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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強橫霸道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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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小心落到虛處,卻墮淤泥里,掙扎了半天,爬將上來,這時自是面目全非。李逍遙吐出嘴里的爛泥,急欲找水洗身,轉頭卻見岸上滿是死魚堆陳,不知蔓延多少里。他不由得怔住,心頭大感奇怪︰“這是何故?”想起此處既有水家的人滿湖巡弋,連摸條魚都要砍手,與眼前所睹的情景相形而言,愈加令他疑惑不解,旋即又有些著惱︰“魚這麼不值錢,死了都沒人撿,卻要剁我指頭?”
左近皆是泥灘,滿布死魚臭蟹,急尋不著洗身之處。李逍遙只得滿身泥漿地沿著岸邊亂走,好容易見到一老兒挑擔經過,他心中一喜︰“都搞迷糊了,逮個人問問。”那老兒听到蘆叢有異聲響近,回頭一瞅,卻嚇得連擔子也撂地不顧,連呼︰“水妖!水妖出來了……”李逍遙還未走近,那老兒便嚇得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李逍遙不由得怔了一怔,隨即唾了一口︰“什麼水妖?大白天哪有水妖?”立在土壟高處望了一回,非但仍沒瞧見靈兒蹤影,水上更連片帆亦沒看到。只覺迷霧幢幢,氣味甚異,心里說不出的憋悶,叫喚幾聲,空蕩蕩的湖岸宛無半點回音。他不禁越發驚駭︰“不是吧?”
因怕又與靈兒失散,沒敢走遠,只在岸邊逡巡,腦中竭力回想下水摸魚之時,大船究竟泊在哪一處,若能記起方位,或可尋得到,料想靈兒不會離開那里。但這時他心神不寧,怎能集起思緒?眼光觸及那老兒撂于路旁的擔物,見有兩個籃筐。他蹲身翻看,滾出筐外的物事無非草帽、汗巾、紅燭兩對,筐里竟有一壇酒,幾張淨衣符、闢邪符、大蒜、鹽巴、菜果,還有幾斤豬肉。想是那老兒趕集方回,途經此處卻撞了“泥妖”。
“集?”李逍遙心念一動,拈符而思︰“從雁蕩山那兒一路過來,就是沒撞到市集,搞到天天吃薯羹這麼單調……前邊有市集就好,若能尋個做公的代梢信兒 傲雪,或可救得出蕭乘龍。”但在沒找到靈兒之前,他如何能夠放心逕往市集而去?何況這身怪模樣,到得鎮上還不是雞飛狗跳?不禁苦笑,心想就算靈兒見到他,此時也未必一下認得出。低眼翻筐,見有汗巾,也顧不上干不干淨,捧起便要擦泥,不經意地瞥見身後有高大之影投在腳邊地上,伸鼻觸他後頸,咻咻噴氣。
李逍遙腦中突然冒出適才那老兒驚呼撞妖的情狀,乍時全身涼透,泛起無數雞皮疙瘩,若非心蹦到嗓兒眼上,那聲驚叫便要脫口而出︰“真的有妖!”本想回頭,卻覺驚精之下,連脖子也梗硬了,其實就算頭頸轉得過來,一時間他也沒敢回望,生恐乍看之下會嚇得不輕。
正惴然間,背後噴了個濕淋淋的響鼻,蹄聲刨土,答答入耳。有個脆生生之聲問道︰“挑擔的,你跌到泥灘里了嗎?”隨著話音,李逍遙腦後鞭聲虛拍,空中叭的一響。
他不由地心下一怔︰“月奶……啊不!月如?”這時頭頸仍硬,急轉不回,一定神之下,看清了映于地上的那高大之影原來是個騎馬的人影。適才神思恍惚,竟未留意蹄聲。因未料到竟會在此處撞到林月如,李逍遙一時作聲不得,心念亂轉。
林月如素來自以為是,見到此間有一擔籮筐,便不虞有他,只當這個滿身泥的人無非是個跌跤的泥腿子。鞭梢朝空中虛拍,李逍遙頭頂上叭的又是一響,不由縮了縮脖,心想︰“這妞兒跑來做甚?可別認出我來,幸好這身泥……”林月如脆聲問道︰“你們這些鄉下人說太湖鬧妖,在哪兒?”李逍遙心下明白了幾分︰“沖這來的。”林月如揚鞭掃目,未覺四周有何不對,哼了一哼,頓感意興索然︰“害我從前邊鎮上白跑一趟,哪兒有妖啊?”李逍遙隨手指了指那一堆堆死魚,又搖了搖手,做了個連自己也不明白的手勢,仍不回頭與她照面。
林月如自也看到死魚,但並不為奇,說道︰“這些魚想是吃壞東西才爛肚子死的,也很正常。往後你們別往湖里倒垃圾就是了。”李逍遙啞然︰“有一套。”他越不回頭,林月如越要轉到前邊,從鞍上側頭一瞅。李逍遙連忙又轉以背對,雙手忙碌,做拾物放回筐籃之狀。突然手邊掉下一串錢,李逍遙方自愣然,听到林月如嘆道︰“拿去買衣穿罷!唉,不想你們鄉下的日子這等難過,搞到連褲子都沒得穿……”
李逍遙愣得一下,方才明白林大小姐這是在賑濟他,暗覺好笑之余,不禁又想︰“這妞兒其實心地好!”正要撿錢收起,林月如突然問道︰“等一下。我不禁好奇,你這家伙把地上的東西撿回筐里,又拿出來放回地上,然後又撿回筐里——這是在干嘛呢?”
大小姐雖然鹵直,卻非草包。李逍遙低頭這番做作,立時引起她的疑心,“還有!你怎麼不開口回答我?連頭也不抬一抬?”李逍遙心念急轉︰“可別在她這兒節外生枝……”忙以手勢比劃,連自己也不明白比劃何意。林月如卻明白了︰“哦……你是啞巴?”
李逍遙因怕被她認出口音,便沒開口,卻沒想過要裝啞巴,此時心念一動,趕緊點頭。林月如側頭瞧見一張好怪的泥臉,不禁皺了皺高傲的鼻頭,心想︰“我爹常說鄉下人半年也沒洗上一趟澡,原來真有。這人臉上的髒泥堆得有半指厚,恐怕打娘胎里出來就沒洗過臉……噫!”李逍遙見這橫蠻大小姐認不出他,心下稍定,此刻巴不得林月如不往他臉上看,想到湛盧已失,此是林家之物,難免有幾分愧對林月如之感。若被她認出,定然除了毆打便是催要寶劍,沒別的好事,每念至此,越發惴惴不安。
林月如性甚粗疏,哪里想到面前便是李逍遙這等“老冤家”?不願往他臉上多瞧,眼光低瞥,卻忘了片刻之前曾有過的疑心,轉動著鞭桿,忽道︰“喂,煩你帶個路,本姑娘是來捉妖的!”李逍遙不禁一愣,旋即險些笑出聲來,心道︰“捉妖?憑你?”林月如見他表情古怪,正感不豫,忽听得一陣好熱鬧的吹打之聲傳了過來。道上出現一行抬彩轎的迎親人群,迤逶而近。
林李二人不由皆望。李逍遙心想︰“迎姑娘?小時候老嬸常嘆,說咱李家自從我爺爺那一輩起,就沒辦過這等熱鬧事兒。不知爺爺是怎麼娶奶奶的,听三叔公說大概是搶親。但我爹卻是和我娘私奔出來的,沒工夫辦彩轎。唉,老嬸說將來得 我辦一回大喜事,弄個轎子來讓書航和姚撞仙抬著,可卻沒想好該迎哪家姑娘……”林月如望著那頂顛兒晃悠悠的彩轎,卻想︰“不知里邊那新娘子好不好看?”
