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第4章: 醉生夢死(1) |
|
第四章 醉生夢死
夜幕下飄出一支悠悠低吟般的歌聲。他坐在檐影中默默地仰面傾听,身旁雨打蕉葉,水聲叮嗡。“世情推物理,人生貴適意,想人間造物搬興廢。吉藏凶,凶藏吉……”
她依在他身邊,兩手相攜,縱然伴在一起,卻揮不去心底深處的那股離亂之愁。
“富貴哪能長富貴?日盈昃,月滿虧蝕。地下東南,天高西北,天下尚無完體。展放愁眉,休爭閑氣。今日容顏,老于昨日。古往今來,盡須如此。管他賢的愚的,貧的富的。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百歲光陰,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歌聲飄逝在夜雨中,兩人在黑暗里默默的對視,眼中皆是情意綿綿。
突然間蕉葉一動,地上的泥水如被微風拂動,無聲的蕩起圈圈波紋。那男子心念一動,似乎立時察覺到了什麼,他不願讓身邊那女子擔心,在她耳邊不動聲色的輕聲說道︰“香檸,夜深了。你先進去睡會兒,明兒咱們還要趕路。”那女子蒼白的臉孔靠在他肩頭,嗯了一聲,慢慢抬起臉來,俏眼閃過一絲憂愁之意。
“這樣的日子,真不知何時才有個盡頭……”她垂下眸子,不覺輕嘆一聲。
那男子無言以對,心里也是暗暗嘆息︰“這樣的逃亡日子,眼下還只是開頭。”兩人不禁相對苦笑,皆想︰“我倆情投意合,卻愛得如此艱難!”
一只小蜥蜴從雨泥中昂起腦袋,仿佛听到了什麼動靜,正要逃開,一只大腳當頭踩落,這只小蜥蜴立時扁了。
林子里“撲簌簌”幾聲掠響,夜色中但見數道黑影疾竄而近。那女子也已听見了黑暗中的衣袂帶風之聲,不由面色微變,向那男子望去一眼,低聲說道︰“找你還是找我的?”旋即知道這並不重要,他們兩人生死已在一起,不論發生何事,也絕不能把他們分開。
危險倏忽逼近,此時縱想逃避也已來不及。她本想留下來幫他御敵,那男子知道她的心意,卻微微一笑,輕手按了按她驟然發涼的手背,說道︰“你忘了自己已是快當媽媽的人了?”那女子低聲道︰“你一個人留在外邊,我……我不放心。”
那男子幫她緊了緊披在身上的羊毛大衣,說道︰“你留在這里,我也不放心。”那女子默默的望了他一眼,轉身走進他們暫時棲身的這間荒祠。一只腳還未邁進門里,突然發出一聲驚叫。
那男子一驚回首,只見門檐上倏然垂下一個倒掛著的黑影,頭下腳上地瞪著他們,突然裂嘴一笑︰“兩位真是好興致,居然還想活到‘七十者稀’?”那女子俏臉一變,手中突然多了一根軟鞭,嗖的一聲甩擊而開,鞭梢在半空中一挺而直,猶如一支利劍般刺向那蝙蝠般的黑影。
那黑影驟閃而開,大袍一展,半空中飄下一聲冷笑︰“宋香檸,你們的神仙日子到頭了!”袍影蕩開,荒祠前突然多了四個裹著一模一樣黑袍的人影。那個名喚宋香檸的女子一見之下,臉色不由得變得蒼白。“撲簌”一響,先露面的那人飄然掠到飛檐之上,左手一抬,以黑袍半掩臉孔,一對尖利的目光陡地射到宋香檸面上,森然道︰“你背叛聖教與人私奔,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鬼蝠師兄,”宋香檸仰面說道。“念著我為神教做了這麼多事情,求你能放我夫婦一馬。不要苦苦相逼!”
“你也知道‘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鬼蝠身形微擺,掩口冷笑。他的笑聲極是詭譎,傳入耳朵令人不禁如墮夢魘的魔潭之中。“你背師私逃,我已到膠東滅了你宋家全族,現下輪到你了!”
