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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楓漁火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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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兒愣了半天,方才回過神來,眼見李逍遙如此挨欺卻不還手,先前她不知如何是好,越看越是心中不忍,正要躍身推開林月如,忽見林李二人竟僵身不動。原來李逍遙眼看要跌,一慌神間揚手反撩一把,無意間居然抓在林月如豐胸之上。她正挺身咄咄相逼,哪料反而把自己送上他手掌心。霎時兩人全怔住,不禁對視愣然。便連靈兒也“呃哦”一聲,暗覺不妙。
但覺指端觸及一團柔軟圓挺之物,李逍遙不禁一愣,旋即有如觸電般的奇異之感從指端蕩入心頭,與此同時林月如亦感他的手指竟似直探入她的胸口,握住她怦然而跳的心。李逍遙大眼亂轉之際,感到林月如身體微微一震,亦然觸電也似。他吃了一驚︰“爆大 !”未及縮手,臉上叭的吃一耳光,林月如使出家法手法,趁他面孔被摑偏一邊猶未轉回,雙手交扭,迅急如電, 嚓一聲拆脫了李逍遙的臂骨關節,順勢一摔,若非靈兒飛搶及時,李逍遙難免跌得比書航還慘。
林月如“拷”了一聲,飛紅了俏頰,啐道︰“沒出息的小 !”李逍遙只跌得暈暈乎乎,眼前人影昏晃難晰,但覺一雙柔手輕握他那支傷臂,迅即為他巧續關節。靈兒手比嘴快,剛說一聲︰“哥哥,你忍著。”李逍遙猶未听清,那只胳膊就已續回脫臼關節。待他覺得斗然一痛之時,手臂甩動又如往常。眼前景物由模糊而轉清,晨光入林,林月如面若寒霜,便在面前凜凜而視,手搖繡鞭,脆聲叱道︰“小 ,把寶劍交還于我,姑娘便……”想了一想才把狠話說重︰“便饒你狗命,否則憑你數次三番羞辱我,死十次都不算多!”話到此處,甩鞭叭的反撩身後,勁力摧處,頓將一株碗口粗的桃樹拽翻于地,轟然濺土揚泥,其勢之盛,便連靈兒也吃一驚︰“啊,她手勁怎會如此之強?跟男孩兒似的……”
李逍遙收起適才順手摸來的幾串銀錢,心中估計大概還有可撈的便宜,眼見得林月如一味釁斗,倘不 她一點教訓,自己被看扁了不打緊,多有糾纏,惟恐黑水老鬼等三妖又傷害人命,當即直身而起,仗有靈兒在側,硬著頭皮說出應戰之辭︰“不怕告訴你,你家的寶劍我已經拿去賤賣五文錢了。嘿嘿……你答應不為難這兩位尊價,我便考慮幫你贖身……啊不對,幫你的劍贖身才對。”
靈兒自然知道湛盧劍其實遭搶而非賤賣,不明李逍遙何以這般說法,只怕難免更激怒林月如,她不禁疑惑地朝他望了過來,心下雖覺不妥,但想︰“逍遙哥哥既是這樣講,定然有他的道理。”卻不知李逍遙見林月如這等蠻不講理,難免心里來氣,暗忖︰“她不知被誰調教得歪了,把俠義理解成這般胡作非為。哼,這種偽冒俠客招牌,拆掉才是硬道理!”
“好!我打得你說不出話來……”听了李逍遙那番針尖對麥芒的話語,林月如大發脾氣已在料中,頓時渾忘先前曾有過的冷靜,突然來個深呼吸,豐胸漲起,如欲氣炸,啪一聲大響,信手甩鞭擊地,李逍遙眼前土塵亂濺,未及眯上雙目,泥星倏地撲面,只覺右眼一痛。“哎呀,泥沙入眼了……”
待得揉目既畢,勉強復睜一線,淚花模糊之中但見兩個美妙萬方的倩影打做一團,半空中翻旋飛舞,端的竟是驚翩尤絕。鞭風呼呼勁掃,不斷將李逍遙身旁樹枝、泥土激蕩亂飛,如置狂風急雨之境。他眨眼未定,心中方只一怔︰“誰搶了我的架去打?”耳听得靈兒嬌聲喝叱,才知她竟然一改尋常斯斯文文之態,搶身迎戰林月如,二女激斗之酣,直教李逍遙在旁愣然不已。“原來靈兒先忍不住了,看來很生氣的樣子哎……”
林月如怒問︰“小丫頭,關你什麼事兒?你又不是他什麼人……”說話之時手上毫無稍緩,使開狂沙萬里鞭法,勢如大漠狂飆,遍地濺塵如綻泥花。靈兒卻仗身法小巧,輕盈飄掠倏忽,展開一對素掌,在密驟如雨的鞭影掃蕩之間兀自游刃有余,跳閃幾下,漸漸欺入林月如軟鞭之圈,她性甚沉斂,聞言並不接口,心想︰“你仗著自己是大小姐,而且個頭大,一路欺侮逍遙哥哥。我早忍不住要扁你了!”突然擰腰飛旋而起,凌空發掌,皓腕上數圈珠鏈一陣清叩而鳴,從袖口微露珠光熒然,但見手影千柔百轉,宛若無骨,連旋數圈,穿入鞭梢甩得密集之處,逕來奪她鞭桿。這一招手法原是黎婆婆生前所傳“金蛇纏粘手”,李逍遙頓覺似曾相識,剛要回想,林月如突然怒聲叱喝,斷他思路。“你不作聲也行,先打到你哭,再尋大眼兒算帳不遲……”
靈兒處事靠的是用心,而非用嘴。一眼覷中林月如心浮氣躁之下鞭法所露破綻,豈容她變招掩過?手影倏穿如電,抓住鞭桿。林月如一向自負鞭法了得,哪料這嬌怯怯的小姑娘竟敢欺身搶入軟鞭掃蕩的垓心,逕施小巧手法奪鞭。難免既驚且惱,卻不慌忙,手仍抓鞭不放,陡然飛腿急踢。李逍遙在茅山學堂外曾見一個蒙面人使同樣的腿功逼退百里溪,頃刻腦中電閃,登時若有所悟,但覺林月如腿風勁烈,擔心靈兒吃虧,不暇多想,忙提醒道︰“當心!”
