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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鏡花水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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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屋本是嵌于山壁的一方大岩洞,四隅安有夜光石。籍借微光冷冷,只見環壁空空,不置雜什。有個蒲團,對著白玉觀音雕像。樂逍遙暗想︰“村人說是天後娘娘在此隱居,怎麼這里卻供奉觀世音?”怎知粼兒為何不隨入,兀自忐忑。忽听有語聲傳自外廊,卻是黎婆婆說話︰“怎麼?摸到這兒來了!”
樂逍遙咋舌難下,只道行藏竟瞞不過黎婆婆如此銳利的耳目,驚欲推窗而逃,乍啟一縫,窺見夜空掠翼之影盤翔而近。他惟恐落入夜姑姑之爪,把窗悄掩,正覺前有狼後有虎,忽听一人冷哼道︰“黎老太婆,你遭我的玄陰指傷了元氣。若不依我獨門法子施為,老命難保!”樂逍遙暗自一怔︰“怎麼軟天師也在?”
黎婆婆道︰“軟真人,即便你殺了老身,這鏡瀛迷宮也休想活著走出去!”樂逍遙本憚黎婆婆來捉他,听到此處覺非如此,慌念頓減。只听軟天師嘿笑道︰“老子法力正在恢復之中,殺你個片甲不留,又有何難?”黎婆婆語聲詫然︰“你 阿汶所封的法力,誰替你解了去?”軟天師悠然打哈哈︰“說來還是我們龍虎山更神奇,居然桃李滿天下,走到海外都撞到一個。軟硬兼施,還有什麼解不開地?”
黎婆婆心頭暗異,隨即冷哼︰“那倒要恭喜你。不過,只怕你得留下來陪著老身過完下半輩子!”軟天師提腳踢香爐, 一聲大響,樂逍遙正湊耳貼門以聆,立遭震了回來。那老人抖著鹽漬破衫發一會脾氣,又嘿嘿冷笑,睥睨黎婆婆盤坐牆上懸筐里的身影,捋須道︰“這鏡瀛宮老夫已然住得太久,悶出老繭。中原的妞兒想必早 我那胖師弟一古腦兒泡光了,急欲去討還。老太婆,以你的本質,老夫若要滅你,也合道理。如今我只要問你一句話,若老實供答,咱就拍拍屁股走路,不然……”
黎婆婆修為未復,听他語帶威脅,面筋微搐,仍閉著眼道︰“你有本事便走出去 我瞧瞧,不必留在這里虛張聲勢!”樂逍遙眼貼門縫窺出,只見軟天師大模大樣地蹦上牆壁,坐于另一懸簍,與黎婆婆相對,拈灰須道︰“你還窩在這簍兒里作夢啊?島上迷陣已然破了,不然老夫怎能進出自如,還到一班姑子們的住處逛個遍。”說完,眯一只眼而覷。
黎婆婆面上皺肌恨搐,冷哼道︰“都怪那小 不好,平白壞了瀛外天多少年來的平靜!等老身元氣恢復,必不輕饒……”樂逍遙正听得暗驚,軟天師身影消失,話聲卻從牆掛的其中一只草簍里傳出︰“你又作夢了,老妹子!沒老夫幫忙,當下你休想元神回復如常。”隨即頭從簍里冒出,吹胡子瞪眼道︰“當然,你得先告訴我,阿汶這小妮子常搭乘出入的大船藏在何處?因為老夫已經找遍了島上每個角落……”
樂逍遙听到這里,才明白軟天師何以糾纏未去,暗憂︰“這妖老道本領奇高,沒船連他也須困在此處,足見這迷島之避世詭秘!就算有一條船可走,若被軟天師先得手,那我……”但听黎婆婆道︰“好教你得知,自從你今兒脫困,老身已親手毀掉那艘舊船。誰也甭想離開!”
樂逍遙舌為之撟,覺黎婆婆此非虛言為訛,愈感困甚窮絕。軟天師整張癟長臉從簍口擠出,呆瞠其眼,瞪著黎婆婆,顫須道︰“不是吧?你這玩笑可開大了……”黎婆婆神色不改,淡然道︰“此于我等安危攸關,豈是玩笑?”軟天師立即著惱,手從草簍戳穿而出,欲揪婆婆。
未及其襟,黎婆婆忽道︰“其實不是全沒法子。”軟天師手又簌然回縮,攏于窄簍之中,在牆上晃悠悠道︰“可見軟硬兼施,必有收獲。說來听听,不然……”黎婆婆閉眼眯詭,說道︰“你只須去殺了丹房里那小賊,我便指點你一個妙法離去何妨?”樂逍遙听到此處覺險,又要奔窗而去。軟天師卻哼一聲,道︰“那你怎麼不親自去殺?”
覷著黎婆婆閉目未答的自得之態,軟天師突省︰“想是你恨不得一指頭戳死他,卻怕粼兒那小姑娘心下見怪,是以要借我手。呵呵,其實即使你不提,老夫也想……”說到此處,話又打住。黎婆婆臉上微有些不易察覺的冷笑,悠然道︰“那你是願意了?”
樂逍遙忙去開窗,耳邊翼風猶縈夜梢,料那班姑子仍巡弋未離,貿然出去難保不 頃刻發現。忽听黎婆婆驚叫︰“你干什麼?”樂逍遙聞聲轉臉,軟天師聲振回廊︰“我先前怎麼沒想到,那小子既來得此嶼,料有船只接應。留著你必給老夫作梗,先收拾你,再去尋那小子,逼他帶我離開!”
樂逍遙本憚黎婆婆加害于己,听至此處,究感不忍︰“粼兒心地純良,與這婆婆相依為命。沒了婆婆,誰來照顧她?再說她若得知婆婆遭害,定會傷心得很。一切都是我引出來的,怎能不理?”
軟天師旋手破簍伸出,抓至半道,突遭黎婆婆反腕刁粘,晃袖纏將上臂。
“金蛇纏粘手,”軟天師蒼眉微皺,識得厲害,急提另一只手戳出簍壁,送催玄寒激沁之勁,點黎婆婆肩窩,沉哼道︰“玄陰指!這回非將你凍成冰尾子不可……”
樂逍遙見勢危急,沖到廊間,喝道︰“軟前輩,人家養你多年不殺,你一出來就殺人,是何道理?”軟天師見他在此,雖感奇怪,發指兀仍不緩,口中冷哂︰“這下省事了!”樂逍遙自忖無以對敵,想起身上有符,而老道似吃這一套,怎假思索,便取而用之。
金光圈燦,間有符讖炫激龍虎互斗之形。軟天師巋然不動,樂逍遙卻似頃遭雷轟一般,倒撞廊壁,眼珠七上八下。軟天師呵呵笑︰“對我用本門天師符法,小子你道行嫩得遠呢!”邊笑邊提指戳向黎婆婆手臂,迫她撤開纏粘之招。因怕樂逍遙溜,甩手發一道旋符炫芒圈向其軀。
樂逍遙頓感吃緊氣憋,不待多瞧,又取一符迎御,口里亂念法咒,只記得昔在蘭若寺拾舊符時所見的箴句,眼前斗然霆空萬道,千線電芒紛擊軟天師,登時便教那老道滿臉驚詫已極之情,嘬嘴︰“風雷蜀山!”
兩符交震,長廊壁撼塵漫。軟天師所鑽之簍畢碎無存,身掠如電,避上頂梁,若壁虎之貼,臉肌猶然亂搐未止,變色道︰“哪來的蜀山風雷符?”
