中喝道︰“怎可造次?”耶律強鋒發送真氣輸 靈兒之時,口中兀自能夠悠然說話︰“這位小姑娘端如菩薩轉世,豈能多受苦楚?為免被巫族再來糾纏,須得與在下同行,也好有個擋風遮雨的所在。”
“什麼?”李逍遙一听到這話,不禁心頭火起。靈兒先前施法救人,純出仁厚之心,恁耐她身懷六甲之下,真氣不夠,又為了分神旁顧,想助李逍遙一臂之力,剛才喚咒不成,反遭八百龍“六壬遁甲”所制,傷及自身,徒受百蟻嚙心般的苦楚煎熬,她外表柔弱,其實性子倔強,為不讓心上人擔憂,只是竭力忍耐,一聲不發。此時得到耶律強鋒輸氣相助,緩過神來,方才微睜雙眼,听得這貴少之言,又見李逍遙那般神情,她一時未及想明此中原委,一個禿頭老者的身影已遮住了她的視線。
老蒼龍听到了耶律強鋒之言,面色稍顯不快,旋即隱去,轉面瞪視李逍遙,毫無表情的說道︰“老夫听聞,傲雪身邊總有一個瘸腿小子,仗著不知哪兒偷來的湛盧寶劍,連傷我‘八百龍’好手。想必就是你了!”說到最末那一句,眼中精光一翻而閃。李逍遙本待奔到靈兒身邊,不料去路受阻,老蒼龍身形矮小,腰桿挺直也不及他半頭。但就是這樣一個沒精打采的小老頭,居然像一座橫亙萬里的大山一般無法逾越。
靈兒听得老蒼龍之言,而李逍遙竟未否認,她眼光不禁黯然,但覺這禿老頭全身就像繃緊欲發的強弓,凝聚殺氣于一線間。既知愛郎有危險,她怎可坐視?急欲起身,縴肩卻被一只手按住,耶律強鋒說道︰“這是他們之間的事,與你無關。”靈兒不明白強鋒意指老蒼龍與李逍遙之間頓起的殺機,實屬“八百龍”與北國傲家之間的恩怨,她哪里知道在這些關外人眼里李逍遙其實已算傲家的人,只當他是她最親的人,心想︰“怎會與我無關呢?他是靈兒的夫郎啊……”
李逍遙被老蒼龍眼中的精光射入心底,不由自主的一懾。情知這老頭說話間隨時便會以厲害手段對付自己,方欲全力以待,突然又轉了念頭,沮想︰“大家都知道不久之前我逍遙兒只是村里的小混混,怎麼可能轉眼就有資本跟八——百龍的老大來一場‘高手過招’?事實上,不論我用什麼招式,防不防備,他一伸手就能把我搞定。剛才我見過了這老禿子的什麼‘八——荒龍爪手’,還真不是玩兒的!尻,反正我怎麼都打不過他,這座大山是決計翻不過去圈!”
玄一真人畢竟是老江湖,看出這大眼少年突然間懈了勁兒,想是懾于老蒼龍盛名之威,提不起斗志,忍不住笑嘻嘻地踱了過來,說道︰“蒼龍老大可不比黃皮老杜,小兄弟你怕是自然免不了的。可若老蒼龍即便要取你性命,須得一招了結方顯得手段,倘然多出一招半式,那也有損他老蒼龍的令譽,並且于身份不合。”李逍遙看出老蒼龍眼露殺機,暗忖不是對手,原本毫無斗志,听了玄一真人之言,看似游戲風塵,其實大有玄機,頓時心念一動,暗思︰“贏是沒指望,但或許我能接住他一招半招,那也保不準。”
老蒼龍瞥目瞧向玄一真人,冷然道︰“這麼說是考較我來著?”
“考較不敢,”玄一真人微笑搖首,“當年岱宗一會,你考老道不倒,老道也較你不下。如今你練成了‘八荒天龍’,就更別提了!”
李逍遙先前便有猜想,聞言方得證實,心道︰“原來這兩人果是老相識,卻不知當年他們相互考較啥?”老蒼龍道︰“你如今已是武當掌教,又練成了綿掌絕學,內力修為比起十年前只高不低,何必硬要扯自己矮半截?”李逍遙愕道︰“我沒當掌教啊……”隨即搔頭失笑,轉頭望望玄一真人高出半截的瘦軀。
“掌門那沒啥意思,”玄一真人蹲下去察看阿閑頭何時能醒,口中笑嘻嘻的道,“這些年倒是我那不長進的小徒兒張邋遢漸漸地混出息來了,整天在揣摩鴨子相戲,說是要悟什麼太極拳。這武當掌門早晚要歸他做,話說回來,我看這小瘸子也不是省油的燈,老蒼龍你若能一招撂倒他,老道甘拜下風。”李逍遙變色道︰“你別慫恿他來打我呀!”