其實無須多言,靈兒畢竟在他們三人之中武功稍勝一籌,林月如足影剛晃,她先已凌空飛翻,躍到林月如身後,手仍奪鞭不舍。林月如那一腿踢空,尚不因而著惱,卻听到李逍遙那一聲提醒,對那小姑娘出于情急關心之甚,林月如不由得頓起無名火︰“好啊!”怒氣陡沖,涌注指端,便欲朝身後戳去,李逍遙在旁替靈兒留意,看出此是“一陽指”,想靈兒此刻難以喚成護體法咒,如何抵擋這等剛勁指力突襲?他心頭一急,頓生攪亂念頭,晃身一躍而近,連施“飛龍探雲手”亂林月如視線,並且作勢要捏胸。
林月如一驚之下,哪里顧得指戳靈兒,急忙變招改戳李逍遙。他的“圍林救趙”之法既成,哪容林月如發指來戳?只從她眼前一晃即遠,腳下步法幻變,打斜里竄出數十尺外,揣好所獲之銀,方才轉面回望,心中甚為滿意︰“飛龍探雲手還蠻實用的,不時探上兩下,不必討生活就已然‘小康’了……嘿嘿!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爽。”在他想來,打斗中不忘從對手身上掠些財物,此非偷竊,實屬搶劫,而搶劫敵人于常理並無不合,至少此非他一己之創,千百年來自有先例屢見不鮮。
他正想上前再幫靈兒一把,抬目卻見林月如跌倒在地。靈兒手提軟鞭,悠然悄立在旁,林月如怒道︰“你匿勾起腳來,用這種卑劣手段暗算姑娘,這算什麼?”李逍遙並沒料到林月如徒有這麼大的聲勢竟挫于靈兒手底下,不禁怔住,心頭訝然︰“這就搞定啦?”靈兒笑吟吟地朝他冉冉走近,以妙眸示意︰“搞定了。”
畢竟于林月如積威之下,李逍遙難免仍有余悸未消,待瞧清了她確已被靈兒點倒,暫時動彈不得,方才放心︰“真的搞定了!”其實憑林月如的本領,靈兒便縱藝高一籌,打架的經驗終究不及這等樣素好“行俠仗義”之人,當真要憑武藝勝她,少說也須百招以後,可是林月如這當下心浮氣躁,招數中不免破綻百出,又遭李逍遙從旁襲擾,更攪得她手忙腳亂,一時間顧此失彼,原可棄鞭拔劍扭轉局勢,她卻寧要爭意氣,偏抓鞭不放,失卻拔劍驅敵良機,靈兒只將“金蛇纏粘手”使足,立時點倒了她。
林月如自然一萬個不服,怒叫︰“在我的地頭由不得你們胡來!哼哼,敢動姑娘一根頭發,我立刻……哎呀疼!”
李逍遙手拈一根柔長的發絲,朝林月如眼前晃了一晃,隨即吹飛,眼瞥她那滿面怒色,不禁笑道︰“拔都拔了,又能怎麼樣?”林月如恨不得扇他一耳刮子,或是踢他幾腳,怎奈此刻被綁在樹上,那根軟鞭纏繞嬌軀,仿佛裹粽子也似。她掙動不得,只氣得呼呼粗喘,俏臉越發紅似熟桃,心中又氣又急,瞪眼道︰“小 !你想干什麼?”
李逍遙笑道︰“像你這種蠻橫的人,不 你一點教訓怎行?讓你也嘗嘗被吊在樹上的滋味!”林月如微撇嘴角,目露不屑之色,啐他一口︰“雀!快把我放了,不然我回去一定叫我爹派人把你們通統抓起來,打斷你們的腿!”李逍遙轉面避過,說道︰“哪俠教你啐我一口?”林月如恨聲道︰“這是我個人送你的……”
那小鬟銀花忙道︰“公子!你就放了小姐吧?是奴婢對不起小姐,小姐只是在氣頭上,並不是真的要殺害我們……”李逍遙點評一句︰“‘殺害’這個詞兒用得太爛了。”銀花道︰“那就改為‘打殺’?”林月如怒道︰“如花……哎不對,銀花!還不替我松綁,回頭看我怎麼整治你這賤人……”長貴和銀花雖然目有懼意,竟遲疑不走,仍要為林月如央求,李逍遙搖晃腦袋︰“不成不成!你們若是真心想在一起,就趁這個機會趕緊走罷,逃得越遠越好……”因見那娜不放心留林月如一人在此,他忙道︰“等你們走遠了,我……我自然會放了你家小姐。”這兩人方感寬懷,長貴拜謝在地,想起適才之險,不禁涕零︰“是……多謝公子!”偷眼一瞥,看出林月如面色不善,似恨不得掙縛來剁他們,長貴心頭越發惴惴,暗覺此地不容久留,轉頭催道︰“銀花!咱們快走罷……”
林月如跳腳道︰“狗男女! 我滾回來!”李逍遙目送那娜人千恩萬謝地離去,才朝靈兒說道︰“靈兒,咱們進城去罷。這甦州城可熱鬧了,我帶你去瞧瞧新鮮……”靈兒卻覺不解,徒睜一對純真的妙目,愕道︰“不是要去拿妖麼?”李逍遙背對林月如,朝靈兒擠擠眼楮。
林月如看出他們似要不顧而去,心中暗急,嘴上兀自強硬︰“哼,趁早逃遠點兒,別讓我在甦州看到你匿!”李逍遙擺出“懶得再瞧一眼”的架勢,朝靈兒咧開嘴樂︰“看到一次打一次,這話咱也會說。”林月如愈氣︰“狗 !”李逍遙只做充耳不聞,打個響指,順手點著紙煙卷兒,叼著便走。靈兒卻望了望林月如,暗覺這樣對她似甚不妥,正要跟李逍遙說,轉面見他悠然踱出甚遠,林月如瞪眼道︰“小丫頭,還不追他去?當心狼叼了你!”
