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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強橫霸道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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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大吃苦頭之下,才知易百山的“虎風手”之險絕極惡,此人面色如常,悄然勁透指端,適才從腋下一抓,便已解開了李逍遙被拓跋英杰踢閉之穴,卻又連制他手臂諸穴,既是防這少年多事,也是順便測他武功家數。若是在未受林月如“一陽指”傷脈之前,李逍遙神門要穴受制,體內阿修羅神功豈有不生反應之理?然而在苦水鋪他又遭燕輝煌以名花流獨門手法禁制神門關,可謂雪上加霜,經脈苦痛雖減,隱患卻又深了一層。不巧易百山此刻指壓“神門穴”,更是一絲真氣亦透不出。經此一試,易百山暗覺這少年毫無內力,面色稍和,五指隨即松弛,心想︰“既非會家子,不值理會。但也不容疏漏,行前相爺和夫人吩咐,放得有我等在此,比武招親那一天,須保公子爺毫無可堪相爭的對手,免得節外生枝。”原要放脫李逍遙之手,轉念一想︰“我易百山的前程可都系在為公子爺謀慮林家這顆繡球上!眼下做千戶,盼能在拓跋爺大婚之日,階升三品,蒙相爺保奏,拜個萬戶侯又何嘗不可?”
李逍遙方感腕間一松,只道沒事兒了,孰料易百山落指如電,往他手掌疾握一把,只覺“合谷”、“八邪”兩穴微有針炙之感,雖一痛即消,這只右掌卻漸漸麻痹起來,宛如抽筋一般。易百山微微一笑,眼見那錦袍男子親手牽過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駒,銀鐙配白象皮鞍,恭請林月如上馬,他為免這泥臉小子做怪,仍扣手不放。
那錦袍男子把馬韁遞到林月如的素手上,含笑說道︰“此是雪花驃,大都萬中挑一的良駿。如妹,你騎上去之後,與我的愛駒‘青雲驥’同馳,豈非般配得緊?”林月如愛馬尤甚于玩劍,她的心性嗜好早 這位師哥摸透,每樣禮物均能投其所好,林月如果然歡喜,走到馬前一拍其脖,嫣然道︰“馬神所做的‘萬駿圖譜’有提到雪花驃的,確是北國名駒。師哥,你……你還真好!”心中一陣感動,便改口叫了聲“師哥”,那錦袍男子卻不禁微微蹙眉,似覺這般叫法又象是見外了。
林月如韌腰微扭,飛身上馬,從錦袍男子手上接過新造的銀柄繡鞭,虛甩一記,顧盼間意氣昂揚。李逍遙見那錦袍男子與林月如並轡齊駕,果是一對天造之配,心下不由贊嘆,隨即又覺好笑︰“尻!真是泡妞不怕花本錢,又是送寶劍又是送寶馬,你還真舍得!不過……唉,大款就是大款,又錢又權的撒出手,誰敢亂攀比?瞧月乳多樂,都嘴跟八萬了。”殊不知林月如此時卻想︰“好馬難免性烈,須得馴順了才坐得舒服。可是這匹雪花驃卻 相府里調教得如此乖馴,不知轉了多少主人,我坐上去一點挑戰性都沒。還是以前那匹赤兔馬好玩兒,都養了那麼久了,還不時跟我抬杠……可恨那大眼兒壞透了,竟弄折了我那愛駒的腿,想想我都牙癢,真恨!”
