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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鏡花水月(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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粼兒快步出到幽蔭叢外,忽見十來個北疆胡族裝束的白衣人有男有女,環圍身前。她未曾一下同這許多人謀面,唯瞠妙目。樂逍遙慮她有險,連忙奔去衛護,突然迎面一道袖風推來,猶如巨浪撞擊,還未拂中身體,樂逍遙便已望後仰跌。倒地之際但見粼兒以一支玉簫點向她旁邊的一個白衣少女,那少女的“流雲飛袖”只甩到一半,不得不閃身避開粼兒手中玉簫。其余白衣人眼見粼兒使簫的手法極是精奇,不由得全都面現訝色。先前雙方皆未動手,是以他們並不知道粼兒身懷武功。
粼兒見那少女退開,便不再理會,轉身奔到樂逍遙身邊,察看他有沒有受傷。那白衣少女突然從背後無聲無息地伸指戳來,想點倒粼兒以免節外生枝。她的指頭還未觸到粼兒身上,突然重重的摔了一交。旁邊那黑臉漢子瞧見一個矮胖老太婆閃身欺近,冷不防抓起那少女一摔而出,手法詭異之極,微感吃驚。
樂逍遙情知剛才未曾受傷全因粼兒出手逼退了那少女室香,否則以室香的飛袖擊在胸口即便不死也得躺下幾月。眼見海上所遇傲家的人突然在島上出現,他不免暗覺奇怪。室香雖被黎婆婆摔了一交,跌下去時竟未著地,只見她身形急旋,一只足尖輕點地面,又立住了身形。直到這時,樂逍遙才看清楚傲家這婢女衣著有個與眾不同之處,她左邊衣袖甚短,露出小臂,左手的袖子長可及地,室香立身未定,突然長袖微晃,但听三聲輕響,袖風中卷送三朵小得幾乎看不清的梅花狀暗器,分別射向黎婆婆、粼兒、樂逍遙三人。
暗器未近,樂逍遙突然聞到一種隱隱約約、似有似無的香氣,腦中不由的一陣恍惚。只听黎婆婆哼了一聲,道︰“傲霜的‘暗香浮動’,也敢拿來我瀛外天現眼!”杖頭一收,三枚梅花暗器不知如何粘在杖頭之上。一干白衣人眼見傲家二小姐傳給室香的獨門暗器“暗香”瞬間被這老太婆破了,不由得又吃了一驚。
樂逍遙腦中漸漸迷亂,粼兒見他眼光有異,鼻際又隱隱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暗香,妙眼一眨,已知端的。她素手微抬,柔白的食指搖了三搖,輕輕的在樂逍遙眉心點了一下,樂逍遙不禁眼楮一瞪,張口說了一句連他自己也不曉得為何脫口而出的話︰“冰比冰水冰!”旋即清醒過來。
那黑臉漢子瞧出了粼兒所使的小法術,眼光不由一凜,哼道︰“小姑娘居然會‘冰心訣’這門仙術。”一念未及轉過,突見黎婆婆杖頭微晃,三枚“暗香”回射那小婢室香,黑臉漢子知道室香絕對應接不下,身影微閃,一道劍光“嗖”的離鞘,連點三下,飛到室香身前的三枚“暗香”立時整整齊齊地沾在他劍頭之上。
黎婆婆見這漢子雖然貌不驚人,卻出其不意地露了一手高明劍法,不由得向他瞪了過去,哼道︰“好劍法!你是昆侖派的?”那黑臉漢子長劍還鞘,上身微彎,垂目答道︰“小人在傲家名喚阿貓。”黎婆婆不禁一怔,眼光向那干白衣漢子面上掃去,瞧出其中好幾人大都精氣內斂,不似等閑腳色,卻穿著奴才的裝束,她冷哼道︰“天下英豪在你們傲家眼里似乎只配當當下人了?”大風堂堂主尋無相越眾而出,向北抱拳,恭聲說道︰“能得傲家垂愛,已是我輩前生修來的榮幸!”
樂逍遙見那天與蕭乘龍惡戰海上的巨鯨幫幫主卜巨居然也在傲家眾僕當中點頭附和,心中既感奇怪,又忍不住有幾分好笑。黎婆婆轉面瞪視蕭乘龍的背影,沉下臉道︰“那麼你這位傲家的二姑爺也是一般的榮幸了?既然在傲家當只狗都這等榮耀,上我瀛外天來干什麼?”她見了蕭乘龍本來滿心仇恨,但當傲家又到了許多好手,而粼兒也在此處,生怕打起來難免傷及在她心目中無比寶貴的粼兒,是以便沒立時發作。
蕭乘龍似乎神情恍惚,並未回答。一個馬臉漢子便把黎婆婆的話接了過去︰“回前輩話,敝上二奶奶素聞鏡瀛宮的仙丹稀世無二,特命小人等跟隨二姑爺前來求賜……”黎婆婆不等這人說完就變色道︰“你是誰?”那馬臉漢子躬身回答︰“小人在傲家名喚阿狗。”
黎婆婆拐杖一頓,面上立時籠了一層寒氣,兩眼一翻,哼道︰“你們這些阿貓阿狗也配來瀛外天求藥?”那個自稱阿狗之人一听,眼中不由閃出怒色,旋即怒色隱去,又神情恭謹地說道︰“二奶奶也知小人不配,是以派了二姑爺前來,盼望鏡瀛宮諸位前輩念及二姑爺與上官前輩一場舊誼,開恩賜丹……”黎婆婆厲聲打斷他的話︰“原來如此!什麼情誼?就算阿汶在世,也決計不會原諒這無情無義之徒!”
“上官?”樂逍遙不由的轉面望向蕭乘龍墳前的墓碑,見到碑文寫著“恩師上官小汶之墓”的字樣,立碑人寫明是粼兒的名字,此時方知粼兒師父復姓上官。
阿狗眼望蕭乘龍後背,說道︰“二姑爺,你請說句話!”樂逍遙見自從蕭乘龍在粼兒師父的墳前長跪不起,那干傲家奴僕個個面上大有不快之色,顯是覺得以蕭乘龍此時的身份不應有此失態之舉,心中難免對他暗暗不滿。
蕭乘龍原本顯得像是置身事外,在眾僕連連以目光催促之下,方才轉過面來,眼角猶有淚痕,說道︰“黎婆婆,阿汶……阿汶生前曾煉制一種專能疏解心脈損礙的丹藥,名叫‘紫心回天丹’,這些年來料必已經煉成了。”樂逍遙听了,不禁同粼兒對視一眼,兩人皆感驚訝︰“他要回天丹做什麼?”
阿狗替蕭乘龍說明來意︰“敝上大公子傲天病情緊急,听神醫羅金仙說,只有‘回天丹’方能治愈大公子之病,是以……”黎婆婆兩眼望天,哼了一句︰“江湖傳說傲天臥床不起,原來真有其事。”傲家眾僕一齊跪了下去,說道︰“二奶奶說,只要鏡瀛宮肯賜丹相救,傲家上下必有重謝!”
