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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天外有天(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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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通天心中一驚︰“以閻一飛的武功,不管嚴堿去殺他,還是他來殺嚴堿,死的終究還是嚴堿。”嚴堿愕然瞪著閻一飛,見他的神色絕非說笑,不由變色道︰“你……難道你也是為了……”話未說完,雙手先已插進腰間的皮囊。驀然只見黑影一閃,閻一飛已欺到面前。嚴堿手抓毒鹽尚未撒出,閻一飛突然一掌拍在沙通天頭上。
沙通天大概作夢也沒料到閻一飛殺的是他,兩眼瞪圓,身子一晃就栽進海里。閻一飛突然間又閃回原先所站之處,負手望海,雖然背對著嚴堿,嚴堿手中的毒鹽竟沒敢撒出去。樂逍遙見了此景,不免也感氣息急促。
嚴堿嘴巴微微闔動,望著閻一飛的背影,額頭上的冷汗不住的往下滴。只听閻一飛冷冷的話聲在風浪中傳來︰“我最討厭被人要挾。”樂逍遙方才明白,原來閻一飛突然對沙通天下手是因為剛才被要脅之事。沙通天頃間斃命,當然想不到先前他以樂逍遙之命要脅閻一飛的時候,已然注定了必死。
嚴堿心中暗暗後悔︰“早知如此,原該一上船就同沙通天聯手先對付這活閻王……”眼下僅剩他一個,以他的身手對付漠北青蝠自然沒有一絲指望。樂逍遙見了閻一飛這等身手,駭然之余不禁暗思︰“此人竟然這麼厲害!先前他必是早就埋伏在這艘船上,我躲上來之時便落在他眼里,他殺了葛老三那一伙,卻唯獨留住我一人不殺,似乎只是為了逼我替他開船。嗯,他外號叫‘漠北青蝠’,飛是沒問題,卻不諳水上的伎倆。”
嚴堿感到船上的殺氣愈濃,接下來死的多半輪也輪到他了,他手中抓的兩把毒鹽終究沒膽撒出去,眼珠轉了一陣,突道︰“敢情你也是為了那件事而來,眼下除了我以外,恐怕沒人能幫得上你的忙。”閻一飛冷冷的瞪著他。
嚴堿強笑道︰“沒我領路,你……你能過得了巨鯨幫那一關麼?”閻一飛哼了一聲,不置一言。嚴堿又道︰“當然以你閻爺的功夫不怕斗不垮斗垮天……”閻一飛眉毛微微一皺。這般神情變化不難落在嚴堿眼里,當下他趕忙又說︰“你得知道巨鯨幫眼下邀得斗垮天做幫手,就算斗垮天斗不過你,這當兒此間誰又能斗得過天?老天爺擋道,連海船幫和我們海鹽幫十幾條船全賠在這兒……”閻一飛不想听他多說,突然冷冷的問了一句︰“你會不會開船?”樂逍遙听畢突有一種不妙的感覺生了出來。
嚴堿忙道︰“會!”閻一飛向樂逍遙瞧去,那尖銳的目光仿佛已經變成了一支直透心窩的利刃,樂逍遙不由得頭皮發麻。只听閻一飛冷冷的道︰“你們兩個人,留一個給我開船就夠了。”嚴堿立時說道︰“那自然是留我不留他。”右手一揚,袖中飛出一枚毒鏢,“嗖!”一聲射到樂逍遙面前。
樂逍遙一直暗暗提防的是閻一飛,壓根兒沒料到嚴堿居然搶先下手,但听風聲驟近,一道寒光陡地射到喉前。這一刻他連手指頭都來不及動一下,突然間轟的一響,船身劇震,一道巨浪猶如小山似的猛然壓了下來,船上的三人連同那支飛鏢頃間全沒了影。
樂逍遙睜開眼楮時已然躺在一道極寬的甲板上,眼前燈光耀目。他吐了幾口水,腦子漸漸清醒,但听海面上有人喝道︰“巨鯨幫卜巨、海沙派牟其聲、萬鱷島端木漁、大風堂尋無相,應七海龍王之邀,東南水路四大幫派在此恭候多時!”先是一人高聲吆喝,陡然間四面八方萬人呼應,風浪雖大,喊聲卻立時壓住了風聲,其聲勢之壯,委實令人乍听之下聳然動容。
樂逍遙耳鼓嗡嗡亂鳴之際,身後傳來一聲輕笑,有人朗聲道︰“前年膾鯨東海上,白浪如山寄豪壯。去年射虎南山秋,夜歸急雪滿貂裘。”吟的似是詩句,聲音雖輕,隨風送出,卻是每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論是萬人齊呼,還是驚濤駭浪,竟都掩不住這樣的幾句清吟。
海面上有人粗聲大笑︰“好!前年殺了巨鯨幫海副幫主,去年斬了龍門關的雪原虎,不知道傲家的人今年又有什麼驚天動地之事要做出來?”樂逍遙心下暗猜︰“傲家的人又是什麼狠角……”那大笑之聲乍听並無異常,突然間轟的一聲大響,浪頭激蕩而起,每一個字猶如在海天之間炸開一般,兩邊船上立時呼啦啦的震倒了許多人。樂逍遙突听頭頂有物怦然折斷,呼的一聲急墜,他身子向後縮,一面大旗擦著耳畔倒插在甲板上,旗桿嗡嗡亂顫。
他定了定神,瞧見旗子上寫著一個“傲”字。透過眼前隨風飄擺的旗布,只見甲板上直挺挺的立著十來個清一色白衫、系黑腰帶的漢子,在他們身後卻有一座暖閣,珠簾低垂,簾後端坐一人,但看不清其長相。
樂逍遙正自呆望,簾後那人輕聲說道︰“什麼幫主島主倒還罷了,連你斗垮天也露了面,今兒老天爺還真給面子。”樂逍遙心下暗思︰“斗垮天?記得小時候听客人閑聊提過這個名字,好像是個挺厲害的前輩人物……”突听後邊一人嘶聲大叫︰“卜幫主、斗……斗前輩,快救我!”樂逍遙轉頭一瞧,認得那個爬在甲板上呼救之人竟然是海鹽幫幫主嚴堿。
對面大船上的人听見呼救之聲,有一老者立時說道︰“嚴幫主莫慌,他不敢拿你怎麼樣,咱們手頭也拿了傲家的幫閑。閻青蝠,不跟你救命恩公打聲招呼嗎?”樂逍遙望見對面船頭被推出之人赫然是青蝠使者閻一飛,不由的一怔,旋即想到︰“必是剛才落水之時,閻一飛被巨鯨幫的船撈了去。”
閻一飛雖然模樣頹唐,話聲卻仍然是那般尖銳︰“斗垮天,有種就不要乘人之危,趁老子落水之時點我穴道算什麼英雄好漢?”巨鯨幫一舵主喝道︰“住嘴!你們不也抓了我們這邊的人嗎?”卜巨手撫白須,眼望傲幟大舟,說道︰“蕭公子,這只蝙蝠在我們手上,你待怎麼說?”