她有兩樣至愛之物,一為羨慕已久的古劍湛盧,另一樣便是心愛的赤兔馬,可是這兩樣都因李逍遙而遭致傷損,每思及此恨,自難忘卻。李逍遙一條腿因她而折,心下也自有難解之恨,但當面對林月如,他又恨不起來,未見時常思報復一番方能解恨,見了面竟又忘在腦後。此時看到林月如與那錦袍男子相處得甚為快活,不知為何他竟感到極是沒趣,易百山手指稍松,他趁機掙臂得脫,右掌仍麻,除此並無別樣異常之感。
易百山原已有意放手,突又轉念,就勢以暗勁推去,看似輕送,李逍遙手剛掙出,忽覺一股勁道透脈穿臂,直撞心口,未及生出相抗之念,腦中霎然蕩旋若顛,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回旋之力推得打了幾個轉兒,砰然跌個嘴啃泥。那錦袍男子提鞭一指,哈哈大笑,說道︰“如妹你瞧,這家伙孬得很!”林月如並未瞧出易百山手上搞鬼,見這泥頭少年跌得狼狽,趴身掙之不起,抬臉時滿沾爛泥,模樣越發滑稽古怪,她不禁也覺好笑,又想起剛才這泥頭少年亦是自己絆倒,卻半天爬不起來,料他先前相助顯是誤打誤著,方能逼使那群色徒急難得手,原非武功了得。
易百山邁腳跨過李逍遙之背,身影倏晃,忽左忽右,從那兩個僵然跪地的色徒身畔掠然而過,旋即閃到幾具尸體之旁,垂手悄拂,未等旁人看清,他已坐于馬上,轉面望了望李逍遙,笑道︰“根底不實,連站也站不住!”李逍遙此時半邊身子僵麻難動,恍覺血液一時間全傾至另一邊,右耳更是嗡鳴不絕,情知遭暗勁所傷,痛極之際急難察尋何處經脈受損,原想就此躺地等待傷痛紓緩,但听得嘲笑之聲陣陣傳來,仿佛來自緲遠天際,卻似當頭澆下冰雨,心頭頓有一股不屈之氣激蕩而出,一咬牙,居然撐身而起,雖說此時僅能剩下“氣療術”可用,也即潛運守元,搖晃幾下,終于站定,咧嘴一笑。
不知為何,林月如見他站了起來,心頭竟感松一口氣,燦然道︰“好!你沒事罷?”李逍遙說不出話,也沒打算說,凝住一口倔強之氣,撐身而做渾若沒事般,睜大眼楮還瞪易百山。那錦袍男子笑哂一聲︰“這些窮漢命硬得很,原料便沒那麼好死。”李逍遙見易百山似有放馬來沖撞之意,下意識地便想轉身跑開,但一轉念,索性站立不動,心想︰“林月如適才未曾留意看我行走之態,是以認我不出,我若跑動,豈非立時穿梆?她放馬一追,這會兒我哪飛得出她的五指山?何況……大丈夫要死就站著死,就算要躺下,也得倒于原處,逃不掉反而死掉,這種狼狽的死法不合我意。”
易百山瞥林月如一眼,勒住坐騎。那禿老者唐翔千眼望李逍遙,冷冷的贊一聲︰“好!”幾雙目光齊轉,唐翔千已轉身而行。
李逍遙心下暗慰︰“原來偶爾做做硬漢也會有人喝彩哦!”林月如那對明眸掠回到他面上,微一凝睇,忽問︰“你叫什麼名字?”李逍遙看不出她眼神之後含何心思,心中打一鼓,只怕她終于生出疑念,哪敢作聲?其實林月如看不清那一層厚泥所裹著的是何等樣人物,只道這是個啞子,無法回答她。那錦袍男子在旁不耐煩地催道︰“沒勁,走罷。莫讓世伯他老人家掛心。”林月如依言掉轉馬轡,但又突然回頭,再次投目望望李逍遙,說道︰“不管怎麼說,剛才多虧有你。真的要說一聲……”語聲停了一下,咬了咬唇皮,微側腦袋,嫣然道︰“謝了!”
李逍遙強打精神,迎著她的眼波,翻手抄出那串錢,輕拋又接,心道︰“我幫你可不是圖啥,只是忍不住犯錯誤。”林月如誤以為他果是為了回報贈錢之惠,方才拼命相救,轉念之間,心里卻又晃出女兒家的細膩之感,微微一笑,眨眼問道︰“就為這?”李逍遙為不 她瞧得低了,本想順手把這串錢拋還,但當看到她與那錦袍男子之間的情態,不由得轉了此念,握錢點頭,意為“就為這”。
為免那錦袍男子久等又催,林月如更不打話,揚鞭揮了一下,轉轡而馳。李逍遙松了一口氣,心想︰“終于可以躺下來了……”哪料林月如突然轉將回來,朝他望了一眼,脆聲叫道︰“小泥怪,不如到我家來做工罷?”李逍遙強打精神又站穩了,心下苦笑︰“還不走?你以為我這兒好撐呀?”听清了林月如之言,他搖了搖頭。林月如做了個“也罷”的神情,說道︰“那……往後你若有事,可隨時來姑甦林家找我。”李逍遙本想搖頭,但想起丁情尚在林天南手中,為預留一條門路,便點了點頭。
只道林月如這便可離去了,不料她又回轉俏面,笑道︰“你來找我時,可要洗干淨哦,免得看門人不讓你靠近。”李逍遙曉得她是大戶人家,朱門自是難進,而且財寶定然不少,心想︰“自打學會飛龍探雲手以來,我還沒進過大戶人家呢。有空時自然要一家一家地光顧,而且要在夜里去。”眼光投去,觸及她那燦爛若春花綻開一般的笑容,心頭不禁一動,兩人相遇以來,她便似前世冤家一般沒 過好臉色。此刻的回眸一笑,直教李逍遙如墜夢鄉︰“不是吧?她會沖我笑?還嘴跟八萬似的?”