宋香檸陡听惡耗,不由的身子一震,軟綿綿地昏倒在門邊。那男子吃了一驚,正要奔過去相扶,突然眼前一花,四張黑袍將他圍在中間,走馬燈似的越轉越快,忽展忽收地急晃片刻,趁那男子一時難辨虛實之際,袍影微縮,突然探出四只裝著鐵鉤的手,鉤影縱橫,立時斷絕了那男子所有的生路和退路。
那男子身形急挫,突然屈下一腿,四道弧光擦著他後背激閃而過。四只鐵鉤半空中微微一頓,不容那男子有片刻喘息的間隙,猛然勾到了他喉前,前後合擊,登時又封了他的生機和後路。
這男子出道以來從未親歷如此險絕的情形,那四人招數奇詭,出手之際又配合得天衣無縫,簡直令他目不暇接,一口氣還沒喘過來,立時便要面對又一輪死局。飛檐上黑影驟閃,鬼蝠倒身一掠,晃悠悠的掛在樹梢,懸空飄下一串桀桀笑聲︰“姓丁的,縱橫鉤黨這門陣法便是專門對付你們這些自命清流的人。受死罷!”
宋香檸驚醒過來,眼見那男子在鉤影閃擊之下只是避讓,竟不還手反擊,不一會已是險相迭生,危在頃間。她正要上前相助,突然一陣腹痛,軟鞭提在手中無力甩擊出去。她知道這必是剛才沖了胎氣所致,心中焦急,忍痛叫了一聲︰“丁郎,你……”嗓子一啞,後邊的話聲噎在喉間。
鬼蝠見那姓丁的男子背後負著一個青布包裹的長形物事,其狀似是兵刃,這男子身陷險境,卻不知為何不肯使用所帶的兵器,一味徒手閃避,豈是那四名使鉤漢子的對手?他掛在樹上眼珠亂轉,心下難以明白,突然瞥見宋香檸手扶牆柱立在一旁,臉色蒼白。鬼蝠心念一動,從樹梢頭撲身而下,凌空發出一只飛爪,宋香檸听見頭上傳來金鐵破風之聲,知道必是鬼蝠來襲,軟鞭一繃而直,嗖的一聲迎了上去。
她這時仍然腹痛難禁,鞭梢哪還剩下幾成力道?鬼蝠在一對飛爪之上浸淫半生,換了在平時,宋香檸就算全力施為也未必抵擋得住鬼蝠的飛爪,何況現下她身懷六甲。只听“颯!”的一響,鬼蝠右手的飛爪纏住了軟鞭,兩相回扯,顫響不絕。宋香檸的軟鞭向來以招數變化多端見長,這時出手稍慢,軟鞭和爪鏈相互交纏,招數上優勢頓失。鬼蝠感到她鞭梢勁道大減,不禁嘿嘿一笑︰“小師妹,明年的今天我若有空會去給你燒幾張冥紙!”冷笑聲中,左手微揚,一只寒森森的飛爪倏地抓在宋香檸肩窩。宋香檸痛哼一聲,立時放棄軟鞭,向後退去。
鬼蝠桀桀一笑,左手回扯,那只飛爪登時收緊,深深的鉤入宋香檸肉中,牢牢箍緊了肩胛骨。宋香檸雖然性子倔強,這時也忍不住痛叫起來,叫聲中充滿了皮開肉綻的血沫。鬼蝠手影微蕩,“崩”的一聲銳響,那只飛爪在她肉中突然合攏,狀似一支剜骨彎刀,隨著一陣鑽心刮骨般的劇痛,那支利刃鑽透肩窩,直抵頸側,突然張開,轉眼又變成了一只利爪,五爪一合,從皮下攥住了宋香檸的琵琶骨。
此時那姓丁的男子情形也自不妙,身上已掛了幾道彩,血染布衫。他幾次忍不住想拔出後背那柄兵器,卻又沒有那樣做。那四名使鉤之人趁機緊逼,片刻間便要立判生死。就在這時,宋香檸終于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叫,那男子心頭大震,著地急滾,後背嗖嗖兩聲裂響,拼著又掛了兩道彩,突然躥出四只鐵鉤合圍之圈,轉面望去,只見鬼蝠猶如一只大蝙蝠般在樹梢上倏上倏降,扯動爪鏈將宋香檸拽離地面,晃悠悠的懸在空中。