靈兒想︰“我跟逍遙哥哥一起,沒狼會叼的。”快步追上李逍遙,默默隨他走了幾步,看不出他有返回之意,實在憋不住了,鼓起勇氣問道︰“留她一人在這里,不……不妥吧?”李逍遙心中默算那娜男女此刻能逃出多遠,一邊漫步一邊自忖︰“幫人得幫到底。再等一會兒,他們或許來得及找到碼頭,只須坐了船,逃脫林月如的追纏便有希望。”靈兒卻越發擔心林月如會出事,不知為何她竟覺總像有事要發生,連她也控制不住這等樣愈來愈強烈的擔心之感,想起恩師生前曾意味深長地慨嘆︰“世人最難擺脫的是宿命,最難辦到的是寬恕。唯此兩樣相互糾纏不清,生命里由此充滿無常妄滅。”
李逍遙只知靈兒素來心慈,為免她徒然擔心不已,本待悄言說明,卻又轉出一個頑皮之念︰“唱支歌兒 哥哥听,我便去放了她。”靈兒畢竟心思無邪,雖覺李逍遙目有調笑之意,以她一路經歷而知,多半又在戲她。秀靨難免緋然生暈,暗覺這種情形下唱起歌兒實感難為情之至,但想林月如孤零零被綁在那片荒林里豈非可憐?她雖橫蠻成性,靈兒卻覺她並非心壞,只是脾性嬌縱慣了而致,受到這番教訓已經足夠了,對林月如而言堪屬大挫,料想將來行事自有所慮。靈兒輕咬櫻唇,垂眸說道︰“那……哥哥你可不許放我鴿子喔!”
李逍遙不禁既奇且樂︰“‘放鴿子’這等無厘頭的辭兒你也會說?”殊不想此言原乃當日他初上仙靈島求藥時曾對靈兒說過,靈兒印象深刻,連同那個趴在池邊岩石上探頭探腦的憊懶小兒的形象,就此銘志不忘,此時不意脫口而出,見他滿臉訝異,原本不該有此驚愕之情,顯然他腦中只是一片空白。她不禁眼簾微濕,心里涌出了說不出的淒苦、迷惑之情。
李逍遙只道靈兒因為他一句無心的調笑之語而感不歡,見得此般淒然眼神,頓時心口一震,大生自責之意,難免歉然︰“雖然我跟老嬸以及一干樂天派的村人胡嚼嘴慣了,畢竟靈兒姑娘不同。我又不是戲文里婊子養的小寶哥,怎能一味亂佔人家小女孩兒這等無聊便宜?”反手到背後暗掐自個兒一把,咧開嘴憋痛片刻,方覺心里好受些,正色道︰“哥哥雖然胡說八道慣了,可也絕不渾蛋。女孩兒是用來疼的,不是用來坑的……靈兒姑娘心地好,不需要唱支歌兒 我听,哥哥已然了解。但現在就放了那位林姑娘,豈不是前功盡棄?等他們小孝口逃得夠遠了,咱們再回來放了這蠻千金。”
靈兒方始釋然,不禁展顏,瞄他一瞄,垂下眸去,暗生疚意︰“逍遙哥哥是好人,他為別人想得多周到,我不該多嘴的。”她素來一條筋兒想事情,既然李逍遙已交了底兒,因覺過意不去,她想了一想,紅著臉蛋問道︰“那……哥哥還要不要听歌呢?”李逍遙看她神情嬌羞可喜,又在清晨血熱之際,目光無意中觸及她皎月也似的瑩白後頸,難免心頭一蕩,差點便要說好。忽然從林間傳來一聲尖叫,正是林月如在高喊“救命”,兩人不由面面相覷。
靈兒回頭望了望,說道︰“逍遙哥!是……是那位林姑娘在喊救命呢!”李逍遙卻覺這招他用多了,不足為奇,腳步仍然未停,說道︰“別理她!叫得一點誠意都沒有,八成是她在裝模作樣騙咱回去……”他既說得蠻有把握,靈兒不由點了點頭,暗覺有理。走不數步,遠遠又傳來林月如更庚亮的呼救之聲,一時驚飛滿山宿鳥。李逍遙不由一怔,眼珠亂轉。
靈兒回頭張望,再也不肯往前走了,語聲不安地說道︰“可是……我不放心呢。咱們還是回去看看吧?”李逍遙心想︰“以林家在姑甦城這麼大勢力,連蚊子都未必有膽叮她,才這會兒能出什麼事兒?九成是耍詐……”靈兒說什麼也不肯隨他繼續遛達,轉身便要奔回林中,李逍遙忙彈掉煙灰,邊走邊吸一口,于噴雲吐霧中眯眼說道︰“好吧!既然你這麼說……”
林月如心里哪里當真驚慌,自忖︰“好在天快要大亮啦,隨便走過一人,只消我說出林家堡的響當當名頭,誰敢不理?”只坦然片刻,便感不安︰“怎地還沒人路過呢?這些人真懶!”想起書航或還在草坡之下,忙呼兩聲,因未見那廝露面,她暗覺氣惱︰“真沒用!踢兩下就孬得跑了……”改口叫喚她師哥,拓跋英杰又怎能在夢鄉中听得見?她不由更惱︰“一個個全沒用!急需他們時,鬼影兒也沒見到一只半只,平日卻擁得緊密。”她雖好動武,畢竟嬌生慣養,只被綁了片刻便覺全身不自在,暗恨李逍遙綁法刁鑽。一邊想象來日報仇的幻景,一邊東張西望,盼有路人出現,哪料越盼越盼不來,心頭大急,仰面叫了一陣“救命”,暗覺枯燥,正估摸著是否改添兩句評彈腔兒,忽听衣風颯然,林間有人影奔近,林月如大喜,忙呼︰“快來救我,回頭到林家堡可領重賞……”雖在慌張之際,也沒忘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慣例。
但聞草聲挲響,晨霧間有影飄行如飛,倏忽不定,卻唱︰“艷陽天那個春光好,紅的花呀綠的草……”林月如一听這調兒,立時閉上嘴巴,杏眼瞪圓,哼了一聲。樹後探出一張笑嘻嘻的臉,側著腦袋伸到前邊,朝她氣白的俏面瞧了瞧,卻問︰“打算賞多少?”