老蒼龍冷哼道︰“我是何等身份!要取這無名小卒性命,何須親自下手?”楊叛應聲而出,惦記著先前撂李逍遙不倒,心有不甘;當老蒼龍投目示意之時,重劍一提,厲聲道︰“小 ,先前若沒這老道作梗,你已經在九泉之下喝孟婆湯了!”這口重劍非但形狀巨大,更是漆黑沉渾,不下三五百斤,楊叛卻隨手揮起,宛如拈的是輕翎薄羽。單憑這份勁道,已足令李逍遙腦中大敲悶棍。
玄一真人是武學耆宿,並不精于巫術之道,捏了阿閑頭半天,沒能解除禁咒,既覺沒面又感失望,不由惱火,听得楊叛這般說,便即哼道︰“以你楊叛在關西武林的身份,對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孩動刀動劍,又算得哪門子的英雄好漢?但就算老道不幫他擋你那一下子,憑你楊叛的道道兒,想要他性命只怕也不那麼容易!”李逍遙不安道︰“你別激他來殺我呀!”
楊叛臉色發青,轉視李逍遙那不知所措之態,凜聲說道︰“小子,老子坐著就擺平你,無須起身……”李逍遙原本毫無把握,只想拉起靈兒就跑,但又不忍棄修劍痴和丁情的安危于不顧,轉面瞧見靈兒被耶律強鋒所絆,想拉她同逃委實已不可能,除非擊敗這些關東好手,否則無望全身而退,非但救不成丁情,更不免要連自己小命也丟在這兒。正躊躇間,听到楊叛把話說得這等自滿,立時接口道︰“坐在椅上跟我打?你說了可別賴噢!”
話既出口,看到杜黃皮搖頭示勿之態,楊叛突然後悔,心道︰“這小瘸子身法詭異,打起來他會跑來跑去,卻叫我怎麼追?”正懊惱之間,李逍遙卻道︰“放心!你只須屁股不離椅,我是不會佔你便宜姨!至少不會佔得太多,跑到門外那是不可能妮!”楊叛見他說話間不時目望那美貌少女,眼中難掩憂色,心下便想︰“瘸子掛心這少女,諒他不敢挾寶劍自逃,但也要防著他情急之下自顧逃出門去……”提身帶椅,一縱而落,擋門而坐,方感放心,杜黃皮等人卻搖頭不已,各皆暗嘆︰“沒比劃就先輸了腦子!先前這小瘸兒是從後窗溜進來的,你卻擋哪門子的道啊!”
李逍遙見這漢子身不離椅,居然一縱甚遠,穩穩落地,不發聲響,心中又多了一層憂意,卻笑道︰“你搬到門口去坐,是不是想隨時開溜啊?”楊叛本意是防他溜走,反被說成是預備開溜,不禁惱道︰“我重劍發出,其勁足逾數十尺,小子你到時別跑就成!”說著,移椅靠牆,免被說成把著門兒顧著開溜。李逍遙心下暗苦,嘴上卻笑︰“我不會閃到你背後去偷襲,你若覺得靠著牆坐大概穩 些,原也無可厚非對吧?”
靈兒急想上前幫忙,怎奈耶律強鋒按肩的那只手看似輕不著力,卻令她掙動不得。強鋒有八百龍的“六壬術”相護,又站在她身後,靈兒的仙術對他一時之間也無可奈何,就連“回夢咒”也使不上。李逍遙哪知她的困境,心想︰“危險之時,只要靈兒還能用金剛咒幫我護身,起碼先死不掉再說……”楊叛卻哪 他多說的機會,大喝一聲,揮重劍當頭打來,其時兩人相距何止十步之遙,中間留一大塊空地,其余的人早退到牆角,便連君天也想看看李逍遙將會怎樣死法。
在楊叛重劍蕩擊之下,豈止其他人料定李逍遙必無活命的機會,甚至連靈兒也滿心驚恐,急欲用“金剛咒”庇護他,卻毫無應驗。李逍遙本想逞快劍之威,先發制人,但卻不禁轉念︰“先發制人不是我的特長,何況小桃的快招我越練越覺沒譜,別一錯手要了人命就不好了……”這一猶豫,頓失一線先機,情勢登時不好。
楊叛這一招的名堂喚做“天九重”,雖是一招,其實套藏九層變著,每一輪蕩擊便會隨之遞增一層變動之勢,九輪既成,劍勢催至無以復加。但又能有幾人能在他重劍劈斬之下熬到第九輪蕩擊?
非但君天等人見到這等層層摧蕩的劍勢而為之動容不已,玄一真人也不禁嘆了口氣,說道︰“天九重,據傳是軒轅大師于昆侖絕嶺遇‘斗垮天’前來釁斗而悟,劍意中的九層攻勢,逐層遞進,原是為了對付斗垮天的九道刑天戰氣,傳 楊叛也算傳對人了,他天生膂力過人,借助重劍之威,單憑九層劍勁剛猛之勢,殺性已在當初姬軒轅之上。若是我那徒兒張邋遢在此,太極劍尚未草創而成,他也沒有多少活命的機會……”
第一道重劍的勁氣當頭摧落,李逍遙哪有時間去想應接之招,心為之懾,下意識地便要後退,但沒等他展動身形,杜黃皮有意無意地移身封住了他的退避余地。李逍遙除了大叫晦氣,沒別的選擇,著地翻滾,避過劍氣鋒頭,猶未緩過勁來,第二道勁氣摧至。
靈兒驚道︰“逍遙哥哥,你袋子里有一張金剛符,快喚咒施用!”李逍遙心中苦笑︰“這當兒我哪有工夫念什麼咒、找什麼符啊?”因覺躲不開,不及多想,急催真元護體,反撩一劍,正是小桃的“一字追風”。後發先至,楊叛見此招除了快速之外,並無出奇之處,但也不敢托大,騰身帶椅一躍丈許,避過湛盧的鋒芒,同時催送第三道勁氣掃擊而來,李逍遙變招不及,一腳頓地,身子已到了橫梁之間,卻驚出一背冷汗,心想︰“第三層劍勢果然比頭一輪強多了,想必第九輪更難對付。我不能這麼被動挨打,得來個反擊!”趁著身在高處,一劍飛削,劃個交叉,喝道︰“十字電光劍!”