嚴堿連忙喊道︰“快叫他們換人!”旁邊一個白衣人抬腳將他踢翻,說道︰“要換人也輪不到你。”嚴堿顧不上疼痛,嘶聲問道︰“什麼?”那白衣人微微一笑,伸手在樂逍遙後衣領一揪,說道︰“閻一飛就算為傲家賣了性命,也當還了我們昔恩。怎麼能用奴才換一幫主呢?”抓著樂逍遙,笑道︰“就算交換俘虜,也該用你們幫中的小嘍羅去換才是。”嚴堿一听,不由得臉色一變。
樂逍遙忍不住轉臉向那白衣人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白皙清秀的面靨。他心中一怔︰“原來是一小妞兒。”那白衣少女向他微微一笑,說道︰“算你走運。”走到船頭,喊道︰“巨鯨幫的,要換人趁早。”
卜巨怒道︰“閻一飛的命就這麼不值錢嗎?”白衣少女道︰“不換就拉倒。”轉回身子,抓了樂逍遙推到船邊,說道︰“既然沒用了,便丟下海算啦。”樂逍遙眼見此時海中巨浪翻滾,丟下去立時便會沒命,不禁駭然道︰“別丟我!”白衣少女說道︰“沒人要你,回海里去吧。” 揪了他便拋向大海。
樂逍遙情急之下雙手亂抓,那少女“啊”的一叫,紅著臉倒退數步,眼中立時現出怒色,反手一掌把樂逍遙摑得重重的撞在船欄上。樂逍遙一咕魯爬起來,手中握了一支木劍,忍著腰痛說道︰“別過來!”
那白衣少女剛才被他在胸前抓了一把,這時臉色蒼白,連瞧也不瞧樂逍遙一眼,轉身向珠簾後邊之人拜倒,說道︰“主人,小婢有一事相求。”樂逍遙反轉左手揉腰,心下亂想︰“求什麼?該不是求主人放了我吧?唉呀,別是求主人把她許給我……”但听簾後那人說道︰“室香,你是少奶奶身邊得力之人,有事但說無妨。”
那白衣少女突然噙淚道︰“室香求主人讓小婢殺了他!”樂逍遙心中一怔︰“所謂的‘他’指的是誰?該不是嚴堿吧……”珠簾後之人說道︰“我有分數。”室香退到一旁,珠簾後那人隨即說道︰“這麼辦罷,卜幫主,俘虜倒也不必換了。你那邊出一人同閻青蝠交手,我這邊也出一人同這兩個將死之人過過招,勝者生還,敗了便死。”樂逍遙心中大驚,只見嚴堿眼里也露出懼色。
卜巨還未答話,閻一飛立時說道︰“多謝主人成全!斗垮天,老子等的就是與你一斗!”巨鯨幫船上一個身形矮小的赤發老人哈哈大笑,說道︰“挑我你就沒了活路!”珠簾後那人淡淡的說道︰“江湖中人一生打打殺殺,能死在戰斗之中也算得其所哉。”
斗垮天一掌拍開閻一飛身上的穴道,但見黑影一閃,閻一飛已迅急無比的發掌拍落。珠簾後之人淡然道︰“室香,閻一飛只有三招的時間。”室香躬身說道︰“主人放心,閻一飛決計不會死在這兩個賊子之前。”嚴堿本已面如死灰,待得看見這邊出手的只是一個小婢,不由得精神一振,心念急轉︰“傲家未免太過托大。比起閻一飛遇到斗垮天,我活命的機會可就太大了。”翻身而起,雙手插入腰間皮囊,說道︰“那就說話算話!”雙手一揮,兩把毒鹽驟然撒向那個名叫室香的小婢。
室香衣袖甩開,“噗!”的一響,毒鹽猶如急雨般全打在嚴堿身上。霎間非但樂逍遙吃了一驚,嚴堿更是目瞪口呆,他當然不怕毒鹽侵體,然而室香這一甩袖之勁竟如驚濤擊礁,嚴堿一個念頭還沒轉過來,身子陡地向後重重一撞,船欄立時震碎,將他反彈回來,撲地不起。
簾後之人蒲扇輕搖,說道︰“室香的流雲飛袖已有小成。”
室香向珠簾躬身說道︰“謝主人夸獎。”臉孔微側,目光投到樂逍遙身上之際,閃過一絲怨毒之色。樂逍遙心中一凜,驀然只見白衫微晃,一道凌厲袖風撲面而來。樂逍遙大駭之下,突然倒地急滾,身後舷板砰的裂開。他心頭亂跳之際,突想︰“我若死在這兒,誰幫我照顧二娘?”不知哪兒生出一股勇氣,眼見室香再次甩袖擊來,急忙丟下木劍,身子一撲,雙手抓住了袖子。旋即胸口砰的一震,眼前金星亂冒,兀自緊抓袖子不放。
室香連連甩袖,將樂逍遙甩得飛上飛下,雖把他撞得渾身生痛,急切間竟甩他不掉。她武功無疑甚高,臨敵經驗卻是極淺,加上樂逍遙渾不要命般糾纏上來,近身廝打之下,室香哪有工夫施展她的“流雲飛袖”?
簾後之人說道︰“裙底蓮花。”室香心念一動︰“原來主人知道少奶奶教我這一招。”裙裾一蕩,決意用這一招斃了樂逍遙。她腳尖微抬,樂逍遙已然瞧見,急忙放開室香的袖子,身子倒翻,雙手將她下盤緊緊抱住。也是室香這一招“裙底蓮花”初學乍用,慌亂之下腳未抬起就先露了底,樂逍遙一抱正著,腦中突然想起不知是誰曾教過他一招,情形與眼下正好相符。他無暇多想,猛然將室香摔向甲板,他自己也跌了下去,重重的壓在她身上,順手拾劍抵著她的咽喉,說道︰“沒想到這也能搞定吧?”