林月如橫他一眼,又脆生生地“哼”了一下,仰起高傲的脖,但見樹梢飄落一人,身姿美妙竟若天仙下凡,不用說正是靈兒。林月如心中老大不痛快,又“哼”了一聲,把臉蛋轉向另一邊,顯是不屑多瞧這浙人一眼。
“跟只白天鵝似的……”李逍遙心中好笑,偏從另一邊探出面孔,讓林月如差點把自個兒香腮湊到他嘴上。林月如一轉頭,登時看見一雙大眼已等在那里。“怎麼了?是你在喊救命嗎?是不是害怕了,想求饒哦?”
話既出口,李逍遙不禁暗自皺眉,心想︰“瞧這對白,活脫一小色狼般,真是……唉!”林月如見靈兒在旁眼露不忍心之情,越發要充硬到底,昂脖道︰“誰……誰怕了?我隨便喊喊,關你什麼事兒?”話雖如此,畢竟難掩色厲內茬之態。李逍遙眨眼道︰“怎麼不關我事兒?剛才你不是盼我回頭麼?”林月如俏面微微一紅,隨即杏眼又瞪,仰頭“哼”了一聲,方道︰“誰盼你了?我是在喚書航……”這般作狀顯是欲蓋彌彰,李逍遙不禁笑道︰“少蓋了!剛剛我順便到坡底掠過一回,依書航那廝的性格這會兒早溜啦,等你多踢兩下麼?你那蹄子踢牛都受不了……呵呵。”
林月如聞言之下,不禁怒道︰“小 !快放了我,不然……”李逍遙嘴上的煙棒兒抖著說道︰“剛才忘說的辭兒就別補說了。”林月如怔道︰“這句剛剛沒說過麼?”李逍遙道︰“本來該說的,但我剛才忘了走近你。那時走到你面前,你會說這句……無非都是些土里叭嘰的套話,沒啥。”這一霎間兩人目光對視,心里同感迷惑︰“這種情形真熟,怎麼我斡好像早就排練過了一般?記得小時候似曾跟誰玩過這種扮家家戲……”這一絲惑念只在腦海里稍閃即過,並未留下半點余痕。在李逍遙想來,他所經歷的一些事就像早就經歷過,只是懵懵懂懂,待要細想,卻恍如鏡花水月,究是無痕可尋。
腦中瞬間恍惚之感驟消,林月如依然怒目以對,為不示弱,越發昂首挺胸,擺定雖遭五花大綁但仍堅貞不屈之態,秀發朝腦後一甩,脆聲凜然的道︰“哼,要殺要剮隨你來!想姑娘求饒,你作夢!”說完,越發繃直了秀腿,如欲挺胸迎向敵寇伸來的烙鐵。果不出她所料,李逍遙不覺跌步後退,似是一時為她豁出來的氣勢所懾,林月如嘴掛冷笑般的蔑視之色,不自禁地把自己想象為巾幗英烈般,正自浮幻聯翩,但見李逍遙渾身激靈一下,忙不迭地退到靈兒之旁,轉頭苦笑︰“真受不了她!尻,假如真有十個八個歹人圍在這里,看到她這樣子還不流鼻血流死?只有一個字可以表達我的欲吐之感——汗!”
林月如橫眉冷對︰“來呀!叫天下間的歹人來,姑娘才不怕你們這些魚腩!”李逍遙被她一聲聲痛罵得多了,暗覺在靈兒跟前沒顏面,不由老羞成怒,張爪作勢要攫她一把,當林月如閉眼等著挨爪之時,他卻一笑而走︰“這可是你自個兒說的,下回我可真的不管你了……”林月如朝他背影唾罵︰“你走啊,下次再讓我遇見你,我一定要你好看!”李逍遙究先心軟,想她這等樣綁在荒山野林里,就有如祭上一匹好不誘人的白羊招狼,頓時打消棄之不顧的念頭,轉面欲返,臉上卻挨一口飛沫。林月如笑道︰“可唾到你這小 了!真痛快……”
李逍遙不由惱將起來︰“你想玩是吧?奉陪!誰怕誰?”打了個響指,順手抹臉。“靈兒,咱們走!”
