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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篇︰亡命鴛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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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
綽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雲氣,御
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
年谷熟。”
——《莊子•逍遙游》
序幕 亡命鴛鴦
水面上漂著花瓣,溫香繚繞。透過朦朦朧朧的熱氣,只見大缸里伸出一支粉光致致的女人手臂,晶瑩欲滴的水珠在這嫩藕也似的臂膀上愈發流光溢彩。瞧著屋內的情景,盡管外邊已是天寒地凍,窗子外的幾條漢子不由得渾身熱將起來。
沐在香湯里的女子無疑是個難得一見的妙齡麗人,尤其她此時的樣子更是誘人得很。但凡在旁看到她的男人,除了那尊擺在桌子上的彌勒佛像以外,沒有不為之動心的。
那幾個漢子正瞧得來勁,屋里的女子突然輕笑一聲,說道︰“十年難得一見的嚴寒天氣,在外邊站了半天難道真的不怕冷麼?”她那好听的聲音傳入耳中,外邊數漢不由對視一眼,心道︰“原來她知道我們在外邊……”
那女子眼波微轉,臉色似笑非笑。“客途陋舍,君若不嫌,那就進來坐坐吧。”
門應聲倒下,有人從窗外晃身閃入,搶在門板倒地之前伸手托住,掌影一翻,那扇板門又飛了回去。門口突然閃出一個黑影,直挺挺地欺入屋中,門板撞在他身上,頓時片片碎開。
板屑向那女子飛去,但見簾幔後邊有人悄立揚掌,發出一股勁風將碎木屑悉數掃落。
那麗人旁若無人地掬水澆在身上,對這幾人方露面就給她亮了一手驚人功夫只當視而不見。
先從窗外躍入屋中的灰袍大漢干咳一聲,說道︰“姬二,天寒地凍,難得你今兒有這番閑情逸致。”
那麗人悠然撫弄一頭垂在胸前的秀發,頭也不抬地說。“姬二的名字是你叫的麼?”
灰袍大漢旁邊的黑大個兒眼楮直勾勾地盯住那半片微露缸邊的香肩,看著一粒晶亮的水珠緩緩滾動而落,喉頭不由咕的一響。為了掩飾片刻間的尷尬之情,黑大漢厲聲說道︰“廢話少說!你已經干出了這種事,縱然逃到天涯海角,我們也得把你抓回王府……”
那麗人微微一笑。“閼黑虎,說來听听,老家伙給我數落了哪幾樣不是?”
黑大漢怒道︰“大膽!”掌凝虎爪,正要落在她的香肩上,灰袍大漢袖下翻出一掌,後發先至,半道里將黑漢的“虎爪手”攔了下來。
那麗人柔聲道︰“廖總管,還是你顯得溫文爾雅些。不像一些粗人……”
灰袍大漢沉著臉道︰“姬二,王爺對你不薄。”
“終日陪著那老家伙,”姬二悠然道。“哪有浪跡天涯這般自在快活?”
“你……”黑大漢又要按捺不住,好在廖總管眼疾手快,灰袍微擺,再次把他的“虎爪手”攔在中途。不過廖總管的臉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就算你要走,也不該竊去王爺府中的寶物。”
姬二笑道︰“王府里有那麼多寶貝,老家伙數都數不來。不見了一兩樣,又怎麼能賴在我身上呢?”黑大漢怒道︰“你少裝蒜,紫……”廖總管向他瞪了一眼,他猛然意識到那寶物的名字不該貿然出口,漲紅了臉道︰“它在哪里?”
姬二笑道︰“原來你們大老遠追過來,只是為了向我要回寶貝。”眼波一轉,問道︰“王爺有沒有要你們也把我一起帶回去?”
廖總管心下暗忖︰“王爺沒吩咐我等帶她回去,只命我們無論如何務必奪回府中的寶貝。想來王爺已經不希望再留著這賤人……”他們進來的時候已打定主意,寶物到手就殺了她。
當下他不動聲色地說道︰“我們只想把寶貝帶回去。”
閼黑虎道︰“這賤人既在這里,紫……那寶貝料必也在此處。”
姬二在大木缸里看似悠然自得,對于眼前的情形卻也自知大大不妙,她雖然並不忌憚那閼黑虎,廖總管的武功卻甚為了得,再加上簾後那個自從進來就默不作聲的男人,以及守候門外的兩三個武師,勢已將她困住。
她微微一笑,問道︰“莫非你們還想從我身上細細搜上一搜?”說著,故意將酥胸從水里多露出幾分,引得閼黑虎的眼珠子差點兒掉了出來。
看著她眼光中的引誘之色,閼黑虎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動雙腳。但听屋里屋外一陣粗促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幾名武師的心跳驟然加快。
廖總管忽道︰“以你眼下的情形,料想也不見得會把它藏在身上。”
他的眼光投向台子上衣物掩蓋著的一個微隆的包裹,簾子後那人會意地走了過去。
廖總管見姬二的眼光似乎有異,為免她倏然發作,雙手在袖子里已然蓄勁暗防。閼黑虎在旁邊說道︰“寶貝既已找到,這小賤人留著沒用了。”廖總管這次並不打算再截住他的虎爪手。
簾子後突然發出一聲令人毛骨聳然的大叫。
包裹解開,里邊赫然是一個涂滿了石灰的人頭。眾人聞聲轉面,只見人頭在那漢子手上被他劇烈甩動,而那大漢的叫聲里充滿了說不出的驚恐和痛苦之情。
“怎麼回事?”廖總管未及轉念,那大漢慌張地倒撞出來,只見他手上鮮血淋灕,竟然少了兩根手指。他臉上的神情就像突然間見了鬼一般,嘶聲道︰“那……那顆頭……”廖總管還沒來得及听清他說什麼,閼黑虎的胳膊倏遭姬二甩巾掣箍,“喀嚓”一響,半截斷骨陡然從後肩透了出來。
廖總管情知不妙,轉臉時只見姬二將濕巾在手中一抖,帶著水星卷將過來,勒住了閼黑虎的脖子。廖總管沒料到平素嬌滴滴的姬二居然武功了得,出手既狠且快,再加上屋里發生的情形簡直令人目不暇接,他一念之失,閼黑虎已被姬二制住要害。
姬二皓腕微轉,巾絞如索,閼黑虎整張臉頓時發紫,喉中呃呃作響。
“賤人!”廖總管雙掌一擺,正要相救,卻見姬二面朝簾幔低垂之處,目光異樣,露出一種又驚又喜的表情,脫口說了句︰“難……難道那傳說真有其事?”
廖總管目現殺機,突見簾後黑影急晃,似有一物飛了出來,他側身閃開,隨著一聲慘呼,立在旁邊之人重重地撞到牆邊。閼黑虎的情形本已無異于將墮鬼門關,當他看見那同伴的慘樣,簡直不敢相信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會發生如此離奇恐怖之事。相比而言,他尚算好得多,至少他還未倒霉到被一顆不知腌了多少天的死人頭惡狠狠地咬住脖子不放。
廖總管一見之下,心中頓時升起一股寒意,失聲道︰“世上居然有這種事!”眼見那名同伴兩眼翻白,快要沒命,他急忙拍出一掌,將那顆人頭打飛。不想人頭咬得甚緊,飛出之時仍將那漢子脖上的肉連皮帶血扯下一大塊。
姬二眼中閃過一絲怒意,突然甩手發出數道微芒。廖總管見是三枚銀針,當即拍出一掌,以掌風打了回去。只听“啊!”一聲慘叫,原來姬二扯著閼黑虎在面前一擋,三枚寒針都射在閼黑虎臉上。
廖總管欺身急上,姬二手拈銀針方要發出,突然肩膀一沉,廖總管手掌微按,已拿了她的穴道。
他轉過身來,覷見閼黑虎滿臉鮮血,而且瞎了一只右眼,幸仍活著。另一個同伴脖子的血流了滿地,在牆邊昏迷不醒。廖總管哼了一聲,目光轉回姬二面上,問道︰“寶物呢?”