隨著爪鏈來回晃擺,但見血花飛濺,宋香檸半邊身子已被鮮血染紅,連蒼白的面頰上也濺了星星點點的血沫。那姓丁的男子一見之下,不禁又驚又怒,心口一陣大痛。黑袍陡閃,鬼蝠突然貼在宋香檸背後,一雙詭譎的目光從她血跡淋灕的肩旁射了過來,盯在那姓丁男子臉上,那神情就象一個畫匠把自己即將完成的作品擺出來供人欣賞,而別人對此的反應則令他大為興奮,並盡情地享受這種殘酷的興奮之感。
“丁情,下一個輪到你!”鬼蝠吐出紅紅的舌頭,在宋香檸臉上“嗤溜”一舔,兩眼微眯,似在享受著她臉上血沫的味道。“我打算把你們兩個掛在高處,讓風吹干,為這個日益沉悶的江湖提供一點新的感官刺激。”
那名叫丁情的男子腳步踉蹌地搶到樹下,仰面大叫,宋香檸兩眼緊閉,似已昏死過去。他正要不顧一切的救她下來,腦後數道銳風陡然逼近。鬼蝠目光一瞥,見那四支利鉤正向丁情腦後迅急劈落,他不禁裂嘴一笑︰“這一對戀人的心肝拿來下酒定然美味得很!”笑聲甫出口邊,只見一道閃電般的劍光驟然從他那對綠瑩瑩的眼瞳里激爍而過。
就在四道鉤刃劈落之際,丁情筆挺的腰背突然一躬而低,身後包裹兵器的青布飄上半空,但見一道寒光破匣而出,在他手上激旋一圈,蕩開了四道鉤鋒。那四人根本來不及看清眼前急閃而出的是什麼兵器,只見丁情手腕一沉,那道劍光倏地鑽入地下。
鬼蝠不禁咕噥一聲︰“什麼劍法?”
但見滿地落葉一陣縱橫激蕩,迅速之極的在那四名黑衣人腳下劃出一個大大的“十”字。丁情手腕一翻,右手握拳,拇指和尾指豎起,捏了個劍訣,“簌!”的一聲,劍光破土而出,直沖樹梢之上,與此同時只見那四人一齊翻身而跌,斷手連著鐵鉤先已落地。
鬼蝠自恃勝券在握,那料丁情終于石破天驚的出劍,這一劍迅若驚雷閃電,無招無式,竟是他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凌厲殺著。鬼蝠心中一念未及轉過,只听“叮!”的一響,吊在樹梢上的爪鏈應聲斷開,劍氣透膚而入。黑袍驟然一晃,先是撲展而開,旋即裂了一洞,鬼蝠的身影突然在樹梢消失。另外那四人也已嚇破了膽,慌忙逃走。
丁情躍身而起,接住宋香檸的身子,落地時那道劍光嗖的一聲隱入他背後的皮匣中,一如先前無異。只是那塊包裹長匣的青布隨風一飄數丈,落在不遠處一只纏繞一串相思豆的手中。
詩雲︰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丁情將宋香檸抱到檐下,定了定神,出指連點她肩旁多處穴道,止住血流之勢。宋香檸微睜雙眼,見他身上幾處傷口也在流血,心中一急,氣息微弱的說道︰“丁郎,你……你先別管我,我不……不要緊的,你身上在流血……”丁情一語不發,敷了金創藥,撕下衣衫裹住她肩頭的傷口,又喂她吃了幾顆行軍丹和大還丹,方感全身脫力般的提不起一絲勁道,不由跌坐在她身邊。
宋香檸見他身上仍在滴血不止,一咬牙,撐起半身,想替他包扎傷處,突然頭頂上方瓦片發出“咯”的一響,光影急晃,兩人同時听到鬼蝠扇動袍袂之聲驟近,方知此人並未離去,仍然在檐頭伺機撲襲,然而此時他們非但猝不及防,就算來得及動手也已沒有了出手的氣力。丁情雖然硬朗,畢竟力戰之後心力皆瘁,而且傷得不輕。再要像剛才那樣凝神用氣驅劍御敵,決難辦到。
鬼蝠正是覷準了這個時機突然現身動手,先前他吃了一劍,不知是丁情有意饒他一命還是他自己躲得快,並未命中要害,但也心膽俱寒,可他若是無功而返,下場更是不妙。鬼蝠當下便沒敢離去,這時突然發出一對飛爪,眼看檐下那一對男女唯有束手待死,他不禁暗覺得計,嘿嘿一笑︰“到地獄恩愛去罷!”