靈兒見他動了火氣,一時沒敢多說,揣起滿腹擔心之情,只好默默隨他而行。李逍遙邊走邊數,果然走到適才那處,靈兒便即止步不前,後邊遙遙傳來一聲尖叫︰“呀!不要啊!救命啊!救命啊……”叫聲淒急,但卻嘎然而啞,似被什麼物事突然堵住了口。李逍遙一時大眼溜轉,正要多辨究竟,卻沒了聲息,他不禁心里好笑︰“這回裝得更像了。啊啊的叫,跟真的似地……”本待不理,靈兒轉身望望,似覺事情不好,又轉回來說道︰“逍遙哥,她好像真的出事了!”李逍遙不慌不忙地又點一支黃符卷煙,腦中記起牧羊童子“狼來了”的故事,暗覺林月如這等伎倆未免缺乏想象力了點兒,皺眉道︰“嘖!才走幾步而已,又來了……真受不了那野丫頭!”
但听那片林子竟毫無聲息傳來,靈兒不由暗慌,蹙眉道︰“可是……我覺得咱們做得太過份了,還是回去把她放了罷!”因在清規謹嚴的水月宮里成長,眾道姑大都不苟言笑,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她,如事公主。加之恩師與黎婆婆調教素為端嚴,仙靈島上又乏年齡相若的玩伴,她究是從未做過李逍遙這類家常便飯般的惡作劇,更沒捉弄過別人,起初陪李逍遙玩得還甚開心,只因林月如先前確屬蠻橫,理應受些薄懲。此刻卻越來越覺得將會出亂子,心中難免更加不安,毋論林月如那聲呼救是真是假,非得立刻回去釋放她不可。
眼見她如此認真的情態,李逍遙只得笑道︰“好啦!好啦!靈兒妹子,听你的就是了……”雖然擔心放了林月如後又遭糾纏,朝靈兒瞥目之時便又慰然︰“林家大妞兒原本難對付之極,不料靈兒的武功精進如此之快,剛才沒幾下子就把那妞兒打倒了。有靈兒在旁,諒她林月如也纏不到我。”于是更無顧慮,又展身法趕在她前邊,宛然踏草疾飛,口中仍是那一調子︰“艷陽天那個春光好……”
靈兒數個起落,從林梢飄然躍下,一落地便知情勢不對。但听李逍遙吊著嗓子大喝一聲︰“住——手!”原來兩個大漢正圍著那棵樹做出不堪之事,其中一人更抱起林月如的右腿,端的竟是肆無忌憚。李逍遙一見之下,臉色登時漲似豬肝一般,只覺熱血上涌,心念急閃︰“難怪她叫得這麼厲害……”想林月如被綁在樹上,徒有一身本領,怎奈掙扎不出,竟遭那兩個歹人趁機大佔便宜。從李逍遙的角度探眼瞅去,左邊那大漢正摟著她大肆接吻。于是想起先前林月如那一聲呼叫突然中斷,原來是遭了強吻之故。
李逍遙心中自責不已,急呼︰“靈兒!咱們動手吧, 這些流氓一些教訓。”靈兒望著他如此氣急敗壞之態,不由怔然道︰“可是……大娘交待過,叫咱們別惹事生非……”李逍遙仰天呼了兩聲“悲憤哪悲憤!”拔劍在手,正色道︰“這叫行俠仗義,不是惹事。”靈兒眼望另一處,妙眼里閃出惑然之情,“那……可是……”
李逍遙素知這小姑娘向來溫文爾雅,行事難免瞻前顧後,心想︰“等你‘那……可是’完了,這兩個歹人也差不多完事兒可以抽一支煙了。”哪顧許多,上前飛腿急踢那兩個歹人晃來晃去擋他視線的屁股,仿佛那天在桑林對付關鳩一般。此時心情恨之不已,非同當日解救那唐家寡婦可比,最恨的是︰“林月如這麼好的妞兒怎能 你們這樣玩?”
憑他這兩下風魔神腿,等閑歹人如何得能幸免?不出所料,那兩個漢子應聲踢飛,露出一襲披頭散發、身子半裸之影。李逍遙心中大為痛疚,急來攙扶,口稱︰“害你這般,真是百死莫贖……”但听一聲吃吃低笑︰“可我卻覺得爽呢!”因覺話聲有異,李逍遙不禁一怔,一條白花花的腿冷不防撩將而上,李逍遙未及轉念,登時怪叫一聲痛倒在地。心中兀自大惑不解︰“林月如這是咋回事兒?”