轎子卻逕直抬到面前,迎親人群亦在李逍遙錯愕的目光中轉而擁至,為首一老婆子甩著手帕扭將過來,一見林月如便即眉花眼笑,滿臉的厚粉裂開好些縫兒,連叫︰“著了,著了!姑娘果是天人也似,新郎官端是好福氣,能迎著這般俊人兒!”回頭招呼轎夫︰“近些、近些,大姑娘要上轎嘹。”旁邊一媽子掀開轎簾,李逍遙見里邊竟然空空如也,並無新娘子,不由地一怔,想不出這是何故。鼓樂之聲突然喧鬧起來,幾支嗩吶吹得山響,幾個打扮妖冶的媽子扭得也更起勁了。
林月如怔然片刻,見那伙老媽子擁到馬前,竟來拉扯,她和李逍遙一樣,自是作夢也想不到這伙迎親的人居然沖著她而來,不用說那轎子也是為她準備。李逍遙只覺此事甚奇,不免也有幾分好笑,正想著這位橫蠻大小姐上了花轎做新娘子會是何等樣情形,忽听得 啪 砰幾聲亂響,媽子們叫苦連天,紛紛滾倒于地。林月如揚鞭亂打,怒道︰“搞什麼鬼?”
她那天在苦水鋪傷了手,此時猶纏繃帶,換以另手使鞭,雖不比往日那般靈活,但她手勁甚強,打起人來仍是虎虎生風。李逍遙昔曾吃過苦頭,這當下又見此妞耍鞭的英姿,不由得挪身後避,心里仍有余悸,但想︰“這些尋常媽子怎吃得消?”他覺得這無非是一場“迎錯親”的誤會,雖說沖撞了林大小姐,然而罪不至于挨此毒打。眼見得林月如出手狠重,幾個媽子皆已倒地大嚎,她仍不解氣,揚鞭抽打幾下,轉而又尋那些吹奏手和轎夫出氣,紅著臉蛋,怒罵︰“沒事來撩撥姑娘,找打!”
李逍遙忍不住上前,心想︰“她的鞭子打在我身上都受不了,何況這班尋常百姓?”使個家傳手法,冷不防抄住飛甩的鞭梢。林月如先前那條有倒刺的長鞭已失,眼下用的只不過是一根尋常馬鞭,否則李逍遙怎敢用手去抓?
月如沒曾想這樣一個泥腿子居然隨手抄住她揮閃如電的鞭梢,不由杏眼圓睜,怒道︰“你……”心中雖然閃出一絲疑念,但仍未立時認出李逍遙。他哪敢與林月如朝相,飛快轉頭,揮手叫那干迎親之人快逃。忽听得“嗤!”一聲響,林月如戳指疾點他穴道。李逍遙正想︰“原也難怪她如此生氣,究是一個未出閣的大閨女,怎能開得這種上轎玩笑?”一念未轉,指力已至。如同飽挨鞭打之痛已然刻骨銘心一般,林月如的一陽指亦曾令李逍遙大吃苦頭,神門穴那一處隱患未能痊可,便是因為前日痛挨一陽指封脈之故。
這當下李逍遙只驚得全身血液頓凝,心道︰“又來?”饒是他身法奇譎,偏生林月如所習鞭抽指戳之法猶如他的克星,每當與她交手,不論李逍遙習武怎生飛躍猛進,仍感束手束腳。在他自感藝業精進之時,似乎她也進境奇快,總能趕到前頭,不教李逍遙有絲毫便宜可撈。
一驚之下,李逍遙唯有放開鞭梢,旋身後避,腳下步法變換,總算堪堪躲過一指之劫。猶未停定,啪一聲響,後背吃了一鞭,抽下好大一塊泥來。
“哇……”李逍遙一時既驚而痛,不由蹲身下去,只覺筋骨痙攣也似。但卻听到林月如一聲驚叫,坐騎厲嘶,聲甚慘烈。李逍遙心中訝然,一回頭間,所見大出始料。原來那四個倒地的媽子各出雙腳交絆,霎間折斷林月如坐騎的腿足。這幫看似尋常的迎親之人,頃時顯出非同尋常的身手。
林月如揚鞭欲甩,不料那妖冶婆子爪出如電,馬鞭陡然易手。這一著又出李逍遙意想之外︰“媒婆也這麼厲害?”林月如也是一般的傻眼,底下那四個媽子同時發腿一絞一扭,喀嚓四響,她跨下坐騎頓翻,猛然將林月如從鞍上顛摔而落。
李逍遙方欲起身,眼見林月如摔向地上一塊凸石,不免要磕破頭,他未加思索便即挪身相承,背梁硌著底下凸石,正疼得咧嘴,“蓬!”一下悶撞,林月如摔在他身上,兩人滾做一團。林月如的嬌軀可不輕,這一壓下,頓將李逍遙後背重重地碾在那塊凸石尖緣之處,磕著脊骨,便縱有龍虎山“真元護體”,一時也痛之不勝。
但覺眼前金星亂迸,隱約又感清香透鼻而沁,林月如那桃紅杏緋的嬌面幾乎貼著他的嘴唇。兩人相遇以來,每回撞面多是打打鬧鬧,罕有此時這般“耳鬢廝磨”,李逍遙殊屬頭一回與她挨得這等貼近,幾至唇腮相貼。一愣神之下,不由得心頭怦然而跳︰“沒想到她竟是這等美麗!”嬌玉在抱,竟爾暗生一種難以言狀的自慚形穢之感,如此近距看清了她的美艷容色,反而想要離她遠些,這層心情變化並非外人所能想象得到。心里暗怪自己以前不該多般戲耍于她,驚艷之下,突然想到靈兒那嬌怯怯的目光,仿佛在他心底里脈脈凝注,霎然間心中一凜,豈敢再稍有唐突褻犯,急把腦袋後仰,避開她微微嬌喘的兩片溫唇,卻擺頭急了,後腦勺又“咚!”一下撞著硬土塊,越發暈然。
其實以林月如的身手,斷不至于跌得這等狼狽,不巧在坐騎轟然翻倒之時,她有一足未及脫鐙,掙腿愈急,愈跌得重。便連身法亦然斗地亂了方寸,只道要磕破頭額,哪料那泥腿子竟以身相承,他自己卻痛楚不已。林月如雖仍認他不出,心中卻也大是感激。旋即發覺自己如此自珍的千金之體竟然伏在這泥腿子的胸前,桃腮更送到他唇上,這豈還了得?不由羞惱交加,心下恨道︰“便宜了這小泥怪……”雙手按下,猶未掙出他懷里。這泥頭小子居然自行回避不迭,為不冒犯她,還不惜磕疼了自己的腦袋。林月如“哎喲”一聲低呼,心想︰“不料這小泥怪如此知趣守禮!他……”越是這般,她越發想不到這個即使在危難中也不忘持之以禮的人會是從前那大眼小痞兒。
這一霎間,她對這“小泥怪”竟然生出難以名狀的好感,不禁又想到李逍遙,兩相對比之下,越發恨得牙癢癢,想起那“大眼兒”對她百般戲耍,真是無禮妄為之極,豈能比得上眼前這樣一個窮得連褲子都穿不起的泥頭小子?