姬二情知他們直到此時還不殺她全因沒搜到王府中失竊的那件寶物,倘若被他們找到了寶物,這干人決計饒她不得。她坐在漸漸冰冷的水里,兀自面無懼色,笑道︰“喜歡的話,那顆人頭你帶回去罷。”
“盡搞些旁門左道的東西!”廖總管哼了一聲,袍袖微晃,從閼黑虎臉上拔出三根銀針,拈在指間,向姬二說道。“我數一,你不說,扎你左眼;數二扎右眼;數到三……”
姬二心中一寒,廖總管數“一”之時,一根銀針果然伸向她的眼楮。姬二不禁咬住了嘴唇,大聲道︰“你看夠了沒有?”
廖總管不由一怔,銀針在她眼皮前邊稍停。
窗外黑影微閃,似有兩人悶哼倒地。廖總管心下突省,沉聲道︰“你在等人?”姬二嘴角微翹,似笑非笑地說︰“我知道他會來。”廖總管目光一狠,哼道︰“他沒我快!”銀針急逼向前,他已經感覺得到針芒在姬二眼皮上透出的一絲尖銳的涼意,而且這絲涼意剎那間就會鑽入心底最深處。
涼意。
那的確是一絲尖銳透心的涼意。但卻來自背後……
屋子里不知何時多了幾縷焚燒呂宋草的清香。
望著牆壁上映著的影子,只見有個人悄立門邊,而廖總管的頸側卻多了一支彎刃。
姬二嫣然道︰“你舍得出來了?”
廖總管哼了一聲。“他一直在外邊。”
“我知道,”姬二笑道。“我當然知道。他總是跟著我,不論天涯海角……”
廖總管冷然道︰“就算你混進了王府也沒逃過他的眼楮。”
姬二笑道︰“可是當時你們不肯相信他。”
廖總管苦笑道︰“那是王爺太相信你的緣故。”他搖了搖頭,面孔微側。“鮮于捕頭,看來你也不值得信任。”
“可是我信他,”姬二眼中突然閃過一種奇怪的表情,幽幽地說。“不論如何他都不會允許別人傷害我。”
廖總管想證實這一點。“是不是這樣?”
他身後那個三十來歲漢子點了點頭。“寶物你帶走,女賊交給我。”
“你追了她這麼多時候,”廖總管道。“這個女賊原也該交給你繩之以法,天底下誰不曉得你鮮于捕頭向來鐵面無私?”
閼黑虎怒道︰“這賤人太可惡,怎能輕饒她?”廖總管想了想,道︰“沖著鮮于捕頭的面子,只要她交還寶物……” 姬二突然笑道︰“殺了他,寶物就會有了。”
廖總管不由一怔。姬二冷笑道︰“不然你們再也找不到那件寶貝!”
“那也不見得,”鮮于彤手中彎刃突然旋出一道光圈,“篤!”的一響,姬二坐著的木盆頓時水箭四瀉。
接著他走上前去,避開姬二的目光,說了聲︰“得罪了。”探一只手進入盆底,姬二在他耳邊輕笑道︰“早知道你一直在偷看我。”說話的聲音極低,只讓鮮于彤一人听見,兩眼卻望向他身後的人,臉上露出詭秘之情。
鮮于彤伸進盆底的手突然被她暗中抓住了腕脈,半邊身子頓時發麻。他心中一驚︰“她不是先 點了穴嗎?”姬二低笑道︰“穴道我早自行解開了,還用你來幫忙麼?”後邊的話故意提高了聲音。
廖總管見他們神態不對,早起疑心,突然間眼前銀針閃爍,他暗叫一聲不好,急以袖風拂向射來的三道針芒。與此同時鮮于彤的腕脈陡然松開,只見廖總管一道掌風拍到姬二面前,他下意識地將木盆向旁一推,幫她避開廖總管的剛猛掌力。“砰”的一聲,木盆撞得桌子塌了半邊。
姬二又向廖總管射去數枚寒針,轉臉時看見閼黑虎一記重拳落在鮮于彤後背,他悶哼一聲,口邊溢出血絲,身體微擺,以手中彎刃擋落射向廖總管的幾枚寒針。閼黑虎突然“啊”一聲撞在牆上,滿臉密密麻麻的盡是銀針。
姬二繃著臉道︰“鮮于彤,我幫你解決了一個,剩下的你就結果了罷!”廖總管變色道︰“原來你們……”眼見鮮于彤的彎刃“青玉麒”似朝他急晃而近,他心頭凜然,袖底耀出一道劍光,夭矯如練,陡然舔近鮮于彤心窩。
鮮于彤抬起青玉麒本是為了再次擋開他所看見的針芒,沒想到廖總管突下殺手,只得還刀護身。廖總管的軟劍“叮”的一聲纏上了青玉麒,旋繞數圈,突然連斷七八截,只剩下半截劍柄。
廖總管心下暗叫︰“青玉麒果然犀利!”沉著臉道︰“拿不回寶物,我也沒想活著回去!”拍出一掌,勁道如濤,一波一波地推涌到鮮于彤胸前。鮮于彤剛想分說,這股剛猛之極的掌力已到,不得已之下,他只好提掌接住。兩人上身皆是一震,各感體內氣血翻涌。
廖總管盛怒之際下了重手,忽感鮮于彤掌勁中並無殺著,似乎未出全力,這一下難免大受內傷。他不由心念亂轉,但還沒來得及想通,兩眼頓時暗了。
那是一種無邊無際的黑暗。伴隨著鑽心的劇痛,以及在黑暗中飄晃不息的無數血花。
他萎然跌坐之時,听見鮮于彤青玉麒落地的聲音,姬二嬌笑道︰“其實青玉麒也算得一件寶物。”
廖總管雙目流出兩行血絲,臉色慘然地笑道︰“女人心!”鮮于彤接了下一句︰“海底針。”
他們兩人的武功雖均不弱,卻都栽在了一個沒穿衣衫的女人手里。姬二以防不勝防的銀針封住了他們手腳的穴道,緩緩從盆里起身,不慌不忙地披上衣衫。這時鮮于彤才看見她腰間系著一條細繩,掛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紫禁壺。
他不禁皺眉道︰“紫禁壺你已到手,何必還要殺人?”