“噗!”的一響,閻一飛倒跌入海。斗垮天拍了拍手,大笑道︰“傲家一向目中無人,真打起來不堪一擊!”卜巨也說道︰“不錯,連個小嘍羅都擺不平,真是丟人丟到家了。”四面船上眾人都笑了起來,唯獨傲家船上一干白衣人個個臉色難看。
樂逍遙後退幾步,靠著舷邊呼呼喘氣,這時方感全身大痛,血流滿腮。他往腳下吐了一口血,突見一個身形高瘦的青年男子立在面前,上下打量著他。室香正要沖上來一袖擊死樂逍遙,卻被那人以眼色制止。
樂逍遙說道︰“你們說話可得算數……”那青年男子淡然道︰“室香的身手雖不能算一等一,卻也是拙荊親手所授,殺個把成名人物不在話下。卻糊里糊涂輸了給你,難怪她心中不服。”樂逍遙道︰“不服又怎樣?”
斗垮天大聲道︰“蕭乘龍,莫非你打算自食其言?”那青年男子淡然道︰“各位嘴上這麼說,心里卻是盼我殺了這小子,好瞧著傲家的人丟臉。”卜巨哼道︰“你仗著是傲家的女婿,到我等地頭耀武揚威,這個臉丟定了。”
室香跪在蕭乘龍腳下說道︰“室香無能,主人殺了我吧!”蕭乘龍卻瞪著樂逍遙,問道︰“剛才你用什麼功夫?”樂逍遙抹去鼻血,說道︰“我沒門沒派!”蕭乘龍微微一怔,望了巨鯨幫眾人一眼,目光又轉回樂逍遙面上,說道︰“沒門沒派,總該有個幫會吧?”心下暗暗猜測這小子背後到底是哪個幫會在撐著。
樂逍遙道︰“我哪幫都不是,問也白問。”蕭乘龍見他神情不似作偽,心下愈奇,皺眉道︰“莫非是斗垮天的徒兒?”斗垮天哈哈大笑︰“你這麼一提醒,我倒想收個能讓傲家丟臉的徒兒了。”卜巨卻顧盼左右,問道︰“這小子哪兒來的?”
蕭乘龍瞪著樂逍遙,緩緩說道︰“我不會殺你,但沒說過不會留你在傲家住一輩子。”萬鱷島的端木漁冷笑道︰“哪天找個因頭殺了他,你傲家便不必背上食言之名了。這辦法也只有你蕭公子想得出,不愧是傲家的乘龍快婿!”
樂逍遙心中一急,說道︰“不行,我不跟你們去!”旁邊一白衣人冷冷的說道︰“由得你嗎?”蕭乘龍和顏悅色的說道︰“武林中沒幾人能有幸獲邀到傲家作客。”樂逍遙道︰“說什麼我也不去,我若去二娘便會沒得救了……”蕭乘龍淡然道︰“要走不難,你先得打贏我。”樂逍遙沖口而出︰“打就打!”巨鯨幫眾人一齊大笑,有個大漢叫道︰“小子,你用什麼功夫和蕭乘龍打?”樂逍遙抓著木劍,大聲道︰“沒功夫也一樣打,除非……除非放我走!”
一個白衣人伸手將樂逍遙一推,說道︰“你有什麼本事?”樂逍遙腳下踉蹌,撞在旁邊的艙壁上,腦中嗡的一響,右手亂揮,但听數人齊聲驚呼,好象有人倒了下去。他打個旋兒立住,眼前白影微晃,有一人欺身而近,探手抓他。樂逍遙迷迷糊糊的又揮動右臂,感覺木劍好像又打到了誰,耳邊轟叫之聲不斷,突然一道勁風推來,他胸前如遭巨木撞擊,不由的一交坐倒,“哇!”的吐出一口血。
這時他眼前的景象漸復清晰,只見數名白衣人圍在身旁,甲板上伏倒兩人,那姓蕭的男子正替他們封穴療治。對面船上有人叫道︰“小兄弟,了不起啊!傲家個個奴才爪子硬,沒想到你一下子就擺平了兩個……”另一艘船上有人喝道︰“傲家的,難道你們想依多為勝欺負這小兄弟嗎?說到依多為勝,別忘了眼下哪一邊人最多!”
一個臉膛黝黑的白衣人哼了一聲,道︰“酒囊飯袋再多又有什麼了不起?”樂逍遙在他們吵鬧聲中暗覺胸腔難受之極,顯是受了剛才那道真氣撞傷所致,比起頭上不住往下淌的鮮血,更是片刻也難以忍耐。他突然想起那本《括蒼山擊劍歌》中載有一門氣療之法。當初他見書中載有養氣之術的那幾頁所畫人像甚為有趣,曾經依照書中所授法門自己練過一陣,後來覺得似乎用處不大,每日只是靜坐養氣于他少年好動的性格本就不合,于是不再用心習練。因見書中載有諸般擊劍姿勢,他也曾依樣畫葫蘆的練習,不知為何又覺這些擊劍之法也不好玩,後來沒心再練下去,那本書擱在箱底遭了蟲咬,又受潮發霉以致字跡模糊難認,他便丟掉了。現下想來,書中所載氣療法門似能緩解眼前之急,他依著法門以左掌按住胸口“羶中穴”調息片刻,果然胸中憋悶之感稍減。
蕭乘龍轉身瞪著樂逍遙,問道︰“剛才你使的是什麼劍術?”樂逍遙只顧專心調疏內息,並未注意旁邊之事,因感凝氣自療果能緩解胸內受震之苦,他又依著書中法門移手按住腹部,從“丹田”到“氣海”,來回輕輕揉動,諸處穴道血行漸暢。旁邊一個馬臉的白衣人抬腳踢在樂逍遙頭上,喝道︰“快說!”
樂逍遙腦袋在船壁一磕,不禁抬頭愕然而視,但見眼前個個臉色不善,他不由心中害怕,問道︰“什……什麼?”那黑臉膛的白衣人說道︰“我家主人問你,剛才使的是什麼劍術?”
剛才的情形有如電光石火,樂逍遙哪里還記得清自己亂揮兩下算什麼劍術,不禁愕然道︰“我……我怎麼知道?”馬臉漢子踢他一腳,說道︰“扯謊!不說實話把你丟到海里去!”樂逍遙跌倒在地,心下卻一團迷惘︰“剛才我腦子被撞得發暈,哪兒還能使得出什麼劍術?”眼見兩個白衣人躺在甲板上不省人事,傷得似乎不輕,樂逍遙心下惴然,不禁問道︰“他們……他們是我打傷的麼?會……會不會死?”室香狠狠的踩他一腳,憤然道︰“這時候你還假惺惺!”