電光石火的一霎間,只听“嗤嗤”兩聲微響,有物迅速之極的破風激射而來,後發先至,擊落丁情、宋香檸頭上的一對飛爪。鬼蝠雙手一震,虎口大痛,竟握不住爪鏈,從檐頭一跳而起,卻未看清擊落他手中一對飛爪的究是何物。
丁情和宋香檸只道必死,萬萬想不到會有人出手相救。兩人不由對視一眼,旋即听到身旁有細小之物落地蹦了幾下。丁情定楮一瞧,看見腳邊滾動著兩粒相思豆。他心頭突然一震,抬起眼皮,宋香檸雖也瞧見了地上那兩粒相思豆,卻想不到世上竟有人以此為暗器,她迎著丁情望過來的目光,心中不禁暗覺疑惑︰“難道剛才是這兩粒相思豆射落了鬼蝠師兄的成名兵器‘凝血神爪’?”
檐頭一陣嘩啦亂響,瓦片雨點般的從鬼蝠腳下飛起,分別射向丁、宋二人。與此同時鬼蝠袍袖一甩,發出數支爪形飛鏢,卻是射向另一處。丁情抱著宋香檸斜身急躥,避過瓦雨急襲,一口真氣一時接不上來,眼前一黑,跌在檐前的雨泥中。
鬼蝠袍影急晃,凌空展開,猶如一道巨幕當頭撲落,竟要拼著陪上一條性命也不放過丁、宋二人。他剛才發出爪形飛鏢意在阻擋暗處那人,心想此人能以區區兩顆豆子射落自己的一對凝血飛爪,武功決計高過自己太多,飛鏢定然傷他不著,只盼能阻擋那人前來搭救丁宋二人。
黑袍當頭覆落,眼看就將蓋到丁宋二人頭上,一道劍光如電,倏地揮裂夜幕。丁宋二人頭頂上方那面大袍驟然發出“嘶”的一聲裂響,從中間劃破為兩半,露出一個全身赤裸、瘦骨嶙峋的禿子。丁情眼楮微張,瞧見了躍在夜空中的那個爪影張舞的身影,知道這便是鬼蝠一直藏在袍影中的真面目了。
鬼蝠原形畢露之際仍想作困獸之斗,但見一道青色衫影縱上夜空,信手一揮,鬼蝠眼瞳登時擴張,看見了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奪命劍光,這道劍光在他瞳孔里稍閃即逝,隨之而來的是一面無邊無際的血幕伸展而開,將鬼蝠眼前的一切全都遮沒。
鬼蝠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撕破夜空的怪叫,嘴巴張開,一只蝙蝠從他口中扇翅飛出,瞬間消失在黑暗之中。
丁情目光移轉,只見夜色中有一個身穿天青色長衫的男子悄立樹下,頷首低眉,一只手抬起,食中二指貼在眉心,良久不動。他的另一只手微抱胸前,掌中赫然攥著一串纏繞數圈的相思豆。
宋香檸剛才便看見那人以這種凝神不動的奇怪姿勢瞬間殺了鬼蝠,心中驚異已極,不禁暗想︰“這是誰?”丁情突然激動起來,搖搖晃晃的起身走了幾步,跌在那人身前,眼圈微紅,嘶聲叫道︰“師叔,我……”但覺喉頭發澀,不知說什麼才好。
宋香檸本已隱隱猜想那人多半與丁情有莫大淵源,方才出手相救,卻料不到丁情竟然叫出一聲“師叔”,她不禁一怔︰“這人年紀也與丁郎差不多啊,怎會是他師叔?”她當然知道丁情原是蜀山派第三代弟子,自小跟隨師父厲風行習劍,只因結識了她,這段孽情在江湖中迅速傳開,一向嫉惡如仇的厲風行豈能容忍門下弟子與魔教女子相愛,丁情為了和她在一起竟被逐出師門,從而流落江湖,連日來兩人東奔西逃,卻擺脫不開來自正邪兩派的恩怨糾葛……
那青年男子凝目良久,調息既畢,卻沒向趴在腳邊的丁情瞧一眼,目光移動而過,望著天邊又一道漸漸聚攏的陰雲。丁情听見那人似乎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卻沒言語,不禁心頭一酸,哽聲道︰“師叔,師父和祖師爺爺可好?”