“我哪有殺人?”她含笑梳著一束垂到胸前的秀發,眼波如水。“不過是弄瞎了他們不規矩的眼楮罷了。”
鮮于彤心中一寒,立時想到了這屋里好像只剩他一雙眼楮暫時還能看得見。
“不過你別擔心,”姬二似能看透他的內心。“我只給你一個人看。”
她臉上突然閃過一絲紅暈,眼皮垂下,輕輕的說。“等著你來,沒想到你和別人一起來。”
鮮于彤冷然道︰“青玉麒和紫禁壺你都可以拿走,但你不論逃多遠,我還會追捕你。”廖總管心中暗覺不安︰“你這樣說話,豈非逼得這賤人在此結果了你,省得沒完沒了。”姬二果然拾起青玉麒,注視著鮮于彤,說道︰“你不怕我結果了你?”鮮于彤的神色並不像怕。
姬二一咬牙,青玉麒落下,卻斬在鮮于彤腿上。
廖總管不禁說道︰“她在折磨你。”鮮于彤忍痛道︰“我知道!”
姬二冷然一笑,廖總管突然大聲慘叫。鮮血從他肩頭流了下來。
鮮于彤歉然道︰“她在折磨我。”廖總管咬牙道︰“可是我不太明白!”
刀尖抵著廖總管的咽喉,姬二面朝鮮于彤,嘴角帶著微笑,道︰“看著我在你面前這樣,你又抓不了我,是不是好刺激?”鮮于彤忿然道︰“會惡有惡報的!”
姬二搖了搖頭,笑道︰“你老是想抓住我,到頭來卻落在我手里,這算哪一門子的報應啊?”心下暗轉念頭,想著是否真的索性殺掉廖總管,忽感背後傳來異聲,她猛然回頭,只見那顆人頭不知怎的又從暗處冒了出來,向她瞪著眼楮。
她微笑道︰“啊,廖總管沒弄壞我這件寶貝。”鮮于彤驚道︰“誰的頭?你……你殺了什麼人?”
姬二笑道︰“誰的腦袋我不曉得,听說這是件寶貝,我就順手取了來玩玩。原來真的很靈……”鮮于彤不安地說︰“原來你去過苗疆……”心里想起了流傳于苗疆的許多令人不寒而栗的詭秘傳說,望著那個形容枯槁的人頭,身上陣陣發涼。他卻不知姬二其實並未去過苗疆,那日她離開王府,在道上偶然遇見一個苗人,乘其不備偷了苗人隨身攜帶的包袱,里邊便有這顆人頭。
當下,鮮于彤看見那人頭兩眼張開,瞳孔中泛出幾縷黑氣,如煙如霧,迅即彌散了整個眼球,但片刻間又什麼也沒有了,只是目光更為詭異。鮮于彤不禁矍然道︰“此是妖物,你……你怎能把它帶在身邊?”
姬二似並不在意,笑道︰“你沒听說過嗎?這顆腦袋里必有螟傀儡,所以它並未真正死去。對于那些不舍得親人死去的人來說,螟傀儡在我手上倒是奇貨可居……”鮮于彤突道︰“小心!”話聲未落,先前倒在牆邊的那人突然立了起來,用雙手使勁掐住姬二的脖子。
姬二驚叫一聲,拼命掙扎。鮮于彤急道︰“廖總管,那是你王府中的人,快叫他住手!”
廖總管雖然兩眼瞎了,卻听得清楚,他臉上突然露出一絲懼意,說道︰“此人好像剛才就已死了!”鮮于彤心中一跳,旋即望向那顆人頭,只見它兩眼正瞪著掐姬二脖子那人,臉上干枯的面肌陣陣扭曲、抽搐,樣子甚是可怕。
鮮于彤不禁叫道︰“是它……它似乎控制住了那死人!”姬二掙扎不脫,危急關頭听見了鮮于彤在旁提醒,頓時明白。這時她兩眼漸漸翻白,幾乎就要咽氣。鮮于彤等人卻被她以銀針封了穴道,徒然空自焦急,誰也幫不了她。而在廖總管心里,反倒巴不得姬二死得快些。
閼黑虎先前被銀針射暈過去,這時他身上動了一動,醒了過來。鮮于彤忙道︰“快幫我解開穴道!”閼黑虎滿臉鮮血,兀自呆然而視。鮮于彤眼看姬二片刻間便要斷氣,急道︰“快斬爛那顆頭,它在施妖術……”
閼黑虎一見之下,心下大為駭然,哪敢上前。廖總管突道︰“黑虎,先取了那件紫禁壺!”鮮于彤心中一急︰“你……”廖總管笑了笑,說︰“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閼黑虎從姬二腰間取了紫禁壺,後退幾步,扶起廖總管。鮮于彤見他們便要乘機離去,看來連他也不理會了,不禁在心里暗罵。廖總管嘿嘿一笑,回頭望了鮮于彤一眼,道︰“鮮于兄,在下幸不辱命,這女賊若不死的話就交給你了。”
眼見那兩人出了門,果然不顧而去。鮮于彤掙扎著想自行沖開被封的穴道,然而這決非一時半刻間能見效的事,他稍一運氣,那幾處嵌了銀針的穴位頓時劇痛不已,幾欲暈去。絕望之際,鮮于彤突然想到銀針,忙向姬二喊道︰“放針刺那人頭,封它雙眼!”旋即想到︰“這有用嗎?她未必還有力氣發銀針……”
姬二使出最後的氣力,依鮮于彤的指點向那顆人頭射出一簇銀針。放針之際,她感到手上幾乎毫無勁道,心中一沉︰“恐怕沒有什麼準頭!”旋即眼前一黑,呼吸再也難以為繼。迷糊中感到掐脖的手似乎不在了,但她一時間耳鳴不絕,什麼也听不清。
鮮于彤听見了恐怖的聲音。卻不盡然是人頭中針之際的啞聲長叫,那慘呼聲穿破夜幕傳來,旋即在風中消失,帶著剎那間的極度驚恐和痛苦,猶如一個大錐刺入鮮于彤的耳膜,直透內心深處。
鮮于彤駭然想︰“好像是廖總管!”如果那真是廖總管,他遇到了什麼?
夜帷四合。
屋里漸漸昏暗一片。姬二悠悠醒轉,只見鮮于彤若有所思地坐在身旁,青玉麒插在他腰畔。他的臉色很難看,眼里似乎籠罩了一層說不出的茫然和沉暗之色。
姬二坐了起來,轉頭四望,猶自心有余懼。那顆人頭還在,臉上插滿了銀針。她剛才的手勁雖已所剩無幾,憑針尖的銳利仍是足以刺透眼瞳。那顆頭被封住了雙目,自然再也控制不了給它殺死的人。
鮮于彤翻轉手腕,一掌落在那顆頭上。姬二听到頭骨碎裂之聲,不由吃了一驚,道︰“你……”鮮于彤冷冷的道︰“我不想再看見這種事。”姬二咬住了嘴唇,心下暗覺懊惱︰“人頭給他打成這樣,螟傀儡沒法兒活了。”
這時她已知道鮮于彤在她昏迷時必是自己運氣逼出銀針,沖開了她所封住的穴道。其實她剛才並未用足手勁,銀針只入肉不深,以鮮于彤的武功不須多久便可自行逼出銀針。她瞪著鮮于彤,一時看不透他的心思,遲疑地問了一句︰“你……你想怎麼樣?”