靈兒望著林月如抱臂悠然立在另一株樹下的身影,只怔得一怔,腦中尚未梳理出清晰的頭緒,李逍遙襠下便吃一腿,痛呼倒地。先前被他踹飛的那兩人颯然回掠,笑嘻嘻地立在面前。眼看情勢不對,靈兒甩出一條素練,急忙把李逍遙拉了過來。但見那披頭散發的女子一笑回眸,露出一張白慘慘的刀尖臉,嘿然道︰“沒想到吧,兩位?”李趙二人同時認出此人正是楚香玉,不由得愣住。
只听背後鞭聲叭的虛擊,有人脆聲說道︰“想我林大小姐是何許人,怎麼可能像你們想的那樣不濟?”李逍遙不必回望,腹中已自苦水翻涌︰“是我疏忽大意,本該想到以林月如的為人一向剛烈高傲,死不低頭,就算光了屁股也還像一只仰頭鵝。任何情形之下她都不會願意放低身段大呼救命,更不可能隨隨便便就被人 奸了……總之所有拙劣的情形都不會在這殘酷而真實的江湖中發生。”當下的情形無疑有如兩只初出茅廬的羔羊墮入獵場,楚香玉等人得意的笑容就像狩殺之前的禮撒。
但李逍遙仍有不明之處︰“這幾個人怎麼冒出來的?”林月如身後探出一個歪戴破氈帽的腦袋,隨即蹩出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陰沉沉地笑道︰“哥兒,你太低估了小人對大小姐的赤膽忠心了……”望著書航悠悠現身,李逍遙不禁苦笑,這時胯下之痛漸減,眨了眨眼,說道︰“看我猜的對不對——這個死心塌地要改換門庭的人雖然挨了主人一腳踢到草坡之下,畢竟仍不死心,自忖不是我的對手,于是跑去搬救兵。楚二既在左近,因而出現了這種情形。”
楚香玉笑道︰“說來也巧,正好我和方家兄弟一塊兒剛從城里出來迎接大小姐回家。看你這麼愛玩,就陪你做場戲啦!”李逍遙唏噓不已︰“雖說出乎意料之外,畢竟合乎情理之中。憑林姑娘在苦水鋪的表現,應知不是那麼好搞的人……對了,這兩位扮色狼的哥們是——”那兩漢子均是滿臉黑麻子,長相竟似一模一樣,只是左邊那人顯然高瘦些,另一人略嫌矮胖。書航搶著介紹道︰“哥兒,替你引見一下。此兩位方大哥都是小的新近結識的大俠士,俠的不得了!幸好剛才撞到他仨,所以你這回慘了……嘿嘿,想不死都難!”原來高者名喚方無已,矮的卻喚方無心,均是城里的街頭霸王一類人物,適才所顯露的身手亦屬不弱。
便在這幾人彈冠相慶之際,林月如卻不滿的嗔道︰“楚二,玩歸玩,可你們剛才的情狀真是叫人惡心……我都在樹後吐了好幾回啦!”李逍遙也覺好笑,指著楚香玉,咧嘴道︰“就是!你看看他,玩得跟真的被虐似的,真受不了這種!”楚香玉卻做猶抱琵琶半遮面之狀,幽幽的道︰“是你不懂欣賞了!”便在林李趙三人欲嘔之時,書航卻顯得善解人意,大聲嗟嘆︰“這是一種很高的俠骨柔腸境界,二爺真了不起!如此武林浩然正氣,深值我學之。”听到這一句,連楚二都吐了。
李逍遙畢竟從容得多,抹了抹嘴,說道︰“欣賞過各位的演技,接下來是不是要來一場武戲呢?”林月如甩鞭道︰“那還用說?你這小 跟我們仇深似海……”想了一想,放重了語氣,“比歹人還歹!不管你把湛盧寶劍藏在哪里,先拿下再說。”書航稱然︰“對,總也逼問得出來!”
靈兒一番好意,卻遭此戲耍,她涵養再好,這時也不禁有氣,因有生人在場,只小聲地咕噥一句︰“太過份了!”李逍遙挨了楚香玉那一腿雖痛,終究仗有阿修羅神功護體,總算撐得住。他與靈兒出于好心而返轉,不意吃此苦頭,因感被耍,心里亦自忿然︰“我早疑心什麼來著?明知可疑,偏要回來上當。這真太操蛋了!”轉面瞪靈兒一眼,見她也秀眉蹙起,面有慍色,他立時指了指她,眼楮轉瞪林月如,說道︰“泥人也有土性子。看吧,連她也惱了……”書航問︰“哥兒,你從哪兒又招來一僮兒做跟屁蟲?”
“你這王八蛋……”李逍遙一听愈惱,正要去掐這小廝脖子,書航卻閃回林月如背後。李逍遙氣頭之上,手探得飛快,哪料林月如挺身迎來,他一抓便覺不妙。方欲縮手,臉上先挨一耳光。書航探臉一瞧,驚叫︰“唉呀,哥兒你這色狼!”李逍遙忙不迭地從林月如胸前縮回那只手,心下委實納悶︰“我一直奇怪,書航這廝跟哪兒學來的‘凌波微步’?”
林月如摑他一耳刮子,猶不解恨,順手將他劈胸揪住,憤聲道︰“小淫 !就算你肯交出寶劍,我也要剁你這只不規矩的手爪子!”在林月如面前,靈兒的金剛護身法咒總是護不住李逍遙,連她也不明白此是何故。她反應雖快,楚香玉和那方家兄弟也自不慢,以三對一,迅即纏住了她。靈兒徒然著急,一時難以抽身去幫李逍遙。眼見書航取刀遞 林月如,顯然要剁李逍遙一只手。靈兒心中一慌,險遭楚香玉“氣劍指”所傷。
當下靈兒的武功雖說強勝于楚香玉,但要了結戰局也須十數招開外,那方家兄弟各展拳腳來斗,原來是南少林的家數。南少林拳法向來硬橋硬馬,這兩兄弟不時以頭頂地做拿大頂狀,抑或單臂撐地飛腿全旋,偶爾疊羅漢,甚至來回爬行,宛然猴子。縱然幫不上楚二多少忙,畢竟也有攪敵之功,更兼肉粗皮厚,還能挨上一陣。楚香玉為在大小姐面前多掙回幾分面子,自是盡展解數,什麼“落雨神針”、“氣劍指”之類的看家技藝能掏多少掏多少,只沒用上曾與李大娘交手時所使的那幾路幻影飛掌。
在靈兒心目中最擔心是李逍遙,不論林月如怎生毆辱,他竟不肯還手相搏,大小姐手勁奇大,他難免又吃苦頭。偏生書航把刀獻將上前,林月如一氣之下竟要拔刀。不料書航突然手腳顫抖,蜷身躺倒,一時翻白眼吐白沫,其狀甚怪。非但林月如吃了一驚,李逍遙見狀也不禁怔住,腦中急轉念頭︰“這是啥毒性發作的癥狀?”