那青年男子方才微喟一聲︰“還好,沒被你氣死。”
“弟子不孝……”丁情不禁哽咽道。
那青年男子終于忍不住瞥了他一眼,語聲傷感的說道︰“同門一場,能回頭就回頭罷。不要再走下去了……”丁情跪在他腳下,流淚道︰“弟子雖已離開蜀山,卻無一刻不心系蜀山……”那青年男子點了點頭,說道︰“你隨我回去,今後安心在山上修煉,永不得再見那女子一面,也不準擅自下山。能做到嗎?”丁情一怔,不禁轉面望向宋香檸。
那青年男子也向宋香檸瞥了一眼,目光卻立時一寒,冷冷的說道︰“比起你師父當日命你殺這妖女,我算讓一大步了。這位姓宋的姑娘身為魔教中人,雙手血債累累。自來正邪不兩立,難道你忘了廉刑師叔祖當年為魔女所惑、身敗名裂的教訓了嗎?”
宋香檸雖被這人凜然而視的目光瞪得心中一寒,她性子卻生來倔強,仰面說道︰“聖火教食菜事佛也有錯嗎?本教原本無辜,卻被你中原自命名門正派之人所不容,這些年若不是你們苦苦相逼,雙方怎會白白的死去那麼多人?”
“正不正統由不得你說,”那青年男子不屑與宋香檸徒做口舌之爭,轉目瞪視丁情,問道︰“你想通了嗎?”丁情怔然半晌,似是決心已定,一咬牙,說道︰“丁情想不通,我與宋姑娘真心相愛,世人為何非要把我們生生分開……”
那青年男子不由一怔,隨即皺了皺眉,說道︰“玄天宗說得對,情之為物,害人不淺。猶如一葉障目,令你分不清是非黑白。”
“不是分不清,是不想分,”丁情澀然一笑。“我們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今後不論是生是死,都不想再分開。”
那青年男子眼見丁宋二人目光交投之際竟有一股堅不可摧的情意爍然而現,他突然感到誰也不可能把他們分開,心中暗嘆,說道︰“我是來告訴你一聲,厲師兄已率門人大舉下山,說是要清理門戶。”
丁情心頭大震,呆了一呆,面色慘然的說道︰“多謝師叔。”恭恭敬敬的磕下頭去。那青年男子卻不肯受拜,身形微晃,走開幾步,似又想到了什麼,面孔微側,說了一句︰“你的御劍之術大有進境。”丁情一怔,旋即想到剛才他迫不得已使出那一劍,這位師叔定然看見了。
那青年男子瞪了他片刻,嘿的一聲,卻沒說什麼,轉身背對著丁情,心中有個難處。突听丁情在背後說道︰“師叔放心,丁情絕不會用蜀山派的劍對付蜀山派的人。”那青年男子默然不語,心下卻想︰“你既已不是蜀山派的人,卻身懷蜀山派的絕技,眼下又同這魔教女子混在一起,如何令人放心得下?”