鮮于彤垂下目光,卻語氣堅定的說︰“送你去衙門。”姬二不禁冷笑道︰“你真的這麼想?”鮮于彤道︰“我職責所在。”說完,一副 亮的銬子已將她的手同他鎖在一起。
姬二不由惱道︰“我早該一刀殺了你!”鮮于彤微微點頭,道︰“多謝姑娘手下尚留三分情。”想起這些年來與她的追追逐逐,似乎結下了不解之緣,將來她要面對的是無盡的牢獄之苦,他心中不由有些惆悵。
姬二話聲忽柔,問道︰“那些呂宋葉子,可都用盡了?”說著,目光投到他腰間插著的煙桿上。鮮于彤點了點頭,說︰“多謝姑娘相贈的厚意,煙葉還……還剩下一些。”姬二問道︰“味道不好?”鮮于彤低下眼皮,避開她的眼波,猶豫了一下才回答︰“舍不得抽完。”
姬二哼了一聲,把臉扭過去。兩人在黑暗中默然一陣,鮮于彤似乎嘆了口氣,說道︰“我……我會為你求情。濟南府的老爺們還都算得好官兒……”姬二面色蒼白,瞪了他片刻,問道︰“你手下真的從來不放過一個人嗎?”
鮮于彤仰面想了想,搖頭道︰“好象沒有。”姬二不禁冷笑道︰“看來你真的是鐵面無情,難怪連一個體己的朋友也沒有。”鮮于彤沉默一陣,忽道︰“你本來有機會逃得遠遠的,大可以讓我找不到。為何還留在此地?”
姬二臉蛋突然紅了,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幽幽的說︰“我不想讓你找不到。”她話里的情意,鮮于彤如何听不出來,他心里一熱,但仍控制住了自己。沉默良久,嘆道︰“何苦如此?”
姬二問道︰“要怎樣你才肯不抓我回去?”突然挺了挺胸,暗暗向他懷里挨近。鮮于彤卻避了開去,正色道︰“咱們走罷。”
姬二咬著櫻唇,在他背後問道︰“你就忍心把我投進濟南府的大牢里不理了?”鮮于彤沒有吭聲。姬二不禁罵道︰“沒心沒肺!你被我制住的時候,枉我三番兩次對你手下留情,你卻不講半點情義……”
“情義!”鮮于彤走到門邊,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喟然道。“其實我有一個稱得上知己的朋友,他……他卻和你一樣,我們雖然道不同,卻是說不出的意氣相投。”
“我知道他,”姬二冷笑道。“江南飛俠樂仙風。他三次于危難中救你,你卻還念念不忘要捉他。”
鮮于彤微感意外。“你怎知道?”
姬二道︰“江湖上都說你們打了個賭,你倆誰輸了?”
鮮于彤望向天宇,眼中浮過一絲微笑之意……
江湖中有一個以盜為生的浪子,平生好像沒有他偷不到手的東西。除了一樣大概沒認真試過,那就是女人的心。他此生中唯一能稱得上知己的人同時也是老對頭,這位浪子便是江南家喻戶曉的“飛俠”樂仙風,那位能算得上知己的人則是聲稱走遍天下都要抓到他的名捕鮮于彤。
據說這兩個人在一次不為外人所知的情形下打了個賭。在約定時限之內,樂仙風若“偷”不到某個女子的芳心,他就沒法兒從鮮于彤的手底下再像以往那樣逍遙法外了。而樂仙風決定要“偷”的那個女子便是“名花流”以處女之身而為“護教聖女”的莫愁。
“名花流在哪里?”姬二說道。“據說在遙遠的天山縹緲峰。聖壇之上高手如雲,外人想見到那位聖女一面已是難于登天。何況我听說歷來沒有人能活著離開縹緲峰,更別說偷到聖女的心了。”
鮮于彤苦笑道︰“我和他打這個賭,他根本沒有一絲勝算。其實是他自己提出來的,那日我只當說說而已,並未當了真。”姬二冷冷道︰“你這不是害得樂仙風有去無回?”
鮮于彤道︰“樂仙風想做的事,這世上恐怕誰也阻擋不了,除非他自己終于知難而退。他輕功獨步天下,縹緲之巔雖險,料想也不難全身而還。”姬二冷笑道︰“這倒是。連你也追不著他,不過……”她眼珠一轉,說道︰“南霧月,北名花。敢去招惹名花流的人,在江湖上好象已經死絕了。”
鮮于彤不禁苦笑道︰“以縹緲峰趕盡殺絕的手段和名花流百年來在後宮所建立的強大勢力,如今想來,嘿!這位樂兄還真是膽大妄為得可以。”出神片刻,眼見天色不早,說道︰“走罷。”
兩人出到門外,姬二瞧見地上躺著兩名漢子,不禁多看了一眼。鮮于彤說道︰“這兩人是王府中的武師,剛才被我點了穴道……”突然“咦”了一聲,向下蹲去。姬二也看出那兩人已經死了,本想嘲笑鮮于彤出手未免太重,但以鮮于彤的為人和武功似不至于出此差池。
鮮于彤蹲身查看,發覺那兩人雖已斃命,卻都睜著眼楮,奇怪的是眼中白濁濁的竟然沒了黑眼球。這等模樣委實令人駭異。他正想伸手察看尸身留有何種傷勢,姬二卻阻止了他。
她望著死尸,神色不安地說道︰“別踫尸體,他們是中毒死的。”鮮于彤稍一凝神,也瞧了出來,但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中毒跡象。他向姬二望去,目露疑問之意。她垂下目光,強掩心中的惶然之情,低聲猜測道︰“也許是蠱。”
這是一家客棧。但奇怪的是別人都不見了。先前鮮于彤進來時已然查看過一遍,並未見到有人。他不由得望著姬二,心下有個疑念在轉動。姬二瞧見他的神情,冷笑道︰“你該不會懷疑我把他們變沒了罷?”
鮮于彤嘴上沒說什麼,心里卻覺得此事多半還是與她有關。暗想這里不可久留,便拉著姬二快步走出客棧大門,腳剛邁出門檻,迎面一陣冷風吹來,姬二激靈靈的打了個寒戰。鮮于彤想起她身上衣衫單薄,正遲疑忖思是否應該把自己的大衣給她披上,突然“格”的一響,有物當頭墜落。
“小心!”鮮于彤見機極快,姬二還沒看清那是什麼,只覺腰間稍緊,被他攬到一旁。
兩人旋身避開那物體,但听腳下一聲砸響,定楮辨瞧,掉地的原來是門上的一塊大木匾。雪光反射,匾額“雲夢驛”三字躍然入目。
“這匾掉的奇怪!”鮮于彤低哼了一聲,轉過臉來。姬二偎在他肩畔,本來在暗暗地凝視他,見他轉臉,慌忙移開目光。鮮于彤見她俏麗的面頰上飛起紅暈,扭頭垂眸之際的神情竟是說不出的嬌羞可愛,他心中不由地一動,旋即瞥見自己一只手還摟著她縴細的腰肢,他連忙抽了回去,囁嚅地說︰“失……失禮了!”
姬二瞥他一眼,眸子里竟似含嬌若嗔,旋即眼光一變,流露駭然之色。鮮于彤順她目光往地上一瞧,匾上“雲夢驛”三字中間有一物蠕蠕而動。他倆不禁對視一眼,那是一只從未見過的大蠍子,軀粗猶如小臂,其色火紅,揮舞巨螯的模樣在夜色中倍顯猙獰丑惡。
姬二不禁向後退去,身子微微顫抖。夜風中飄來一股異味引起了鮮于彤的注意。他放眼四望,突見白茫茫的雪地上悄立一個陰影。那影子離客棧大門並不甚遠,兩人慢慢走近,覺得那似是小孩子堆起的雪人。
待得再靠近些,風中異味愈濃,其中夾雜著一股腥氣。他們不由地一齊停住了腳步,躍入瞳孔的景象猶如雪地上綻放一朵其大如席的紅花,鮮艷奪目,而那雪人就堆在花芯正中。
鮮于彤瞧著雪地上那朵紅花在瞳孔中似乎越開越大,不由緩緩移手按向腰間刀柄。姬二突然低呼一聲,眼光盯著那雪人,說道︰“它……它好象在動!”