樂逍遙听聞這些人也是沖著回天丹而來,乍為一愣。黎婆婆突然探手按他後心,霎間制住要害,冷冷道︰“不錯,鏡瀛宮是有一顆紫心回天丹。可這是鏡瀛宮最為寶貴之物,豈能交給負情寡義之徒?”樂逍遙心中越發的打鼓,粼兒在旁見他臉色似是憂慮,便暗中伸一只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雖說兩人只是萍水相逢,卻似一見如故。縱使當著外人跟前,粼兒一時渾忘羞澀,但覺合該攜手相護。至于合不合塵俗禮教,她未曾想過。鏡瀛宮藏書雖眾,其師對中原禮俗向來嗤之以鼻,並不強求粼兒自受束縛。
隨著蕭乘龍的目光,傲家眾僕也都不約而同地轉面望向這一對少年男女。但見那少年眉清目秀,憊懶的神情中又透出一股與生俱來的飄逸之氣,那少女更是生得粉雕玉琢一般,眼波轉動之際,靈氣逼人,兩人在一起簡直就是珠聯璧合。就連蕭乘龍也不禁暗贊一聲︰“好一對天生的璧人!”心下不禁想起當年他與阿汶在一起的情形,觸景生情,恍如置身夢境。
那黑臉漢子阿貓同馬臉漢子阿狗對視一眼,暗中交換了一個神色。他們大老遠前來瀛外天,豈可無功而返?其實事先他們背著蕭乘龍早有計議,商定由室香先動手,以二小姐傲霜的獨門絕技“暗香”襲倒鏡瀛宮里的人,再逼她們交出回天丹。怎料黎婆婆輕而易舉便破解了室香所發的三枚“暗香”,而蕭乘龍又顯得神不守舍,並沒怎麼幫忙。阿貓阿狗既見一計不成,立時向旁邊七個面無表情、垂手而立的白衣僕使個眼色。
蕭乘龍的目光凝視著粼兒左手所握的那支碧玉簫,心情一陣激蕩,不禁問道︰“姑娘,莫非你是阿汶的徒兒?”十年前粼兒被她師父領到鏡瀛宮時,蕭乘龍已然回歸中原,是以她未認得蕭乘龍,更哪知師父留下的這支碧玉簫竟是蕭乘龍當年的成名兵器。她不曉得如何與生人打交道,妙目轉望樂逍遙。
黎婆婆沉臉說道︰“粼兒,你先回宮里去。”她知道此間難免要說僵了動手,而粼兒留在這里勢必處境凶險,是以先叫她離開。粼兒“嗯”了一聲,望著樂逍遙,道︰“樂家哥哥,你且跟我來。”樂逍遙從她神色中會意,心想︰“藺姑娘熟悉此嶼,必有法子幫我離開。”
“慢著!”那馬臉漢子阿狗突然擋住去路,眼楮盯著樂逍遙面上,說道︰“這小子與傲家尚有一筆帳未了,卻如何在此島上?”
樂逍遙半步未邁,前邊便遭擋道,背後更有黎婆婆悄手按著要害不放,平生處境之蹇莫過于斯。粼兒並不如何在意前邊擋道之人,看出黎婆婆加害樂逍遙之心未滅,稍不留神便會保不住他性命,她心下不安,央求道︰“婆婆,放樂家哥哥帶回天丹回家救他親人罷!”
這少女心無城府,哪料一言便即炸鍋。傲家眾人一听皆動容紛起,齊朝樂逍遙投目而來。就連蕭乘龍也語聲微異︰“紫心回天丹在這少年手上?”黎婆婆素恨蕭乘龍投靠傲家,寧願毀了回天丹,也不教落入這干人之手,按附樂逍遙背心的手掌暗吐陰寒勁道,冷哼︰“誰敢輕舉妄動,老身必教人、丹皆毀!”
話聲未落,黑臉漢子阿貓提掌按向粼兒肩頭,鏡瀛宮一班道姑惕然圍著蕭乘龍,措手未及。粼兒全無臨敵應變經驗,一心防著黎婆婆傷害樂逍遙,猝當受制,亦沒反應過來。黎婆婆怎能讓她稍受半點驚嚇傷害,突然移掌改迎黑臉漢子阿貓,發勁之際,心頭一緊,覺力不從心︰“同那軟老道較量幾回,連受他玄陰指所激,此時猶未復元如初,卻撞傲家一班高手來釁,全憑硬斗,只怕難以回護粼兒周全。”
黎婆婆手掌剛移,那長臉漢子阿狗趁機揪樂逍遙後躍,阿貓並不與黎婆婆對掌,呵呵一笑,晃身旁掠,說道︰“多謝前輩賜藥。”樂逍遙猶沒定神,便陷刀劍之圍,長臉漢子見白衣僕搜身無獲,不由蹙眉道︰“回天丹在哪里?”樂逍遙瞥望適才摔跌之處蒼柏下,目光稍掠即移,道︰“你問我,我問誰去?”看長臉漢子及一幫白衣僕面色懊惱,心感得意︰“聰明的人比如我,總是未雨綢繆。”
蕭乘龍垂首冢前,說道︰“再問一次,不招便卸其四肢丟海里喂魚。”粼兒聞言大驚,提手欲喚法咒,眸間驀然青袂飄晃,蕭乘龍發指如電,拂中她“肩井”、“中府”穴道,又即晃回碑前,竟教黎婆婆發杖掃空,從容掠回松柏蔭下,依然垂首跪裾,渾似未曾動彈。一眾道姑又驚又怒,齊唰唰提劍刺去,蕭乘龍微喟道︰“得罪阿汶的門人,也是迫不得已。”隨手撩蕩衫裾,掠袍曳袂颼然之間,帶起一道勁風圈劃,眾道姑劍遞未至其軀,頃時悉數崩刃折鋒,震退數丈開外,呆看手里殘余劍柄,怎能想像此人功力精強若斯!
黎婆婆一時凝聚不成喚法御咒的真氣,稍緩得霎刻,一眾傲家白衣僕已將粼兒圍將起來,卜巨、尋無相各皆惕橫中間,將黎婆婆與粼兒隔開。黎婆婆一蹙眉間,突然晃身斜竄,欺到長臉漢子之前,發爪急攫,招數迅詭異常。長臉漢子應接不及,只得晃身後掠數尺,黎婆婆化爪為掌,復按樂逍遙腦頂。
傲家群豪紛皆變色,正要硬來搶人,被黑臉漢子眼光示止,隨即移覷黎婆婆,皺眉道︰“老婆婆,為了區區丸藥,何必搞得玉石俱焚?交出回天丹,不但小姑娘性命可保,我等立刻離開,誓不吐露瀛外天的所在。”因患黎婆婆仍然不放心,黑臉漢子又道︰“此間盡是成名豪杰,自來言出如山。”發掌旁捺,山石砰然凹碎。黎婆婆見狀暗凜,方知此人功力絕不輸于她。
黑臉漢子神色殊無絲毫得意,依仍精斂不露,說道︰“誰敢泄露此地秘密,便如此石!”目光環掃之下,連卜巨等東南海梟亦為聳然。黎婆婆心下暗思︰“傲天何德何能,竟令此等豪雄之士甘為鷹犬,拋名舍姓寧當奴僕。然而老身豈能憑你三言兩語信以為真?此間眾人,誰也別想活著離開!”