彌眼迷塵之中,一個小童走入破廟蘭若。風動殘窗木葉,所送萬籟淒聲,如悼若挽。但見遍地散骸空鞘,遺有一簡塵軸,留語寥然︰“心神歸寂,有求必應。風雷雙月,仙符成法。”
展卷之間,拂去畫軸灰積,現眸次第十二劍俠聯袂舊像。
篁間軀影素無塵染,其皎如碧空白雲。玄天宗撫琴,弦間有一小小姬影翩舞;厲風行御劍駁穹,一熾如霆斷山岳;封求敗柱劍獨擎,長溪絕流;葉知秋醉臥街頭,黃華漫飄繽紛;修劍痴對壁悟劍,一燈如刃;尹相思攢紅豆成珠,悄立楓濤邃處;燕赤霞踏劍憑空,翱游雲山霧巒,睥睨自笑;方紅葉削竹集劍,手邊堆卷萬簡……
樂逍遙剛回神返于當下,迷塵障霧間但聞黎婆婆聲轉尖厲︰“小賊身上若無靈力,怎能使動神符仙法,到底誰指使你來的?”軟天師借塵霧掩遮,悄粘頂壁喘定,心想︰“蜀山符法本身蓄神霸道,小子身上靈力雖弱,只因老子一時托大,被他打個措手不及。”樂逍遙怎料同是紙符,使這一張居然有此威效殊神,猶沒復定亂緒,迷塵中霎有異物游蠕,其軀宛若大蛇,塞擠廊中。
樂逍遙剛感詫然,但听颼颼疾響,塵障里有物巨翹,猛噬軟天師,既攫不中,卻乘霧迷塵囂朝他改頭撲來。樂逍遙忙拋天師符,聊擋一時,怎知是何妖異,驚而後躍,但見軟天師在塵霧里不知遇何緊緊絞纏,叫聲異常︰“小子震得我一時不能回聚法力,卻被老妖婆趁火打劫……苦乎哉!災乎也!”
樂逍遙往迷塵里探眼欲覷,不意卻與黎婆婆陡伸過來的臉對個正著,只覺凶異難狀。猶未及縮,脖子已被發絲纏勒箍緊,氣為難喘。黎婆婆見他吃嚇臉青,料必駭而吐實,桀然道︰“倘再不供出實情,就不怕老身把你活吞了?”樂逍遙目瞪口呆地仰跌,驚道︰“妖怪!”軟天師在塵漫處叫苦道︰“先前那一指把她半截原形給戳出來,只怕更糟……小子,蜀山符還有沒有,想活就快使!”
此言點醒樂逍遙,另拈一張舊符,兢聲道︰“還……還有一張。”
隨咒既發,眸中霎又幻輝斗炫,恍覺重回蘭若殘檐之下,拾散骸余骨葬于山後老樹叢里,堆土為墳,插一支大劍匣作碑記,另置半甕桂花酒于旁,坐地默想︰“大胡子,雖說你生前愛偷抱我家里藏的酒壇子去廟里喝,搞得我二娘總是懷疑我,不過你死都死了,這甕酒就算逍遙兒送給你帶去黃泉路上喝罷。”
殊未知此時此刻,有個醉踞樹下的髒衫老道對墳久視,喃喃自語︰“師佷,你的遺願我已了。欠老菩提的舊債也算償清了罷!”黯然間,大劍匣忽然無風自撼,如受震蕩。
劇震之下,樂逍遙遠跌廊道盡頭,只見塵彌愈朦,軟天師叫聲蕩將入耳︰“怎不使蜀山雙月符削它首尾?”慌亂之中,樂逍遙怎暇看清所使何符,只覺亦是拾自散骸之旁,不料如此夠震,連黎婆婆都縮回塵霧中,乍見軟天師晃身欺近來捉,怎敢停耽,覷旁有門,忙往外溜。
方到庭園,空中掠翅旋近。樂逍遙著地翻滾,避于花蔭,覷得軟天師竄將出來,頃遭紛空漫翔之影縈頭圍定。軟天師冷哼道︰“一群妖鷗子,阿汶當初饒你們不殺,從而對她死心塌地,竟敢舍命賣力和我斗!”縈空翼影盤旋數下,紛即飄然棲落回庭,卻是一班灰袍道姑,肩披羽氅,翩衫逸裾,晃手即有劍,彼此交刃,將軟天師團團圍在庭中。其中一中年模樣的道姑提手行問訊之禮︰“軟真人,大家修行本是一脈淵源,你若仍要取鬧,眾妯娌斗膽,只好再次請君入甕。”
軟天師撇個嘴道︰“入甕?”身如水草款擺,倏忽飄閃而離圍困,揚長而行。背後數劍追纏,仍是成困。樂逍遙往花蔭深處走避,心想正好趁機離此險測之境,料軟天師和黎婆婆均暫無暇來追。
一時慌不擇路,怎知拐往何境?奔出一程,蔭盡但見岩叢青峭,霧縈石徑,蜿蜒逶迤。沿途碧漸蒼蔥,伴以清晨煙雨朦。樂逍遙雖然無心賞景,也自驚嘆山水佳絕,路止于桃李園林,唯踩綠茵而行。鑽過樹叢忽見青石上置放幾件衣衫,除去一件天青衫外,其余皆是一塵不染的白色絲衣。此外還有一雙絲做的鞋子。樂逍遙拿起絲鞋看了看,又往自己腳上比了比,丟到一旁。又拿起石頭上的衣衫,但覺衣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氣。他提起一雙素襪,抬到眼前晃了晃,不禁捂著嘴笑,心下暗暗稱奇︰“怎麼會有女人的玩藝擺在這里?”
他忍不住轉到另一叢青石間隙,探頭望了望,原來亂石叢的另一邊有個清澈之極的水池,池畔綠蔭環抱,只見碧玉般的水面蕩漾著圈圈漣旖,幾條低垂的花枝掩映著一個雪白的身影。樂逍遙揉了揉眼,心頭怦怦亂跳起來,暗思︰“不會又是幻覺吧?”定楮一看,清池中那個宛如一朵蓮花般的影子確非他腦里的幻像。
池中那少女低眸梳發,那一頭柔長烏亮的秀發披垂在皎白無暇的胸前,晶瑩的水珠從肩頭緩緩流淌而落,仿佛嬌花凝露一般。樂逍遙不覺看得呆了,心道︰“怎麼會有如此貌美的姑娘……莫非真的讓我遇上了仙女?”
那天仙般的少女俏靨微轉,突然發覺擱在池畔石頭上的衣服不見了,暗覺納悶,便緩緩游了過去。水聲微響,猶如鮮花綻放一般,她從池中走了出來。因見放在石頭上的衣衫沒了,她不由得“咦”了一聲,說道︰“我的衣服呢?”四下顧盼之際,無意間瞥見大石頭後邊有一根樹枝舉了起來,樹枝上掛著她的衣衫。
那少女不禁滿臉驚訝之情,突然听見有人嘿嘿笑道︰“你在找這東西嗎?”
樂逍遙聞聲轉臉,覷得另一邊岩石後蹲著個灰發摧頹的老道,提起那根樹枝晃了兩下。那少女沒想到此處居然有生人,不禁驚呼一聲,抱胸縮進水里。樂逍遙方才看清池中嬌娃原來是粼兒,見她嚇得夾腿蜷身坐在水中,那受驚小鳥似的神態瞧來甚是有趣,又顯我見猶憐。他正唏噓,只听一個很好听的聲音飄了過來︰“你……你是誰?”