蕭乘龍瞧他神情不似說謊,不禁皺眉沉思。旁邊那黑臉膛漢子見蕭乘龍目光轉到他臉上,似有詢問之意,便低聲說道︰“小的已經想過,天下所有名家劍法里沒有這兩招。”蕭乘龍又瞧向馬臉漢子,那漢子連忙躬身說道︰“小的也看不出。”
黑臉漢子低聲探問︰“主人是否看出了些什麼?”蕭乘龍臉色凝重,目視海上浪濤洶涌之處,說道︰“正是因為看不出才值得憂慮。傲家武學向來有獨得之秘,近年在江湖上從未敗過一戰,自從大公子出了事,家里一直擔心仇家乘機有所異動。我倒不怕別人有何密謀,但若對頭人處心積慮找到破解傲家獨門武學之方,將來我們可有得頭痛。”黑臉漢子見他說話間向樂逍遙瞥了一目,眼中閃出一絲疑慮之意,不禁問道︰“主人是說……”蕭乘龍道︰“室香、仿圖、涂們三人所習皆是傲家武功,雖說不上得窺門徑,但一般的幫主掌門早已不是他們的對手。這無名小子竟能這麼就把他們三人打敗,不管他使的是什麼武功,都值得令人深思。”那馬臉漢子低聲道︰“主人,殺了他便是。”
蕭乘龍冷然道︰“你以為我擔心這少年嗎?哼,我想的是傳他武功之人……此人委實心計極深,說不定是我們家族的大敵!”黑臉漢子點頭道︰“主人說的是。殺這少年容易,但他一死,線索便斷了。”蕭乘龍道︰“我們須得找出那個人。”說罷,向馬臉漢子使個眼色。
馬臉漢子走到樂逍遙面前,向他的木劍瞥了一眼,說道︰“用你剛才的劍法,假如你能打敗我,或許可以放你走。”樂逍遙搖頭道︰“我連村里的小流氓都打不過,怎麼可能贏得了你?”馬臉漢子笑了笑︰“那很難說。”突然迅速解下佩劍,連著劍鞘平指,抵著樂逍遙的右眼。樂逍遙但覺眼皮一痛,急忙把頭向後仰,駭然道︰“你……你干什麼?”
馬臉漢子道︰“不管你還不還手,下一劍我可是來真的了。”劍鞘忽轉,重重的在樂逍遙背上打了一下。樂逍遙吃痛不過,急忙提起木劍亂擋,不知不覺使上了《括蒼山擊劍歌》上的幾招劍法。馬臉漢子喝道︰“嘿!點蒼派的……”飛起一腳,將樂逍遙踢個筋斗。
臉漢子不禁訝然望向蕭乘龍,說道︰“莫非這小子是點蒼派門下?”蕭乘龍起初也覺意外,旋即搖了搖頭,說道︰“不可能。點蒼派武功並無過人之處,而且他們數年前已在江湖上銷聲匿跡,據說馬君武也下落不明……三年前在禹王台武林大會上听說點蒼派已然滅亡。”
樂逍遙重重的撞在舷板上,但覺後腰劇痛,猶如斷了脊骨一般。那馬臉漢子兀自逼上來,反轉劍鞘,猛擊他幾下。對面船上不斷有人罵道︰“傲家的人要不要臉?以大欺小,太不成話!”那馬臉漢子冷哼一聲,揪住樂逍遙頭發,說道︰“好小子,倒看不出你狡猾得很!”
樂逍遙被打得頭暈眼花,情急之下,張口便咬。馬臉漢子手臂吃痛,反手一摑,樂逍遙登時跌出舷欄之外。眾人見他墜向海中,不由得叫了起來。蕭乘龍急忙搶到舷邊,伸手卻抄了個空。但見一根纜繩夭矯急蕩,“嗖”的一聲從巨鯨幫的船上飛了過來,堪堪纏住了樂逍遙的身子,迅即把他拉了上去。
黑臉漢子眼見樂逍遙到了巨鯨幫的船上,急忙躍了過來,身在半空,只見一根纜繩呼的擊打而至,來勢既急且猛。空中白影倏閃,黑臉漢子抄住繩子翻身落在甲板上,急旋數圈,十來個巨鯨幫的幫眾頃間跌飛而倒。
黑臉漢子驟听身側勁風傳近,眼光一瞥,只見一個大個子手持一對鱷嘴剪撲了上來,不消說必是萬鱷島主無疑。黑臉漢子反手拔劍,後發先至,端木漁雙剪未及剪到黑臉漢子身上,劍尖驀然抵著他的喉頭。端木魚一愣,腰間突吃一腳倒下。黑臉漢子踢中端木漁的穴道,目光迅即轉開,只見粗繩另一端攥在一個身軀寬大的老者手上,正是巨鯨幫幫主卜巨。
兩人同時發力,纜繩立時繃直,在眾人眼前顫動兩下斷開了。兩截斷繩各自倒彈而回,“噗!”的一聲,其中一截重重的打在卜巨胸前,他不禁悶哼一聲,望後便倒,幾個幫眾連忙攙住。另一截斷索蹦回黑臉漢子身前,只見他倏地仰身,雙足牢牢釘在起伏不定的船板上,使個“鐵板橋”身法,斷索呼的一聲從身體上方激飛而過,海沙派的牟其聲剛好搶上來,單刀未落便給斷繩重重的擊在面頰上,羊撇頭倒在舷邊。
黑臉漢子立身未穩,突感勁風襲近,他旋身撲向一旁,挺劍刺去,但見一個矮老頭掃出一掌,呼的蕩開了他手中長劍。黑臉漢子不由得後退幾步,橫劍護身。那老者並未乘機相逼,只是負手大笑︰“傲家的奴才果然有兩下子!”笑聲突停,瞪著黑臉漢子,說道︰“在我殺你之前,報個萬兒來罷!”
呼的一響,馬臉漢子也躍到巨鯨幫船上,同那黑臉漢子所站方位形成前後夾擊矮老者之勢。黑臉漢子瞪著矮老者,說道︰“身為奴僕,早就忘了本來的姓名。”矮老者一手揪著樂逍遙,另一只手撫須,笑道︰“好哇,斗垮天就先宰了兩個沒名沒姓的奴才!”