玄一真人嘆道︰“這一招反擊有點意思了,只是慕容家的劍法向來不講快,講的是博采眾長,用這一著快劍謀求反客為主,非慕容世家之能……”李逍遙不禁暗佩︰“牛鼻子真牛哦!這樣快都看得出我劍招的來歷!”梁木突折一段,砸在他後背,雖有真元護體,究也吃受不起, 一聲落到地上,听得靈兒驚呼一聲,才知快招果然奈何不了楊叛,第四重勁氣來自另外方位,想是楊叛又挪了椅子,出劍追上梁間,將草堂茅頂摧出一個大洞。
這時李逍遙已經熬過了四重昆侖劍勢的縱橫逼迫,起身之時,突覺喉頭發甜,鮮血上涌,猛然咽回肚中,耳听得楊叛凜聲說道︰“沒有幾人能躲過我第五道劍氣!”李逍遙伸手做了個“來吧”的手勢,勉強提神,心念急轉︰“不知我眼下能使成幾分亂劍威力?”猶未忖定,第五道重劍之勁轟然迫來,哪容多想?
間不容緩之際,李逍遙亂劍出迎,耳听得靈兒和修劍痴不約而同地叫道︰“用劍二!”可是劍招既出,豈容說換就換?不等他想清楚為何非要用“劍二”,楊叛的重劍隨著身影突進,當頭砸落,與湛盧相交,兩人均是一震,各皆退開,-一聲響,李逍遙眼睜睜地看著湛盧從手上震脫,不禁喉頭發苦,吐出一口鮮血,只覺體內氣血翻涌,難以寧定。
亂劍未及成招,兩人兵刃已然相交,李逍遙虎口劇震,當不至于失劍,可是他那根受過重創的尾指究是未痊,一時吃痛之下,竟握不住兵刃。幾個關東豪客急來搶接飛落的寶劍,李逍遙緩不過勁來,唯有巴巴眼望的份兒,但見楊叛連人帶椅落于東牆之旁,重劍短了一小截。
一道劍意綿綿,倏地從那幾個搶劍之人喉間急掠而過。李逍遙定楮一瞧,修劍痴立于幾具死尸中間,听風辨形,伸手抄住飛落的湛盧。老蒼龍自恃身份,並未動起拾劍的念頭,此時眼見修劍痴當仁不讓,得了劍去,老蒼龍只冷冷而望,不動聲色。
李逍遙正要求修劍痴把寶劍再借他一用,卻听玄一真人說道︰“對付重劍,何須依仗寶劍之銳?四兩撥千斤,越輕越佔便宜,何況楊叛今兒發揮不好,九重劍勢相互間斷,連不成一片,威力大打折扣。”李逍遙先前使劍之時便有受羈絆于寶刃之感,有意無意地過于借重湛盧之鋒芒,反礙了發揮自家無拘無束的劍意,越來越不順暢,听得這位武當名宿之言,頓受提醒,心想︰“用輕的?湛盧本身已是很輕的寬劍,單手便能使動,比它更輕的除了木劍沒別的。”拿出木劍,由于劍把的所在自小握得多了,早已磨滑,一握在手里,那根傷指並無不適,此種感覺非但親切無比,更比握湛盧古鍔來得自在。
楊叛連運內力,均感不暢,怒視玄一真人,說道︰“牛鼻子老道,先前我和你對掌,有幾條輸氣經脈就一直不暢,顯然是被你暗算了,這當兒還說的什麼風涼話!”李逍遙聞言方知何以楊叛的劍勢不能一氣呵成,原來是輸氣有礙,“天九重”連貫不成,只能一劍一劍地使出來,不免留 他太多的間歇換招的余地,既明此節,頓時有了再試一試的勇氣。
修劍痴點頭道︰“用輕的兵器無妨,但劍招亦應相合才是。”李逍遙轉面望著楊叛手中又提起的重劍,情知新一輪更強勁的蕩擊又迫在眉睫,心想︰“輕飄飄的招我不大會,比方說靈兒那里學來的‘劍二’,以及老修自創的‘痴——心情長劍’……”
楊叛恨恨的瞪玄一真人兩眼,怒氣勃發,“天九重”剩下的三層劍勢竟然連貫為一,層層推涌,頓時將李逍遙攝進勁氣旋渦之中。此時李逍遙猶未想到該以哪一路劍招應對,一遲疑間,先機盡失,反而作繭自縛。也是他武藝初成,臨敵應變經驗頗為不足之故,與楊叛這等高手過招,殊不比兒時與村童廝打,一念之失便要喪命。