軟天師掩嘴竊笑道︰“我是誰你不用管,只要仙女姐姐告訴我船在哪里,我就把衣服還給你。”說到得意處,頷下摧頹之須顫晃幾下。樂逍遙從另一邊岩石探頭瞅明,不由心頭既訝又惱︰“這老小子怎麼得暇跑來搶我睫頭了?”
池中少女聞言一怔,蛾眉微蹙,說道︰“船嗎?那是我師父的,不可以隨便給別人。”樂逍遙腦中不由得一暈,心跳幾乎霎間停止,暗叫︰“不得了,不得了!她說話竟有這樣好听,簡直教人越發吃不消……”連忙扶住身前的岩石,定了定神,奇怪︰“先前我沒怎麼注意,但因有人跑來搶睫頭,我就注意到了。這是何道理?”
軟天師半露摧頹腦袋于岩端,問道︰“你到底給不給?”粼兒不作聲。那老道舉著樹枝朝她搖晃了一下,說道︰“那……你就要光著身子回家髓!”粼兒不吭聲。軟天師高舉掛著她衣服的樹枝,佯作要走。粼兒迫不得已,只得說道︰“好……好嘛。我告訴你,可是……你先把衣服還給我。”
軟天師心頭一喜,從石頭後探出腦袋︰“真的?”粼兒驚叫一聲︰“啊!你不要看!”軟天師嘿然道︰“你別擔心,我老眼昏花不大靈光,還須走近些,方能看得清。”樂逍遙覺他如此可惡,捏起拳頭繞其腦後,本要打,突想︰“若換成是我,只怕也似這般可惡。或許還要更可惡……”
粼兒晃身避于綠枝叢後,紅著臉道︰“如此可惡,我……我不告訴你了!”軟天師自掩嘴道︰“呃,快說!不然……”無意間抬眼一瞧,所舉樹枝上衣物竟失之莫名。軟天師詫然四顧,粼兒因怕衣物果遭其毀,不得已唯告︰“我說了你可別生氣喔,船……船已被拆毀了。剛才我游去察看過的。”
軟天師早聞此訊,不料得證為確,臉色陡灰,渾忘找尋衣物,轉來懊惱之臉,吹胡子道︰“那我非捉你打屁股不可,誰叫那老虔婆如此可惡!”樂逍遙抱著粼兒衣物剛藏回亂石叢間,聞听此言,惟恐那乖戾老道一怒之下傷害粼兒,即便打他不過,也顧不得,忙拈符說道︰“剛才听軟前輩提醒,還好我真有一張蜀山雙月符,要不試試看有多厲害?”
軟天師轉面見他在後,倒不為意,拈須冷笑︰“你的法力其弱近無,老道已然恢復到足以把你完全忽略的地步,有雙月符又怎地?”因要找船,怎可放過活捉樂逍遙的良機,探手急攫。
樂逍遙趁說話之際急把衣服投 粼兒,不意老道手恁地快法,只一探便已揪胸。樂逍遙嘖然道︰“婆婆和大班仙姑在你後邊呢!”軟天師老謀深算,如何上當?揪他冷笑︰“老道用定身咒,沒個把時辰那班妖鷗子豈能動得?至于黎老婆子……嘿嘿。”粼兒從旁邊樹枝梢取下搭掛的衣衫自穿,聞得此語,不由驚道︰“你……你把她們怎麼了?”
軟天師擒住樂逍遙,因患粼兒從另隅逃脫,騰另手晃出袖外,撩向池中縴影,冷哼道︰“不過是定身咒……制!”所使秘咒猝然,料粼兒必措手不及。面上乍現得色,孰想粼兒仍在綠簇間著衫依仍。軟天師詫道︰“怎無反應?”剛要再試,忽記起師訓縈震腦簾︰“汝二人專攻童子功,若窺女胴艷體,龍虎真元必閉六個時辰以上;倘近女色,法力更損。此為天師派大忌,切切莫忘。”
“糟!”軟天師變色于頃︰“真有這等猛?可我沒看清……”因感不妙,拽樂逍遙本欲後退,以免遭粼兒喚法反制,突然雷電急劃一線熾,擊向他拽著樂逍遙衣衫之手。軟天師急以龍虎互斗之符應,果然毫無靈效,他大是驚慌,從未嘗遇此般困絕窘境,怎能硬抗粼兒的天雷咒,忙縮手旁掠,雷猶追轟,直教無所容足,只得溜入林中暫避一時。
樂逍遙怎料軟天師突然變得恁地不濟,奇怪之余也自得意,只道那老兒究憚他手拈的神符厲害,看其跑得慌忙,心覺好笑,提手拂了拂衣襟,撢平揪皺之衫,正要到池邊與粼兒敘話,一道雷電劈在腳下。
樂逍遙嚇了一跳,忙不迭地蹦開,心中奇怪︰“怎麼突然打起雷來了?”又一道雷電驟劈而近,他跳腳亂奔,那料雷電如影隨形,不住的追著他轟轟亂劈,雖說沒劈到他身上,這等情形卻也將他嚇得滿地亂蹦。他正自驚慌失措,但見青影一晃,粼兒出其不意地從樹梢飄降,一對發辮在腦後晃得直起,雙手虛抱在身前,掌心之間電光閃閃。樂逍遙心頭一跳,瞧見她的雙腳懸在地面數尺之上,身子竟未著地,他不由吃了一驚。
粼兒雙手交叉在胸前,素指微屈,一道耀眼已極的電光陡地擊碎樂逍遙身旁一塊大石頭,旋即又劈在他腳下。樂逍遙嚇得頭發全豎了起來,仰倒在地,大叫︰“哇,這也行?”張開右眼,左邊眼楮閉著,瞧她身影凌空,辮子揚起,這等情形委實未曾見過,不禁駭然叫道︰“嘩……果然是仙女!”粼兒頷首低眸,雙手微合,又一道雷電劈了下來,樂逍遙大驚,慌忙跳到一旁,只覺雙腳發軟,不由踣了下去,惶恐的叫道︰“哇,還來?”
粼兒縴身忽震,仿佛乍從夢醒,眸間靈光霎隱無余,覷清面前是他,收了法術,飄然落地,俏生生的立在池畔,眨眼暈頰,神色卻顯得有些茫然。
樂逍遙趁機翻滾于旁,本要隨軟天師去處逃避,但見草茵落有天青外衣,粼兒僅著貼身月白短衫,在晨風中更顯柔弱惹憐。他不禁體惜,轉念拾衫,披到她身上,正準備又挨一道雷電打擊,覷得粼兒神色非似慍惱,玉靨緋籠飛霞也似,垂下柔睫,羞轉臉龐。
樂逍遙看她容光其美不可言狀,心頭蕩漾,一時痴迷忘言。只听粼兒默窘片刻,低聲問了一句︰“公子幾時尋來的?”樂逍遙一怔,掩言道︰“只是剛到,什麼也沒看見……”心下暗嗟︰“其實啥都看到了。”
為免得尷尬,他出言反問︰“怎麼這等有空跑來裸泳哦?”此兒從來大大咧咧慣了,只道天下女子都跟鄉婦村姑般好與,言辭粗俗也算習以為常。但當出口,觸及她清麗絕俗之容,暗覺唐突。慚想︰“怎麼戲台上董永一出嘴就是‘之乎者也’恁地文謅謅呢?”