楚香玉百忙中一瞧,驚道︰“大小姐當心,這瘸 身懷雪山毒蛛!”他曾吃過靈蛛寒毒的苦頭,知其可怕之處,那日在苦水鋪雖得李逍遙及時賜藥解毒,畢竟余患未除,乍見書航此狀顯然早已中毒,卻潛伏至此時方才發作,楚香玉頓時感同身受,指力稍滯,肩頭啪的挨了靈兒一記寒冰掌。
李逍遙方始想起︰“書航先前被我身上小靈蛛所傷,只道他真有法子御毒,原來壓根兒就沒解毒……”不忍見書航如此苦楚,忙取自制的鬼藤雄黃丸扔了過去,此屬可解毒蟲侵血之藥,先前因感靈蛛傷人難防,在船上便依夏枯草所遺之方結合洪大夫醫籍,草制解藥以備不時之需。林月如卻發掌打飛了那枚解藥,怒道︰“小 好陰險,還敢落井下石?”疑心李逍遙便欲使毒害人,她銀牙一咬,拔刀便砍。李逍遙挨她拳腳雖尚可忍得,刀光爍閃入瞳,心想這可挨不得,急忙掙身之際,林月如突听嗡一聲響,腳下篤的落有一團黑麻麻之物,她不由奇怪地低眼去瞧,只听李逍遙提指微晃,發下乾坤咒,林月如剛瞧清地上那物赫然竟是蜂巢,眼眸里大片蜂群霎時彌散開來,如煙之漫。
便在這幾人驚呼跳避之隙,李逍遙橫抱靈兒,叫道︰“沒功夫跟你們玩兒!”斗展“風魔天下”輕功,颯的掠出林外,好在蜂群並未追隨而來。他尚不敢放慢速度,心想︰“幸好我從十里坡那兒兜了不少蜂巢收藏進‘乾坤袋’,原來情急之下拋將出手,亦有不意之功……”靈兒在他懷里忽問︰“他們會不會有事啊?”李逍遙笑道︰“被馬蜂追蟄,算不算‘有事’?”
林中突然傳來一聲嘎然而止的慘號,兩人不由得齊怔,因見靈兒妙目里盈滿緊張憂慮之情,沒等她出言,李逍遙先即搖頭說道︰“這回我是絕對不上當了!”靈兒麗眸眨閃憂意,急道︰“可是有慘叫哎!”李逍遙反而奔得更快,頭也不回地說︰“剛才還有淫叫呢,哼!別想誑我上當,這回說什麼也不理……”靈兒不安道︰“可是……”又奔一會,因被她念叨得煩了,李逍遙不得不曉之以理︰“想想看,這一帶是武林盟主自家的地盤,哪里會有什麼亂七八糟的歹人膽敢見色起意來捋她老爸的虎須?尻,就算是編故事,他們也該編得逼真一點吧?總之……”遠遠又听到一聲慘叫,這次卻微弱得多,就此再無片息可聞。
靈兒再忍不住,從他懷里掙身跳下地來,急道︰“哥哥,真的出事了!”不等李逍遙答應,她便飛步轉返,心里料定李逍遙自會跟來。妙目轉動片刻,不出所料地听他在身後說道︰“別以為這次換了慘叫我就會信了!之所以跟你返回,只是因為我突然想起,該捉兩個人質逼林家大妞兒用咱那倆師佷來換……”
轉眼間又回原處,還未入林便先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之氣。靈兒急奔進去,李逍遙邊走邊想︰“這回還挺下本錢的……”念猶未轉,忽見滿地黑麻麻的撒了許多顆粒。因覺可疑,他便留心低瞅,待見遍地死蜂,他才吃了一驚︰“尻!”猛然轉頭,不意與靈兒撞個滿懷,兩人齊叫哎呀,各自捂鼻疼哼而退。李逍遙惱道︰“你又突然轉回來作甚……”靈兒顧不上揉鼻,拉他急奔幾步,指著先前那株樹下,俏臉蒼白地說道︰“出事了,哥哥。”
“能出啥事?”李逍遙投目望去,此間已無林月如等人的身影,地上卻剩一只靴子。
以林月如高挑俊美的身段,只要是男人都會留意看她那一對修長挺拔的秀腿。李逍遙自也不例外,一眼就認出樹下所留的靴子正是林月如腳上所穿的。他不由得心生一絲異常之念,上前拾靴一瞧,奇道︰“怎麼丟三拉四的?”風中的血腥氣息愈濃,李趙二人不由地心情沉了下去,在林間尋望一會,見一把血染的刀插在樹干上。此刀便是先前林月如欲砍李逍遙手的那一把,原屬李逍遙取自那送信官軍之物,自能認得。正惑然間,忽覺眼角有濕液滴濺,信手一揩,指端殷然。
李逍遙心頭一凜,仰面望將上去,樹丫間一塊無頭之軀躍然入瞳,認出方家兄弟其中一個的衣著便是此般,他眼皮不由跳動起來,心念未轉,樹上滴落的血珠濺入右眼,登時澀痛不已,剛捂眼叫苦︰“尻……”模模糊糊地便見草叢里一陣急攢,他顧不上揉眼,躍身搶近,但見草中顫巍巍地爬出一人,滿臉鮮血,幾乎辨認不出容貌。待見那人臉上遍布黑麻子,才想起此是方氏兄弟之一。
李逍遙正要問發生何事,那漢子便翻著死魚般的白眼,嘶聲道︰“四……四……”李逍遙見他喘得口齒不清,忙問︰“‘四’什麼?”那漢子面肌突然扭曲,五官皺擠如捏做一團的爛柿子,口唇翕張半晌,斗地憋出一聲暗啞的哀鳴︰“四……大……淫……妖!”李逍遙登時愣住,心中猛然想起太湖邊那伙春宮色徒。情知不妙,正要打听林月如被擄去何處,那漢子卻伏地不動,喚也不應。李逍遙蹲身拉扯,方才看清那漢子赫然只剩半截殘軀,從草里一拽而出,腰以下竟沒了!