其實鮮于彤亦已發現了,低嘿一聲,連連虛拍數掌,勁風激蕩之下,眼前雪塵紛紛揚揚地撒向四處。他突然怔住,眼光直勾勾的盯著雪塵彌散之處,原來積雪中裹著一個矮人。
姬二驚道︰“那是廖總管!他……他怎麼變矮了?”
兩人一邊小心戒備,一邊走近察看。那人其實不是天生矮子,他之所以矮短半截只因兩條腿被人齊股削沒了。然而他竟然未死,當他倆走近時,隨著一聲濁重的喘息,那人突然開口說道︰“是……是鮮于捕頭麼?”
鮮于彤瞧見那人腰腹插著幾根細長的竹管,紅線一般的血絲不斷從管口垂下地面,那人臉上卻無痛苦之色,只是話聲中滿含震栗之情。他連忙出手點了那人傷處的穴道,暫時減緩失血之勢,眼見其狀極慘,他良久兀難定神,強抑心頭駭意,澀然道︰“廖總管,這……這是何故?”
廖總管苦笑道︰“他在折磨我。”鮮于彤自然看得出來,不禁驚問︰“是誰?”廖總管沒有回答,忽道︰“刺我一刀!”鮮于彤聞言怔然。
廖總管再說一次,鮮于彤豈忍動手,暗覺為難︰“他要我幫他自盡,我怎能下得了這樣的手……”廖總管嘶聲道︰“你們沒听見嗎?”姬二突道︰“那還不容易?”縴手微揚,一道細微的破風聲陡然穿過鮮于彤耳邊。
鮮于彤提刀一擋,說道︰“不可亂來!”銀針蕩落之際,廖總管突然一掌劈向姬二,勢要立時取她性命,口中罵道︰“都怪你這賤人!”眼看姬二閃避不及,鮮于彤不暇多思,急揮手中青玉麒為她解危。青光燦過,“唰!”的一聲,只見一只斷手飛出丈外。
廖總管晃動著那只斷臂,嘶聲大笑。其聲殊無半點笑意,听起來竟似比哭還難受。鮮于彤不禁歉然道︰“對不住了,我……”廖總管吃力地搖了搖腦袋,慘然道︰“不疼!一點兒也不疼!”說完又自己笑了起來。
鮮于彤看著他的樣子,心下突省︰“他好象被下了麻藥,是以受了這麼重的傷痛居然自己毫無知覺!”猜想那下手之人必是要讓廖總管在不知痛楚的情形下慢慢地血盡而死,但這樣的手法未免也太過殘忍,廖總管雖說算不得什麼好人,然後他的慘狀委實難以教人無動于衷。
廖總管慘笑一陣,說道︰“我不是要你幫我自盡,我還不想死!嘿,就算要死……”突然變色道︰“他還在左近,快……快退回客棧里去!”鮮于彤四望無人,不禁咬牙道︰“到底是什麼人干的?他在何處?”
廖總管恨恨的道︰“我沒法看見,剛……剛一出來就遭了暗算,黑虎一聲不吭就倒了,老子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不斷亂揮掌力,那廝近我不得,始終也沒作聲,卻……他媽的卻接二連三向我偷施暗算!”此時鮮于彤方才看到閼黑虎也倒在不遠,身上堆了厚厚一層白雪。
姬二小聲問了一句︰“你要帶著他走不成?”廖總管听見了,嘶聲道︰“別把我留下!”鮮于彤望向夜幕深處,但覺凶機四伏,他皺起眉頭,暗思︰“那人似在左近等著我們,走在這樣漆黑的夜路上難免不處處遭他詭譎百出的手段暗算,但退回店里委實也談不上是條活路。只是廖總管傷得太重,急切間難以扶他上路又護得兩人周全,他隨時可能沒命,我怎能見死不救?說不得,只好先護他二人退回客棧里,等天明了或許路好走些……”伸手挾起廖總管的身子,正要往店里退去,廖總管突然掙扎著說道︰“等等!紫……紫禁壺呢?”姬二心中一動,只听廖總管聲音惶急地又道︰“黑……黑虎身上有沒有?”
鮮于彤心道︰“那人若是為了這件寶物而來,豈有不乘機拿走之理?”但還是奈不過廖總管迭番催促,一塊挨近閼黑虎尸旁。廖總管突然怒叫一聲,發掌向姬二拍去。
鮮于彤吃了一驚,沉臂按掌,落手拊拿廖總管背心,立時封了他的穴道。廖總管原本身手了得,此刻究因傷重衰弱,自無抗御余地。鮮于彤不免暗生兔死狐悲之感,轉過臉來,只見姬二從死尸身上拿到了那個紫禁壺。他把臉一板,還沒來得及說話,突然雪塵揚起,尸體驟然一翻,下邊有個黑影急躍而出,同時笛聲掠耳。
鮮于彤揮刀撩入雪塵彌蕩所在,但听姬二悶哼一聲,軟綿綿地坐倒。鮮于彤此驚非小,顧不上看清那一刀有無砍中敵人,急忙搶身護住姬二。笛聲嘎然消失,雪霧散開之時,剛才那影子又不見了。
鮮于彤小心翼翼地挨到姬二身邊,見她一只手緊緊的抓著紫禁壺,另一只手里拈了幾枚未及發出的銀針,眉心里卻有一股青氣漸漸聚攏。
他忐忑不安地翻開姬二抓著紫禁壺的那只手腕,在她白雪般的肌膚上赫然看見一個錢眼兒大小的紫斑。鮮于彤心中一沉︰“該死!我沒想到那人的目標是她……”
姬二顫聲道︰“我覺得好熱……”鮮于彤正自不知所措,廖總管在旁邊突道︰“你好象砍傷了他。”鮮于彤聞言方才留意到刀刃邊緣原來有血珠滴淌,只因心神擾亂,反不及瞎了眼的廖總管心警鼻敏。
廖總管傾听著風聲,又道︰“他似乎還在不遠,想是沖著紫禁壺,快還 我……”鮮于彤沉聲道︰“那人不是沖著紫禁壺來的,他……”嘆了一口氣,心情沉重地瞧了瞧姬二,說道︰“是尋仇。”暗思︰“姬二偷來之物被我毀了,這意外的梁子倒是結的不小!”
鮮于彤固然老于江湖,畢竟不善使毒解毒,姬二的傷勢令他束手無策,但看來一時還不至于立刻發作,他直起身子,向黑暗中喊道︰“在下鮮于彤,無意得罪尊駕,如有萬般不是之處,我……我也情願為這位姑娘承擔了,還望閣下高抬歸手,放……放她一條生路。鮮于彤一世感激不盡……”不知不覺,他宏亮的聲音竟似嘎啞。
廖總管低聲道︰“你……你這樣哀求又有何用?”鮮于彤不去理他,心下愈發焦慮︰“瞧姬二的傷勢顯然是中了不知何種奇毒,如無下毒之人的獨門解藥,後果不堪設想!”一咬牙,又高聲說道︰“閣下若在左近,懇望賜顏一見,容在下當面陪罪!”