好在粼兒天性純真溫厚,又不曉紅塵濁濁俗事,倒不為意,因適才之失,只仍羞澀不禁,垂睫道︰“才不是游泳呢。”樂逍遙贊︰“原來你有隨時洗浴的好習慣……可不像我,十天八天才一次。”粼兒不知是真,怎料面前是一罕有之懶蟲,覺此人說話好不風趣,莞爾道︰“才沒洗得那麼勤呢,人家是從這里游出去啊。”
樂逍遙奇道︰“這里能游到多遠去?”粼兒走到池邊,指霧里青壁,說道︰“咱們後邊的修行窟臨著陡崖峭壁,底下海水遍布暗礁,綿延好多里呢。既出不得,船也靠不過來。前邊又被迷陣隔絕,只這道山壁有個暗流窟窿,須得水性好,才能一口氣游出去。”樂逍遙听著听著眼燃希望,但听到後頭又覺撞進死胡同里,吁嘴道︰“再好的水性也游不過大海呀!”
粼兒微抿小嘴,細聲慢調的道︰“可是外邊有個水灣呀,從旱地去不了,除非婆婆領路。我師父的船就停在那里呢。”樂逍遙方始明白,原來她是為了游到外邊察看其師遺留之舟,心中不禁感激,隨即難抑失望之情︰“船已被那婆婆 毀了。”
其實粼兒剛才從灣子泅返,到得此池已自尋思另外的法子,見樂逍遙憂愁于形,她遂柔聲寬之︰“公子莫急,想想會有法子的。”事到此步,為省她陪著自己煩惱,樂逍遙唯笑︰“仙女姐姐加上我等,三個皮寶寶總能比得諸葛亮。”粼兒奇道︰“還有一個是誰?”樂逍遙做個軟枝柔晃的手形,眨巴他那特有的大眼,笑道︰“老軟吶,沒瞅著他陪咱干憋在島上出不去的猴急樣麼?”
提及軟天師,粼兒登時想起婆婆和一班姑子,憂她們或遭所欺,急道︰“她們被定身咒制住了呢,我須去看看。”樂逍遙卻慮倘若粼兒解得黎婆婆之困,他難免又遭糾纏,不安道︰“只是定身咒而已,過會就沒事兒了。”粼兒噘嘴仍欲去,道︰“可是軟公公好厲害呢,只怕他會惱而傷人……”樂逍遙設法寬之︰“剛才老軟那廝好像又沒了法力,這會兒躲還來不及呢,怎敢去惹她們?到敢惹時,婆婆她們的定身咒又得以自解了,必會避開來。總之……”說到急處,悲情又起,哽咽︰“倘被你婆婆多留幾天,我那可憐的二娘等不來解藥,只怕決然非‘掛’不可了!”
粼兒覺他著實可憐,不由心生惜惻,遲疑未行,暗思軟天師適才的情狀雖說古怪,倒似果失了法力,一時作惡不得。終是轉返他旁,垂眸道︰“那……我陪你想主意。公子你別難過了,好不好?”樂逍遙轉悲為喜,為免溢于言表,興嗟︰“若是你師父仍在,又何懼老軟那廝,還不得又塞他入甕一次?”
粼兒被此言觸及思師之情,不自禁地眼圈兒潮,奔將入林。樂逍遙怎知她去何處匆匆,忙隨而穿越花蔭綠叢,亂尋一會,只見她跪在岩壁下那座玉像前,縴肩微動,似在抽泣。樂逍遙覷她背影單薄,越添愛憐之感,上前慰曰︰“莫哭莫哭,怪小兒逍遙我失言……”粼兒轉面道︰“人家又不是哭。”
樂逍遙方見她從襟兜兒里取些粉紅嫩葉置座像前,因怕風拂去,小心翼翼地掏珠貝小螺壓著葉子。他不由奇道︰“你采來的這些叫啥仙草?”粼兒本要拂開他伸來的手,但究沒動彈,任其來取,垂睫道︰“是神仙茶呀。我小時候隨師父上掠仙峰時找到的,她老人家說每日吃些這物,攝其中所蓄的天地之靈氣,有助增靈力之效呢。”樂逍遙半信半疑的道︰“這麼說來,我也要多采些帶回村里每日吃上幾斤。”
粼兒忍俊道︰“哪有這許多?我從小積到如今,才只得一包呢。師父她老人家說,越往山峰高處找到的越好,等雨天轉晴,我還要去找哩。”眼望雲巒霧巔,玉頰生彩。本想乘興邀問一聲“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隨即忖及他急欲回家救治其親,猶剩她依舊孤影獨只在此,眼光又微黯然,心里竟覺不舍。
樂逍遙當下正是歸心似箭,欲掩不住,如何留意她暗懷蝶戀意,眼轉一旁,隨口敷衍︰“這尊是仙女師父的雕像?哇啊,看起來並不是老過我多少……”粼兒戚形于眸,幽幽嘆了口氣,道︰“師父去世時並不年老的。”樂逍遙嘖嘖,隨即轉來大眼,惑問︰“那因何早逝哦?莫非遭仇家所害……”話未說完,已覺不然,心想︰“她師父這等世外高人,又避世隱居得這麼嚴密,被仇家找出來干掉的或然率小于零。”
粼兒似亦懵懵懂懂,側頭自思,終是搖首微嘆︰“婆婆說,師父是被人活活 氣病的,害死她的仇家姓蕭。”樂逍遙听了大興同感,思及往日每遭鄰村蕭姓大戶克扣酒錢等諸般排擠事,憤然道︰“姓蕭的絕非好人!”說著捏拳一揮,仿佛揍在同窗蕭大田身上,以報昔在學堂屢屢被虐之恨。
只道此說必能迎合粼兒心情,哪料她默然俄刻,卻搖了搖頭,柔睫如籠一層春霧,似解此中風情萬般,低聲道︰“我以前也相信是。隨著一年一年地長大,每回看著這尊師父的像時,便覺得她似乎從未恨過那人。”樂逍遙不覺地隨她眼光望向玉像,早覺此像之所以渾若真人般活色靈動,乃因其眸。當下觸念怦然︰“對了,這雙眼就好像一個沉迷在熱戀中不能自拔的人,比如說王晶他姐姐肥華,當初注視著神童驃時,總是這種眼神……整個人霎刻漂亮了百倍有余。”
殊不知此為秋波。脈脈含情,痴痴凝睇……
樂逍遙打個激靈忽如夢醒,揉眼轉旁,省得竟墜那對眼波柔絲深凝所織的無限情網,暗覺眼神情態竟有幾分宛似粼兒當下的模樣,在其畔微生些不自然,以言聊掩︰“誰替你師父把像刻得這等鮮活?跟真的似地,忍不住要摸……呵哦、呵哦。”
粼兒道︰“就是那歹人吶。”樂逍遙一時反應不過來,愕出嘴泡兒︰“一個歹人能把雕像琢磨得這等靈秀清麗,真是教人意外到艷羨。”看粼兒神色倒似不覺得真是歹人,他一怔︰“怎如此復雜噢?”粼兒噙嘴抿渦道︰“也不那麼復雜了,總之那人移情別戀就是不對。”樂逍遙點了點頭,覷粼兒眸間似閃鄙夷之色,暗覺慚愧︰“我小時候先跟董小碗玩過家家,不久又拋棄她,改而陪李香蘭听張學友唱戲……這算不算移情別戀?”