只听鑼聲響,那干迎親之人圍成大圈,僅留一處出口,但卻是花轎的門。李逍遙幫林月如把腳從馬鐙里拉出來,林月如顧不上道謝,將他照胸一推,說道︰“此處危險,快挑了擔走你的路罷!”當此情勢之下,李逍遙豈能走得,眼光掃掠,看出這幫迎親之人竟似身懷武功,其中更有幾人極是難纏,先前居然未能識破,心下奇怪︰“怎麼會有這等樣搶親的好手?”
林月如也知不易脫身,暗忖︰“先前聞訊說有人看見那兩個無恥逃奴在此地露面,我本來還帶了些人出來追索,卻在前邊鎮子上分得散了。正在茶店里等得無聊,听聞太湖鬧妖多日,搞得漁人不敢只身下水。我便匆匆過來看看,哪料在此撞上一群無聊取鬧的家伙……卻來耍我?”看到當下的情勢,這干人決然有備而來。李逍遙知道此非戲耍,但仍想不明何以會用花轎來劫人,一定神間,回思及那日在苦水鋪見陳友諒一伙說要對付林家父女,頓時矍然︰“好哇,花轎搶親這招都使出來啦?”
既知端由,更無坐視之理。猶未轉定心念,那妖冶婆子轉動花帕,扭著水蛇腰笑道︰“大姑娘上花轎,雖說是頭一遭。可這道坎兒總歸是逃不過去圈,你若不肯乖乖的坐進來,大伙兒可就要搶親啦!”林月如怒道︰“到底想干什麼,挑明了說罷!搞啥鬼?”言聲未落,花帕倏然晃眼急旋,林月如目光受擾之際,腕脈驟地一緊,以她的本領竟沒來得及生出應變之念,斗地里便 那婆子一只雞爪似的手扣拿皓腕,立時制住脈門。
李逍遙一向自恃家傳手法妙世無雙,待見那老婆子陡地探爪扣脈的手段,不由吃一驚︰“什麼手法?”那老婆子嘿嘿一笑,滿臉厚粉落下不少,獰聲道︰“不听話就叫你嘗嘗東海‘摧花擷蕊手’的滋味兒!”李逍遙雖在一旁,因覺此婦所使的手法端是詭譎,其中變化微著處又有些許眼熟,急難想起曾在何處見過,一時未及反應。林月如嬌叱聲中,飛足便踢,這一腳起得雖甚美妙,怎奈她腕脈受制,真氣未能提得上來,那老婆子嘿然而笑,並不閃避,贊美一聲︰“好俊的腿足,真是惹人愛煞!”
話中淫邪之意,頓教李逍遙心頭一凜,仿佛想起什麼。只听林月如一聲怒叫,矯腿未及踢到婆子身上,半道里便 一媽子扣手抓著足踝,高抬而起,托舉過首,宛做朝天一柱香般。李逍遙沒想到林月如轉眼就被擺成“金雞獨立”之狀,正愣望間,她另一足又即飛起,颯然急蹬,似想將那媽子逼退,以便趁機掙脫。不料另一媽子閃身而上,雙手交纏,使出擒拿手法,立時連她另一條腿也扳住了,抬舉于肩,做出不堪情狀,林月如雖已氣極,卻是無可奈何,只有怒罵不絕。
李逍遙突然抄起扁擔,使一招“亂象紛呈”,沒頭沒腦地撩將過去。林月如被抬在半空,眼看正被送入花轎,心頭正驚慌之間,忽听那兩個媽子同聲痛哼,啪啪幾下打手聲響,她身子應聲跌落,雙腳已然松開。她並未瞧見身下發生何事,只見那兩個媽子捧腕急退,面有忍痛之情。便連妖冶婆子也躍到一旁,看情形雖沒 打斷手,可也嚇了一跳,忙不迭地放脫了林月如的手腕。
李逍遙斗地使了一招馬君武的劍法,出其不意地迫那三人急退,救下林月如,眼見得那妖冶婆子居然沒被扁擔打中,他心中不免也感吃驚︰“這個最難纏,可惜……”林月如蹦身而起,怒沖沖地揮拳往那婆子打去,不料花帕又晃過眼前,颯然送出一片香粉,朝她臉上撒去。
李逍遙聞到異香之味,心念倏動︰“迷魂香!”哪及多想,手抓草帽,躍身將林月如一拽而開,那妖冶婆子發掌催送,把香粉撒到他面前。怎奈李逍遙身手絲毫不慢于她,只一抄手,便拉一個轎夫擋在身前。香粉登時灑了這轎夫滿臉,手舞足蹈而跌,面孔猶如著火似的赤紅。
見得此狀,李逍遙心下愈驚︰“我好像在哪兒見過這種癥狀……”閃身後退之際,連揮草帽,驅散余粉。同時屏住呼吸,生怕吸入這等猛性迷香。但見爪影飛探,那婆子趁機來襲,李逍遙就勢把草帽往她面上扣去,那婆子回掌擋開,突覺頭皮一涼,李逍遙手抓發套,躍身後退,那婆子回手摸了摸頂上禿頭,嘿然冷笑,一時未及追斗。
適才李逍遙使出飛龍探雲手,本是要揪發扯翻那婆子,哪料只抓落一個假發,不由愣然。轉面瞧見林月如面孔微見赤色,雙目若醉,他不由吃驚︰“別……”想起身上有洪大夫所遺的一瓶“醒獅曇”,急取施用。此樣解藥若是早在邂逅傲雪之前得到,或許決無後來的諸多周折。幸好林月如並未多嗅迷魂之粉便已被他推開,只微暈片刻,李逍遙把“醒獅曇”往她鼻際一抹,旋即無礙。