目送她那颯爽姿影揚塵遠去,李逍遙半晌未能定神,腦中盡是那春花嬌放般的笑眸,盡是她那一聲摯情依依的話語,不論此情出于何種女兒心意,霎然之間李逍遙決定忘卻從前的打打鬧鬧,忘卻折腿之怨。回味著她最末那兩句吳儂軟語,痴立良久,不禁笑道︰“等我洗掉泥去找你,只怕嚇你一跳。”
片刻之前,他自感快要支撐不住,隨時便會倒下,眼望前邊數騎遠去,痴然回味林月如“突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那般的音容笑顏,竟在不知不覺中立而不倒。無意間眼光低觸地面,突覺春宮色徒的尸體少了幾具,仿佛從眼簾里霎間蒸發無存。他不由得心中一怔︰“不是吧?”
要說是野獸所叼,絕無可能。此處除他一個活人以外,並沒別的活物氣象。偌大湖畔,竟然死氣沉沉,連波濤竟似也寂凝不動。李逍遙忍不住過來一瞧,仍感摸不著頭,先前躺有死尸的地方只留下濕漉漉的幾灘泥跡,風吹過,殘衫片片從眼前飄飛而遠。
李逍遙心頭打了個顫,暗覺詭異,那天北海箬死後曾有的一種妖異之感重籠心頭。轉面見那一禿一矮兩個僵跪不動的人影猶在,走到近前,側頭細瞧,那禿子垂著腦袋,五官淌血初凝,死狀好不駭異。李逍遙看出中劇毒之象,想起適才這二人所灑的紅粉不過是迷魂之物,絕非致命之毒。看那侏儒也是一般情狀,只是在侏儒的眉心留有一道不足半指長的血縫,李逍遙心念一動,從乾坤袋里取出鑷子,此是洪大夫昔時被竊之械,于李逍遙卻大有用處。小心翼翼地從那侏儒前顱夾出一物,其薄無比,宛做橢圓之狀,晶瑩剔透。
他心中不由得奇怪︰“是啥?”猶未看清,手頭拿捏稍重,那薄物便在鋼鑷一夾間化為碎片。他沒想到此物能致人死命,但竟如此脆弱。一低眼之際,簌簌下墜的碎片便在落地之際突然消融無遺。仿佛從來未曾有過這樣東西。
李逍遙詫然之余,越發心癢難搔︰“到底是啥?”眼見得如此神秘之物不等瞧清便即消失,他怎能不弄個明白,一時忘了自身傷痛未療,急想︰“既然矮子身上有,那麼旁邊那禿子應該也嵌著一個這樣的東西。天底下竟有這等樣暗器,我非瞧清是啥方能罷休……”正要細尋,突覺那禿子矮了下去,整個人就像塌方的沙塑。
李逍遙不禁“哎哦!”一聲,腳步後閃,低眼瞧時,那禿子赫然只剩一堆破爛衣衫,皮肉骨頭均已化去無存。李逍遙跳腳之余,突然想到︰“化尸的藥物我從洪大夫那兒是听說過地,可也不會連骨頭都化得這麼快吧?”轉臉見那侏儒頹萎枯縮,宛然一個根雕,但卻不似其它尸體一般消融。李逍遙搔了搔頭,愣然片刻,隱隱猜想︰“好像……似乎……因為……我拔出那片易脆東西,所以他才沒化掉。”側頭瞧那突然干枯的侏儒尸,暗奇︰“怎會突然脫水一般蔫了?”