此間唯靈兒最知他,危急關頭也只有她曉得李逍遙還有幾招可用,未及多想,忙提醒道︰“劍意無宗,無名無實。”李逍遙在“天九重”的攻勢之下本已暈頭轉向,徒仗“風魔身法”勉強周旋,不過苟延殘喘而已,突然听到靈兒嬌聲提醒,不禁腦中靈光霎閃︰“無名無實?不是‘劍三’嗎……”
靈兒又念︰“無我、無神、無情、無萬物,萬念虛空,劍意空暝,玄而無極……”這幾言正是當日丁情傳授“劍三”之時李逍遙曾听過的,只未及往細里揣摩,其時靈兒已習成“劍三”,領悟自是又深了一層,仗著與李逍遙霎間的靈念相通,授之以劍意。李逍遙素喜習劍,稟賦非凡,往往一明劍意便能入手,不論多難的劍法,一旦窺知其中門徑,自是不難登堂而入。听了靈兒之言,李逍遙只覺腦中有如雷電一現,想起丁情所說的“以意御劍”之理,與尋常劍理大有涇渭,亦即︰“下者以力使劍,中者以氣使劍,上者以意使劍。劍由意發,是上上乘的劍法。只有無跡可尋,達到無的境界,方為殺神之劍!”
重劍斬落的剎那間,楊叛的“天九重”已摧到極致,突然他覺得自己的猛烈勁氣仿佛陷在棉里。
靈兒不曉得她所念的劍理對李逍遙有沒裨助,哪敢再瞧下去?重劍挾九天倒崩之勢斬落,她雙眼一閉,手心涼透,只道李逍遙必已被砸成肉醬。然而並未听到那樣可怕的一聲巨響,她究是忍不住,又把雙眼微睜一線,只見滿堂的人全都目瞪口呆,楊叛的重劍砸在李逍遙舉起相迎的木劍之上,竟似巨石淹入三千弱水。兩人的兵刃似交未交,木劍只擦著重劍抹去,掠影如電,但竟脫手。
靈兒又不忍再瞧,心下亦知木劍怎可當得重劍勢若千鈞的一砸?
但听得草堂中驚吁四起,伴隨著重劍墜地的大響,靈兒又忍不住睜眼,鼓起勇氣一瞧,映入眼簾的竟是楊叛血流滿臉的身影,任誰都看得出他的眼珠已被打了出來。靈兒這次真的是不忍多瞧了,轉眸投向另一邊,卻嚇一跳。原來楊叛那支重劍把地板砸出一個大窟窿,劍墜之處石磚盡碎,泥土翻起,仿佛隕坑。李逍遙卻沒了影兒!
靈兒這一驚非小,急欲起身去尋,但見楊叛背後探出一個小辮晃悠的腦袋,側頭瞅了瞅楊叛血肉模糊的臉,嘖嘖咋舌,隨即拾起木劍蹦到丈外,驚道︰“這把木劍到底是啥做的?怎地這般硬哦!”
楊叛听到李逍遙話聲,顧不得臉部劇痛,急欲拾起重劍找這小兒拼命,李逍遙眼疾手快,搶先施咒,把重劍收于“乾坤袋”,便在無聲無息的一霎那間,教楊叛抄了個空。木劍雖輕,那一下卻打得不輕,楊叛究是支撐不住,一口怒氣噎在喉間,頓時頭重腳輕,栽倒在地,昏了過去。
玄一真人這時才猛然回過神來,詫然道︰“聖靈劍法中的招式怎會重現江湖?”以他一代名宿的眼光,自然看出李逍遙擊敗楊叛用的是“劍三”中的奇竅。先前這少年分明被楊叛的重劍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哪里有人料想得到這少年突然來了個莫名其妙的絕地反擊,竟令勝負之局霎然倒轉。即便連李逍遙自己也贏得稀里糊涂,只覺自己沒死真是好運,由于剛才無意之中使出的那一招太過虛無縹緲,太過無名無實,仿佛神來之筆,即興而發,他自己一時之間無法整出頭緒,但覺沒死就好,怔了一下,不免又擔心楊叛會不會死,連忙往他嘴里塞入一顆“行軍丹”,順手拂過其襟,收銀票入兜,因覺腿仍發軟,便坐在楊叛空出來的那張椅上,還未喘過一口氣,屁股下突然 喇一聲,整張椅猶如面粉一般,還沒坐定就散了。
李逍遙跌倒在地,才知楊叛劇斗中連番發力,勁道催到第九重時倒有大半未及盡撒而出,陡然倒撞回來,整張椅子怎能經受得起?他愣得一下,心里隱隱想到︰“這等強猛的力道潑回在自己身上,楊叛可挨得不輕!”