廖總管听他不論如何叫喚也沒什麼動靜,不禁冷笑道︰“那廝不上你當。”鮮于彤又喚了幾聲,但見雪野上死寂一般,對方仍是無影無蹤,顯然對他來個不理不睬。他無奈之下,只得把兵刃別在腰間,一手扶著姬二,一手提了廖總管,邁步走回客棧。
進門之際,突然呼的一響,卻是地上那塊大匾一翻而起,猛然砸到鮮于彤腦後。
說時遲那時快,鮮于彤迅速放下廖總管的身子,松手時順勢拍開了他被封的穴道,提手一揮,寒光陡閃,將那面匾額當空削為兩半。面孔微抬,忽見刀脊多了個蠕蠕而動的影子,原來那只大蠍子爬在刀頭,兀自朝他張牙舞爪。
鮮于彤瞪視前方,舉在半空的刀晃了一下,將大蠍子揮為兩半。沒等它落下來,刀光又一閃,空中的蠍子成了四段。刀光第三次閃爍時,誰也認不出那只蠍子原來的模樣了。
廖總管听著青玉麒在空中揮出的風聲,忍不住喝了聲彩,啞著嗓子道︰“好刀法!”
鮮于彤有意露了一手高明之極的刀法,不只是為了發泄心中憂憤之情,其實他還盼望那個藏在暗處的苗人見了之後能夠知難而退,不再苦苦相逼。看來廖總管倒是明白了他這樣做的用意。鮮于彤緩緩放下兵刃,面色鐵青地望了望外邊,護著姬二、廖總管進了客棧。
到了店堂里,他先把他們放下來,轉身到桌上摸索著點了一盞油燈。姬二的臉色在燈下愈顯火紅,片刻工夫身上已是大汗淋灕。鮮于彤不禁關切地問道︰“你覺得怎樣?”姬二低聲答道︰“我……我身上好熱!”眼見她眉心的那道紫氣已漸化作滿臉赤色,嘴唇焦裂,顯然毒性發作,如再拿不到解藥,她這條命就沒救了。鮮于彤的心不由得揪緊,正自思量怎生對付那苗子,姬二卻將頭輕輕靠過來,在他頰邊說道︰“我把你引到這里來,你……你怪不怪我?”鮮于彤搖了搖頭。廖總管本來留意著門外的動靜,忍不住側轉面孔,偷听他倆在說什麼。
鮮于彤挽起姬二的袖管,只見她那粉白的手臂變成了深深的赤色,不僅腫了起來,肌膚上似還浮出了許多小水泡,猶如滾湯所燙。他心下暗驚︰“這是什麼毒?”
姬二向他凝視一陣,低聲道︰“外邊那苗子忌撢你的武功,你若一人離去,料他沒膽子攔你。”鮮于彤瞪了她一眼,道︰“什麼話!”姬二急道︰“你既然有機會脫身,何必陪我們送命?那苗子武功雖不如你,但咱們困在這屋子里,以他下毒的本事,決計防不勝防……”眼見鮮于彤並沒听她勸言,她只得又說道︰“我寧可死在這里,也不會隨你去監牢。你……你該明白!”
廖總管突然笑了笑,兩人向他望去。他笑道︰“我明白了。”鮮于彤把臉轉回來,心道︰“我如何不明白?”廖總管沉吟道︰“鮮于兄,我是決計走不了啦。盼你能把紫禁壺幫我帶回王府,我想那苗子是攔不住你的。”
鮮于彤哼了一下,提刀直身,面朝門外,說道︰“就算他不想現身,我也要把他揪出來……”邁出一腳,沒等落地就身子搖晃。廖總管听見“咚”地有人跌倒,不由一怔,旋即听到門外傳入低低的冷笑。
鮮于彤吃力地支起身子,眼前一陣朦朧。恍見黑暗中似有一人立在門外,瞧那身裝束果然是個苗人。他心中暗驚︰“我怎麼中了毒了?”
那苗人拖著一條傷腿,緩緩走到門口。鮮于彤想掙扎著起身,怎奈四肢無力,生死關頭,竟連青玉麒也握不牢。廖總管听風辨形,突然躍起身來,喝道︰“我跟你拼了!”卻咚的一聲跌在椅子下,氣促難動。
那苗人在門外抽了抽鼻子,又從兜里摸出一顆藥丸放進嘴中,兩眼投向姬二,目露怨毒之色。姬二抬手發了一簇銀針,卻一枚也未能飛到那苗人身前。他們三人不約而同地頓感絕望。
那苗人探腳邁入門里,突然臉肌一陣抽搐,雙眼霎時露出驚疑、恐懼交織的異樣神情。鮮于彤隨他的目光望向桌上油燈,卻看不出有何異常,自難明白那苗人何以如此表情奇怪。只見那苗人慌忙取出好些紅紅綠綠的藥丸胡亂填入嘴巴,驚猶難消,咬了咬牙,轉身退避不迭。
鮮于彤沒工夫多想他何以不敢踏進這屋里哪怕一步,急忙撐起身子,喝道︰“別走,解藥拿來……”言猶未落,腦後忽傳拂袖之聲,“颯”一響,桌子上的燈光陡爍,只見一粒微芒飛出門外,沒入那苗人背心。
那苗人身上頓時亂冒青煙,一晃而倒。屋內突然漆黑一團,桌上的燈不知如何竟也熄滅了。
黑暗中但听屋外似有馬蹄踏雪,轉眼只剩風聲勁獵。剛才倒下的苗人居然無影無蹤,不知被雪埋沒,抑或另有蹊蹺?鮮于彤正感心中奇怪,旋即听到客棧外傳來碾雪聲響。他眼皮漸漸沉重,迷迷糊糊的看見一駕馬車緩緩停在店門外。
鮮于彤兀自亂猜,旋感有人走了進來。他擔心來者不善,急忙揮刀護住旁邊的姬二,喝道︰“什麼人?”中毒之後雖然提不起內力,這一招卻純靠青玉麒的鋒利,加入他獨創的幾般巧妙變化,情急之下冷不防使出來,即便不能傷敵,倒也不無阻嚇之功。本來他打算等那苗人近身時用這一招對付,大不了拼個同歸于盡,此刻使出來也是萬般無奈。
這一招本是他獨門刀法,奇怪的是那人竟似早已了然,輕描淡寫地化解了去。鮮于彤心中一怔,力道陡失,身子不由得向下跌倒。黑暗里突覺那人伸手攙住了他,耳邊傳來一個熟識的聲音,說道︰“鮮于彤,你果然有事。”
鮮于彤不禁惱道︰“什麼叫果然有事?”眼前突然又亮,卻是那人點燃了火摺子。
站在面前的是個二十來歲的男子,清俊的面龐上略有憔悴之色,卻掩不住目光中那股暖意。他瞧了瞧鮮于彤的臉色,又道︰“有人放話說你在雲夢驛有難,正好我到了附近,便過來看看。”
鮮于彤危難遇故識,乍見那人本來驚喜不已,旋即想到一事大大不妥,說道︰“江湖上這麼快就知道了?這倒蹊蹺了……”那人先給他把了把脈,皺眉道︰“你中的毒很是奇怪!”鮮于彤忙道︰“先看看能不能解她的毒。”那人瞧見旁邊的姬二,不由一怔,隨即望了鮮于彤一眼,嘴邊掛了一絲微笑之意。
鮮于彤道︰“快看可否有救。”說著拉高姬二的衣袖,那人從懷里掏了一枝松香點上,屋里更亮了些。他借著燈光向姬二望了幾眼,說道︰“好象是赤蠍毒。”鮮于彤不安地說︰“可有解法?”那人轉過臉來,道︰“你知道我只是略通醫術,不諳用毒解毒。”鮮于彤一顆心沉了下去,跌足道︰“倘若那苗人還在外邊,他身上必有解藥……”
那人微微搖頭,臉色凝重地說︰“我看不見得。赤蠍毒還罷了,可是你們身上卻多了一種另外的毒性,不曉得是什麼……”他語氣一緊,又道︰“只余片刻的命了!”