自抹嘴臉,掩去男兒尷尬狀,面別于旁,又觸玉像柔情似水般眸,亂猜︰“這麼美好的玉雕,連我看多幾眼都會心活活情迷迷,也難怪那雕匠對著作品日久生情,渾把真人拋于腦後,改摟硬梆梆冷冰冰的假像。記得哪一本武俠戲文里有這等荒謬的情節,那個家伙不幸也叫逍遙……”只道所猜無差,其實真實的情形並不荒謬若戲文說書,只是粼兒未加詳敘,望著天色近明,說道︰“再等一會兒,我就到十六歲了呢。”
樂逍遙本記掛著找法子逃離此地,但覷粼兒此眸神采興致,豈好突煞風景,改念道︰“那……咱就在這兒陪你等到十六歲來臨時。”粼兒喜道︰“好啊,我到十六歲時許的如願咒會好靈的!”渾忘此人不過只是突如其來的陌生少年,早覺一見如故般親切,牽他袖角,兩人到得岩壁下,齊望青曦星辰。
如此雅致光景,樂逍遙突發不安之語︰“好雖好玩,只怕你那婆婆抑或軟天師尋來揪我,要打要殺,破壞了情趣。”粼兒一想也對,指垂瀑盡頭,說道︰“咱們爬到慈漣洞,他們就不好發現了。”
隔一簾清瀑朦朧,看外邊山影青穹,映眸恍若鏡花水月。
兩個少年並肩坐于水簾一隅,看另一隅天地如夢似幻,眨霎之間,有青葉隨風飄過瞳前,粼兒伸手接著落葉,隨即輕送入水,岩洞里謐鏡般泊于他們腳邊的一汪清泉粼動微漪,樂逍遙正自偷盹,但听粼兒在旁輕聲幽幽的道︰“真快,這就到了。”
樂逍遙警醒,陡睜惺忪眼四覷,惕曰︰“誰到了?婆婆還是軟……”粼兒目送那片青葉隨流翠逝于洞外瀑潭,輕嘆道︰“到十六歲了。”樂逍遙點了點頭,隨即定神,想起一事,遂問︰“那你及時許了願沒?”
粼兒眼圈忽紅,避他投詢目光,俏面卻轉于旁,被催問不過,方才泫然道︰“許了都!”樂逍遙便是不解女兒家心情,怎知粼兒為何忽爾傷感,瞠惑︰“許了願有啥好悲的?”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
粼兒難抑感愴,哽咽道︰“人家本想許另一個心願的,可是……可是……”
她本想在十六歲屆至的一霎間許願年年此刻都有此情此境陪伴不變,然而念到心頭,卻許︰“師父說,女兒家十六歲的心願最準的,樂家哥哥既然急著要回鄉救他二娘,粼兒且代他祈求上蒼神明賜福,千萬成全和庇佑他心想事成,一帆風順。”
樂逍遙怎曉身旁這柔情少女心思其純何極,更猜不出她本想暗許何願,又改而另許何願?他自掛心事,瀑洞一時靜悄悄,粼兒听著水簾外梨花帶雨的微響,不禁想起小時候曾聆師父夜里獨立于花樹柳溪之下輕輕吟唱的一支曲子,當時只覺曲韻甚是幽怨淒清,不明師父為何突然獨自傷心。此時此刻,這支曲子又從她心頭悠悠的浮了出來︰
“彩袖殷勤捧玉鐘。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影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剩把銀 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留人不住。醉解蘭舟去。
一棹碧濤春水路,過盡曉鶯啼處。
渡頭楊柳青青。枝枝葉葉離情。
此後錦書休寄,畫樓雲雨無憑。”
“阿汶!”
此時海面上蕩出一葉輕舟,在簫韻濤聲中,瀛外天已然在望。船頭悄立一人,青衫輕揚,那人停簫遠眺,望著夜幕下的霧嶼影廓,他的眼楮不禁潮濕了。
回想當年與阿汶相攜在鏡瀛桃林中漫步的情形,那時他教她吹奏這支曲子,臨別依依,他將玉簫相贈,此是他們定情之物,誰知一別多年,如今他已是北庭第一大族傲家的乘龍快婿,當年的戀人阿汶卻已黯然辭世。
這些年來有誰知道蕭乘龍風光的背後,竟然深藏著一份此生難忘的情債?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蕭乘龍輕輕吟誦這幾句曲詞,不覺 厥落淚。“今宵剩把銀 照,猶恐相逢是夢中。阿汶,乘龍看你來了!”
葉梢露珠悄落,嘀嗒。澄清如鏡的水面泛動微瀾碧漪。
兩個少年的心念不約而同正往造舟之處匯合,雖覺勢必艱難無比,卻都不計。會意投眸之間,瀑洞外傳來一聲大叫︰“兩個小鬼,再不出來。我便回鏡瀛宮殺那班老媽子!”樂、藺二人听得是軟天師乖戾之腔,同感驚慌。兩相交覷,暗駭︰“剛才他法力自失,怎麼又回返如此之快?”
樂逍遙為減粼兒憂慮,壓聲道︰“老軟這廝準是虛張聲勢,咱別上他當。”粼兒本亦僥存此念,旋覺軟天師叫聲里中氣十足,雖似尚在遠處林叢發喝,非但字字如刃剜耳鑽心,更連瀑邊草葉也摧得紛簌欲落。此般情形,怎是虛張聲勢?
軟天師初呼尚且不近,第二道叫聲倏地已在垂瀑之下,戾然道︰“鏡瀛宮沒一個好人,害老子枉然在這孤島上徒耗多年光陰,再不放我離開,莫怪老道大開殺戒!”樂逍遙即便雙手掩耳,亦被其聲擾心煩惡異常,覺這老道必以內力催注,欲迫他倆憋不住自行現身。他擔心粼兒抵受不住,正要撕衫揉成細團幫她塞耳,手卻震顫不听使喚。
粼兒提指凝眉,眸中幻霎靈光,隨一聲低咒︰“寂守元靈。”不知使何妙術,竟端定如常。隨即指抵樂逍遙眉心正中,助他強抵戾音侵擾。樂逍遙煩惡莫名之苦登減,心下越發暗異︰“這小姑娘怎麼好像啥術都玩得?”但听軟天師嘿嘿冷笑道︰“我知你們便在左近,莫以為老道法力當真消失,其實不過一時受挫,幸好老眼昏花,總算無受色相所擾。”
樂逍遙究存疑念,忍不住答茬兒道︰“嘴說無憑,且作個法來看看!”粼兒眼光忽觸瀑簾外半露一隅的籠霧青巒,想起一事,欲阻他出聲不及,軟天師已听到話語來自飛流頂處,仰面提手,陡喝︰“沸反盈天!”樂逍遙湊頭洞畔正要外窺,不意垂瀑倒逆,水簾自下往上猛然反沖而來,不但撲濺一臉,澆成落湯雞般,剛縮回洞內,飛流竟追灌而入,綿綿洶涌,其勢殊奇且惡,從所未聞。
樂逍遙抱石驚呼︰“粼兒,你快逃命去!這老道果然又玩得轉了……”軟天師呵呵一笑,不知又使何怪法,飛流復從瀑洞垂瀉,卷起樂逍遙往下沖去。仰見其足已露岩洞之外,軟天師拈須得意,笑道︰“這不就瀉出來了?”
粼兒拽樂逍遙回岩洞石凸處,覺勢凶急,難敵得軟天師之術,說道︰“樂公子,我先把他引往浮神六劫迷陣,盼能困他一時。”樂逍遙覺軟天師未必受困,憂道︰“可是……”粼兒只道他仍患離去不得,便指水簾外一道霧朦朦的峰巒,說道︰“每年的這個時節,風浪一過去,島峰西面的避風灣口會有打魚船只靠岸停歇。你往西邊應能遇見他們。”樂逍遙喜道︰“真的?你怎不早說?”