宋香檸突然大聲驚叫︰“不要……”那青年男子腦後飛起一道劍光,他心念急動︰“難道丁情竟要殺我……”食中二指急攏,後發先至,抵住丁情眉心,但見血花飛濺,地上掉下一支斷臂。
丁情慢慢的抬起頭來,半邊面頰滿是剛才濺染的血沫。那青年男子驚道︰“你……你何苦如此?”宋香檸不顧傷痛,撲過來扶住丁情搖搖欲倒的身子,一時心痛難抑。丁情忍著斷臂的劇痛,咬牙說道︰“既已不再是蜀山弟子,丁情不配再使本門御劍之術……”那青年男子呆了半晌,不覺搖了搖頭,悄立良久,看見那把劍猶然插在身旁的地上,鮮血順著劍刃緩緩淌下,丁情和那個名叫宋香檸的女子相互攙扶著已經走出甚遠。
那青年男子怔然而望,只見丁宋二人身影漸漸在夜幕下隱去,他們經過的道旁斜著一塊石碑,透過碑前的幾簇野草間隙,隱約可辨石碑上刻著的三個字︰“十里麓”。
“我在蜀山,是第六個拜入恩師門下的弟子。來自南國,名尹相思。恩師常說,修煉仙宗的人,應當洗除俗念,心無塵染。然而我自問離這層境界似乎越來越遠,此次下山不僅為勸師佷丁情回頭,還有一樁私下未了的心事,她是夙夢……”
他目送那對患難相扶的情侶行遠,猶如失魂落魄一般,忽覺自己先前那番教誨,竟是蒼白無力。在寂靜淒清的風中,他驀然回首,恍見冰雪紅梅掩映間,一輛沿迤逶山道踽踽行駛的馬車垂簾半掀,忽露妙顏麗眸,匆留驚鴻一瞥。
她在眺望,幽幽凝注的似是他,又似不是。沿途燕雲鐵騎旗正飄飄,歷獵風霜隨行在畔。他在道邊不覺駐足,原本咫尺之距,仿佛兩個世界。車中少女猶如傲視人間的神。
“那年長眉師伯被傲天所傷,蜀山與北庭傲家本已結仇。明知她是世襲尊貴的傲家郡主,我心中竟無仇恨,只有愛慕之情。多年來備受情思困擾,內心無法平靜、苦不得脫,直到今天,思念猶似一團火越燃越盛。”
追憶是一味苦藥,有的人卻會越啜越甜。猶記那一整年,他呆立無雙城梅林之中,只為遠遠見她一面。這本是他一生最美好的時光,不料第十三個月初晴,無雙城大喜之日,家家張燈結彩,慶賀她下嫁蕭乘龍。
“傳說滇地苗疆無妄潭的水淬以斷腸谷的忘憂散,據此配方釀成的酒,名叫‘醉生夢死’。五師哥修劍痴最傷心的時候說,傷心的人喝了這種酒能夠忘卻。”
他醉倒于醉仙樓,對鄰桌一個黯然獨酌的陌客痴痴笑笑。那人很奇怪,體軀魁壯神悍,卻生著一雙傷心女人般幽怨之瞳。他置杯于桌,語如夢囈地笑了笑︰“不傷心的人,喝了也忘一切。怎麼你也听過這個苗疆的傳說?”
南霧月、北名花,都有忘卻的傳說。苗疆的秘密,並非天下的秘密。
那獨酌的大漢听畢酩酊小道的回答,良久才冷哂一言︰“或許只有蜀山無情,你們修仙的人才不需要忘卻。”
你錯了,傳說終歸是傳說而已。天曉得名花流到底有沒有花不敗?
“那麼霧月教的神公呢?”獨酌大漢忽語微誚,頭仍不回,黯然垂目看酒映燈花。
傷心少年埋頭桌邊,喚酒不來,茫然的道︰“我只知道,他僻隱到無妄潭邊,想忘卻什麼。”獨酌大漢笑轉自嘲,垂目喃喃的道︰“或許他是想釀一甕醉生夢死。”
傷心少年痴痴笑道︰“若他果真釀得出來,我倒想喝一碗。看看是不是真能忘記?”