林月如一睜杏眼,便見這泥臉小子遞來兩粒藥丸,她居然毫不猶豫地接過來服了下去。其中一枚入口奇苦,正是專解異常狀態的“黃蓮丸”,林月如不禁皺起鼻頭。李逍遙忙打手勢示意別吐出來,另一枚藥丸則非但不苦,反而直教林月如滿喉清涼,一股奇爽之意沖上腦袋,頓然清醒寧神,盡驅恍惚不適之感。她不知此是李逍遙素來珍視無比的仙靈奇丹“定神丸”,自從破阿修羅像而得,屢助他在危難中處亂不驚,瓶中只剩幾粒。他卻毫無遲疑地倒了一粒 她。
她先前並未看清這泥頭小子如何以一根扁擔相救,待服下他所 的良藥,身上不適之感頓消,心下便即想到︰“這小泥怪不是常人。”猶未等她多看一眼,倏地只見爪影飛探,那禿婆子騰身撲來,朝李逍遙連連抓來,端是快狠之極。李逍遙立時便要以扁擔使劍招相應,不料林月如卻抽去了他的扁擔,照胸一推,搶身立在他面前,雙手齊握,使出刀非刀、劍非劍的招數,呼一聲當頭劈下,那婆子眼見得來勢猛不可當,吃了一驚,方欲閃身而避,不料林月如那一下子竟是虛晃,真正要命的一擊卻在攔腰橫掃。
那禿婆子又吃一驚,似未想到這妞兒也極了得,眼見力道剛勁,沒敢徒手去接,急躍而開。林月如嘿了一聲,面有得色,橫握扁擔猶如橫刀立馬的戰將,自感威風八面,但卻忍不住轉頭望了李逍遙一眼,見他仍立一旁,隨時想要拔拳相助。月如便即說道︰“謝謝你啦,小兄弟。”李逍遙不由一怔,心中好笑︰“小兄弟?”林月如頓了一下,又說︰“你有事先走罷,我搞得定。”
李逍遙搖了搖頭,突見得那干喬扮迎親之人同時躍身來斗,他方欲提醒,林月如便已覺察,卻把扁擔一投,乓一聲大響,那干人分開一條道避到兩旁。扁擔呼的破風急落,將花轎打得四分五裂,這少女的手勁之強由此可見。
李逍遙見那干人紛紛變了臉色,不禁心想︰“這妞兒確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女力士……難得她的身材不因練舉重而走形,還是如此美女,俏到沒法說。”林月如投出扁擔,立時震住那一干蠢蠢欲動之人,叉腰挺胸,杏目掃視,脆聲道︰“怎麼?還不滾?”李逍遙卻覺來者不善,沒那麼容易知難而退。但為免先漏了自個的底兒,沒敢多話,一雙大眼骨轆轆轉。
那禿婆子裂嘴一笑,面上厚粉簌簌而落,翻著怪眼說道︰“難怪我師哥把命丟在你這妞兒裙腳下,端的好本事!嘿嘿,林天南還真會養女兒!”李逍遙拾起草帽,突然听出男子聲音,不由一怔,心念電閃︰“我想到了……”林月如卻沒這般細心,瞪眼道︰“既知我爹是誰,還敢來惹我?”她父親之名何等威赫,在江湖無人不曉,出門走道誰敢輕惹?
那禿婆子卻似無動于衷,怪眼一翻,目光里閃射戾氣,冷笑道︰“我替死去的師哥叫他一聲‘泰山’!”林月如听出調戲之意,不由怒問︰“什麼?”李逍遙在旁扇著草帽,心想︰“听聞林家要比武招婿,沒想到有人這就先下手為強了。看來還真搶手哦!”忽見人叢分開,一個貌似童子的馬臉侏儒捧出一個靈牌,面無表情地立在林月如跟前。李逍遙正覺奇怪︰“怎麼剛才沒見到有個矮子?”投眼覷去,靈牌上赫然寫道︰“春宮門下北海箬之位”!
幾個媽子朝天揚撒紙錢,那個扮喜婆的禿子盯著林月如,仿佛要吃了她,獰笑道︰“美人兒,雖然你還沒過門就先做寡婦,可是春宮門下手足情深,定然不會叫你洞房之夜獨守空床!”李逍遙心下大奇︰“替死人娶親?”突然想起此非“娶親”,林月如殺了北海箬,他的同門自是要不擇手段地報復,但有一節不解︰“北海箬死在荒山野地里,他的同門怎知仇人是林家姑娘?”
忽然間紙錢簌簌激射,猶如雪片飛霜,原本看似撒向空中,倏地里竟爾射落,來勢奇急。李逍遙想也不想就搶到林月如身前,雙手飛抄,猶如幻化萬千,腦中現出當日在柴房里被迫捉蜂的情景,一旋身間,兩只手里已攥了大把紙錢。那禿子眼光收縮,冷笑道︰“搶死人錢,怕你沒命花!”瞥目與旁邊一干同門對視,皆知若想捉住林月如,須得先打發了擋在面前的這個泥頭小廝。李逍遙雖顯手段,以那禿子的本事卻也並不忌憚,自忖料理得下。不等李逍遙撒掉滿手的廢紙片兒,欺身撲來,李逍遙正想︰“要是真錢多好!”驀地只見眼前手影急攫,禿子發爪逕取李逍遙咽喉,這等樣本事絕不在北海箬之下。
然而李逍遙不怕比快,陡把紙錢往禿子臉上一撒,同時探手亂抓,但見手影飛晃疾舞,令人眼花繚亂。林月如先前吃虧在于一時托大,她家學淵源,又得高人傳藝,武功並不在李逍遙之下。只是有時心浮氣躁,臨敵經驗尚淺,再加性急,但遇奸惡之敵,難免易為所乘。李逍遙雖未曾與她好好相處過哪怕片刻,畢竟打打鬧鬧了幾場,亦已曉得這妞兒的脾性,因恐她再似剛才那樣吃虧,搶到前頭幫她接戰。林月如反而在後邊落得清閑,眼見那禿子和李逍遙四手對舞,相互抓扯,卻又沒沾著片衫,直如潑婦村痞廝打一般,哪像武學之士交手?