樂逍遙突然想起︰“隱隱有些印像,傲家這兩個臉形方圓殊異者,我好象在岸上見過……”卜巨揮動令旗,七八艘大船本已圍定傲家的那艘船,每艘大船上均有煙焰彈射上夜空,隨即數百支火箭一齊對準了傲家之船。卜巨在風浪中豪笑道︰“姓蕭的今兒注定要玩完,傲家二小姐趕緊另尋男人改嫁罷!”
蕭乘龍淡淡的說道︰“阿貓、阿狗,我命你二人殺了這個冒牌斗垮天。”那黑臉漢子和馬臉漢子齊聲答應,挺劍直逼。斗垮天提起樂逍遙的身子,喝道︰“到了這地步你們還敢囂張?”那兩人倒沒敢過于相逼,只是挺劍守定斗垮天,每當巨鯨幫的幫眾稍有靠近便揮劍驅退。
卜巨喝道︰“放箭!”身後突然閃出一人,冷不防一指戳中他背後“大椎穴”。幫眾搶救不及,那人已將卜巨擒了在手,哼道︰“誰敢亂動,我把他丟海里去喂鯊魚!”卜巨嘶聲道︰“尋……尋無相,這是為何?”尋無相微微一笑,說道︰“大風堂這幾年若不是傲家大公子暗中幫我維持,又怎麼能夠挨到今天?”卜巨變色道︰“原來傲家把你收買了,難怪……”
蕭乘龍從旁邊之人手上接過茶杯,不慌不忙的呷了一口,才道︰“難怪我敢大搖大擺的踩進你們的地盤,還是難怪我一眼便識破你找來的假斗垮天?”斗垮天哼道︰“誰說老子不是斗垮天?”蕭乘龍淡然道︰“以你的功夫冒充斗垮天,按說也能勉強蒙得人一時。霍老二,你和斗垮天同門學藝,怎麼就不知道令師兄到哪里去了呢?”矮老兒道︰“哼,你倒像是清楚得很。”
黑臉漢子冷冷的道︰“豈止清楚?斗垮天在坐忘峰一役,已被我家二公子殺了!”矮老兒變色道︰“什麼?傲雷殺……殺了我師哥?”臉肌突然擰成一團,恨恨的瞪著蕭乘龍,說道︰“定然是傲家使了見不得人的奸詐手段……”蕭乘龍淡然道︰“霍修,你現在投降也不算很晚。”
室香向蕭乘龍望了一眼,見他微微頷首,她便走到船頭,高聲說道︰“傲家二姑爺說了,你們所有人投降還來得及!”各幫派眾人听了不由面面相覷。
霍修怔了片刻,突然問了一句︰“閻一飛怎麼打不過我這冒牌的斗垮天?”黑臉漢子冷笑道︰“你以為你真殺得了青蝠使者?”霍修臉肌一陣抽搐,隨即笑了笑道︰“老子親手把他打下海去……”黑臉漢子冷哼一聲,道︰“第二招時閻一飛毫無敗象,到了第三招,你以‘穿心掌’攻他。閻一飛的成名絕技‘鬼影手’為何只使了半招便不能動了?”霍修問道︰“我也覺得奇怪。為何?”馬臉漢子冷冷的說道︰“你的‘穿心掌’打中他之前,閻一飛已死了。”
霍修不禁一怔,臉上現出茫然之色。蕭乘龍淡淡的笑了笑,眼光投向尋無相,說道︰“我說過閻一飛活不過三招。”霍修轉臉望著尋無相,突然間明白了,變色道︰“原來是你用‘捕風捉影’的暗器無聲無息地殺了閻一飛……”尋無相向蕭乘龍微微躬身,說道︰“多謝蕭公子成全。”
霍修怒道︰“這又是為何?”黑臉漢子冷冷的說道︰“閻一飛當年殺了尋堂主之子,尋堂主既然歸順傲家,區區一個閻一飛怎麼能跟大風堂相比?”霍修點了點頭,喃喃說道︰“所以你們便舍棄一只青衣蝠,換取大風堂!嘿嘿,傲家這等手段,東南各幫會怎能斗得過?”突然大喝一聲,向蕭乘龍撲了過去,叫道︰“同歸于盡罷!”
蕭乘龍端茶自飲,但見霍修凌空撲落,七道劍光陡閃,霍修登時四分五裂。血霧散去,七名白衣人悄然退回暗處。蕭乘龍嘆道︰“世上的識時務者越來越少了。”
巨鯨幫數名漢子抄到尋無相背後,突然發一聲喊,沖上來搭救卜巨。這數人皆是幫中好手,平日受到卜巨恩惠甚多,這當兒個個拼命,尋無相一時間被他們殺個措手不及,只得拖著卜巨且斗且退。黑臉漢子和馬臉漢子挺劍來援,卻被另一伙巨鯨幫眾渾不要命的沖上來攔住。這兩人武功雖高,巨鯨幫效忠于卜巨的幫眾人數並不少,其中又有三名舵主身手不弱,上百人一齊攻了上來倒也不易打發。
蕭乘龍命身邊的白衣僕前去增援,只不過增派了三人,轉眼間卜巨船上的巨鯨幫眾便給殺得七零八落。海沙派的瓢把子牟其聲先前臉頰受傷,早從船頭退到後梢包扎傷處,這時眼見情勢不妙,趕緊帶了身邊的五六人乘亂溜到放小艇之處,打算乘小船逃走。但見一人先已爬進小艇,正拉動滑輪放艇下水。牟其聲認出那人正是先前同傲家僕人交手的少年,雖不知這少年是哪一派的子弟,因見此人與傲家僕人動過手,至少不算敵人,牟其聲立時放心,招手叫樂逍遙等一等他。
樂逍遙原在船行干過幾月,曉得大船上的情形,剛才乘著混亂溜到後梢,毫不費力便找著了小艇,心想︰“兩撥都非好人。你們打你們的,我自去撞仙要緊。”小艇落水之際,牟其聲等幾人搶到舷邊,叫他停一停。樂逍遙以為是來追他的,哪里敢停?
牟其聲怒道︰“干掉他!”身旁的幾名海沙派嘍羅摸出毒沙,還未扔出便給人打飛。牟其聲轉面一瞧,那黑臉漢子閃身而至,一指將他點倒。樂逍遙急忙劃艇駛離大船,眼見那干白衣人不一會便料理了膽敢反抗的巨鯨幫眾,他心下既驚且佩︰“傲家的人怎麼這樣厲害?他們老大還沒出手,只須派幾個小弟就全搞定了。先前只道東南海上幾大幫會是最厲害的,那知他們這等不經打!”