獨酌大漢凝目看杯中玉液,面目在酒水蕩漾間霎然扭曲,沉聲道︰“你不過是單相思,只需要清醒而不是忘卻。”傷心少年頭仍埋著,喃喃低笑若泣︰“為情所困,猶如甘溺夢湖。何時才能清醒?”獨酌大漢道︰“面對死亡,或會幡然清醒!”端杯為敬,頭仍不轉,竟似看得到傷心少年抬目怔望,隨即又道︰“兩個傷心的人同聚一處,雖說各有各因,也算緣份。我敬你一杯。”
語聲既落,突然灑酒蕩射一道碧閃閃的水光,曳手之間,霍然集珠為刃,弧劃若月牙半輪。
一杯酒,竟是刀。
柱分、桌剝,少年陡因劇痛而清醒,躺在木屑狼籍的地上,震驚之極,語哽于喉︰“巫月神刀!你是……是……”
那獨酌陌客撩手回杯,頃曳如弧鋒碧刃的酒液竟又復返無余。他仰脖一飲而盡,擲盞出門,消失在寥索寒風中,留語縈堂,囈囈如咒︰“每當你又動念相思時,胸口這道傷就會迸破,只要情念未枯,它永不痊合。沉迷于情,劇痛而醒,何必等我釀出醉生夢死?”
他低眸看襟,素衫又殷,胸傷新裂,痛因持久而麻木,相思反似無雙城中的梅,霜重色愈濃。舉目見有酒旗掛帚檐前,明知澆情不滅,仍然踟躅而近,只盼醉生夢死。
樂二娘睜開眼楮,慢慢的從床上坐起身子,大病新愈,仍感全身軟綿綿的沒有氣力。看看窗外天已不早,她摸索著下床想去廚房忙活,突然腳下絆物,險些跌了一交。
“逍遙兒!你不在自己房里睡,怎麼躺在這里?”
樂逍遙迷迷糊糊的從床腳邊爬了起來,揉眼道︰“咦……我怎麼睡到你閨——房里啦?”二娘想︰“這孩子自小失了娘親,每回夢游都跑來我床腳下睡。唉,也怪可憐的……”拉他起來坐在床邊,輕手撫摸他頭,說道︰“唉,逍遙兒,真難為你了。”想起一件事,又道︰“瀟灑莊那個僮兒……你打小識得的,就是書航啊。听說他隨蕭家公子趕考回來了,因見蕭公子高中,這孩子心也熱了起來,回家跟他老爹說非要進學塾念書呢……”樂逍遙抓著頭發皺臉听了幾句,越發感覺心里不知為何堵得慌,忍不住打斷她的話頭︰“對了!二娘,我有好重要的事要跟你說……”二娘瞪了他一眼,“啥事兒?”
樂逍遙揪著頭發使勁回想,口中咕噥道︰“是……是……咦?怎麼突然想不起來了?我明明……明明……”越想記起,越發頭痛欲裂,心頭一團迷亂,隱約覺得這事很重要,當然比進什麼學塾念書還要緊,但卻怎麼也回想不起來,暗暗吃驚︰“這麼重要的事怎麼就偏偏想不起來?到底是啥事呢?”樂二娘斷定這小子有意顧左右而言他,一听說念書就岔開話題,哼道︰“既然想不起來,那就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兒啦。”樂逍遙撓頭道︰“總……總之是件大事!大到腦子里裝不下的地步了……”二娘瞪眼道︰“我看你又是在發夢!回房間睡覺去!”
樂逍遙抓著頭發走出房間,口里還在不停的咕噥︰“大件事……大件事……到底什麼事兒呢?”二娘見他走了出去,不禁奇怪的望著他的背影,只見樂逍遙一徑走向茅廁,又轉身往樓上走去,顯得魂不守舍。
樂二娘搖了搖頭,心下嘀咕︰“神情恍惚?小搗蛋多半是到了開始發春的年齡了,心里準是藏著不知哪村的女孩兒……唉,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抬手摸摸鬢角,忍不住湊頭到鏡子前邊瞧了瞧,突見頷下有塊皮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口子,不禁吃了一驚,心里生出的第一個念頭是︰“可別被逍遙兒看見了……”食指輕按,若有所思地將那塊皮又揉了回去,直至合攏無痕。
她正自發呆,突見窗外走近一個失魂落魄的道士,駐足酒帚下,問道︰“請問此間可有酒堪買一醉?”
樂二娘一怔,連忙抬手掩脖,拋眼道︰“有錢買什麼都可以,何況一醉這麼頹廢?”
|
|
|
| 公告事項 |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