她看得好笑,心中亦知那禿子招招要命,爪爪撕喉,其實情勢凶惡難狀,絕非兒戲。不免為李逍遙擔心,凝指正要暗助于他,不料那干轎夫、吹奏手、媽子全數趁機來襲,將她圍在當中,欲來個夾手抱腳,合力把她擒下。林月如豈能再 近身之機,颯然發指,素手一揮而過,三層勁氣橫蕩,轎夫和吹奏手亂呼聲中,轟然倒地。四個媽子卻只有一人掛彩躺下,仍剩三人圍斗林月如不退,因感這少女指力了得,沒敢再徒手來搏,各從腰後掏出短棒,銅光爍然,棒頭形狀竟然鑄成裸女做金雞獨立之態,林月如瞧見這等奇怪兵刃,不由大奇,那三個媽子趁她未及發出“氣劍指”,猛然攻將上來,一輪急逼,頓教她無隙提氣戳指。
林月如一時受困,不免後悔剛才把扁擔撂到一旁,忽听得蓬蓬蓬三聲悶響,三個媽子後腰中腳,摜跌丈外,頭上假發脫落,露出剃光的頭皮,青禿禿的腦袋上竟刺繡春宮艷畫,不堪多視。林月如急移目光,只見李逍遙收腿後躍,與那禿子身影急分,各退一邊。
那禿子本待上前再斗,突覺前襟盡裂,衣敞兩旁,露出刺在胸前的一幅宛做“一字馬”狀的艷女圖,上邊被李逍遙打了個叉,用指甲劃出血來。李逍遙雙手夭矯而收,所獲不菲,一邊把十幾張票子放入乾坤袋,一邊張口欲斥︰“這麼淫的圖你都有,真是敗壞武林風氣……罰款!”突見月如在旁,話到口邊,生生吞回。
雙手正忙碌間,忽覺林月如眼眸里閃出疑意,他心念急閃︰“別被她認出了……”猶未把面孔轉回來,倏听身下有個尖異之聲說道︰“你的茶壺嘴露出來了。”李逍遙不禁一怔︰“茶壺嘴?”低頭看見那侏儒幾乎貼著他肚皮而立,一只畸手早候在他腹下,五指一收便制住了李逍遙的命根兒。
斗然之間,李逍遙來不及懊悔︰“又疏忽了這矮子……”林月如因在後邊,听見李逍遙慘聲怪叫,她自是不明所以︰“怎有這種叫法?”那侏儒藏在李逍遙身影中,待林月如過來察看之時,突然探出另一只畸手,悄無聲息地捏住了她小腹柔弱易傷之處,李逍遙正忍痛不勝,听到林月如慘聲叫苦,登知她也著了道兒。
饒是他它各皆身手了得,倏然落到這侏儒出其不意的掣箍之中,便縱有天大本事也使不出來。林月如“中極穴”被拿住,雖急怒交加,卻也無力使出家傳指法。那禿子笑道︰“師兄出馬,果然一搞就掂!”李逍遙不禁一怔,倒未曾想到這個小侏儒竟是什麼“師兄”,腦中一時轉不過彎來︰“前次死的那個北海箬算是春宮門下哪一級的人物?”
那禿子又道︰“師兄,快捏死這小崽子,帶俊妞兒走罷。此處是林天南的地頭,可不能耽……”林月如怒道︰“你們是沖我來的,不關他的事!”李逍遙沒想到林月如在這種關頭還如此講義氣,不由得心下暗佩︰“少有這樣的妞兒了,為她拼命也值。”腦中飛快想計,此時武功使不出,乾坤袋里卻大有可用之物。
“這妞兒有性格,我喜歡!”那侏儒蹦起身來,探嘴往林月如桃腮邊“嗒”的呶了一口,雙手仍抓住他它身下要緊部位,林月如雖氣得幾乎暈去,究也無可奈何。這侏儒轉視李逍遙,尖聲道︰“這一個多管閑事的家伙,我不喜歡!”李逍遙仍要裝啞,無法用嘴周旋,眼見侏儒面透殺氣,時辰拖延不得,急喚乾坤咒,心中默念秘訣,本想喚出幾只蠱來毒一毒面前這好色侏儒,腹下那只畸手又即握緊,且有拉拽之勢,仿佛要連根拔掉,李逍遙未及喚成秘咒,立時又痛得天昏地暗,身子蜷做一團。
那侏儒冷聲道︰“很少有人能在我花非雲面前搞鬼……”聲猶未落,只見那禿子眼光驟變,面上現出無以形容的驚怖之情,那侏儒目光急移,登時見到李逍遙、林月如背後湖面高聳一塊,宛然如丘,其間有物躍然欲攝。林李二人背朝大湖,一時無法回望,但見面前人人面色驚怖難狀,卻不明何以如此動容。但听得水面嘩啦一響,湖底隱然傳來咆哮如雷之聲,那干人皆變色而呼。李逍遙暗覺腹下勁抓之勢稍松,心想正是脫身良機,雙手急伸,往那侏儒腋窩里胳肢了一把,那侏儒不禁顫身縮手,怪叫一聲︰“搞啥鬼……”林月如也自機敏,那處要穴方脫掣箍,她便捏起一個好不結實的粉拳,砰一聲朝那侏儒臉上打得結實,眼見得侏儒連翻七八個斤頭跌開去,她才緩過勁來,與李逍遙同時回望湖面,卻未看到絲毫異象,只是湖水一陣翻涌驟止,浮出更多白花花的死魚。
那禿子變色道︰“太湖真有水怪!”李逍遙因望不見異象,心想︰“哪有?”林月如也是一般想法,轉頭怒瞪那群春宮色徒,疑道︰“看你們鬼鬼祟祟,說不定是你們這幫淫邪之徒搞的鬼。放著姑娘在此撞個正著,今兒須得一並拿去送官!”眾色徒一時驚疑不定,只是眼望湖面,並沒作聲。
侏儒打了個滾,跳起身來,雙手各執一根短鋤,形狀似是花農常用之器,朝林月如秀樹一般的美軀望來,眼露不甘之情,尖叫道︰“妖有妖界,狼行狼路。就算天王老子在此,林家小娘兒也是到咱嘴邊的肥雞——休想飛!”那禿子以及三個假扮媽子的肥漢聞聲之下,立時又逼將上來。
林月如不退反進,哪有絲毫懼色,卻向李逍遙投眼一瞥,說道︰“小泥怪,若是害怕你就先回家罷。”李逍遙眼中驚憂之情被她看出,其實並非因為懼怕,而是想到︰“不知太湖里有啥古怪,靈兒千萬別撞到。她……她到底在哪兒呢?真叫人掛心得緊!”听林月如這般言語,想是誤以為他怕了這干歹人,他搖了搖頭,心道︰“什麼話!”