粼兒道︰“我也是剛記起的。年年我上掠仙峰采茶都看見船只靠岸,想是船家到北麓島角添置淡水和拾柴罷。”樂逍遙一想有這回事,記得李四和魚生也曾提起,那是無疑的了,這兩天海上風浪似已過去,說不定連李四們也已出海打魚,而這一帶海中魚蝦甚豐,正是漁家討生活的好去處。他大眼里漸眨出亮光。
粼兒回眸深睇他一眼,欲出又囑︰“軟天師未離之前,公子先莫出來。”言畢即躍到瀑簾之外,眼見軟天師左手高抬,右指低劃,竟將垂瀑之水曳若巨翼飛龍,銀麟幻閃,騰空夭矯撲攫。軟天師驅術既就,仰見岩洞里有人影竄出,只道被他法力所逼,究無藏身余地,滿臉得意之色,戾然笑道︰“正好撞我龍口里!”
樂逍遙本欲追隨粼兒而出,迎面倏有水凝矯龍昂首猛噬,猝吃一驚,倒跌回窟。隔水簾蔥泥,但見粼兒縴身掠岩騰空,引得龍首翹轉追噬。軟天師叫道︰“小妞,你師父都不敢跟我硬斗!”晃手攪動水龍,滾滾升騰越高。不料粼兒逕朝水龍幻像返身回掠,素掌驀曳,水龍霎凝冰柱。
軟天師愕眼道︰“靈力有這等強?”猝因詫異,應措未及,被粼兒得趁先機,雙手齊推,冰柱乍凝便即陡然摧碎,迸激無數細屑,驟如雹雨傾撒而落,紛紛揚揚卻朝軟天師潑射而來。軟天師惱道︰“小家伙還有兩下子!”粼兒便是要激他來追,好 樂逍遙掙得脫身機隙,催急冰屑射勢,說道︰“何止兩下子?”軟天師並不後退,提手一揮,大片激撒而近的冰雨驟攏為巨鷹之形,哮然朝粼兒撲去。
粼兒眼見來得猛惡,足點岩壁,轉往高峭處翩然走避。軟天師心中不甘︰“嫩娘兒連連剎我重出江湖的銳氣,委實可惱。非捉來打屁股不可!”渾忘搜尋樂逍遙藏處,存心要先拿下粼兒,省又干礙,晃身登上冰鷹之背,捋須驅法︰“追!”
樂逍遙跌時頭撞石壁,暈厥俄刻張眼,記掛粼兒處境堪虞,忙出瀑洞四覷,已不見那一老一小周旋斗法的身影。惟有銘記粼兒先前指點的方向,攀岩朝煙雨中那片青巒尋去,倍經周折,總算爬到岩脊之上,得踏平緩處。行了約莫個許時辰,霧巒已晰在眼前。他又往更高處攀援,眺見海天一線,竟有帆影。心頭歡喜難禁,又盼須臾,更覺帆似漸飄漸近,樂逍遙忙朝島角奔去,迎面海風送咸,正是熟悉的氣味。待又轉過一道山坳,透過木葉間隙只見有舟更近,回家已然有望,他突感心有所縈,掛懷難卻,腳步越行越緩,終是回頭,意愈決然︰“不行!就算現下可望離去,怎能置粼兒安危于不顧?倘然她為我而遭那老道傷害,我就算回到家也必終生難安……”
縱料此時回頭即是復入險困至絕之境,樂逍遙不免遲疑,但一咬牙,背離海面帆影,奔返瀛外天霧繚翠蒼之徑。
一路提惕,拈符暗戒,心想︰“軟老道厲害得很,總算我還有幾張符可用,雖不知哪帖是‘雙月神符’,撞到他時只管一古腦兒全撒出去便沒錯。”正打著對付軟天師的主意,沒留神頭頂驟有翼影撲覆。听得翅風簌響,他剛抬臉便被撞跌于地,綽符未發,腕挨掃擊,臂膀登時麻木難抬。
樂逍遙怎知猝遭何物突襲,待仰摔草間,方見數道大禽之影颯然棲落,立地即為人影綽綽。眨眼覷時,身邊已多了幾個持劍環逼的羽衣道姑。
樂逍遙一驚欲退,背後傳來蒼老話聲︰“阿汶臨終前立誓不許外人擅闖鏡瀛洞天一步,違者決不容活。便趁粼兒幸不在此,老身替你兌現這個遺願罷!”樂逍遙轉面始見蒼松翠柏之間有個墳,青碑前佇立的那人赫然竟是黎婆婆。
他乍愣即已猜到︰“已然過了咒定的時限,這群婆子姑子居然跑來這兒堵我……”黎婆婆仿佛比初見時貌態倍顯衰老,兩鬢斑發悄換銀絲滿頭,在樹影中柱杖而立,正眼不瞧樂逍遙,緩緩而嘆︰“小子,不管受誰指使,只怪你來錯了地方。”
樂逍遙听出語藏殺機侵然,頭皮一緊,本要起身溜避,背後數劍卻抵要害,架擱他肩頸,終無動彈余地,只得說道︰“婆婆,晚輩此來乃為求藥去救自家親人而已,決無歹意。”黎婆婆仍沒正覷他哪怕一眼,其態似是厭惡已極,話聲突從樂逍遙另隅鑽將入耳,懨然道︰“求藥?你怎知此處有藥可求?”樂逍遙不意只一霎間,黎婆婆已從前方樹影下晃到他肩後左側,其術之詭,怎容想象?暗感殺氣逼髓愈劇,無疑命垂頃刻,急忙辯白︰“真的只是求藥救命!海濱村人都說瀛外天的仙姑娘娘最是慈悲,小人家中養娘染了劇毒惡瘴無以救治,命在旦夕。迫不得已,只好冒死來求取解救仙方……”
此說全屬實情,勢急危迫關頭,更是摯誠懇切,叵料黎婆婆听畢所述,臉色反越不善,冷哼道︰“小賊如此奸狡可惡,所言不盡不實。卻會作戲,若不是我到粼兒房中巡查,在桌上看過她草擬的解藥方子,難免真被你瞞天過海,得逞了去!”
樂逍遙詫然道︰“這話怎講?”黎婆婆抑不住滿眼憎惡色,手中拐杖一頓,摧碎杖底青石迸屑,教他吃嚇變色,沉顏道︰“東南沿海鄉民,如何中得西南苗疆瘟神絕瘴之毒?若不是這張方子,我還真就拆不破你們的詭計!”樂逍遙聞言只覺世間荒唐莫過如此,不禁失笑︰“哪有詭計?明明是……”
黎婆婆怎耐煩與他多辯,提拐杖正要取其小命,樂逍遙避無可避,急道︰“粼兒姑娘當下情勢危險,婆婆何必先忙著打殺我?”此時千言萬句求饒,均不及這一語堪阻黎婆婆將落之杖。樂逍遙言畢閉眼,果然拐杖並未當頭砸下,黎婆婆變色道︰“你說什麼?”
若依往日性情,樂逍遙不免要趁機耍耍憊懶,此時因患多耽時候,粼兒或已遭那老道毒手,即便說了仍得死劫難免,得隙也不遲疑,忙道︰“粼兒姑娘被軟天師追纏,再不趕去幫她解圍,只怕那老道怪脾氣發作,出手不知輕重……”未待說完,黎婆婆已動容不已,正要問明下落,眼光一掠之間,突然冷笑︰“小賊,撒謊之前,招子須先放亮著點!”