然而憑她當下情勢,決難獨力除卻傲家眾人,正自沉吟未定,黑臉漢子又道︰“黎婆婆,用一顆回天丹換這小姑娘一條命,原也公平得緊。否則只好得罪了!”樂逍遙听到此處,暗想︰“倘沒回天丹,單憑粼兒開的方子,只怕終究救不活二娘。但若粼兒姑娘因而送命,我心下何忍?”念及她的恩情,難抑一陣沖動,正要脫口說出藏丹之處,黎婆婆眼光一翻,冷哼道︰“老身豈受犬輩要挾?”
樂逍遙正覺是個難解的僵局,蕭乘龍突嘆︰“黎婆婆,莫非你忘了阿汶昔日訂下的規矩?”黎婆婆提起拐杖頓地,冷哼︰“你也配提阿汶的規矩?”蕭乘龍默然片刻,道︰“那少年既是外人,怎能擅取鏡瀛宮至為寶貴的紫心回天丹?我只好替阿汶殺了他,踐阿汶昔日所立之誓!”
“你又何嘗不是外人?”黎婆婆話聲未已,蕭乘龍發蕩袖風曳地,帶得數十片斷刃劍屑霍然飛起,樂逍遙只覺眼前銀花耀閃,刃雨已至。以黎婆婆的身手竟抵御不住,一手掄舞拐杖撥轉猶如風車也似,一手拽他急往後躍,仍未及劍屑追侵勢快。此時黎婆婆心始駭然︰“闊別多年,姓蕭的賊子功力進境如此驚人!”
眼看刃屑逼勢愈盛,究難避擋,黎婆婆心下一狠︰“我這條老命只要留來守護粼兒,旁人生死且由他去。”抓起樂逍遙推往身前。蕭乘龍本是為迫黎婆婆招架不住,棄離樂逍遙,催急刃屑之際,哪料黎婆婆絲毫不在意樂逍遙死活,勢迫關頭反將樂逍遙推向驟密刃雨襲來之處。蕭乘龍眉頭一皺,心想︰“回天丹下落未明,須留活口。”提手正要拂去刃雨,恁奈黎婆婆抓起樂逍遙猛然拋迎亂屑爍簇之中,其勢迅急異常,縱然蕭乘龍欲留活口,亦不若其疾。
樂逍遙暗驚︰“要翹!”身子撞向刃雨,終不由己。
驀听一聲懨然低笑,有人說道︰“龍虎山的傳人,莫名其妙地死在外人手里,未免大刮面子!”影隨聲至,晃袂猶如水底軟藻輕柔,迅詭又若水母浮游。倏地搶到樂逍遙身前,橫手掠袖,拂動大片刃雨改勢回射蕭乘龍。刃芒驟如弧虹推進,亙然侵爍。
蕭乘龍眉頭微軒︰“瀛外天原來另有高人蟄伏。”為敵所愾,有心炫藝相較,只手拈起袍裾,颯地轉身蕩送袂風,兩股勁道交迎,弧虹陡凝中間,隨即迸化激芒四濺,旁邊數名巨鯨幫好手避閃不及,倒在碎刃之下。
黎婆婆一听話聲便知軟天師現身,趁蕭乘龍受其所礙,欺身發杖,將室香等傲家僕從逼退,拍開粼兒穴道。肩後突有一道掌風拍來,正是黑臉漢子搶狙。黎婆婆不得已反手與他急交一掌,黑臉漢子上身微搖,臉色漲紫轉青,只見黎婆婆攜粼兒小手躍入亂岩參差之叢,眾道姑紛紛隨護其畔。
卜巨等人正要追入,黑臉漢子橫手阻止,一時提氣調息未暢,勉力說道︰“浮神迷陣,未明虛實。”粼兒記掛樂逍遙,轉面望時,不意蕭乘龍竟躍上前,發指抵她頸側,黎婆婆適才與黑臉漢子交掌,震得氣息難調,怎料蕭乘龍居然敢犯入石陣,措手不及。樂逍遙大呼︰“回天丹在此,誰要?”話聲未落,蕭乘龍驀地伸手,扼他咽喉。只見一道灰影如魅,倏地閃入石叢,懨然道︰“老子煞費苦心煉出來的東西,合該物歸原主!”左手按在樂逍遙頭上,右手點向蕭乘龍腰脅,指梢寒氣侵然,正是軟天師恃以為強的“玄陰指”。
傲家群豪見其主孤身犯險,紛欲隨入,卻被眾道姑籍亂石陣御法阻擋。一時飛沙揚塵,迷霧障橫。
蕭乘龍飄然橫掠,避開“玄陰指”,投眼但見樂逍遙攤手空空如也,笑道︰“要些高手上當,其實也並不很難。”
黎婆婆突然將他一把揪住,另一只手牽粼兒皓腕,往怪石嶙峋間掠去,口中冷笑道︰“既入此陣,想活著走出鏡瀛迷宮,才是難過登天!”眾道姑如有默契,紛紛逸然退入煙蒼霧茫處,各皆輕袂抄水,姿若倦鳥歸林,瞬間走得一個不剩。
樂逍遙先前懵懵然登嶼,鑽的是另外一道岩洞窄隙,哪料此處竟然又是別有洞天。翠叢里本是高峭坳岩,乍看似已封堵前路,不留片隙。眾人不明虛實,隨黎婆婆和一班羽氅道姑其後越追躡越覺幽深,不意竟陷參天林立的奇峰峭石叢中,迷霧繚繞眼簾,不見天日,方向莫辨。
樂逍遙因恐出不得,被黎婆婆拉著走了一程,越感昏天黑地,光線沉暗,幾已難覷左近景況,不免惶然道︰“這是哪里?為……為何拉我來?”不聞回答,肩畔卻有勁風倏掃,推他身不由己,坐倒淺水涼石之上。黎婆婆冷哼道︰“浮生六劫迷陣已無玄機可恃,全是你一人引發此等困禍。徒憑地形之異,縱然瞞得蕭賊一時,可是軟老道畢竟知曉底細,若有他幫忙,蕭賊轉眼即能尋到。如果把你留在外邊,一旦引狼入室,鏡瀛宮更是危在旦夕!”
樂逍遙眼楮漸漸適應昏暗微光,方才看清身處鐘乳岩洞之內,話聲壓低,依然曠蕩回縈,如在宮殿一般。粼兒攙著黎婆婆靠洞壁坐下,忍不住偷眼朝樂逍遙瞧了瞧,只一瞥便又慌忙別轉了面靨,不知是怕婆婆見怪,還是突感羞怩?
三人在洞中喘息未定,風送淒簫之韻即至,乍听其聲不亢,醺醺然竟有神迷之惑。樂逍遙不知簫聲有古怪,稍加聆曲,霎刻便心跳驟急,氣息促亂,幾欲顛然狂呼。黎婆婆變色道︰“好哇,他終于練成了‘音波功’!”