正惶惑之間,腦後有個溫藹慈和的聲音問道︰“誰干的?”李逍遙乍然听到這等滿含慈愛的問語,不由得心頭一暖,毫無戒意地沖口即答︰“跟林大小姐一道的那伙人……”忽感不妥,急咽話尾,正要轉頭去瞧,後腰突然吃了一腳,跌飛數丈開外,重重地栽入泥灘。
這一腳之狠重,足以送掉任何尋常之人的性命。然而那人似未想到李逍遙並非尋常之人,所以他只用了殺尋常人的力道。李逍遙頭下腳上地倒栽進淤泥里,只剩雙腿露在泥灘之外。腰間挨那一腳尚不足以閉氣,可是口鼻塞泥,呼吸立窒。若是等閑之人陡陷此等境地,難免心慌意亂。可是李逍遙畢竟非同等閑,在泥下氣竭之際,原本憋漲欲爆的頭腦中突然澄明一片,恍似回到曾經駐身的那弘深潭之中,阿修羅像晃過腦海,“回神”之術應念而出,旋生“氣動”之術。體內真氣反蕩而成,嗖的倒拔身躍回岸上,把臉一陣亂揩,勉強張眼掃視,卻哪見有人影留下?
他坐地斂定亂息,歸元已畢,突覺那侏儒尸沒了。不由的心頭一怔︰“也化掉啦?”倘然尸骸融解,底下必留一灘濕痕,便似其他色徒的尸身那樣,可這侏儒尸適才所在之處並無濕痕和殘衫,反有腳印。李逍遙正惑然之際,身後傳來急奔的馬蹄聲,由遠而近,他心念一動︰“難道是月如又回來了?”但覺方向不對,轉頭望去,只見一騎從西南面飛馳而來,顛顛晃晃地奔近,突然悲嘶一聲,翻倒在道旁。
李逍遙望見有人從坡上滾下,頓生救護之念,甩著那只仍麻的右手,踉踉蹌蹌地奔去察看。那人的坐騎從斜坡緩緩滑落,口吐白沫,已然脫力而死,顯然是一路狂奔不停,千里迢迢,終至不支。李逍遙搶到近前,那騎者掙扎著撐起身來,搖搖晃晃地走到死馬之旁,愣得一下,又即癱倒。只見此人身著官軍衣甲,背插三支探馬赤兵旗,面孔滿是風塵,口唇破裂流血,雙眼無神地瞪著李逍遙。
李逍遙走近前去,蹲身一瞧,暗覺這名官軍面如死灰,手從囊邊移開,連拿藥也不必了。那官軍幾次掙扎欲起,終究口吐白沫而放棄了徒勞之舉,雙眼卻露出不甘之情,嘶聲叫道︰“水……”李逍遙猶未听清,那人便已啞了嗓子,枯唇翕動,再無片聲入耳。李逍遙見他腰間所掛的水囊早癟,自能明白其欲,想起後邊有一壇酒,便去抱回,匆忙中並未留意壇口泥封有一道不足半指長的新痕,敲掉壇封,心想︰“這一帶水不干淨,且用酒解渴罷。”
鼻際聞到村釀之芬,不禁勾起渴意。正想先自飲一口,那官軍早等不及,突然伸手搶甕而去,仰脖痛飲,只咕嚕幾聲,突然失手落甕,墜地破灑酒汁。李逍遙大感可惜︰“我還沒嘗一口呢!”那官軍仰面噴出口中酒水,殷然化血撒落如雨,跌倒在地,朝李逍遙瞪著死魚般的白眼。
李逍遙難免吃一驚︰“死了?”蹲身低瞅,看出這官軍七竅流血,顯已中毒,其狀便似那些春宮色徒一般。倏地里一股寒意涌上心頭,李逍遙後背汗溢颯涼,心道︰“都是些什麼人哪?連酒中也下了毒!”愣然半晌,垂頭再瞧,那官軍尸骨已化,地上僅剩一攤衣甲。李逍遙想起適才那些尸體消融而後,幾乎不剩一片完整衣衫,不由低頭察看那堆玄光閃閃的衣甲,心中好奇︰“怎麼化不掉的?”