只道唯他獨僥,孰料小舟未及駛開,腦後嗖然聲近,一人大袍飄飄,從傲幟大舟躍出,手握帆繩蕩身飛掠而來,正是蕭乘龍的身影。樂逍遙瞥眼稍覷,登吃一驚,未待拿槳打去,脖為之勒。蕭乘龍霎間夭矯來回,拎樂逍遙後領飄然返至甲板,將他擲下。
一只腳踩在樂逍遙面頰,使臉側轉,但見卜巨等人直挺挺地跪在傲字大旗之下,上身猶直不屈,卻動彈不得,分明被點了穴道。那小鬟室香踏著樂逍遙,目光鄙夷地說道︰“七海老龍找你們來對抗傲家,真是不自量力!”卜巨大聲道︰“北庭傲家前來吞並東南海上各幫,我等自然要誓死周旋!”
說話間,牟其聲等兀自強抗之人紛被點倒,幾個白衫漢子垂手躍回傲幟之下。
蕭乘龍在蔽天帆影中徐徐側轉臉廓,悄立高台俯目,見得底下已無一人尚能抗斗,冷然道︰“螳臂焉能擋車?但我此來,非為爾等。”卜巨、牟其聲等聞皆愕然,本感難以相信,旋又覺蕭乘龍當下神情非似作偽,況其挾勝決無欺言的必要。
室香道︰“不過順手把你們一古腦兒全收了,倒也無妨。倘然誰敢充硬不伏,休怪我家主人不愛交朋友!”卜巨等臉色齊變,望向蕭乘龍,只見他握一個金光暗紅的手輪,在帆篷下兀自凝目沉思,神游物外。樂逍遙暗奇︰“他拿的是啥?”
牟其聲並無卜巨般骨氣,因覺命垂一念之間,怎稍遲疑,率先大呼︰“我等願降!不論有何吩咐,海沙派甘效犬馬之勞……”那兩個臉形方圓迥異的白衫漢子不去理會,逕朝蕭乘龍躬稟︰“主人但請寬心,想必已然不遠。”蕭乘龍極目濤天霧海,蹙眉道︰“或是咫尺,或是天涯。”
黑臉漢子道︰“二爺既曾來過,必有印象。”一干白衫侍從展海圖于台,所要尋找的去處卻無標明方位。蕭乘龍不禁負手嗟然︰“當年乘船遇難,我醒時已在淺灘。如今雖是舊地重游,卻仍是舉目四顧唯茫然!”
黑臉漢子轉覷一眾負首成擒的海上梟雄,說道︰“好在此間不乏地頭龍。誰若領路尋著去處,傲家必愈器重。”卜巨突然面色有異,凜聲兢然︰“莫非……莫非是要尋找瀛外天?”樂逍遙聞言心念一動︰“可見鄉人傳說並非全屬無稽,因為……”
黑臉漢子指著卜巨,眉為之軒︰“卜幫主若肯帶路,傲家必引為上賓。”卜巨變色道︰“你還是痛快點兒殺了老子罷!那處從來是有去無回,邪……邪異得緊!多年來不知毀了多少尋泊之舟……”室香覺他言辭無禮,不由提手欲打︰“恁地不知好歹!”
黑臉漢子橫手攔住,躬身道︰“卜幫主所言料是實情。倘若其地無邪,這些海梟早已霸佔了去。他們不敢去,必有緣故……”卜巨搐然于顏,低聲道︰“從來只有人找地,沒有地找人。然而那個地方卻是不同尋常,無緣的人任覓一輩子也休想看見!”
蕭乘龍不耐煩的道︰“既然推三阻四,全 我捆起來扔進海里喂魚。”
噗咚、噗咚數響,樂逍遙身邊已少幾人。當白衣僕從抬牟其聲到舷邊時,牟其聲驚呼不迭︰“非是我等不願領路,其實……其實我們在海上混了這許多年,確是不知那地方究在何處!何況昏天黑夜,如何辨得方向?”室香擺了擺手,笑道︰“那就是說,留著也沒甚用處。丟下去!”
樂逍遙見連有數人喪命驚濤,實忍不住,說道︰“饒了他們!”蕭乘龍示將牟其聲暫擱片刻,眼光投到樂逍遙身上。
那小鬟室香揪起樂逍遙,冷然問道︰“小子,你說什麼?”樂逍遙惱道︰“我知這附近有個荒島,可是你們凶霸霸,便不情願領你們去找。除非……”黑臉漢子道︰“你若肯帶路,便饒了旁人又何妨?”其實樂逍遙自也沒把握必能尋到去處,只因不忍見眾人送命,是以挺身而出,當傲家眾目投來,他頭皮登緊,欲縮脖不得。
黑臉漢子端詳道︰“我在岸上似曾見過你一面。卻跑來海上做什麼?”樂逍遙猶未及答,室香將他推到舷邊,冷哼道︰“是不是皮癢了,想被魚兒咬一咬?”樂逍遙掙扎之際,懷中落下一物,咕碌碌滾在甲板上,低頭見是苗漢 他的短筒子,頓時想起︰“那大叔說,若然勢急便取出來用……”
黑臉漢子拾起一瞧,眼光微異︰“似是霧月教之物!”正要呈獻蕭乘龍座前,忽听一語沙啞的道︰“其中名堂,小人倒知一二。”蕭乘龍未及听清語聲,先已覺異,隨手拂刃彈去,颼然射至一干跪地海梟身叢影間,卻叮地中途反轉去向,如遭無形氣牆所阻,橫釘旁舷。
海沙派里有個罩披烏布破篷之人垂著頭道︰“此筒所裝物事,乃是迷妄瘴。”蕭乘龍微微一笑,似無絲毫詫訝︰“我知另有異人跟蹤,原來是霧月教。”樂逍遙正想︰“那苗人大叔教的咒語是啥來著?還須用鮮血涂在筒上有符印處,我上哪兒找血去……”念猶未轉,幾道劍光已撩向那團披篷踞伏之影,卻僅破布一片,內里竟無人軀。
一干白衣劍士兀自面面交覷,沙啞之語桀然縈耳︰“靈山百人,神通無邊!”黑衣漢子身形斗震,如遭霆擊一般,短筒又落甲板。蕭乘龍並不抬頭,卻知帆頂有影急覆,嘴泛微微冷笑之意,隨手抹向桌上平擱之劍,應聲嗖然橫掠,劍擊桅桿,反彈而上,熾芒斗旋夜空,迎向倒墜疾襲之影。
樂逍遙投目一覷便即認出︰“咦,投宿瀟灑莊的三個苗人之一!”甲板上篤地棲落一個青衣苗,手影颯收,攫握一個金光沉暗的手輪,沙聲桀然︰“蕭二爺果然身手了得,不過……”蕭乘龍不意手邊所擱之物竟失頃然,乍怔即道︰“不過你已中劍,冒死取得此物,終帶不走。”