樂逍遙迷迷糊糊的道︰“都不知‘音波功’是啥,我哪有練成……”黎婆婆氣不打一處來,揚掌要打,怒道︰“當初姓蕭的初至瀛外天,也似你一般孬樣,卻騙得阿汶心甘情願,把什麼都傾囊授付。臭東西,留你必是禍根!”在她眼里,似乎樂逍遙注定是蕭乘龍那樣的負心人,豈能容忍?
粼兒阻攔不及,黎婆婆一掌摑了出去,本待就勢扇碎樂逍遙顱蓋,省遺後患,倏忽之間,簫聲勁透雷音亢振山梁,直摧入心底,猶如怦然繃弦似斷。樂逍遙的頭仿佛轟地炸響,張口吐一道血沫,搖晃身子跌倒,水花濺過眼簾,只見黎婆婆竟亦抵受不住,面孔憋漲青筋,倒身于旁,閉目欲坐不穩,連調氣抗御似也難以做到。
至此,樂逍遙才知黎婆婆先後與軟天師以及蕭乘龍身邊高手迭相過招,非僅傷耗元氣未能愈復如初,所受內傷更似不輕。蕭乘龍以音波功催曲遙襲,激石迸閃火星不斷,其勢何等強銳!只因樂逍遙幾無內力,固然受擾,苦楚反為最輕,粼兒自有異稟,似尚能靜守元神不亂,黎婆婆先受內傷,兼因年高氣衰,究竟無法相抗,一時激怒之下,越岔心神,陡然遭簫聲乘虛攝入,氣息登時亂似堤決一般,身子震顫難定,口角垂血如絲。
樂逍遙不忍見粼兒在旁芳心徒焦,強撐起身,問道︰“粼兒姑娘,咱們該怎生護得婆婆周全?要不……我出去引開敵人?”黎婆婆勉力睜眼一線,怨毒瞪視,若能稍伸一指頭,恨不得戳死他,但終難為,顫喘一陣,唯有低哼道︰“小賊,你用蜀山符震散了我多年淬集的靈力,還……還裝好心?”
樂逍遙聞言一怔,始省︰“難道先前我在鏡瀛宮里亂發仙符,居然連黎婆婆也搞到了?她傷得如此之重,竟是因我之故……”思此心更不安,但听粼兒低聲為他辯白︰“婆婆,他……他本無心的。”黎婆婆氣為之結,口角又淌鮮血,忿道︰“冤孽!你又要重蹈亡師覆轍,卻……卻叫我死後何臉去見她?”
粼兒不禁紅了眼圈兒,輕咬下唇,哽咽道︰“婆婆,你不會死的。樂家哥哥和粼兒一定想法子幫你!”樂逍遙一听忙問︰“要怎麼幫?不論如何難搞,小可決然萬死不辭……”粼兒似已想到對策,轉面說道︰“咱們再用一次乾坤合氣……就像在丹房那樣,就可以的。”黎婆婆一時亂息促涌,雖覺不妥,急難出言阻止。
樂逍遙不待听明怎做,只為救人心切,立時點頭道︰“那還等什麼,說干就干!”粼兒紅著臉瞟他一眼,覺黎婆婆情勢堪虞,越發耽遲不得,便教樂逍遙同她相對坐地,盤腿斂念,互以一掌相抵,她另一只手則按在黎婆婆腰旁“章門穴”。樂逍遙看她煞有介事,仍不甚明,只顧瞠望,粼兒又咬一會兒唇,紅著臉道︰“你……你另一只手也這樣按著我腰啊,就是‘章門穴’。”
樂逍遙“噢”一聲答應,手伸半道忽覺失禮,皺起臉道︰“我按你這里,等救醒你婆婆,只怕她會怪罪哦!”粼兒羞垂柔睫,道︰“人家不會怪罪就是了。”樂逍遙懵然按手抵她腰間,觸指柔嫩,竟似電流炙入渾身經脈一般酥麻,心弦莫名地蕩了一陣,暗異︰“暈!”
只見粼兒垂眸凝神,不知潛運何般法訣,樂逍遙腦中霎時空靈神曠,身如飄遨雲霄柔霧之端,復睜眼時,黎婆婆氣色轉緩,身顫已止,一切似都落入她目中,望著這兩個彼此一見如故的少年,不禁搖頭喟嘆。
樂逍遙不解為何每當二人合掌聚氣匯神,居然屢有奇效妙化,待粼兒緩緩斂去功法,兩人猶相痴對,忘移互抵的手掌,時間仿佛凝固在心神交融之刻。不知不覺,洞外簫韻已息,若非黎婆婆猝推一掌,將樂逍遙摜撞岩壁,這一對少年仍是如膠若漆,而不自醒。
黎婆婆深吁一口氣,調息既定,只見粼兒慌忙守在樂逍遙身前,似怕他再受絲毫傷害。黎婆婆覺內傷雖未愈復,因獲這對少年男女陰陽聚氣之助,這層難關總算得以渡越,當下心情實難說清該喜該愁,瞪眼俄頃,冷哼道︰“當初阿汶若肯听我的,蕭乘龍至死也離不開此島!”
粼兒不知是否听明白婆婆弦外之音,只是紅著臉澀然不語。樂逍遙暗想︰“天曉得蕭乘龍當年得溜,覺不覺幸運?不過我是一定要溜地,因為家中二娘沒我捎藥可活不成。”黎婆婆瞪著他,兀自沉吟忖念未決,忽簌聲響,洞中飄棲一班身上沾泥染血的羽衣姑子,惶然伏身拜稟︰“少宮主、黎婆婆,婢子們護駕來遲!”
黎婆婆翻了翻眼,冷然道︰“好大膽子,又上哪兒瘋耍去了?”羽衣姑子垂首不敢作聲,似均甘受責罰。黎婆婆低掃一眸,見每人皆帶傷而返,沉繃的面色便轉緩和,又見粼兒投來不忍心的目光,于是不再呵責,問道︰“你們全退來這里,那幫狗賊呢?”一個灰鬢姑子稟道︰“適才婢子登掠仙峰守望,見蕭賊的手下同軟天師在海邊打架。蕭……蕭賊也趕去了。”
黎婆婆蹙眉一想,腮泛冷笑︰“想是老軟起心搶船溜了,沒這麼容易。你們趁天黑時,用飛禽秘術到海上把帆全 我撕碎了罷!”眾道姑領命而退,樂逍遙暗覺不妥︰“不 我留一條?”黎婆婆突然轉面森然逼視,直教他心頭七蹦八落,忽哼一聲,目光又狠︰“路,我只 你留一條。且看你怎樣對待粼兒!”