鮮于彤跌坐在椅上,不由嘆了口氣。那人瞧過了昏迷在旁的廖總管,方道︰“我找個人來看看。”眼見他走向門口,鮮于彤不禁搖搖頭,暗嘆︰“這附近哪有精于解毒之人?”轉面瞧向姬二,只見她瞪著門口,眼光甚是奇怪。
鮮于彤轉臉時只覺眼前一亮,那少年身後多了一個以薄紗蒙遮半張臉的白衫女子,雖然看不清她的相貌,卻是一身的飄逸出塵之氣,姬二雖說已是個難得一見的美女,在這白衫女子面前卻不由地暗生自慚形穢之感。
那女子為姬二把手探脈之時,鮮于彤目光稍移,見那男子抱著個嬰兒立在一旁,他不由地暗暗納悶。那青年男子只是微微一笑,眼中始終籠罩一層憂意。
等白衫女子探過脈象之後,那男子低聲問道︰“如何?”白衫女子默然片刻,向他耳邊低聲說了句話。鮮于彤不安地望著青年男子,只見他听罷微微動容,兩人一齊瞧向懷里的嬰兒,眼光里皆是愛憐橫溢之情。
那青年男子向白衫女子微凝一眼,從她手里接過不知何物,走到鮮于彤身旁,說道︰“先服用這些解藥,可化去赤蠍之毒。至于七星海棠……”伸手從桌上拿起那盞先前熄掉的油燈,瞧了一眼,目中憂意愈濃。
鮮于彤不禁驚道︰“七星海棠?”青年男子苦笑道︰“七星海棠,毒性無痕,卻是名花流獨門的手筆!”鮮于彤心中一凜,瞧向那男子手里的燈,似乎明白了︰“無怪那苗子沒膽走進此屋……”
那青年男子又道︰“再晚片刻,七星海棠之毒便要從你們體內開始腐蝕。鮮于兄,我只好先運功幫你們護住心脈,以免毒發。至于解藥,我會想法弄到……”白衫女子突然向他微微搖首,似不贊成。那青年男子向她說道︰“莫愁,我對鮮于兄心懷感激,若不是他……”他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咱們豈能見死不救?”
鮮于彤心中一個存了半天的疑念突然間解開了,不禁微微一笑︰“樂仙風,這場賭我不得不認輸了。”
樂仙風笑了笑,道︰“這是拙荊和犬子。”說著便教白衫女子過來見禮。鮮于彤也感歡喜,旋即臉色微變,說道︰“既是七星海棠,名花流要對付的看來是你……”樂仙風不等他說完便出手按著他的穴位,運起真氣幫他將體內毒性暫且封住。
鮮于彤再睜開眼時,姬二臉色也已漸漸恢復,自是白衫女子的解藥消除了赤蠍毒的緣故。接著,樂仙風為姬二和廖總管施掌發功。只見他額上掛了許多汗珠,後背的衣衫也已濕透,想是大耗真氣。白衫女子悄立一旁,眼光稍瞬不離樂仙風身上,眸子里的憂色漸漸變成了深深的愛戀之情。
鮮于彤不安地望向門外,听著風聲如號,他心中越來越擔憂︰“樂仙風無疑觸了名花流教中的大忌,就算他夫婦逃離了縹緲峰,天下雖大,卻哪有他們的藏身之所?恐怕名花流的人就在外邊,他自耗真氣為我等緩解毒發之勢,萬一……”
樂仙風突然悶哼一聲,倒躍半丈,後背在牆上重重的一撞,落地時幾乎立不穩身形。鮮于彤不由大吃一驚,只見白衫女子撲到樂仙風身邊,姬二卻搶了他們的孩子躥出店門之外。變生倏然,等鮮于彤突然明白幾分,樂仙風全力施為之際已然遭了姬二的暗算。
樂仙風為人也算機警,卻萬萬料不到姬二居然有詐。這女子雖乃風塵路數,卻是同鮮于彤一起中了劇毒,而鮮于彤對她的神情似也非同一般,察探過她的脈象之後,因見她體內毒性果然不淺,若不及時施救,難免性命不保,樂仙風不虞有他,自是悉力而為,那料這女子會乘他收功之際陡然射了他一枚毒針。
鮮于彤搶過去一看,只見樂仙風面如銀紙,右手背上現出一粒白斑。那白衫女子顧不上他們的孩子,一只手抓著樂仙風之腕,另一只手握了一支短刀,刀尖抵著白斑旁的肌肉,稍一凝神,整塊剜掉。樂仙風迅即出指,連點右臂至肩數處穴道,阻止毒性攻入心脈。
白衫女子丟了短刀,取出幾種形狀不同的藥丸教樂仙風立即服下。樂仙風服藥後調息片刻,張開眼楮,白衫女子在旁注視著他,待他望過來,她的目光中露出一絲怨責之意。樂仙風握住她的手,但覺她手心發涼。他微微一笑,澀然道︰“不打緊。”
白衫女子眼中突然滴下淚水。鮮于彤在旁瞧見,不禁問道︰“針上有毒?”白衫女子以指頭在地下飛快地劃了幾字。鮮于彤瞧見她寫的是︰“斷腸草。”
鮮于彤雖然不諳毒物,但從他們的神情上也看出情勢嚴重,忍不住又問道︰“是否已服了解藥?”白衫女子淒然搖了搖頭,雙肩微顫,似已柔腸寸斷。
樂仙風靠壁而坐,輕聲吟道︰“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
鮮于彤想︰“不想姬二竟會如此!是我害了樂兄弟……”一頓足,說道︰“我去追她!”提刀搶出店門,心想︰“不奪回斷腸草的解藥和他們的孩子,我有何顏再在世上多活片刻?”