他跌坐在地,一時只覺全身如浸冰湖,颼颼透涼。雖說行走江湖日淺,不曉得“四大淫妖”究是何等樣狠角,但想北海箬自稱春宮門下,以那日在苦水鋪所見,身手委實了得,合林月如以及一干“俠客山莊”少年之力方能勉強除卻。而在太湖之濱遇到的那淫派侏儒也頗難纏,足見春宮強手濟濟,絕非等閑,否則也不敢在林天南的地頭如此妄為。當下眼見方氏兄弟這等駭人死狀,那“四大淫妖”手段之惡毒可想而知。林月如與他們既已結下深怨,如今落入“四大淫妖”魔掌,後果委實不堪設想。
李逍遙不禁舉拳捶額,心情低落到了極點,難免引為自疚︰“林家大妞兒雖然驕橫成性,令人恨之牙癢,但也不該落此下場。若被那干淫魔擄去玩膩了之後又剁來做成人肉叉燒包,未免太慘了點兒。這事總歸是我惹出來的,當日若不是我引北海箬去冒犯林姑娘,當無今日一劫。既然因我而起,也須由我自去了結。”揉了揉眼,待視線復清,忽見地上針芒隱閃。他心念一動,拈起死蜂細瞧,辨出針影,頓省︰“這些馬蜂原來是被落雨毒針射殺了的……”低頭尋看,果然每只死蜂身上均釘有細針,顯是楚香玉當時以“滿天花雨”手法撒針所致。
他跳起身來,問道︰“靈兒,還有沒尸體?”靈兒在樹叢間自行尋視,猶未作聲,卻從另一邊傳來一聲怒喝︰“鎮子上血案未了,又在這里犯下人命。如今被我撞破,你還有何話辯說?”李逍遙不必轉頭回望,腦後衣風微掠即近,他不禁苦笑︰“步捕快,來得正好……”
步望月颯然穿林而至,剛躍身落地,探手卻抓了個空。只覺眼前一晃,這大眼少年霎然從二三十外樹杈間隙倒掠而過,如風動木葉,輕飄飄地立在另一株樹上,身法之疾殊難想象。步望月心中喝一聲彩,立于李逍遙片刻之前所站之處,眼光掃覷所及,鮮血殘尸赫赫在眸,端的觸目驚心已極。步望月登時想起那幾名漁人的死狀亦是非同尋常,移目盯向李逍遙沾染血跡的衣襟,臉色一沉,說道︰“我破了很多奇案,數此回最為凶殘。”
因覺此人果是輕功卓絕,殊不弱于自己,李逍遙心下亦自暗異,不禁說道︰“一個衙門里做公的,竟有這等樣高明的輕功,真是想不到!”步望月針鋒相對的回應道︰“以你的身手恐怕也可入得風評榜二三十名之列,小小年紀……也令我想不到。”李逍遙听出他話里明贊實貶,弦外之音當是︰“小小年紀,如此凶殘!”暗覺頭皮發緊,心想黑鍋不能多背,忙道︰“話可不能這樣說。事實上……”正尋思該如何敘明此事,無意間瞥見不遠處有一駝背老嫗做目瞪口呆狀。
他不由得一怔,奇道︰“怎麼會有個阿婆?”那老嫗正朝這邊呆望,待見李逍遙投眼而視,她卻如夢乍醒般身軀一震,隨即手腳亂顫,眼光驚怖,嘶聲呼道︰“別殺我,別殺我……”李逍遙搔頭而愣,惑道︰“誰要殺你呀,阿婆?”那老嫗越驚,轉身便逃,口中大呼︰“我什麼都沒看見,別殺我!”步望月心念一動,連忙閃身搶到了前邊,攔住那嫗,問道︰“婆婆,你可是看見凶手作惡?不要怕,我是公人……”那老嫗哪敢回望一眼,抬手亂指,顫聲道︰“他……他……”李逍遙見那老嫗指向他所立之處,頓時驚出一身冷汗︰“我?你會看到我殺人?”
隨著步望月一聲怒喝︰“人證俱在,還有何可說?”一道刀光粼閃入瞳,李逍遙乍抬眼簾,便見那襲黑衫之影迅如流星趕月一般躍然而至。步望月的身法毫無花巧,更沒一絲妙處可狀,可卻利索之極,一抄身便在眼前,快得不容對手稍有轉念的間隙。不知為何,李逍遙每當看到他展動身形,心頭竟會油然生起莫名的親切之感。即便沒有這種感覺,他也無心與此人交手,隨著幾下輕微的樹晃葉動,步望月飄然立于李逍遙所站之處,李逍遙卻已晃身閃到了那老嫗適才欲逃的所在。兩人瞬即易位換影,不經意間均顯出高明莫測的輕身功夫。
李逍遙心想︰“得讓這阿婆說清楚……”迅即轉面急尋,出乎意料的竟沒覓著那老嫗的身影。他心頭方只一怔,青玉麒的寒光便已蕩入眼瞳。與剛才一樣,步望月仍是快得不留稍瞬之隙。李逍遙卻又竄回步望月此前所站之處,身如輕葉,隨樹枝微微蕩動,兩人身影迅即交錯,又似適才一般霎間互換方位。此時步望月已感這少年的輕功出奇地高妙莫測,委實不在他之下,難免心存詫異,既已先有準備,哪里會 這少年故技重施的機會?半空中探手飛攬,使一招“懷中抱月”,環摟旁邊一棵樹臂,就此蕩身翻回,腳底借一蹬之力,刀招斗轉“長虹貫日”,從數十尺外飛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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