樂逍遙心中一凜,目光不由的向粼兒瞥去,見她背對著自己,半邊面頰似乎緋紅了,有如霞光下的桃花瓣兒一般。黎婆婆卻臉色不善,樂逍遙回想剛才情形,怎敢接觸她那寒厲的目光,心里只是打鼓,不曉得這老太婆會怎生對付他。
黎婆婆又向他瞪了半晌,拐杖往地上一頓,樂逍遙眼皮隨之跳了一下,不覺囁嚅道︰“我……我永生不敢忘記粼兒姑娘和婆婆的大恩。”黎婆婆翻眼朝天,說道︰“既然這樣,你就留下來陪她一世罷!”樂逍遙萬沒料到黎婆婆竟會說出這句話,不禁怔住。粼兒也頃然一愣,隨即想往外跑,奔到門邊卻又生怕她一走開婆婆便會對樂逍遙不利,不由的又停下了腳步。她羞難抬靨,心如揣鹿般跳撞突突,只听樂逍遙遲疑道︰“這麼大的事兒須等我二娘好了再……再說,因為小的乃是晚輩,作不了主哦。”
黎婆婆冷哼道︰“由得你作主麼?”樂逍遙見沒有商量的余地,慌想︰“我是來找仙女求藥,可別節外生枝變成了討仙女做老婆。一輩子住這兒多悶哦,還陪嫁個怪婆婆這麼慘!”眼珠子一轉,大著膽子問道︰“那……我可不可以先回趟家問問二娘先?”
黎婆婆似察他心揣逃意,厲聲道︰“那就折斷你手腳,自己游回去罷!”說著作勢要攫,樂逍遙嚇了一跳,驚忖︰“這價錢沒法商量哦!”粼兒也覺得婆婆如此相逼未免過分,忍不住說道︰“婆婆,你不要逼他……”黎婆婆拐杖一頓,打斷她的話,沉臉道︰“休要多言!此事關乎你的一生,老身自有分數。”
樂逍遙見粼兒神情憋迫,雖怕說錯了話會招惱那老妖婆子,究仍不甘賠此,硬著頭皮問道︰“那……我可不可以帶粼兒回鄉吃婚酒哦?”黎婆婆向前逼近一步,森然道︰“我當下就吃了你的心肝蘸酒罷!”樂逍遙心中一寒,驚蹦︰“汆!”
燭光跳閃,樂逍遙呆看花瓣繽紛如雨點般當頭撒落,不覺嘆了口氣,竟盼蕭乘龍和軟天師殺來攪渾了好事。正望眼欲穿,旁邊突然有幾只布滿皺紋的手伸了過來,按住他光溜溜的身子。樂逍遙變色道︰“不要……”話沒說完便被幾勺飄漾花香的熱水從頭頂上澆了下來。
那幾個老道姑不由分說地將他按在一個漢白玉大缸里洗得猶如一塊漢白玉雕塑般,接著又有兩個老道姑進來侍候他穿戴齊畢。樂逍遙惦念著二娘的病情,那有心思成親?但被老道姑拉到銅鏡前一照,這副裝扮宛然便是新郎官的樣子了。
拜堂的所在設在一間大房內,花燭耀眼,閃動著夢境般的迷光。三個滿頭白發的老姑子喜洋洋地押著愁眉苦臉的新郎官前來拜堂。樂逍遙進屋的第一眼便瞧見兩邊牆壁上各有一幅壁畫,左邊牆上畫的是一個半人半蛇的男人手持面炭,劃出一個八卦圖案。此人相貌神異,畫得倒非凶惡,身邊有一瑞獸,馬身而龍鱗,高八尺五寸,形似駱駝,左右有翼,踏波而立。
樂逍遙認得畫中之人似是傳說中的伏羲氏,再瞧右邊壁畫,但見洪濤無邊,日月無光,陰霾中有一個身形修削,姿態裊娜的女子手捧五色石飛向天空,畫得栩栩如生,裙裾飛揚之處隱約可見半條蛇身垂在背後。這自是媧皇無疑了。
傳說中女媧與伏羲為同母所生,生而神靈,相傳為人首蛇身。嘗勸兄伏羲皇,正婚姻媒妁嫁娶之理,以重萬民之判,伏羲從之。于是女媧遵命訂定制度,傳下人間嫁娶風俗,是謂神媒。伏羲駕崩,群臣推其胞妹女媧為主,號為媧皇,以雲為姓,建都于中皇之山。其時有一個冀方諸侯名喚共工氏,聞伏羲氏崩,竟起兵自立。媧皇命祝融氏討伐,共工雍塞川河,引水灌敵,以阻祝融氏之兵。祝融氏則聚蘆焚灰,塞住水源,進兵決戰。共工兵敗,北竄至不周山,以首觸石自斃,隨即山崩地裂,天柱折,地維缺,女媧為救生民于水火,挺身而出,煉石補天……
這個傳說民間耳熟能詳,樂逍遙自也曉得,當下他也無心多瞧,逕直走進大堂內,只听一個老婦高聲說道︰“新姑爺到了。”樂逍遙听見腳步聲響到背後,轉面一望,只見黎婆婆牽著粼兒之手在幾個道姑的簇擁下走了進來。粼兒頭上戴著鳳冠,紅巾遮面,瞧不見她此時是何表情。
蕭乘龍和軟天師終沒露面,樂逍遙失望之余,唯有自己攪局,伸頭到黎婆婆耳旁,低榷︰“大敵當前何必急著張羅喜事哦?萬一蕭乘龍和老軟沖進來鬧洞房,那有多尷尬是不是?不如這樣……”沒等掰出計較,黎婆婆摑他臉回︰“你不正巴望著有人來鬧渾了嗎?”粼兒聞啪之聲,欲掀蓋頭察看何事,樂逍遙想起鄉下一樁禁忌,顧不得自揉頰疼,急阻︰“別動!這時你掀蓋頭會死老公地……”
黎婆婆听在耳里,悠然點頭道︰“對。”粼兒雖仍不明何來此規,終是依言沒動,樂逍遙被了梢子推著挪幾步,究不甘心,臉又轉回,尋著婆婆那張皺臉,再榷︰“今兒外有強敵,決非吉時。以我之見,不如先打發了仇家,再慢慢喜慶不遲……”黎婆婆翻眼道︰“等你咆進了洞房,靈力共融,明兒再用乾坤合氣之法,神都殺得掉!”樂逍遙苦臉道︰“還是不要了吧,只怕明天我出房拎桶水都乏力了,蠅都殺不動……”黎婆婆未料世上竟有這等憊懶孩,一怒提掌又要打,他忙縮舌轉開愁臉。
黎婆婆親手將一段紅絲繩分系他倆尾指,提手不知默詛何咒,闔目喃喃叨叨,直把樂逍遙悶出滿頭鮮活蚱蜢,才教新人並肩而立,拜過天地之後,再拜花堂正中的一張畫像。樂逍遙眼光投去,看見畫像里有個青衫女子,作道姑打扮,立在一朵蓮花之上,肖似池畔玉像。他猜想這定是粼兒的師父無疑,粼兒朝著畫像盈盈拜倒,而他兀自呆立不動,黎婆婆眼中的神情已有些不善,他只得也跟著拜了下去,心想︰“這門親事被逼的,不僅我不願意,粼兒姑娘多半也不喜歡,只是我倆都怕了老怪婆子,誰也沒敢搖頭。唉,要我在這島上當一輩子姑爺,豈非活活囚禁到死?這卻如何是好?”