他不知此是“頑狼銅甲”,盔與鎧皆以特殊材料配合金屬所制,極難融解。拾起一掂,倒不笨重,心想︰“應該是好東西。”雖知乾坤袋里有靈兒預放的新衣裳,但此時身上頗髒,就算擦干湖泥之後,因無清水沖洗,仍是污穢層層,怎舍得穿自家新衫?再說湖里漂滿不明死因之魚, 他一百顆定心丸也不願用那等樣污水洗身,心念一動︰“有了!”取來老農所買的汗巾擦身之後,揩掉所沾之泥,另拈一葉“淨衣符”祛除甲衣之瘴,然後穿將上身,從乾坤袋中取鏡一照,倒也威武。但想︰“戴鋼盔不合適我這種飄逸型的人。”正要摘下,突從帽沿夾縫里得到一封密函,其上角粘有三片雞毛。李逍遙咋舌︰“不是雞毛——信吧?”
信封雖蓋官家火印,隱約可見“絕密”字樣,他卻瞧也不瞧,順手撕開,取出密函來看,殊不知此舉已觸死罪。哪料里邊只有一張極薄的紙片,且無片言只句。李逍遙怔得一怔,心想︰“這家伙為了送急信跑死坐騎、甚至不惜累死自己。沒理由送的只是一張無字之紙。”翻看信封,赫然寫有“急送大元正一品上柱國萬戶侯領樞密知院大都督兼平章事傲雷元帥轅”,李逍遙搔頭稱奇︰“小舅子究竟當啥名堂的官兒哪?怎會有一大串頭餃?”他平素不近官府,豈知古來朝臣官餃越多、權位越赫,傲雷這一串稱呼還算短的,唯有兵符在握,顯其威權。
再看留款,寫有︰“西川行樞密院轉都水監巡檢使密報”。信封後邊圈寫一個大字︰“急”。李逍遙解褲撒尿,心想︰“又是水又是火的,急啥?”不出所料,當尿水灑在那張無字之紙上,一字陡然入目——“澇”。
李逍遙幾乎失笑︰“听說好些地方都在鬧旱呢,哪來的‘澇’情?”這時紙已濕透,字跡漸現︰“卑職楊完者再呈大帥,十萬火急!”李逍遙蹲身而看,腦中急想︰“楊完者這個名很熟……”
“……不惟上舉諸兆,青田秀士劉伯溫日獻十讖,足見其誠,可知事急。天下大澇之徵已顯,一言系曰︰防澇。”
有幾行字跡顯得模糊難辨,李逍遙因見那送信之人為此喪命,料想事非尋常,拈紙欲待細看,薄箋濕得透徹,剛一抓起便爛成一塌糊涂,再難讀出文字。李逍遙心中記掛靈兒,便不停耽,甩著那只麻木難消的右手,隨便揀了那官軍所遺留的物事,得銀票百兩、散錢二三十錠,此外尚有腰牌、佩刀,為免被別人撞見,收起便走。到湖邊取了筐里符燭,因恐有毒,菜果豬肉哪敢去踫?為免那老農回來撿還,提筐投進湖泥里,心想︰“別拿回去吃死全家。”
一路往湖濱尋覓,非但沒瞧見靈兒蹤影,湖面更無片帆。李逍遙心中大急,又不知該當如何是好。朝湖上亂叫一陣,亦無回答。他不由傻了眼,究是不甘,便欲再喚靈兒名字之時,胸痛又劇,那只麻木的右手更是隱隱作痛,手筋宛似痙攣,伸張不得。嘗試握物,手指哪听使喚?