林月如提手蓄勁之際,想起什麼似的,突然轉面瞟他一眼,問道︰“你為何幫我?”李逍遙心下暗嘆︰“這妞兒心疏至此,到現在還沒認出我來。”既然未 認出,索性裝到底,手中抄出那串錢,拋起一接。林月如恍然大悟︰“原來他念在我 了幾十文錢的情份,出于感恩圖報之心,才這麼拼命地幫我。”
那幾個春宮門人武功雖甚了得,李逍遙同林月如一聯手,自無忌憚之理。只是他為免被林月如認出,難以盡展身手,正尋思如何退敵,林月如已沖上前去,發指連戳,三個假媽子應聲而倒。她恨那侏儒和禿子適才調戲之惡,出手毫不留情,喝道︰“就算殺了你們,也是替天行道!”禿子和侏儒卻不纏斗,突然間撒出大片紅粉,一股濃香立時撲面而來,朝林月如裹去。
李逍遙鼻翼微動,立時聞出蕩魂迷魄般的異味,心頭一凜︰“又是這些……”急抄扁擔,方欲搶上前去,突覺後腰陡挨一腳飛點,痛倒在地。從後邊疾如閃電般掠出一人,蕩袂間發掌一掃,大片紅粉登時反向而回,只見一人迅即把林月如拉開,遠遠躍落一旁。粉末消散,禿子和侏儒跪于地上,垂頭若拜,卻僵然不動。
李逍遙腰眼的“命門穴”挨了那一蹬,幾乎閉氣痛絕,一時掙扎不起,雙眼仍然睜著,看到身後掠出的那人一身錦袍飄逸,立在林月如身旁,一派玉樹臨風之相。襯著林月如的豐神英姿,端似一對璧人。
林月如嬌喘未定,轉頭看見那俊挺之人,頓時溢彩流光一般,俏頰生輝,喜道︰“啊,你……”李逍遙看到這等情景,不由心想︰“別又整出什麼‘表哥’來……”那俊挺男子手牽月如之腕,眼露微責之意,溫聲說道︰“如妹,你太不小心了。”李逍遙手撫後腰痛處,心下氣惱︰“沒想到黃雀在後!這家伙為了搶在前邊,居然踢我一腳……哎呀,痛死了!”
林月如並沒瞧見李逍遙被那俊挺男子所算,眼見他爬倒在地,只道自跌,不禁暗嘆︰“小泥怪終是不濟。”她是講義氣之人,念著這泥腿少年方才危難援助之德,正要過來相扶,那錦袍男子卻牽住她手,阻言道︰“江湖素是險惡地。當心別人串通一氣來謀你。”眼望李逍遙,微微搖頭,低哼道︰“我看這小子不地道!”
李逍遙痛則痛矣,聞得此言,更感心下大惱︰“我不地道?我又沒‘陰’你……你地道!”若非痛極氣憋,當下忍不住便要脫口罵還,那就難免露了餡兒,想必林月如定然不會 他好臉。她听那男子之言,一時轉不過腦筋,美目徒瞪,愣然道︰“謀我?我有啥好‘謀’的?”李逍遙原本一肚子氣,這時卻忍不住好笑︰“這大妞兒真是沒啥心機,就你這樣兒的,可‘謀’之處多了!”
那錦袍男子移目回視林月如春花嬌綻也似的臉蛋上,微微一笑︰“如妹,听世伯說,江湖路你已經走過了,連日在外闖蕩,豈不知人心奸歹?”俊臉側轉,瞥視那兩個跪倒的人影,眼神忽凜,說道︰“此二人是有名的‘四大淫妖’門下,禿子名喚雲飛花,矮子名喚花非雲。犯事累累,居然讓他們混到今天,衙門真是白養了狗!”林月如和李逍遙不約而同地望向那兩個僵身不動的人影,心頭皆掠過一絲異樣之感,暗奇︰“怎地就此不動了?”
“不過是作法自斃,”那錦袍男子冷冷一笑,眼光掃掠,其余春宮色徒逃命不及,竟都橫尸一旁。李逍遙順著那錦袍男子的眼光望見尸體,心下不解︰“那禿子和矮子或許是吸進了自個兒撒的紅色毒粉,才變成那般情狀。可是剛才我怎麼沒看到這些人如何死的?”但想可能是剛才他吃痛欲絕,並沒留意旁邊之事。那幾個掛了彩的色徒逃不數步,悉數僕歿。便連林月如亦未瞧清端的,正驚奇間,前邊霧氣飄移的間隙現出一個牽馬恭立的禿老者,旁邊閃來一個青衫飄袂的中年人,面白無須,與那禿老者一般皆是貌相清朗,不留片髯。
這中年人晃身而近,卻不靠前,朝那錦袍男子垂手頷目,竟甚恭敬,他所露身法令李逍遙暗暗吃驚︰“這家伙走路腳不點地,好厲害的輕功!”林月如笑道︰“啊,這兩位是誰?”那錦袍男子以眼色示意,要這兩人上前廝見。
那中年人甚是識趣,向林月如揖道︰“姑娘好,小人姓易,賤名不足掛齒……”那錦袍男子說道︰“不是外人,說了便是。”李逍遙听到這一句,眼見林月如受之不卻,與那英朗男子並肩而立,神情大是親密,他心中沒來由地一陣郁然,說不清這是何等樣滋味。耳听得那中年人喏道︰“好,早晚是一家。好教姑娘得知,在下名叫易百山。”
李逍遙心頭微怔︰“我好像在哪張紙上看過這個名……”眼望易百山腰間一支形狀獨殊的短劍,猶未轉念,林月如瞥著那支長柄短刃寬劍,一凝目間,軒眉道︰“恆宗。”易百山微微動容,目中訝色一閃,隨即點頭道︰“姑娘好眼力,此劍正是北岳鎮山之寶。”李逍遙突然想起來了︰“北岳劍王,一品居風評榜說他是三大國士之一……‘國士’是啥?”
那禿老者卻無見禮之意,遠遠的站在幾匹駿馬之前,面無表情,一聲不發。林月如並不見怪,投目瞥見這老者腰掛的一對豹皮囊,又覺他的手甚是精瘦細長,與別人大不相同。她微一沉吟,猜道︰“這位老伯伯定是一位暗器行家。遮莫唐門的前輩高人也到了江南?”李逍遙心想︰“怎麼可能呢?我听說唐家的人素來高傲得很,怎會 那小子牽馬?何況以老前輩之尊……”不料那禿老者冷冷的道︰“不愧為林姑娘!老朽正是姓唐,可是唐門早已容不下‘唐翔千’這號人物。”
李逍遙听了還沒什麼,林月如卻大吃一驚︰“我爹說唐翔千老前輩乃是天下暗器第一,飛葉摘花,殺人于無形。功力深不可測,連一品香也估不出底細,已臻化腐朽為神奇的境界!”那老者冷哼道︰“沒這麼神奇,除非‘針神’已然不在人世。”李逍遙和林月如皆不明白這句是何意,但听那老者話中隱然透出苦澀之感,提到“針神”二字,眼光中倏地閃出一絲深透骨髓的怨毒。
林月如見唐翔千不欲多說一字,暗覺這老人臉色陰冷得可怕,她便移開目光,向那錦袍男子笑道︰“哈,英杰!沒想到你身邊有了許多厲害的幫手……舍得從相府里出來啦?你呀!”竟不顧外人在旁,捏拳往那男子肩頭一捶,神色間顯得極為親熱無間。
那英挺男子絲毫不以為忤,反而喜歡,手握月如素掌,執起不舍放下,望她嬌顏良頃,眼光發亮,說道︰“听說你要比武招親了,做師哥的能不來嗎?道上听聞咱師父閉關將屆,也要前來瞧瞧……”李逍遙不知這男子原是林月如自小一齊拜入“劍玄湖”玄機居士門下習藝的同門,兩人已有多時不見,是故更加親熱。听林月如不稱師哥,竟直呼其名,李逍遙心中納罕︰“這是啥的師兄妹?”其實林月如自幼大大咧咧慣了,並不怎麼把自己當女孩兒看,在同門面前更是毫無拘束,想怎地就怎地,覺得這才像“哥們兒”。
但听到“比武招親”,她立時不豫,擺了擺手,搖頭道︰“別提招親了!都是我爹找的事兒,誰敢上台,我扁死他,再狠狠地踢下去……”那英挺男子笑道︰“你還是小時候的脾氣,可這是世伯的意思,整個武林都知道了。”李逍遙想起那日在長武集听到的江湖夜話,心中不禁好笑︰“確是傳遍四方,一時滿城公雞,看你怎麼踢得完?”林月如大是不快,蹙起眉頭,不願多提此事,想到恩師要來探望,心中高興起來,側頭一想,問道︰“對了,你怎麼不跟劉晉元一塊兒來?”李逍遙心道︰“劉晉元又該是哪顆蒜啦?頭大……大戶人家的番薯藤親戚真叫人想想都大頭!”