黎婆婆親眼看著四名老道姑將一對新人送入洞房,在門外悄立良久,方才轉身離去,一路望穹自嘆︰“阿汶,非是老身逼之過急,只因我算定明日這一劫必厄,須先以紅繩拴定,即使果有波折,姻緣已系。”樂逍遙屏息靜氣地扒在門後,直到望不見黎婆婆的身影,又側耳听了一會,拐杖在地板上輕輕磕擊之聲似已漸漸遠去,他心中稍安,始明︰“原來那個鐘乳洞直通鏡瀛宮來著。宮也不是宮,好大一個仙人洞!”卻沒敢轉身去面對坐在床邊的新娘子。粼兒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
樂逍遙覺這等處境委實是從未有過的尷尬蹩迫,殊不知房里的另一個也是緊張得幾乎連氣也不敢喘出來。他坐得離她遠遠的,心想︰“真是沒想到!我和她剛相識,這會兒就變成了夫妻,唉!世事難料,原以為這輩子就在村里隨便過了,最多從香蘭和秀蓮兩姊妹中間隨便挑一個出來幫我壓寨,誰知道會變成這樣……”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不禁又記掛著二娘的病情,自己困在島上已有數日,不知二娘此刻怎樣了?
不知不覺香燭漸漸燃到一半,兩人皆沒敢先和對方說話。房中靜悄悄的暗溢風情,無言徒惹心瀾涌動。
此時此刻,池畔玉像凝露匯珠,旁坐一影橫簫久久痴神。
碧宵風霜送蕭索。
“小時候听婆婆說,師父也是在這島上長大,此前從未離開瀛外天。在她十六歲那年,有一個少年因為船沉而漂流至此,師父在海邊救了他,帶入鏡瀛洞天。他吹的簫異常動人,連林中的雀鳥、湖畔的白鶴也被簫聲招引到庭院來。師父為他動了真情,不惜散去她修煉了十年的五卷‘靈素讖’中的功夫,一心要和他長相廝守。誰知道有一天那少年還是走了,他說會回來接師父同返家鄉,師父等了很久也不見他回來,忍不住到中原四處打听他的下落,日後方知她的心上人已做了蒙古世襲大將軍傲家的乘龍快婿,在武林中也成了一個大大有名的人物,連見他一面也難于登天……”
粼兒知道樂逍遙不會過來掀她的紅蓋頭,她便自己取了下來,去了新娘子的衣裳,還著里邊的青絲衫。她坐在床邊出了一會兒神,想起師父的傷心情事,不禁向樂逍遙偷偷的瞥了一眼。
樂逍遙亂踱好幾十回步,終于鼓起勇氣向粼兒望去,粼兒趕緊轉開目光,听見他說道︰“不行!我得想法子逃回家鄉,你……能不能幫我脫身?”
粼兒心中早料到他會說出這句話,其實她一直在等的好像就是這句話,因為她知道他也不會留下來,這仿佛就是鏡瀛宮的宿命。但不知為何,她心中還是微微一酸,感到難以言狀的悵茫。“那……哥哥還會不會回來?”
樂逍遙脫口而出︰“走得掉還回來?你婆婆不吞了我才怪!”見粼兒臉色微變,他暗覺這般說似乎不妥,忙改口道︰“婆婆太駭人了,你若也害怕,不如帶你一起走。”
粼兒听了他這般說,不由的眸子微亮,隨即搖頭道︰“婆婆不是那樣的,從小就是她和師父把我帶大,婆婆最多只會嚇嚇你的……只要跟她相處久了,就會覺得親切了呢。”
“跟只老妖怎麼可能相處到親切?”樂逍遙咋嘴道,“我看她隨時可能把咱倆蘸酒吃了,就算現在不吃,泡酒也是早晚的事。”越說越覺心慌,忍不住收拾行裝打算連夜開溜。
粼兒坐在床邊不言語。樂逍遙開門探腦袋一望,剛邁出半步就閃了回來,反扣門拴,一溜煙奔到粼兒身旁,抹汗惴曰︰“暈死!”粼兒抬起眼波,瞧見他臉色似乎發灰,她想︰“定然是婆婆還守在外邊。”
樂逍遙勉強定了定神,小聲說道︰“這麼晚了你婆婆怎麼還沒睡下?這麼老還有精神熬夜哦她!”粼兒看著他的樣子,竟忍不住有點好笑,說道︰“你就這麼怕她?”樂逍遙抬手一比,狀似蛇形,說道︰“怕!怎會不怕?一想起她的樣子我就要抖得慌,其實我絕非膽小,妖也見得多了,可是我從小就是怕蛇。別的還好說,就蛇那樣子我絕對受不了!”
粼兒見他有如驚弓之鳥,只得溫言安慰道︰“其實……先前你看見到的只是幻術吶,婆婆有時會變些障眼法來嚇唬人的。”樂逍遙聞言一怔︰“障眼法?”見她神情不似作偽,心中將信將疑,想了想,問道︰“那她為啥不變別的偏偏變蛇?”粼兒答不上來,只是柔眸盈盈的看著他。樂逍遙仍不能釋懷,又問︰“那……你呢?你會不會變那些惡心東東?”粼兒妙目眨動,問道︰“什麼?”樂逍遙道︰“比如蛇啊蚯蚓啊螞蝗啊鱔魚啊蠕蟲啊這類又軟又長的爬蟲,對了還有蛆!”粼兒覺得他說的有趣,不禁笑道︰“我可一樣也變不出來。”樂逍遙問道︰“那你會不會變出一根香蕉來吃吃?”粼兒笑彎了腰。
兩人說笑了幾句,樂逍遙驚意稍去,這時和她靠得近了,燭光之下,越感粼兒的面靨嬌艷不可方物,樂逍遙不禁望得痴了,食指忽翹,暗嘖︰“翹了都!翹了手指都!”粼兒觸及他呆視的目光,耳根一熱,急忙低下頭去。樂逍遙瞧著她含羞似閉之態,不免心中一蕩,暗覺耳熱,心想︰“粼兒真好看!其實……其實她做我老婆那也很好,只是……”粼兒垂首坐了一會兒,听見樂逍遙腹中咕的一響,不禁柔聲問了一句︰“你……餓不餓?”樂逍遙道︰“餓!你們辦喜事擺酒席吃素的,吃水果、素面我可沒見過。在我們村里辦喜事都是大擺筵席,少說也搞它百八十桌,平均每桌坐七八人不算多,那年我跟二娘去鄰村蕭大奮家吃他姐姐的喜酒,那才叫流水價般上菜呢,嘖!真是大場面,菜全是我沒見過的,其中有這三樣主菜︰大蟒蛇的肉清蒸這叫‘蛟龍出海’,四腳蛇和田雞腿攪在一鍋油炸,也算一道佳肴,卻叫做‘龍戰于野’啊不對,應該是‘見龍在田’。另外那道菜更有名,卻喚‘龍鳳呈祥’,你可知這是何因由?”