李逍遙不禁心里叫苦︰“壞了,這只手怎麼回事啊?倘若握不了劍,難道只好去練什麼‘黯然消魂掌’了……”抬手一瞧,右掌背赫然現出兩道淤黑微凹的指印,分別留在“合谷”、“八邪”兩穴之上,乍看之下仿佛烙焦。不瞧則已,這一瞅頓把他嚇一跳︰“不是真有這麼倒霉吧?”腦中迅即回想起適才易百山曾在他手上一捏,那時並不很痛,然而漸漸地便感全身不適。
因找不著靈兒,他心頭煩亂,哪有工夫多想自身傷痛之源究在何處,胡亂翻出一塊清淤止痛膏藥往手背一貼,心想︰“先試試老洪這些狗皮膏藥……”那天家中小酌,靈兒突然暈倒,他跑去洪大夫藥房里找藥,順手牽羊,自是見什麼拿什麼,這帖膏藥亦屬當日所得。再加上此前常年光顧老洪藥店,隨身儲備的藥材已是極豐,些許小傷小痛,原也難不倒他。可他卻未想到,“虎風手”之傷並非小事。
眼望湖面,苦尋不見他那艘船,想起水舞陽詭異地死而復現,加上太湖鬧妖的傳聞,越發心神不安,擔心靈兒遭遇不測之險。可是又找不著船只回湖尋她,立在浩淼太湖之濱,一時無計可施,心想︰“老天爺真會跟我開玩笑!讓靈兒誤解我背著她亂跟漁姑玩,結果一氣而走,這又得有一番好找……唉!長路漫漫,苦日子沒頭。”
“誰說這是苦日子?”他蹲在湖岸正自苦惱,不遠處傳來一聲嬌嗔。回頭一望,葦灘北邊原來有幾幢土屋,圍籬瓜棚之間走出一對男女,均做漁民裝扮,閃將入眸,晃上大道。李逍遙哪有閑心理會別人,方欲轉回腦袋,突見瓜籬後邊又閃出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歪戴氈帽,跟隨而去。
那兩個漁家男女似未察覺,依舊神態親密地挨肩而行。那女子情意濃濃地說道︰“我倒覺得,眼下的神仙快活日子比起在林家好多了,不需要再偷偷摸摸,怕人知道。”李逍遙不禁一怔,心道︰“在林家偷偷摸摸?”眼光掃掠,見那鬼鬼祟祟之人在十數步外的樹後探頭探腦,似在窺視那對男女。
前邊那男子苦笑道︰“今兒一大早醒來,我眼皮就亂跳,只怕不是好兆呢!”李逍遙想︰“我眼皮不跳也沒好運。”那漁女卻笑道︰“讓我看看是哪只眼跳?”那男子憂道︰“銀花,不如咱們往北邊逃罷,再別回來。不然, 大小姐追上了,可有得受!”李逍遙明白了︰“這對傻鳥!”
那少女原本笑言笑語,這時卻惱道︰“這些天里,你提大小姐沒一萬句也有九千次了!知不知道這是很煞風景的?”李逍遙暗嘆︰“唉,怨偶!”耳听得“嗤溜”之聲,那男子稍頃拔嘴,定了定神,說道︰“唉,銀花。咱們原已逃得遠了,我真不明白你為何又拉我回來甦州…… 大小姐逮到了可沒好果吃!”那少女在“嗤溜嗤溜”中又消了氣兒,听出心上人的憂慮之情,她默然半晌,不禁幽幽的道︰“長貴哥,咱攢沒父沒母,自小在林家長大,離開了大小姐身邊,我不知還能去哪里?”李逍遙心道︰“哦……這對傻鳥是在籠子里長大的,離開了籠子就沒主兒啦。”
因覺那對男女也很淒涼,不禁想起丁宋二人為嘗愛果而不惜亡命天涯,最後卻落得個勞燕分飛的結果。李逍遙心中惻然,原已對林月如消了隙念,此時出于同情那一對痴男怨女,難免又生惱意︰“那橫蠻妞兒真是不可理喻!所謂‘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的下人相愛有何不妥?偏來做梗,搞得雞飛狗跳,沒事也整出事兒來。”望著前邊的背影,猶記得那夜在長武集,兩個江湖豪客言語間對林月如無禮冒犯,被那小鬟出手教訓的情景。可見這對私奔之人心里對她並無怨恨之念。
長貴怔望茫茫長道,嘆出一聲︰“我又何嘗想離鄉背井?”銀花垂眸良久,下了決心似地說道︰“那……咱們就往北方去罷,別 大小姐捉回去,生生拆散咱們。”兩人均是擔心林月如找上來,一路商議北逃。殊不知數丈外有一雙窺探之眼正從樹後盯梢,破氈帽低遮臉孔,那人悄躡其後,眼見前邊兩個人影望林間小徑而行,顯然有意避開大道。那人不由得咕噥道︰“眼看要釣著了,可別放跑這對魚兒。嘿嘿,縱使林家的人精似鬼,卻料不到螳螂捕蟬……”正想到得意處,忽覺脖頸一涼,從腦後悄然探出一支指甲刀,抵在頷下。