那男子搖頭道︰“別提他了!”林月如訝道︰“怎麼?他不來麼,我都約好瓔瓔姐了,他不來怎麼撮?”易百山替那男子解釋道︰“原本約好在蘭陵渡會面游玩,可卻接不到劉公子。想是他搭了船先趕在了前頭。”林月如明白了,笑道︰“那小子老想搶快,結果總是他落在最後一個。”
“所謂‘欲速而不達’,”易百山眼光瞥到李逍遙臉上,因覺林大小姐說話間不時朝這泥腿子投去眼波,目含關切之意。他是老于世情之人,豈沒看出錦袍男子面色不快?有意移身擋她視線,笑道︰“姑娘是天仙般的人物,豈是常人所能望肩比及?”林月如“””了一聲,蹙眉道︰“我最煩別人說‘天仙般’了!”腦中回想蘭陵渡,心道︰“和大眼兒在一起的那小姑娘才真正天仙一般。”
她性子豪朗,原本易受分擾,眼光瞧向易百山腰間的佩劍,不由來了興致。那英挺男子在旁看出林月如盯著“恆宗”之時,眼楮一亮,立時會意地說道︰“易先生,可否把寶劍 林姑娘一觀?”林月如雖然大大咧咧,也非不知規矩之人,畢竟自小在林天南、玄機居士這兩位名家身邊,素諳武林中諸多禁忌,當下搖手道︰“北岳鎮山之劍,豈是隨便看得的?休要強人所難……”不料易百山只微微一笑,解下佩劍,雙手呈上,說道︰“別人便看不得,姑娘不是外人。”
林月如大喜,接劍把玩之際,並未留意易百山與那錦袍公子相互交換了個難以察覺的眼色。李逍遙“命門穴”受了一腳,竟至氣滯難舒,連提內息亦無響應,一時既驚又惱,不曉得那英挺男子猝襲時使的是何等樣暗勁,腰背以下全無知覺,自是起身不得。心中惱火之余,對這錦袍青年的手段不免也有幾分佩服,暗覺名家門下出師之人,果是不同一般,越發使他感到自慚︰“這些都是名人,我算啥?”又听到那易百山言語中均指林月如不是外人,“比武招親”還未開始,竟似已視林家的繡球為那英挺男子囊中之物。原本此事與李逍遙並無干系,氣惱之余忽想︰“惹惱了我,改天上台去攪局一番,叫你睡不好覺!”
錚一聲輕響,劍刃出鞘,銳芒奪目,頓教李逍遙眼前一耀而花,不由得把臉孔微側,眯起眼再瞧過去,但見劍脊斑駁如山稜岩壁,兩邊鋒刃卻似雪片般光滑冷亮,林月如把劍拉出半截,劍鍔處篆刻“持之以恆”四字。李逍遙听那錦袍男子嘖嘖贊嘆,心下卻想︰“听聞北岳劍派也很了得,可是我看他這把劍未必比得上‘湛盧’……”林月如和他一般亦是好劍之人,識劍的眼光更較李逍遙為專,賞看幾眼,贊道︰“好劍。”李逍遙心下不以為然︰“好在哪里?”
那錦袍男子竟也問了同樣的一聲,易百山含笑不言,也等著林月如品評一番。林月如道︰“我爹說,當今武林,幾大劍派各有鎮山之器。蜀山的‘仙劍’、岱岳的‘太阿’、天山的‘倚天’、青城的‘連城’、昆侖的‘軒轅’,均屬天下神兵。能以石器為劍,當世只有‘恆宗’。料想這便是傳說中的金剛石了,無物可摧,短巧尤湛,便是與眾不同處。”李逍遙心中驚訝︰“有一套!不想這妞兒真行哦,還這麼懂劍……”先前總覺林月如不過是個嬌生慣養的大戶小姐,仗著家世而顯高人一等,是以橫沖直撞,目中無人。這當下不禁又些刮目相看之感生了出來︰“原來她也不盡然是個猛張飛!”
那錦袍男子點頭道︰“如妹所言極是,不過我听聞‘倚天’已被穆天王熔毀,‘仙劍’不過是個術士把戲,‘太阿’、‘連城’、‘湛盧’、‘昆吾’、‘魚腸’這幾樣名劍非失即損,除了咱武當派鎮山寶劍‘真武大帝’以及昆侖派兩大神兵‘昆侖’、‘軒轅’,當世少有能與‘恆宗’相提並論的劍了……”林月如卻搖了搖頭,收劍還鞘,說道︰“或許吧。”把劍還 易百山。
易百山卻不接,微一軒眉,問道︰“姑娘似有不然之意,可否賜教一二?”李逍遙也看出林月如神色間有所保留,似並不以那錦袍男子的話語為然,但他識劍不及于這位家學淵源的林家女公子,一時想不到“恆宗”在她眼中究竟有何瑕疵。林月如心里藏不下話,見那英挺男子同易百山齊瞪著她,皆露詢意。她便說道︰“我有些不明,此劍刃短柄長,若與武功相當之人交手,攻防皆難,除非……”下邊的話尾卻咽住不說了。李逍遙越發摸不著頭︰“除非啥?”但也覺此劍若到他手里,確無尋常長劍那般容易發揮,便縱有奇招的威力,用錯了兵刃亦不免會打折扣。
易百山卻目露驚嘆贊賞之情,不禁頷首道︰“姑娘眼力確非等閑!此劍實有短處,除非以使劍之人武功計略之長,方能彌補。”接過短劍,林月如眼光往他手上一掃,說道︰“以易先生的‘虎風手’,以及適才所顯露的‘步雲十八路’身法,仿佛懸空寺般‘公輸天巧’,再難使喚的短劍到了易先生手里,反而化短為長。所以自古恆宗,也只有北岳高人堪能持之。”李逍遙听到“化短為長”這等妙言,自感受益無盡,原也與他經歷分不開,想當初若不是被這妞兒的坐騎折斷一條腿骨,又豈有後來習得“風魔神腿”的機緣?平時行走雖然微跛,一旦展動輕身功夫,誰還會當他是“瘸兒”?