粼兒自小在海嶼長大,鏡瀛宮又是食齋修道之所,她那里曉得世上光是吃就有這許多名堂。樂逍遙料她說不出,便坐在她旁邊詳盡描述︰“別看我農村里出來的,其實我對美食的了解和品味足以跟食神分庭抗禮。蕭大奮家的‘龍鳳呈祥’單是變化就有九九八十一種,可沒那麼簡單。所謂‘龍’,即是蛇,鍋里那一條蛇看似只有一條,其實不然,據我品嘗得知,整條蛇實際上是由七種完全不同的蛇肉切段合成一條,哪七種蛇?銀環蛇、蝮蛇、眼鏡王蛇……所謂‘鳳’指的是雞,但不是普通的家雞,其實是鳳尾雉,俗稱野雞……對了,粼兒,你有沒辦法變出一杯烏龍茶來,我有點口渴。”
粼兒起身給他端來一杯新泡的清茶,樂逍遙接過便飲,但覺口齒生香,竟是余味無窮。他不禁贊道︰“好茶!勝過我在範老板船上喝過的碧螺春……”粼兒甚是喜歡,說道︰“是麼?”其實這茶來自瀛外天最高的那座掠仙峰,每年她都隨鏡瀛宮里的老道姑上去采集新葉,親手烘制而成,雖然辛苦,由于那些茶樹生在高山之上,數量稀少,更顯珍貴。她見樂逍遙叫好,自己心里也是甜甜的。樂逍遙再飲一口,閉目一品,說道︰“這水泡茶喝起來格外的爽,不像我們村里的井水喝起來咸咸的。”粼兒道︰“這是靈池的泉水。”樂逍遙連飲兩杯,只覺疲勞之感一掃而空,精神飽滿,肚子卻越發的餓了,于是又咕的一聲提醒粼兒新郎官要用夜宵。
粼兒甚是心細,早準備了一碟切成薄片的精美小吃端給夫婿。樂逍遙問道︰“啥東東?”粼兒側頭微笑︰“先嘗嘗看?”樂逍遙用手拈了一片放進嘴里大嚼,隨即喜道︰“好吃!似是蓮藕的味道。”粼兒微笑道︰“是雪蓮子。”樂逍遙道︰“听說過這玩藝很補,卻不易采摘。”三兩口吃個干淨,拍拍肚子,笑道︰“你這兒真好,淨有些神仙才能吃到的東西。嗨,我幾乎愛上這里了!”
粼兒眸子里登時閃出喜悅之情,嫣然道︰“你肯留下來了?”樂逍遙一怔,隨即想到這可不能當了真,忙道︰“不不……我若不把丹藥早些帶回去,二娘決計‘翹’到硬。再說一輩子住這里哪都逛不成,悶都悶死了。你不想我悶死罷?”粼兒一听,目光不禁又黯了下來,強抑心中的失望之情,幽幽的說道︰“就是說,即使二娘痊愈了以後,哥哥也是不回來了?”樂逍遙忙道︰“那……那也不見得,有空我還會回來做做‘家庭訪問’。但是粼兒,須知男兒志在四方,長大了終究是要到外邊去闖蕩江湖的,若是哪也不去只呆在家里豈不是沒有出息?鄰村的林老實就是這樣兒大家才瞧他不起,這家伙一年到頭住在媳婦家里啥也不干,別人都罵他是吃軟飯的。你也不想我這樣對吧?”
粼兒雖覺悵茫,但听了他這般說倒也覺得有理,默然良久,說道︰“等明晨婆婆她們去祈雨崖作法喚風神驅趕外人,哥哥一口氣跑到海邊找船,我幫你絆住軟天師他們。”樂逍遙一听,登時喜形于色,隨即眉頭又皺了起來,“唉”的嘆了一口氣,道︰“若你有何閃失,我于心何安哦?”粼兒听畢,芳心暗慰,覺他如此想法,自己為此人擔系再大風險也算值得,泫然道︰“哥哥只管走,粼兒會照顧自己的。”樂逍遙知她本領奇高,聞即心定,突涌一陣感激,忍不住上前握住粼兒之手,酸了鼻頭道︰“太好了!好粼兒,真是幸運撞到你!若能救得成家中二娘,逍遙兒永不相忘!”
“不相忘?”粼兒突然心中一酸,輕輕的把手從他掌心抽了回來,垂眸之際,眼中已噙滿了淚水。樂逍遙見到一滴清淚無聲無息地落在粼兒雪白的手背上,怎知她女孩兒家的心情,不禁呆呆的立在旁邊望著她。
粼兒背過臉去,抬手拭去眼角的淚珠,走到窗前,望著掠仙峰上那一彎淺淺的月牙兒,悄立良久,提簫輕輕吹一支小曲兒。樂逍遙默默聆听,但覺這支曲兒竟是說不出的纏綿緋惻,韻蘸淚、眸含情,訴不盡柔腸百轉,道不完她滿腔淒傷無奈。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樂逍遙忽感不忍,走過來溫言安慰道︰“粼兒,我會說話算話!你若喜歡,等我二娘病好了,咱請她老人家作主,上門來提親!”粼兒身子微微一震,不禁抬起一雙淚眼,“當真?”
樂逍遙握住她涼涼的小手,正色道︰“發自肺腑……絕對真!”粼兒不由得破涕為笑,隨即感到難為情,連忙低下了頭。樂逍遙抬手幫她擦去面頰上的淚水,說道︰“我會回來,等二娘病好,不論海上風浪多大,我一定盡快回來找你。”粼兒點了點頭,挨在他身邊說道︰“嗯,我會等你。”不禁又想起師父當年或許也是這般,心中一陣淒切,眼淚又涌了出來。
樂逍遙心越憐惜,忍不住輕輕擁她入懷。
一片花瓣在夜風中飄然落下枝頭,在水面上蕩漾出一圈圈微細的漣漪。
樂逍遙張開眼楮,凝望著枕邊猶然熟睡的粼兒,見她香靨嬌暈未散,嘴邊依然留有些許昨夜淡淡的淚痕,樣子既嫵媚難言,又是百般的楚楚可憐,他心中情不自禁的升起一股愛惜之情,暗想︰“粼兒對我這般好,我可不能辜負了她。”
他轉面望見窗縫之外透入的光線,天色已大亮,本來急著要走,昨晚還打定主意一走了之再不回頭,真到了要走的時候,心中竟然惜惜難舍,沒來由的生怕這一走後再也見不到粼兒。
他轉回面孔,心想︰“我要多瞧她一會兒,記住她的樣子,把她刻在腦子里,離開瀛外天的時候也好天天想著她……”目光望定粼兒的俏臉,突然見到粼兒閉著的眼睫一陣急促闔動,身子奇怪地悸動了幾下,仿佛在睡夢中見到了極為可怕的東西。他連忙摟住她嬌弱的身子,柔聲說道︰“粼兒,別怕,別怕,我在你身邊。”
粼兒身子一顫,張開眼楮,妙目中滿是驚栗已極的神情。樂逍遙摟在她肩後的手緊了緊,笑道︰“夢見了什麼?是不是夢到我翻船了,回不來了?”粼兒用手輕輕掩住他的嘴巴,搖了搖頭,低聲道︰“不……不是的。不吉利的話兒,我不要听。”
樂逍遙抓著她的素手輕輕的吻了吻,笑道︰“遇見了你,我是福大命大,天塌下來也不會死。你放心!”粼兒向他臉上凝睇一陣,突然伸出雙手抱住他,在他腮旁輕輕的印了一吻,嘴唇移到他耳畔,低聲說道︰“逍遙哥哥,保重!”經此悄測,已知自身修煉了十年的靈力昨夕約有一半融入樂逍遙體內。