玄一真人眼光在李、靈二人身上移動得幾回,突然轉面瞥著修劍痴,嘿然道︰“老修,恭喜你呀!”修劍痴仍扣住楚香玉不放,冷哼一聲︰“有何可恭之喜?”玄一真人道︰“這兩個少年不是你的徒兒麼?以你們師徒仨這等了得的聖靈劍法,可以開得一個新劍派了!”修劍痴不作聲,心中暗暗擔憂︰“傷了楊叛,老蒼龍多半要親自出手!”
李逍遙顧不上喘息,惦記著要回靈兒,把木劍指向耶律強鋒,口中叫道︰“靈兒,過來!”耶律強鋒微微一笑︰“你不是來找丁情麼?”李逍遙心中一怔︰“對呀,我和靈兒蒙丁大哥傳劍之情,若非這招‘劍三’兩次在危難中保駕,我斡的江湖路豈能走到這兒?不論怎樣,總要打听丁大哥究竟被他們關在何處……”
但听得玄一真人說道︰“在‘俠客山莊’這些人眼中,怎麼說我也算得是前輩。修老五,望你高抬貴手,放了楚二罷!至于他傷你眼楮這筆帳,我和他師父自會 你一個交代……”修劍痴搖了搖頭,說道︰“你錯了,玄一道長。我要的是丁情,見著他時,我自會放人。而且無須你們 什麼交代……”玄一真人聞得此言,才明白修劍痴扣楚香玉為的是逼林家交換丁情。
黑頭老六忍不住說道︰“丁情被人趁亂劫去了!卻傷了我三個老兄弟……”修劍痴、李逍遙皆吃一驚,此節變故殊出所料,但想以黑頭老六的為人不至于偽言相欺,更何況“姑甦三奇”本是看守丁情之人,李逍遙一進來就見這三人昏迷不醒,先前便有懷疑,听了黑頭老六之言,不由變色道︰“是什麼人干的?”眼光瞧向耶律強鋒和老蒼龍,難免疑心此是“八百龍”所為。
黑頭老六卻搖頭道︰“不知是何人下的手,但瞧掌痕倒似殺害龍辰大哥的凶手所為……”李逍遙心道︰“許是老蒼龍干的。”玄一真人正色道︰“老道與老蒼龍一伙幾乎同時到此。原本我是出來找月如閨女聊聊,途中因見這些關外人結群前來‘俠客山莊’,只道要來為難天南老弟的門人,是以跟蹤而來,但一到這兒,就見這三個老兒昏倒在地,丁情早已不知所向。”老蒼龍眼中精光一翻,冷然道︰“原來老道士早就盯上了‘八百龍’來著!”玄一真人哈哈一笑︰“你們大舉入關,老道難免好奇。但以你蒼龍老大的本事居然沒發覺老道跟蹤在側,我不禁有幾分得意之感油然而生,哈哈!”
修劍痴一听丁情被人劫去,哪還有心耽留,臉色沉重起來,問道︰“我還有兩個師佷先前潛入莊內打探,不知人在哪里?”君天繃緊了臉,哼道︰“你來晚了一步,昨天林師妹便押那兩個企圖放火燒莊的小子上了甦州。想要人,盡管找我師父去罷!”李逍遙方才明白︰“原來羽雲、任書易這兩個小子先失了手,被林月如捉走了。難怪這半天都沒見著……”
修劍痴突然點了君天的穴道,玄一真人臉色微變,問道︰“卻是何意?”修劍痴武功高強,心思卻只專于練劍,走了多年江湖,仍如少年人一般罕有城府。李逍遙自然曉得修劍痴單純直率的心思,說道︰“很簡單,修五俠也要捉兩個人質,這叫有來有往……”想了想,補充了一個新辭︰“投桃報李!”
玄一真人斂去嘻皮笑臉之態,說道︰“若然如此,老道只好斗膽請修五俠以及你兩位高足全都留下來!”言下之意,包括李、靈二人在內,一個也不許走。
修劍痴早料到玄一真人必不會袖手旁觀,聞言之下仍是不免心頭一凜。李逍遙詫然道︰“你……”下邊的話咽了回去,心想以玄一真人同林月如的淵源,沖著武當派與姑甦林家的面子和多年交情,斷不至于看著修劍痴一再欺上“俠客山莊”的門,而無半點表態。眼見修劍痴有傷在身,倘再與人交手,徒耗內力之下,毒性難免侵顱。李逍遙不假思索地提劍立到玄一真人面前,硬著頭皮說道︰“不是又要打打殺殺吧?若然免不了還得多打一場,小子不自量力,願向道長討教。”說了這幾句頗為得體的話語,心中不免也有幾分得意,朝靈兒擠擠眼楮。
玄一真人轉目朝這少年打量,微微頷首,笑言道︰“老道原本不想為難修五俠和兩位高足,但既然人已站在這里,沖著我與林天南的老交情,修五俠若然非要帶走他兩位門人,老道裝作看不見,未必說不過去。”修劍痴向來是“一條路走到黑”的個性,若非如此,當年也不會闖下那麼大的風波,既得罪了“俠義道”,又背叛了蜀山派。眼下他既然決意要捉兩個林門弟子,就算武當掌教施加壓力,情知不能善罷,也仍然毫不遲疑的說道︰“能領教武當掌門玄一真人的‘先天無極劍’絕學,是修劍痴向來的心願之一。逍遙兄弟,你且讓一讓。”
玄一真人原以為李逍遙是修劍痴的徒兒,听到這一聲“逍遙兄弟”,不由怔住。
李逍遙熟悉醫理,看出修劍痴此時的情形絕難支撐得下這場比斗,低聲勸道︰“五俠,留著青山當柴燒嘛,急啥?你眼楮中毒,決不能再跟人爭斗,否則你先掛了,萬一我又玩砸了,誰幫咱照料丁大哥和我家靈兒?何況你有傷在身,萬一打輸了,豈不是平白丟個大臉,讓那牛鼻子賺了名聲去?多不值啊哦?”修劍痴暗覺有理,但又不願錯過這場難得一覓的高手過招機會,方自猶豫,李逍遙道︰“我先上場,我輸了你再上不遲。”修劍痴心想︰“孩子話!以玄一真人的位份,怎會答應跟你這初出茅廬的後輩比劍?”