青衣苗低覷胸插之劍,以手掬血,桀然一笑,突然拂血灑向甲板上兀自滾動未停的短筒,口中念念有辭。室香突然發袖于旁,啪的又中其身,擊得劍貫後背。那青衣苗撞舷乍跌又起,踉踉蹌蹌跳撲鄰舟,猶未及逃,只見蕭乘龍端坐揮袖,看也不看,掌力遙發,那青衣苗撲竄飛快,如遭大風所送,卻撞到巨鯨幫大帆之上,粘篷血肉模糊,一殷如染。
青衣苗施咒不及,短筒亦隨掌風飛墜海里,此時樂逍遙剛記起咒語,投眼本要尋找那短筒,卻見金光暗閃之物滾于腳邊。乘眾人一時未暇留意及他,連忙撿起。猶未及瞧是何等樣物事,一道巨浪驟然撞在右舷,眾人立身難穩,皆隨船身旁傾。
樂逍遙翻身飛墮,幸得眼疾手快,抄握一根飄曳颼然的纜繩,蕭乘龍突然朝他飛身掠來。樂逍遙惟恐再遭所擒,想亦不想,便取一物反拋,叫道︰“ 你就是!”蕭乘龍接而後躍,剛落返甲板,頃間游蛇四竄,體軀雖小,卻皆金鱗銀甲,形樣詭異,鑽游奇速,出自手中葫蘆,正是樂逍遙從弄蛇人身邊所獲之物。
浪頭又顛反覆撞,鄰舷大舟有艇傾滑而落,樂逍遙趁亂蕩身躍去,落于小艇。
黑臉漢子喝道︰“小子別走!”樂逍遙趕緊蕩槳快劃,突然背後破風之聲大作,他百忙中回頭一看,那黑臉漢子揚了揚手,一只大錨呼的飛了過來,聲勢凌厲之極。樂逍遙所乘小船原本避不過大錨拋擊,他正自驚慌,突然一道大浪排了過來,陡然將小船推出甚遠,大錨從樂逍遙腦後呼嘯而飛,轟的一聲扎入海里。
樂逍遙驚魂未定的回首張望,只見一層又一層高高的海浪接踵涌至,不斷的將他所乘小船拋起拋落,離那些大船越來越遠。他不由松了口氣,旋即大聲叫苦,怎知這些大浪要把他推去哪里,他急忙在黑暗中蕩槳亂劃,卻難辨方向。劃了一會連手也酸了,暗感沮然︰“風浪這麼大,劃槳也不管用。”雖是這般想,但當他一不留神竟將船槳失落在海中之時,心頭登時涼到了底,駭然道︰“糟了,沒槳怎麼行?”
幸好船槳並未飄遠,趁著這當兒浪頭稍弱,樂逍遙一個猛子扎入水中,游過去把槳追到了手,心中方感稍安︰“有槳就好了。”正要游回船上,突見一道大浪從眼前涌過,將他的小船推得遠遠的,旋即又來一個高高的浪頭把小船拋得沒影。樂逍遙抱槳大驚︰“船沒了!”
他只好抱著槳在水中亂飄,這還不算最糟的。所謂禍不單行,最壞的情形隨即在眼前出現了。從他睜得大大的眼瞳中,只見一排城牆般的浪濤迎面逼近,但卻突然停住,又一排更高的城牆壘了上去。樂逍遙兀自仰面呆望,身前大片海面陡然間凹陷,他大叫聲中,只覺身子一墮,似乎墜入了無邊無際的深谷。
駭然之下,樂逍遙不禁閉緊了眼楮,但覺氣息幾乎完全凝滯。突然間身底的海水迅速之極的凸起,仿佛要在剎那間直上九重天,樂逍遙爬在浪頭最高處,怔怔的看著自己離海面越來越高,除了害怕之外什麼也不能做。浪峰不知不覺攀到極限,倏地在他身下消失。樂逍遙突感一股巨大的力道把他甩了出去,霎間他連恐懼也忘了。
迷離恍惚間,他腦中一片雪白之色,極目天地,銀裝素裹。但見一只雪雁在前方緩飛引路,旋即到了一個雲霧繚繞的冰峰之巔,有一個兩鬢如雪的青年男子盤膝坐在結了冰的湖面上雙眼微閉,冰面上卻有一行行奇怪的文字和符號時隱時現。樂逍遙突覺那男子像極了他小時候一個夢里所見過之人,曾以一支木劍換取他手中的一枚珠子。一直以來他總是記不起這人的相貌,更不知他是誰、為何會以木劍換彈珠……此時他想看清那人的相貌,眼前卻似隔著一層迷霧,這層迷霧終究遮去了他想看清的一切。有個女子的聲音在迷霧中說道︰“恭喜主人,你所看到的正是忘情天書的第一頁。冥冥天意讖,隨緣可得之……”
這只是樂逍遙腦中剎那間的靈異,轟的一聲,他又跌回海中,除了隨波逐流,似乎什麼也不能做,想做也做不到。汪洋巨浪猶如人世浮生,任你有天大的本事,置身其中卻也不過只是渺渺的一粒沙,越是徒勞掙扎,淹沒得越快。
樂逍遙暗覺自己離想去的地方已經越來越遠,生還無望,救回二娘性命的一線希望更是遙不可及。他不禁心頭一悲︰“或許這就是冥冥中的天意?”身下的海水又凸了起來,猛然將他往半空拋去,“啪!”的一聲,樂逍遙渾身摔得生痛,立時沒了知覺。
他不曉得自己昏了多久,似覺眼前發亮,迷霧中有個聲音輕輕喚道︰“醒來,醒來……”
樂逍遙慢慢睜開眼楮,暖暖的日光灑在他身上,一時不知身在何處。但見一只沙蟹打橫疾走,突然躥上他的面頰。樂逍遙感到臉上奇癢,抬手抓了沙蟹丟掉,突覺自己躺在沙灘上,薄薄的海濤不時從他身上爬起爬落。
“陸地?”樂逍遙心念一動,連忙爬了起來,放眼一望,沙灘盡頭是一片雲縈霧繞的山林。他心中一喜︰“真的是陸地,沒想到我大難不死,又活生生地回來了……”旋即想到這一趟搞不好要流落異鄉,二娘的命便沒救了。一念及此,剛才的狂喜之情立時熄了下去。