易百山听得此言,驚愕之余,不禁深為嘆服︰“其實短處亦可化為長處,此節原不難明。兵刃是人使的,人馭劍,為劍王;劍馭人,為劍奴。我所驚嘆的是,姑娘一眼便能看透在下武功的底細,所幸是自己人,若是敵人,我必殺之!”林李二人沒料到他後邊的話語忽凜,斗顯殺機,皆是心頭一跳。但見易百山隨即微微一笑,眼光轉和,林月如頃間繃緊的神經才松弛下來,心下猶難寧定︰“此人的本領似乎不在我爹之下,卻不稱雄江湖,居然甘為相府幕客。武林中好像有不少似他一般的人物,雖不顯山露水,委實是輕視不得!”
錦袍男子面朝易百山,吩咐一聲︰“煩請先生這就把禮物 了如妹罷!”林月如訝道︰“送啥禮?”霧中走出一個面孔蒼白的少年僮兒,手捧一副藍玉所制的長匣,跪呈上前。李逍遙不由暗怔︰“這僮兒又是打哪冒出來的?”易百山眼望錦袍男子,左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那男子替林月如開了匣蓋,頓時只見她秀面上寒光一爍,映出青鋒如練。李逍遙起身不得,自是看不到匣中有何等樣禮物,突感劍氣凜然,林月如手執一口明晃晃的長劍,眼見劍鍔、護手處均嵌奇珠,劍柄更是純金打造,精雕細刻,工巧極絕。垂穗更是金絲串十八顆明珠綴就,任誰一瞧便知此劍無比貴重。
李逍遙究是店小二出身,一見此等寶劍,心中立時估算其價︰“尻!只能用這個字來形容它的價值連城……”那錦袍男子笑視林月如手里的寶劍,說道︰“寶劍贈英雄,紅粉配佳人。如妹最喜歡是寶劍和烈馬,我不敢送紅粉胭脂。”林月如拿起劍瞧了一瞧,又放回匣內,易百山奇道︰“此是春秋名劍,姑娘不喜歡麼?”林月如叫那僮兒起身,說道︰“越女劍我收下。”心下卻想︰“正好我的劍丟了,就使這一把也好。只是英杰忒也俗氣,想是呆相府久了,沾了些紈習。好端端一口越女劍,出自山林隱逸,原本清秀無塵,卻被他打扮得珠光寶氣。”那錦袍男子惑道︰“如妹,你不喜歡此樣禮物麼?”林月如淡淡的道︰“如此重禮,怎會怕我不喜歡?”錦袍男子仍覺她並不如何放在心上,“這……”
林月如突然恨恨的道︰“原本有人送我爹一口湛盧寶劍,卻被一小 竊去毀壞了,眼下不知下落,想想我都恨!”李逍遙斗聞此言,登吃一驚,他本來深以湛盧被鬼冑道掠奪為憾,此時卻生出慶幸之感,暗忖︰“倘然湛盧現下仍在我這兒,她立時便能認出我來,非但奪回此劍,更饒不了我。”看了看她的神情,不禁又覺過意不去,心想︰“湛盧究是別人送給她家的重禮,卻被我弄壞而且弄丟了。若再撞到那鬼爪道人,不搶回來于心何安?”
倘若單憑武功,他自然不是鬼冑道的對手,但如有備而去,從暗處伺機竊回寶劍,別說是鬼冑道,縱連強雄也防不住他。李逍遙自有此層把握,心想︰“等我奪回湛盧劍,月如這傻妞定然會追著我要,到時……還不耍她團團轉,方解斷腿之恨!”林月如有危難之時,他拼命也要幫忙,但當危勢一過,兩人又互相想起恨處。李逍遙為林月如拼了半天,不料被她師哥所襲,伏倒良頃,腰背痛楚有增有減,眼見她非但不理,反而同那錦袍男子言談親密,不由生起無名火,心下盤算︰“不知她比武招親是哪天?這筆帳非擺到台面上清算不可……最好是打擂那天教我撞著這白臉狼,讓老子當眾扁他一頓,先出個糗再說。”後邊這一句心聲可謂語焉不詳,以他的“半吊子”武功對那錦袍男子,保不定是他先出糗。
正想到痛快處,忽見林月如朝他望來,看樣子想上前攙扶。李逍遙心中一怔,旋即想到︰“她還未認出我來,可別自己先露了底兒……”那錦袍男子握著林月如的手便不舍得稍松一刻,她只當此是“哥們兒”之間的親厚之舉,竟未察覺其中有別。因見林月如又想來扶這等骯髒的泥臉丑兒,那錦袍男子忙勸阻道︰“此人太髒,如妹休要污了自己的手。”林月如只一笑置之,哪里肯听?
錦袍男子蹙眉道︰“你看他多賴,自個兒跌倒了卻不肯爬起來,分明是故意讓你來可憐他。”李逍遙心中大怒︰“你點了我的穴,還在那兒說嘴?”可惜有口難言,無以自辯,但瞧林月如對這男子的親密之態,不論自己說什麼,她也決然不會站在他這邊,倘然被認出之時,反會與那錦袍男子一起對付他。正想到氣苦處,林月如道︰“不管怎樣,他剛才幫過我的。”李逍遙一听,登時氣平了些,心想︰“你這樣說,還不枉了我幫你一場。”錦袍男子卻道︰“話雖如此,也須提防淫 一黨串謀來唱雙簧。”林月如心中一凜︰“我怎麼沒想到?”隨即瞥目瞧了瞧地上這泥頭少年,暗生憐念,搖頭道︰“胡說,北海箬已被我殺了,哪來的同伙?”
錦袍男子微一皺眉,搶在前頭,說道︰“既然如此,那就讓我來幫幫他罷。”他自然知道這少年被點中要穴,動彈不得,為免林月如發現其中的名堂,怎能讓她近前?李逍遙見這錦袍男子伸手來拉他,心想︰“若非老子被你小子所‘陰’,此刻仍解不了穴,自是死也不讓你充好人……”忽然腋窩一緊,箍入五指,倏抓一把,隨即提將起來。李逍遙“期門”、“日月”兩穴猝然吃了如此勁狠的一抓,登時奇痛入髓,身子不由痙攣,沒等他回過神來,那只手又抄握其臂,點“曲池”而至“手三里”,翻指疾按“尺澤”、“少海”,連捺數脈,李逍遙痛顫不絕,全身頃間僵痹,耳听得腦後有人冷哼道︰“區區小事,何須拓跋爺屈尊紓貴?這位小朋友分毫無恙,卻裝此可憐之相,可見心術不正!”正是易百山搶快一步,從後邊拽李逍遙起來,手指如勾,從上臂捺穴而下,滑至腕間,一握而定,三指分別箍按“內關”、“列缺”、“神門”三穴,立時將李逍遙性命握于掌中,防他拆穿那錦袍男子先前暗算的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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