李逍遙轉頭向玄一真人一揖,卻不行晚輩之禮,問道︰“老道,你跟莊無涯那牛鼻子相比,誰的資格更老些?”玄一真人瞪眼道︰“你是說‘酒劍仙’那老道麼?自然是平等的輩份,若比較年紀,還得數我早生得幾年……”李逍遙“嘖”了一聲,側頭想了想,又問︰“那……你跟玄衣神相比呢?”靈兒听他突然提及風魔玄衣之名,暗覺不妥,但又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修劍痴更不明白,心想︰“這小瘸兒古靈精怪,到底又要搞出什麼花樣?”
玄一真人果然愕道︰“玄衣魔神?這不是苗疆傳說中的人物麼?倘然傳聞屬實,以他百年前就已出沒無定的記載,當是前輩中的前輩,老道不過五十有余,豈能跟他比輩份?”話既出口,想起這少年神幻莫測的輕功,不由地心頭一凜,眼光疑惑地望向李逍遙那 忒嘻嘻的臉。
“那就對了!”李逍遙哈哈一笑,暗施乾坤咒,取出“風雲斗篷”往身上一披,倒也顯得大款些,昂然瞪著玄一真人那懵然不解的神情,說道︰“我是他徒弟,雖然生得年輕,也比你這幫老道長了好幾十年輩份了。玄一底笛,念你不過是個後輩小子,要不要讓你幾招啊?”
此時修劍痴才總算鬧明白了︰“這小子生怕玄一真人不屑于跟他比劃兩招,是以東拉西扯,想出這個法子,硬要把玄一老道的輩份比下去。怎麼我覺得有點胡鬧?”玄一真人也知這少年的話語多半只是胡鬧,但以他的眼光,卻瞧不出李逍遙剛才用什麼手法把斗篷亮出來,他自然沒听說過世上有“乾坤袋”這回事,只覺奧妙無窮,正瞠看間,老蒼龍突然認出斗篷,怒道︰“這分明是關龍逢的‘風雲斗篷’,小子!如何被你得到?”
李逍遙一怔,隨即想起︰“哦,關龍逢是八百龍中人,傲雪 我這件死人斗篷披著頂帥,卻被他老大 認出來了。”嘴上爭辯道︰“有沒搞錯?這條死人裳有啥稀奇的?丟在街上都沒人要,卻被我撿到,拿來穿穿不行嗎?”老蒼龍本要沖過來搶回斗篷,但听耶律強鋒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不急,且先坐山觀斗。”老蒼龍心念一動,收回那只欲邁之腳,心想︰“對,既然玄一老道要先下場比劃比劃,我八百龍與這小子的帳等會兒再清算不遲,免得多生枝節。”原本楊叛一敗,老蒼龍便有意出手,不料玄一真人這回搶到了前頭,因見情勢有所變化,他便不急著發作,心想︰“不論武當老道還是蜀山修五,他們哪一邊倒了霉,都是我所樂見的。”
杜黃皮被李逍遙所吹的牛皮嚇了一跳,這時回過勁兒來,不禁出言譏嘲︰“披著一件風雲斗篷就冒充是風魔傳人,原來不過是扮豬食老虎!”李逍遙咧嘴笑道︰“不管披了啥皮,能吃老虎就是好豬。”楚香玉卻冷笑道︰“吃了你也做不成好豬!人家玄一真人可是大宗匠,跟你打可是勝之不武,敗之為笑!”