樂逍遙在海中掙扎多時,自感全身乏力,一步竟然也邁不出去,不由的跌坐在沙灘上,想起自己學會的“引氣自療”之術,便按照記得的調息法門,盤腿坐地,依法施為,暗覺體內有些暖乎乎的氣體隨著他的意念在諸穴之間徐徐流動,每流過一處,身上便覺舒服了些。
過了一會,他慢慢的向前邊林子里走去,心想︰“不料調息法這般有用,早知別急著丟掉那本書。有件事我一直想不起來,那本什麼擊劍歌的書到底怎麼得來的?唉,我身上總會有些莫名其妙的物事,比如那把木劍……”信手往腰間一摸,隨即蹦了起來,驚道︰“木劍呢?”想了想,定然是丟在沙灘上,又折回去尋了半天,一無所獲。他懊惱之余,想起昨日在大海中那般折騰,木劍定然丟在海里了。再查看身上其它物品,除了糯米糕和雞蛋之類食物沒法吃了,其它倒沒少了什麼。
他只好折了一根樹枝,去掉細枝、葉子,提在手中,走進樹林。沒想到這是一個荊棘林,到處爬滿刺藤和各種長刺的植物,沒走幾步就被扎得全身鮮血淋灕,再往前多走幾步,連衣衫也破了。他只得停下來查看隨身行囊,在李香蘭給的小包袱里找到一把短刀,那自是她上山劈柴時使用之物。
有了短刀,樂逍遙精神一振,沿路亂砍擋路的刺棘,幸好林子不算太深,前邊光線一亮,出現一道極高的峭壁。樂逍遙沿著山壁往西走了一陣,迎面卻是大海。他又折回來,往東走兩個時辰,卻到了一面陡崖之上,望著前方碧波連天,他不由吃了一驚︰“好象這兒是個荒島!”
到了這時候也無法可想,他只有一路叫苦,沿著陡壁覓道而行,腳下甚滑,稍不留神便會跌個粉身碎骨。他走到後來,不免手腳並用,小心翼翼的爬行而前,又摸索著爬了半天,前邊赫然是一道高高的斷崖,除了跳海以外,再也無路可多走一步。
樂逍遙絕望之余不禁破口大罵,罵了一陣,心頭突感悲哀,忍不住想哭了出來。抹去淒然之淚,想到肚餓了,便摸索著從身上取出濕爛了的糯米糕胡亂吃了幾口,咸咸的難以下咽。最要命是吃了幾沱滲了海水的糯米糕之後,竟然開始口渴。還好包袱里尚有幾個水果,他拿了出來,一不小心卻眼睜睜的看著水果滾下崖壁,掉到海里去了。
樂逍遙不禁大嘆倒霉,無奈之下只得強忍口渴,摸索著往回爬去。終于又到了荊棘林畔,找了半天竟然還是回到原處,也就是終究無路可走,除了回沙灘等死之外,這個荒島沒有讓他多走一步。除了絕望,最要命的仍然是口渴難熬,樂逍遙一面埋怨自己不該貪吃那些咸得發苦的米糕,一面以棍撐地,頭暈腦漲的四處找水。
空忙半天,他又一無所獲的回到原處,越發感到又累又渴,只想躺下去不再起來。絕望中突想︰“听人說尿和血倒也能勉強止渴。”但這時他哪有尿,又想︰“自己喝自己血應該是很聰明的辦法吧?”但要他自割一刀,卻又怕疼。一籌莫展之時,背後的樹叢突然發出聲響。
樂逍遙猛然回頭,立時瞧見一頭毛茸茸之物在樹叢中向他瞪著一對小眼。他嚇了一跳,剛要逃跑便听見那物“嗷”了一聲,滿身的刺倒豎起來。樂逍遙一見之下,脫口而出︰“豪豬!”心念忽動︰“喝自己血不如喝你的血。”提起樹枝搗了過去,豪豬發一枚箭算反擊,樂逍遙眼疾手快,左手短刀一抬,擋落豪豬之箭。于是,一場與豪豬之間的搏斗開始了。
樂逍遙當然要佔上風,斗了幾回合,豪豬不甘被喝血,陡發數枚長刺,乘樂逍遙慌忙閃避之時溜了。樂逍遙大呼追去,但見豪豬在荊棘林中一竄就不知去了哪里。樂逍遙那肯罷休,提樹枝在樹叢中亂戳,決計要把那只豪豬找出來。卻沒想到被他戳出來的是一只沒見過的鼻長獨角動物,外形似狒狒一般,只是要凶悍得多。這回輪到樂逍遙且戰且逃,後路卻被兩只豪豬堵住了。這下以一敵三,樂逍遙不免左支右拙。
豪豬倒也罷了,那獨角怪物卻甚是厲害,不時以雙手一抱腦袋,樂逍遙便隨之全身大震,猶如遭到雷擊一般。他連吃兩下這樣的虧,心下隱約想到︰“這玩意會些妖術。”又斗片刻,那獨角獸改玩新花樣,樂逍遙情知再被它這般搞上兩次便玩完了,硬著頭皮將身一滾,欺上前去,左手短刀投出,雖只打在那怪獸的獨角上,“當!”一聲大響。那怪獸立時吃了一驚,樂逍遙乘機以樹枝亂打,那怪獸捂著鼻子慌忙逃掉。
樂逍遙“哈”的一笑,轉身追打兩只豪豬,誰料它們跑得比怪獸還快,但見樹叢一陣亂晃,樂逍遙躥去一看,並沒瞧見豪豬鑽到哪一簇荊棘叢里。他拾起短刀,尋了山壁一角的那簇仍在晃動的棘叢揮刀便砍。荊叢不一會已七零八落,卻露出一個狹隘的石縫。樂逍遙想︰“豪豬必是鑽進了這里。”為了喝豬血,他只好提起剩勇,也擠了進去,那料豪豬卻在洞外出現,趁他無法轉身,冷不防一箭射在他屁股上。
樂逍遙吃痛不過,本想退出來打它,豪豬卻堵在洞外,一支又一支的豬刺射了進來。樂逍遙駭然之下,除了慌忙向洞的另一頭沒命鑽去之外,剩下的唯有當箭靶子了。他鑽得雖快,終不免又挨了兩箭,還好臀部肉厚,除了痛楚之外並無別的大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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