樂逍遙幾趟捏拳想要怒捶這等蠻不講理之媼,但見黎婆婆臉色緩舒,似並不為他的報急言辭所動。樂逍遙不由暗異︰“粼兒不是這老妖婆的心頭寶麼?怎地無動于衷哦……”黎婆婆眼望坡下海灘,眯含慈愛之色。
他愕而顧首,方見一個縴小身影穿越山下林叢,奔到海邊,那青衫素裙的影子躍入眼瞳,分明是粼兒無疑。
樂逍遙不禁奇怪︰“這丫頭跑出來做什麼?軟天師呢?”定楮望去,遙看粼兒在崖邊駐足一會,又轉身奔到灘礁上,痴望茫茫大海,久久不動。樂逍遙突然听見崖邊飄來一支簫聲,那曲子竟是充滿了離情別緒。他心頭一熱︰“粼兒姑娘以為我已離開此嶼,忍不住跑來遙遙相送。”
曲韻依依留戀,此時听來心魄愈為撩激。
“留人不住。醉解蘭舟去。一棹碧濤春水路,過盡曉鶯啼處。渡頭楊柳青青。枝枝葉葉離情。此後錦書休寄,畫樓雲雨無憑。”
海面上竟也飄來了一支簫聲,曲韻與粼兒吹奏之曲渾然相和,但卻更為淒切。粼兒心中暗奇,不由凝簫傾听。那一曲簫聲似是遠遠傳來,不高不低,始終清清晰晰地送入島上每人耳中,並無間歇斷礙,崖下驚濤拍岸之聲雖喧,卻掩不去那一曲如泣如訴的簫聲,即使是到了低徊宛轉之處也依然勝似浪潮撞擊崖壁,足見吹簫之人內力深厚之極。
那支隨風吹送而來的簫聲正是粼兒恩師生前所唱曲子上半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 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曲間流溢出的深深思戀之情,以及眷念中的無奈與追憶之意,听來令人不禁心頭一陣酸楚。樂逍遙望向海面,卻未見到有船游弋,不知那支簫聲從何處發出。
簫聲不斷在耳邊縈響,分不清是近了還是遠了,既似近在咫尺,又像遠在天邊。蕩激風浪,漫天淒涼。眾道姑在簫聲中個個面現愕然之情,連黎婆婆也呆了半晌,突將拐杖往腳下重重地頓了一下,樂逍遙忙不迭地把頭縮開,听見黎婆婆變色道︰“是他!這個負心薄幸之徒……”話聲竟然微微顫抖,顯是心中激動。
樂逍遙見這老太婆如此神情,不禁暗猜︰“該不是老妖婆的舊情人從海里找上門來了吧?唉呀不好!老妖婆的情夫多半也是一只妖精這叫物以類聚,耗子的哥們兒會打洞……若是那公的老妖要傷害粼兒,我只好跟它拼了。”但見黎婆婆向墓碑說道︰“阿汶,今日這狗賊送上門來,想必是你在天之靈要老身替你了結這段恨事。我要殺了他,你九泉之下也可暝目了!”
樂逍遙無心旁顧,只望海邊礁岩上那襲臨濤憑風的天青袂影,驀見一葉輕舟掠浪飆然如飛,舟頭翹越排礁,一騰而起,逕撞淺灘沙洲之上,颼颼揚沙猶沖,破灘劃掠疾勢未竭,直撞向粼兒身前。粼兒渾忘躲開,俏立凝望,眸中盡是驚奇之情。樂逍遙覺勢凶險,忍不住叫道︰“小心!”
粼兒陡聞他喊聲,訝眸轉望,身前濺沙忽止,舟頭距她立處不過數步之遙,剎然抵礁而停,反彈退滑丈許,船頭尖梢陷扎灘土。沙雨散落,舟上竟空空如也。
激浪擊石,震天價響,化作銀珠襯映朝輝,奇彩炫目。
水中沖出一行光膀壯漢,繡刺虎豹蟒狼。齊拽粗纜,拖大船靠泊。
樂逍遙見眾道姑齊往坡下灘洲衛護粼兒,突想︰“此時不溜,多耽片刻必遭老妖婆毒手。”粼兒既已擺脫軟天師追纏,又有婆婆和一班身手了得的道姑保護,多半無虞,他覺那婆婆殺意不減,心頭寒盛,得隙便欲溜之大吉,焉料身影一動,未出數步後背倏有勁風掃來,吃痛翻倒于地。
不用轉顧,便知終難逃出黎婆婆掌心。樂逍遙緊緊攥藥,方興絕望至極之悲,隨著一聲冷哼,黎婆婆掌已抵顱,沉聲道︰“豈能忘記須先料理你!”但見青衫一閃,粼兒快步奔掠而至,立在樂逍遙身旁,急道︰“婆婆,不要!”
黎婆婆見她搶將過來,怎能當面下得了手,不由怒道︰“這小子能通過島上迷陣,一旦放他回去,鏡瀛宮的所在不就全都泄露了?”
粼兒情知婆婆為了保全鏡瀛宮的秘密執意要殺樂逍遙,婆婆看著她長大,這一切究竟為了什麼她不知道,她只是覺得鏡瀛宮的人包括她師父在內,多年來似乎總是在躲避什麼,似乎生怕外人會對她不利。為替樂逍遙開脫,她只得說道︰“是……是人家帶他進來的嘛。婆婆,他不會害咱們的。”
黎婆婆嘿然道︰“三言兩語就把你騙倒了?足窺其奸。”樂逍遙心中撲通直跳,怎知婆婆為何恁地固執,看樣子非殺他不可,怎生分辯都沒用。尚幸粼兒挨著他身旁,一對純純妙目瑩注之下,黎婆婆終是難以狠心在她面前殺人,但又不甘,皺眉道︰“大敵當前,怎能恁地不知輕重?殺他自有千萬個道理。若要我饒他,你憑什麼 得出一個不殺的理由?”
粼兒低下臉蛋,咬了半天的嘴唇,眼見婆婆目中殺氣不減,只得紅著臉道︰“因為……他……和我……昨夜……昨夜一起在那邊……那邊瀑洞里……度過十六歲了呢。”話聲細若蚊鳴,低得幾乎連她自己也听不見。婆婆變色道︰“你澤難道做了什麼勾當出來?”
粼兒向樂逍遙偷瞧一眼,見他雙目微張,似也朝她瞧過來,她不禁想起昨夕池邊情形,那時他好像也是這般的瞧她,她登時羞煞,紅著臉跑到一旁,背轉了身子,輕聲說道︰“總之,不可以傷害他。”黎婆婆怎明所以,只道兩個小孩居然做下逾越之事,粼兒天性素純,絕非她所欲胡來,定然是樂逍遙起歹意勾引的緣故。黎婆婆越發遷怪于他,不由勃然大怒︰“混蛋小子,我殺了你!”身形急晃,猛然繞轉粼兒身畔,向樂逍遙提掌擊去,以她功力之強,拍及腦顱足教他迸漿立斃。
粼兒急忙搶到樂逍遙身前,眼見擋不住婆婆,情急之下不由雙腿一曲,跪了下去,一對妙目霎時涌出淚花,央求道︰“婆婆,不要……”黎婆婆暴怒之下見了她這般楚楚可憐的神情,不由一怔,向她瞪視良久,看出粼兒目中竟然流露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異樣神情,婆婆心頭一震,伸手輕撫粼兒面頰,指頭潮濕,卻是沾了頰邊珠淚。
黎婆婆凝視粼兒眸子里的淚花,仿佛從未見過這樣東西,她呆了一陣,突然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仰面說道︰“冤孽!”將粼兒拉到一邊,捋起她手臂的衣袖瞧了一眼。樂逍遙偷眼瞥去,見到粼兒嫩藕也似的手臂上有一粒朱砂般的小痣。黎婆婆目光一掃而過,見到那顆小痣,原先繃緊的臉色立時和緩了些,但當面孔轉向樂逍遙臉上,眼光又狠了下來,森然道︰“你若膽敢欺負我的寶貝粼兒,多活片刻也是休想!”