雖然有人不以為然,但在老蒼龍、耶律強鋒、玄一真人眼里,李逍遙所使過的神奇身法絕非哪門哪派的輕功,究是如何來歷,還真是無法解釋,就算他吹為齊天大聖所傳,那也辯駁不得。李逍遙仗著神奇莫測的輕功屢助傲雪逃脫“八百龍”遁甲奇兵的追殺,令關東強雄連折好手,老蒼龍亦有耳聞,今日得以親見,方知端的,難免既驚且恨︰“不管他的輕功是誰所傳,這樣看來,要想對付這小瘸子,須得先防止他逃掉。”原本他對耶律強鋒扣拿靈兒的舉動不以為然,暗覺此來是為了與林家結親,怎可節外生枝?此時卻對這位少主暗生敬畏之情︰“雄爺的公子果然非同等閑,他見機極快,遠比我強。扣住這美艷之極的少女,小瘸兒還能逃得多遠?我看他三番兩次轉頭回望,想必很舍不下她……”
李逍遙轉回臉來,想到靈兒既已落在強鋒手上,要救她回來決計萬難,不免暗暗憂愁,這時玄一真人笑了笑道︰“你無須冒充前輩。修老五有傷在身,眼楮……咳咳,這個……不便,老道不佔他這個便宜,你小子若要代他出戰,以你剛才斗敗杜黃皮、楊叛兩名關外好手的劍法,不必自拔輩份,老道對你的劍法和輕功也都好奇得很,咱攢比劃比劃也無妨。”李逍遙搖頭道︰“講打,我是絕對打不過道長的,最好先訂個規矩。”心下一點譜兒也無,自忖︰“這可是武當掌門哪!不管他多遜,我能在他劍下走個一招半招都了不起了……”玄一真人顯得無所謂︰“說來听听。”心下卻想︰“三招。最多三招之內,我若不能教這小子輸得心服口服,我這武當掌門還能當得叫人心服口服麼?”原本他有十足的把握在一兩招之內取勝,但一想到這少年飄忽無定的輕功和詭變莫測的那招 “劍三”,不免眼皮暗跳,改變了一招決勝的念頭,覺得還是三招保險些,這已屬李逍遙出娘胎以來,得到的最大面子了。
李逍遙一時拿捏不決,轉頭望向修劍痴,問道︰“五俠請拿個主意。”修劍痴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說︰“以我想來,玄一真人要想佔到上風,至少也得在十招以後。”李逍遙心中毫無把握,不料修劍痴居然說得這等有把握,他先是一怔,雙眼瞪得老大,旋即皺了臉道︰“不是吧?”玄一真人也自不信,笑道︰“何須十招?三招之內我若不能取勝,你們三位盡管自便,老道決計不做二話!”
李逍遙一听登時來神,心想︰“這老道是武林宗師一號人物,諒他不會說了不算數。按此話去做,到時我就不愁帶不走靈兒了,八百龍必然不肯放人,可老道既然說了這話,肯定有他的道理,而且我也自有我的道理……但是,修老五說得這麼有把握,豈非毫無道理?”修劍痴卻自有道理,不慌不忙地說道︰“我這就把‘劍一’傳 你,加上你所會的另外兩招聖靈劍法,若你好生發揮,撐個十招又算得什麼?”
“劍一?”李逍遙一時間不禁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修劍痴舍得把“劍一”立即傳 他,轉面去瞧靈兒,她亦是滿目驚喜之情,更襯得嬌艷欲滴。
“毫無道理!”玄一真人不由惱道,“真真是豈有此理!就算這小子會使三招聖靈劍法,老道既說了三招搞定,又豈能容他熬到第四招?”氣咄咄的瞪了修劍痴一眼,從他那詭秘而自信的笑容上,突然間心念動起︰“修呆子絕非吹牛扭之人!他既說得這麼有譜兒,料想其中必有古怪!就算沒甚稀奇處,可那少年連使三招好劍法,老道豈有不瞧個明白之理?若只顧著瞧他劍招,被混過了三招之限就不好了。”拿牙簽搔搔頭發,改變主意,豎起五根手指,說道︰“最多定個五招之限,老道若不能在五招之內打倒這小子,還有什麼老臉留在武林中混下去?”
“那就一言為定。”修劍痴把話一撂,杜黃皮卻忍不住說道︰“等你把劍法教會這小瘸子,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李逍遙搔了搔頭,也覺不好說,何況當著這許多高手之面,如何傳得上乘劍法的訣奧?
修劍痴仰面沉思片刻,說道︰“我一生顛沛流離,從沒想過收徒。遇到好的劍招,從前有狂兒以及一班師兄弟跟我一起分享。離開蜀山的這十年,委實深感孤獨!”很尋常的“孤獨”二字,李逍遙曾經說過無數次,也听別人說了多回,但有生以來還是頭一回真正的味出“孤獨”這個辭究是何等苦澀、淒涼。
“得到好的劍招,總該跟懂劍並且與劍學有緣的人分享。逍遙兒便是此道中人,也是性情中人,既然這樣,我也不必敝帚自珍,”修劍痴一向淒冷冷的話聲突然微有殷熱之意。“既屬有緣之人,也無須多費周折便能領會我這‘無塵無垢’的劍意。只是能不能做到真正的心無塵垢,能不能很快地學到手,並且學到以後又能發揮到什麼地步,這就要看各人的造化和悟性了。”
便在眾目睽睽之下,修劍痴隨手揮灑,簡簡單單地比劃了一招劍法,無非平平無奇的“之”字形劍式,毫無奧妙可言,非但人人搖頭暗笑,便連玄一真人也惑然不解︰“像這樣隨手畫個‘走之旁’,連三歲小孩都會,以修呆子一代劍痴的造詣,從他手里劃出這麼一招來,豈非兒戲得可笑?”李逍遙卻大表興致,模仿著劃了好幾個大小不等的“之”字形狀,喜道︰“好玩哦!就跟我小時在木偶游戲里見到林平之那廝使的什麼狗屁闢邪劍法差不多……呵,我也會了!”