“黃雀在後,”那偷窺之人身子不由一顫,霎時僵如朽木。一張泥跡未淨的臉從樹後緩緩移出,轉到那人肩旁,側過來瞅了瞅破氈帽下那張驚疑不定的面孔。四目交覷之下,那僵立之人突然驚叫一聲︰“是你?”腦後登挨一巴掌,打掉破氈帽,露出一副衰容。
“尻!原來是你……”後邊那人也自愕然,指甲刀向上一托,頂住前邊那人下齶。
那衰臉之人忙道︰“逍遙哥兒,我又改名‘書寒’了,亦即書中有淚風吹寒,夜夜偷窺到天亮……”腦後又挨一巴掌,打得此人頭撞樹睫,方才露出李逍遙整張臉龐,大眼一瞪,斥道︰“少來這套!書航,你小子在這兒搞啥鬼呀?”書航哎呀一聲,捂額道︰“林老怪那兒不好呆,所以趁他外出采藥,我跑出來了……”轉面瞧見李逍遙一身官軍服色,端的令人刮目相看。書航不禁驚喜交加︰“哥兒,你做官啦?太出息了,快扶小的一把,省得去投奔林月如那般沒譜兒……”
李逍遙抬腳往他後 一踹,方道︰“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有醫不學,卻跑來這兒搞啥鬼?不一五一十說清楚,立馬逮捕你!”書航哭喪臉道︰“林老怪那兒太苦,不是人呆地。所以……你听我說嘛!所以小的打算改奔月如家,為了拜入林大俠門下,須得先幫林家立點兒犬馬之功,正巧听說大小姐要捉兩個逃奴,小的便留上了意……就是前邊那娜。”李逍遙皺眉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著?”書航道︰“還能怎麼著?不就是改奔哥兒你嗎?”伸出手來,做索要之狀。“ 個一官半職吧?”
李逍遙用指甲刀往書航伸來的手上輕輕一戳,哼道︰“我是問你打算怎麼對付前邊那兩人?”書航縮手不迭,叫了聲疼,方道︰“還能怎地?正要去通報大小姐來逮人哩……”李逍遙一耳光摑他團團轉,隨即揪之在手,怒道︰“你小子越發沒出息至此!”書航叫苦道︰“別打!容小人稟報……”李逍遙哼道︰“稟啥?”書航伸手前指,陪笑道︰“早晨小的打前邊楓橋鎮跟蹤那娜人過來,見俠客山莊的人押兩個蜀山小子投棧。哥兒,倘如咱們去救出那娜小子,或許劍聖老家伙感念之余,傳咱幾招御劍術也說不定。嘿嘿,瞧小人多聰明?先通報大小姐來捉逃奴,另一頭咱又從林家手里救出蜀山派的人,跟兩邊都沾光豈不是好?”
李逍遙一听便猜到書航所說的兩個蜀山少年必是羽雲、任書易,那天在“俠客山莊”得悉此二人為打探丁情被囚的所在,落入林門弟子之手。獲知他們便在不遠,心頭暗動打救之念,但對書航所獻之計甚是不以為然︰“幫得一邊是一邊,搞啥兩面派?”搖了搖頭,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咱攢憑啥本事救人?”書航掏出一包藥物,笑道︰“哥兒你別擔心。這陣子我跟俠客山莊那幫傻小子混熟了,左一聲‘老大’、右一聲‘師傅’叫得妥貼,都哄暈了他們。料想必無提防,正好小的從五毒藥王那兒偷有毒藥在此,只消下在他們茶水里,還不是一鍋端?”
李逍遙料定這小子在林居士處竊有毒物,是以剛才提到救人時才顯得有恃無恐,心想︰“林家若沒什麼高手在那邊看押我那娜個‘小師佷’,或許不須使毒,我便能救出他它。但若鎮上有陸象山般的高手,使毒也沒用。”書航在旁察貌辨色,只道李逍遙不敢去,嘿嘿干笑,問道︰“哥兒已然做了官,還用怕林家姑娘麼?”李逍遙笑道︰“不怕告訴你,我這身‘皮’只是撿來穿的,但也用不著再怕林月如了,因為……”話沒說完,書航眼光驟變,手影微揚,撒了李逍遙滿臉的藥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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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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