時下黎婆婆雖無異常,樂逍遙心猶難忘昨在洞窟廊間所見的情形,那一幕已深印腦海,怎敢往黎婆婆身上哪怕多瞧一眼,心底驚疑︰“粼兒姑娘天仙一般的人兒,怎會和這老妖住在一起?唉,難道她會仙術,膽子也比凡人大些……”目光不由的向粼兒瞥去,見她背對著自己,半邊面頰似乎緋紅了,有如霞光下的桃花瓣兒一般。黎婆婆卻臉色不善,樂逍遙避開那寒厲的目光,心里只是打鼓,不曉得這怪婆婆會怎生對付他。
幾個羽衫道姑神色凝重,登坡至麓,匆匆來報︰“婆婆,來者不善。甫一照面,便傷了兩位姊妹。”黎婆婆似不為奇,翻眼冷哼︰“當然來者不善。”自揣心思,並不理會樂逍遙猶愣于旁,轉面吩咐︰“你幾個先護粼兒回家,外人未去,莫再出來。”羽衣道姑齊聲答應。
粼兒不知登島的又是何等樣人,竟讓黎婆婆神色間如臨大敵,她望向樂逍遙,心中兀感無措,樂逍遙回以溫暖之覷,道︰“對,粼兒姑娘且先回避一下,若蒙不棄,我留在此間多一會也無妨。倘真是來者不善,在下願隨婆婆和眾位姑姑一道拒之……”
黎婆婆冷哼一聲,未置可否。粼兒仍存擔心,不安的低聲道︰“婆婆,就放樂家哥哥送藥回鄉罷。”黎婆婆沉臉道︰“老身自有分寸。”拂了拂手,神色不耐,命幾個道姑護送粼兒先往岩縫間的幽徑入去,方才側目冷覷,眼里殺機又熾。
樂逍遙朝粼兒抬手作別,回臉便觸黎婆婆發狠的目光。他不禁一怔,皺起鼻梁道︰“趁粼兒姑娘離去,婆婆是不是這就要下手取我小命了?”黎婆婆瞪他片刻,冷冷道︰“我可沒答應她不殺你。”樂逍遙點頭,隨即轉身飛跑。
黎婆婆一探手便將他撩跌,提杖立到其畔,眼望崖下浪濤翻涌,說道︰“往這兒跳下去,倘若不死,老身懶得再去找你來殺了。”樂逍遙探頭往陡崖下一瞧,立刻皺起整張臉,咋舌道︰“底下遍布尖礁怪石,又這麼高,跳下去就算不死也殘胳膊缺腿了。”婆婆听了只是冷笑不言,樂逍遙轉面商榷︰“要不另換個地方再跳?”
黎婆婆驀然提杖,呼的掃將過來,頓教樂逍遙立絕存足余地。但非毫無準備,早防黎婆婆來這一手。吃緊關頭,不假多思便倒翻而起,使出昔時學會的一招“盤根錯節”,縱然毛手毛腳,沒勾著黎婆婆頭頸,卻出奇不意地翻躍杖頭。黎婆婆一杖擊空,咦了聲道︰“龍虎山那胖子的伎倆!”
至此,心念暗地一動,忖︰“這小辮兒既會龍虎山軟硬天師的門道,莫非果真不是大理那幫賊男女派來使壞的?”
樂逍遙究仗身手靈活,一翻再翻,連串筋斗翻出數丈開外,雙腳勾搭一根蒼柏橫枝,晃悠悠倒懸不墜,眼見已離絕崖險地,剛松一口氣︰“硬硬的還在!”杖影又至,摧折樹枝,樂逍遙墜將下地,見黎婆婆追殺之心不死,驚得連連翻滾避杖,不料頭撞樹樁,頃然滿眼星斗迸旋。
黎婆婆低哂道︰“你身法詭異,又非龍虎山厚質古樸的路數。老身須饒你不得!”其實樂逍遙匆促間所使的不過是以往閃避自家二娘飯勺卯頭的身法,焉有另外淵源?不料黎婆婆既疑定了他,總有千萬個必殺不饒的道理。趁他眼冒金星,提杖正要擊顱,忽听粼兒叫道︰“婆婆,你又……”原來粼兒終不放心,又從幽徑奔返,果然撞見黎婆婆舉杖打殺樂逍遙。
黎婆婆心下發狠,暗決︰“索性趁她阻攔不及,殺便殺了!”乘粼兒未至,舉杖便要打下,突見墓碑前多了一個人影,她目光不由的投了過去,拐杖忘了砸落。樂逍遙只道腦袋必定不保,但是黎婆婆手中拐杖舉在空中並未落下來,他心中微感奇怪,隨即听到身後不遠之處傳來幾聲低低的哽泣,轉面一瞧,只見一個男子全身衣衫皆濕,跪在粼兒亡師的墳前,撫碑慟然。一支長簫斜斜插在腰間,其色暗黑,隱然有鱗紋斑然,不知用何物制成。
黎婆婆一見那人的背影,立時滿眼殺氣。一班追趕而來的羽衣道姑瞪著那人,均是怒形于色,颯然散開,形成一個大圈子,將那男子圍在中間。圈子既大,樂逍遙離那墳並不遠,自然也免不了落在圈子之內。但覺寒光耀眼,眾道姑全都亮出長劍,數十支明晃晃的劍刃指向圈心那男子。
那人渾似未覺,一手輕撫墓碑,低頭跪著,良久不動,仿佛也和那塊刻有心上人名字的石碑化為一體。樂逍遙突然認出他是海上那一夜見過的蕭乘龍,不禁吃了一驚,心念暗轉︰“是他?他來做什麼?”
黎婆婆將拐杖往地上一頓,腳下的青石立時裂成數塊。樂逍遙眼皮不由得一跳,只听黎婆婆厲聲說道︰“姓蕭的,你還有臉重回瀛外天?”
蕭乘龍仿佛沒有听到,只是望著面前的墓碑,喃喃地說道︰“阿汶,十年了。當年一別,哪知重逢之時已是人鬼殊途……”語聲忽噎,不覺已是淚流滿面。樂逍遙見他如此,不禁想到︰“難道粼兒的師父當年跟他有一腿?唉呀,我連他都得罪了,有命回家的或然率豈非更低于零……”這當兒墳前人人心情激蕩,唯獨他在胡思亂想。好在大敵當前,黎婆婆一時也顧不上招呼他,眼前困厄既然緩解,樂逍遙的雜念不免又活躍起來。
黎婆婆沉著臉道︰“假情假意!人都已經死了,不論你說什麼,阿汶都已听不見。”
“不,”蕭乘龍眼皮微抬,目光透過垂落面前幾綹海浪打濕的長發凝視墓碑,喃喃的說道。“她能听見。那年我听見她在我的夢里獨自哭泣,後來我才打听到她正是在那一天去世的……”
“又是扣扣那鳥嘴透的訊罷?”黎婆婆恨聲說道,“阿汶怎麼會為你哭泣?你這負心薄幸、見利忘義的小人,人人得而誅之!今日既然撞在老身手上,正好送你下黃泉去祭奠阿汶……拿命來!”拐杖舉起,在空中稍停,烏黑的杖頭森然發亮催凜。樂逍遙陡感身旁殺氣大熾,頭上松樹葉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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