“會了就行了,”修劍痴微微一笑,朝玄一真人那邊揚一揚下巴,語帶鼓勵之情,說道。“意會不須言傳,去罷!用這招‘無塵無垢’,向玄一真人討教幾招他武當派的先天無極劍法。”
李逍遙只覺似懂非懂,“噢”了一聲,轉身正要去跟武當掌門比劍,突然怯將起來,慌忙跑回,逮著修劍痴問道︰“耍我是吧?就這樣算教會我啦?聖靈劍法嘛,老兄!拿出點看家秘訣好不好,連口訣、劍理都沒教我背一背,竟然就這麼敷衍了事啦?太沒譜了點兒吧?”修劍痴正色道︰“當初我所看到刻在洞壁上的這招劍式,也只有一個比劃‘之’狀的使劍人像,旁邊留有‘聖劍之一,無塵無垢’八字。再無別的什麼蛛絲馬跡留下來,更別提劍譜!據我後來得知,聖靈劍法沒有劍譜,當初創劍之人半字未留,唯有意傳。”李逍遙仍不相信會有如此簡單之事,臉又皺起。“不是吧?”
修劍痴自顧回憶道︰“最初我也不相信,得狂兒提醒,才知是實。我恩師劍聖早年亦因機緣得悟‘劍八’、‘劍九’、‘劍十二’三招,修為精進,無敵于天下……而我亦用了十年才悟明這招‘劍一’的無窮道理。”李逍遙暗思︰“聖靈劍法怎麼到處散失, 人到處撿拾哦?”雖覺奇怪,也知天下如此之大,若非有緣之人,又怎會遇上散于四海的聖靈劍法?若非識劍成嗜而且專于悟煉劍學之人,別說聖靈劍法,就算把天下各類上乘絕學擺到面前,又豈能真正領會到手?
“‘劍一’是窺視武學神聖境界的門戶!”修劍痴憬然道。“有如一道門,由此而入,如在別外洞天,至于能在里邊尋到什麼,能走多遠,只看你自己的悟性和造化了。”
李逍遙不甘心,想了想又問︰“不是跟人家定下五招之限嗎?可我加起來也只會三招聖靈劍法哦,難道用別的招也能撐得過剩下的兩招時間?”心想︰“玄一真人可比不得旁人,我若不用聖靈劍法,使別的亂招或快招,怎可能混得過去?先前我用別的招對付楊叛都不成,更甭提武當掌門了……”但瞧修劍痴又陷入追憶的神色,渾似未听到他在問什麼,李逍遙轉念一想︰“咦,有了!像這樣絕的劍法我只消多來回重復幾遍,別說撐個三五招,就算三五十招估計也沒問題罷?”
“沒問題就來罷!”玄一真人早已等得手閑,隨手扯下幾張白布條幅,笑眯眯的看李逍遙走近,叼著牙簽說道。“老道就是搞不清楚,‘劍一’到底有什麼高明之處?”
“我也一樣,”李逍遙嘆了口氣,提起木劍,朝玄一真人行了個後輩之禮,心下依然沒譜。玄一真人乜斜雙眼打量他手里的木劍,問道︰“小兄弟,準備好了嗎?怎麼不用湛盧劍哪?”修劍痴仿佛又從舊夢甦醒,正要將湛盧遞過去,李逍遙已立到玄一真人面前,搖頭道︰“神兵也是凶器,小子是跟道長討教武學的,不是要性命相搏,用木劍就行了。”
“小子,你錯了!”玄一真人隨手轉動,將那幾條白布旋成卷軸之狀,仿佛布繩一般,約有三指粗,李逍遙不明此舉何意,正自瞠望,玄一真人衣袖微振,布繩颼然貫入旁邊一根大柱,橫穿而過。大柱平白被布繩洞穿兩個透明窟窿,但竟無半點搖撼震動。李逍遙不由吃了一驚,兩眼發直。須知尋常兵刃也無法似此輕易把一根盆口粗的頂梁柱穿個透明窟窿,而且干脆利索,梁柱毫無撼動,亦沒聲響,這般隨手輕遞,原本軟綿綿的一根布繩竟有如神兵利劍一般穿木而過,委實令人匪夷所思。老蒼龍同耶律強鋒也不禁對視一眼,各感駭然︰“這老道的內力修為竟然如此精深!”
老蒼龍更忖︰“以我的功力,擰布成繩,以繩作劍,霎間發勁擊穿粗木應也辦得到。但一來須要先將布繩弄濕,二來斷無他這等駕輕就熟、隨手穿木的從容手法,而且整根柱子受力洞穿之時,竟能紋絲不動,可見這老道內力之純,已臻飛葉摘花、無所不摧之境!”耶律強鋒卻想︰“玄一老道在中原武林素無風頭,排名榜上的人氣一向只徘徊在十幾名以下,只道武當派已無人材,哪料竟有如此修為!憑著他這一手‘先天無極劍’的造詣,只怕不在當世任一位高手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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