樂逍遙並未覺察自己靈力大增,只覺粼兒輕吻中盡是不需言傳的深情厚意,他心中一熱,摟了摟她,雙手一松,退後幾步,說道︰“天亮了,我要走了。”收拾好隨身行囊,看見里邊多了一包東西,打開一瞧,絲布包裹著的是粼兒昨夜臨睡前為他預備的雪蓮子和神仙茶。樂逍遙呆了一下,想到粼兒對自己如此細心周致,心中感激,便也掏出一樣東西放入她的手心。
粼兒垂眸一瞧,見是一個護身符。她不禁咬住了嘴唇,把它還給樂逍遙,低聲道︰“不,我不要。”樂逍遙奇道︰“為什麼?”以為她嫌護身符不好,又掏出一只寒玉手環,想要給她戴在皓腕上。粼兒搖了搖頭,說道︰“逍遙哥哥,我只要你相陪,別的都不要。”樂逍遙不知道她之所以不肯收下這些物事是因為她想起了師父當年和蕭乘龍一別永訣的情形,那時她師父也是收了心上人留下的定情之物,可是情郎卻一去不回頭。樂逍遙見她執意不要,只得作罷,走到門邊卻又依依不舍地回首相望。
粼兒轉過面龐,含淚說道︰“快走罷,不然婆婆快來了。”樂逍遙听她提起黎婆婆,那敢稍有耽留,最後望她一眼,說道︰“粼兒,等我……我定會回來接你。”粼兒“嗯”了一聲,卻沒有勇氣回眸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听見他出門的腳步聲,她心里不禁默默的說道︰“逍遙哥哥,一路小心。”
樂逍遙走出粼兒的房間,但見偌大一座鏡瀛宮里竟然空無人影,想起粼兒之言,那班道姑必是一早就隨黎婆婆到後山求祈去了。他提一口氣,拔腿飛奔。本可趁機得脫,突然想起昨日遇急臨險之時,悄將那枚回天丹埋在墳前松柏下。嘆聲晦氣,改道尋往祈雨崖取丹。
不多時到了後山,攀著斜斜的山壁爬了約莫半個時辰,突覺自己身法比起剛登瀛嶼時矯捷、輕靈許多,想是習練了修羅心經之故,心下暗暗歡喜。不一會已到了西邊的山脊之上,正往前覓路而行,突然听見不遠處松林畔傳來動靜,他連忙閃到一塊高大的石頭背後,探頭一望,只見二三十個道姑立在松樹之下,黎婆婆對墳拜了幾拜,一邊焚燒冥紙,一邊喃喃的說道︰“唉,阿汶,粼兒這個月就滿十六了,終于長成……咱們總算盼到了這一天。只憾你比老身先走一步,看不到這丫頭出嫁的模樣了。那個叫樂逍遙的小子,看來跟粼兒緣投意合……嘿,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兒竟然破了先祖師太和普渡慈航聯手布下的‘浮生六劫大陣’,從而能夠在鏡瀛迷宮相遇,真是天意!你生前曾說只有天意是凡間眾生擋不住也改變不了的,既是天注定了這場緣分,老身就擅自作主,成全他們了。老身來日無多,只盼日後他們二人能平平安安過日子,也不枉咱們這多年來的心血……”
她悠悠的嘆了口氣,往墳前的火盆里添了些紙錢,又道︰“阿汶,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昨日我看見粼兒流了眼淚,她從小到大,你我從未見到這樣的情形。即使在我們族人之中也未曾見過,除了她娘親……當時老身心情之震動,想必你在九泉之下也能想像得出。她既已動了凡念,流下了眼淚,當年你所托之事,老身不想再說與粼兒知道。你和她娘親九泉之下或會責怪老身,但是我不忍心讓粼兒受到一絲傷害,她既已有了歸宿,何不讓她平平安安的在島上過完這一世?上一代的事情,就讓它過去了罷!”
樂逍遙本想乘姥姥全神貫注地祭拜之際悄然溜走,听見姥姥提到了粼兒,所言又甚是奇怪,他不禁暗暗留意傾听,一時忘了溜走。本想多听片刻,黎婆婆卻除了嘆息以外沒再言語。他轉身欲行,黎婆婆的耳力何等敏銳,石壁後一個細微的動靜立時被她听見。樂逍遙剛挪動腳步,突感頸後衣領一緊,黎婆婆已閃過來揪住了他。樂逍遙心中暗驚,臉上卻露出笑容,裝作若無其事般打招呼道︰“婆婆,早!”黎婆婆瞪著他,問道︰“一大早到這兒鬼鬼祟祟做什麼,怎麼不陪著粼兒?”樂逍遙眼珠急轉,說道︰“我……我出來晨跑。”
黎婆婆瞪視著他,見他神情可疑,哼了一聲道︰“我看你是想偷跑!”樂逍遙忙道︰“哪有?沒船我能跑到哪兒去……”話未說完便覺失言,但話既出口,想收已收不回來了。黎婆婆怒道︰“粼兒既留你不住,老身就打斷你的狗腿看你還跑不跑!”說完將樂逍遙往地上一擲,舉起拐杖,往他雙腿狠擊而下。
樂逍遙沒想到這老太婆竟然說打就打,駭然之下,急忙在地上連連翻滾,耳邊呼的一聲,拐杖擦著肩頭砸落,將旁邊一塊大石擊得碎片亂飛。樂逍遙見狀更感驚慌,心想︰“真被她砸著了腿,我這輩子只好請粼兒坐肚皮了……”不顧一切的爬起來就逃,卻怎能逃得出黎婆婆手心,一腳還未邁出,身後勁風推來,登時又跌了下去。
以樂逍遙當下的本事,怎是黎婆婆的對手?正感危急,只見黎婆婆臉朝別處,舉起的拐杖竟未擊下。風中送來簫韻幾縷,樂逍遙心念倏動︰“蕭乘龍仍在左近!”趁黎婆婆疏神,忙滾到一邊,摳手刨土,從松樹下取回丹瓶揣將入懷。投眼覷得蒼濤翠蔭之間,掠出許多白衣勝男的傲家胡僕,卻追著粼兒。
黎婆婆變色道︰“胡 不是困在浮神迷陣了麼,怎又出得來?”背後簫聲回掠,有影飄然棲落墳前,傳來蕭乘龍索然之語︰“或許阿汶不想困著我。”
粼兒見樂逍遙同婆婆在此,先微一怔,姿若乳燕投林,奔了過來,紅著臉叫聲︰“婆婆。”卻守到樂逍遙身邊。黎婆婆看她如此依戀那一心欲去的少年,不禁暗嘆,只見黑臉、馬臉兩名白衣漢子齊閃而近,禮數猶在,拜道︰“我等只求回天丹救主,別無冒犯之意,如蒙恩賜,莫齒難忘!”雖皆神色恭敬,說是求賜,語中恃強相逼之意究掩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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