樂仙風叫道︰“鮮于兄休要沖動!你體內毒性未解,一旦運功必會侵入心脈……”鮮于彤那里肯听。他沖出店外沒走多遠,便見到雪地上伏著一個人影,上前一瞧,那人分明是姬二。
鮮于彤見她似想掙扎著起身逃走,卻爬不起來,心下突省︰“想是她使力過甚,體內的毒性發作了。”雖然恨她出手傷害樂仙風,但見了她這般模樣,沒來由的又有些擔心。
他上前說道︰“想不到你跟名花流也有瓜葛……”話未說完,背後突有一道勁風悄然襲至。從雪地映出的倒影,只見一人猶如大鳥般疾掠而落,袖影翻飛,向他發掌拍來。
鮮于彤僅從風聲便知對方武功決不在自己之下,急劈一刀,削向那人手腕。那人見他刀招精絕,難以一擊而中,掌影微晃,突然頭下腳上倒墮,晃身避過刀鋒,掌拍雪地。“噗!”大片白花花的積雪被掌力激蕩而起,劈頭蓋臉濺向鮮于彤。
鮮于彤見了這一招,不禁脫口而出︰“地覆天翻!”積雪紛揚之際,陡見一只素手急探,手影夭矯如龍,鮮于彤本來不難提刀削斷這只探到他胸前的手,但他心中稍一遲疑,念猶未轉,胸口“羶中穴”已然中指。
鮮于彤倒在雪地上,透過紛紛撒落的雪片望著姬二,一時心中百念叢生。
披風微蕩,只見一個面罩黑巾的男人立在面前。那人向姬二瞪了一眼,問道︰“那苗子呢?”姬二面無表情地答道︰“死了。”
鮮于彤注視蒙面人,不禁冷冷地說了一句︰“天地三訣中最具殺傷力的招式好象不是這一招。”面罩黑巾之人表示同意︰“本來我該接著使出‘天崩地裂’給你致命一擊,卻沒想到有人從旁邊出手幫了你的大忙。嘿,你我一樣意外。”鮮于彤把目光轉到姬二面上,滿心疑雲地瞪著她,說道︰“可我更意外的是她怎麼會使‘飛月摘星手’!”
面罩黑巾之人嘿嘿冷笑︰“我也不明白她為何不乘機用毒針喂你一口。”鮮于彤見他說這句話時瞪著姬二的目光中似有殺氣一閃,忍不住替她說了一句︰“她使毒針未必有機會。”
面罩黑巾之人鼻孔朝天的哼了一聲,道︰“真不愧是惺惺相惜!不過,江湖上這段情就象刀尖上跳舞……”他目光一沉,森然道︰“鮮于彤,你知道的事越來越多了。”
鮮于彤苦笑道︰“我不想知道得太多。”面罩黑巾之人冷冷的說道︰“也容易。”轉視姬二,笑了一笑︰“我有一百種讓人死得很痛苦的手段,你也有不少教人死時毫無痛楚的方法。現在的問題是……”他語聲一狠,問道︰“他選你還是選我?”
鮮于彤自知命在頃間,暗思︰“我答應過樂仙風夫婦,豈能就此放棄?”眼見姬二尚未回答面罩黑巾之人,他急忙潛運真氣,幾道內息流至羶中穴周圍,試一下自沖穴道,似乎無甚拘礙。他心中有些奇怪,情勢卻已不暇多思,那面罩黑巾之人緩緩提掌,似想自己下手,姬二突道︰“我來。”指間拈了一枚寒光閃閃的銀針,袖影一晃,針芒倏閃。
鮮于彤心下暗嘆︰“不想我還是死在她手上……”突見眼前針芒大作,微風如雨,悉數瀉向另一處。鮮于彤心中一怔,只听面罩黑巾之人怒喝一聲︰“賤人!”在滿天針雨中急揮斗蓬防護身上要害,但姬二以“滿天花雨”的暗器手法在如此靠近的距離之內突然將所有銀針射來,面罩黑巾之人雖早有戒備,縱然避得不慢,仍不能全數躲過。他半空中旋身急轉,突然間發掌,只見數片雪花在他掌力之下驟然化冰,從姬二身子疾穿而過。
那人身影猶未落地,倏然只見一道寒光斜刺里急閃而來,飄起的披風陡然在這道寒光之下一分為二,血花蕩濺。
鮮于彤收刀之際突覺喉間微甜,吐了一口鮮血。只見雪地上現出一行稀稀落落的血星,自身旁直伸向遠處那片森林。他無心去追那面罩黑巾之人,兩腿一軟,跌坐在姬二身旁。
姬二一只手抱著那孩兒躺在滿是血花的雪地上,眼瞳已然渙散無神。鮮于彤接過那嬰兒,呆呆地注視她,剎間腦中一片空白。他剛才沖穴之時已然發現姬二點穴的勁道不重,有意讓他不須費力便能自行解穴。盡管仍有許多難以解開的疑團,但是姬二對他的心意決計不難明白。
嬰兒的哭聲突然將鮮于彤驚醒過來。他不禁望著姬二,盼她告知斷腸草的解救之方。可是姬二已經斷了氣,只在她手邊的雪地留下兩個字︰“忘情。”
鮮于彤心中不禁一陣悲傷︰“忘情?難道她是要我忘記這一切……”往日之事又情不自禁地浮上心頭。恍惚間听見一聲瀕死的慘呼,那似是一頭突然墮入陷阱的野獸,然而鮮于彤分明听出是剛才那面罩黑巾之人的聲音。
他一驚而起,心想︰“丁廣!先前事勢緊急,我來不及想他何以也在此處,又怎樣和姬二作了一伙?他決計不可能成為名花流的人,可是今日之事詭異之極,其實丁廣便是一條線索……”
沿著血跡尋到林邊,果然見到那面罩黑巾之人。可是他竟已身首異處,縱然原本是一條線索,鮮于彤明白過來的時候,這條線索卻被人砍斷了頭。
望著死尸,鮮于彤不由嘆了口氣,突想︰“樂仙風眼下受了毒傷,敵人既是沖著他而來,留在雲夢驛中豈非夜長夢多?”轉身往客棧方向行去,只盼情勢還不至太壞。但走不多遠便見前方雪塵漫天,隱隱約約還有許多火光閃爍。鮮于彤暗驚︰“不想名花流的人居然大舉來襲……”奔近時只見黑壓壓一大群人馬將雲夢驛圍了個水泄不通。
數十支火把的光芒耀在那干人身上,全是黑衫蒙面,雖然圍住了客棧,但既未見有人沖進去,也沒有人大聲叫喊。鮮于彤走得再近些,鼻際聞到了寒風中彌散的血腥之氣。他急忙擠進圈內,那干蒙面人分明看見他,卻無人理會,許多雙從面罩孔里射出來的目光只盯著雲夢驛門前。
鮮于彤穿過人叢,忽見前面躺了十來具尸體,瞧死者的裝束正是一干蒙面人的同伙。那十來人顯然是在沖進客棧之際給人殺了,鮮于彤本以為樂仙風夫婦同包圍客棧的人交過了手,目光投去,但見大門前素袂飄飄,七名白紗蒙面的少女面朝黑壓壓的人叢並肩而立。
“名花流的人!”門前一個騎馬的人凝視半晌,突然哼了一聲,說道。“只有七把劍,可這里是中原!”
七個少女默不作聲。鮮于彤心想︰“原來這幾位才是名花流的人,那一伙卻又是什麼來歷?听那說話之人的口音倒象是中原武林人物……”
一個念頭猶未轉過,耳邊蹄聲驟響,卻是黑衣人中又有數名騎者沖上前去,雙方動起了手。結果卻跟剛才一樣。令鮮于彤吃驚的是,上前動手的黑衣人武功無一在他之下,出手之際招數精絕,攻勢迅若奔雷。然而那七名少女只憑了一種誰也看不出奧妙的奇怪劍法,聯手結陣,那幾個上前交手的黑衣人陡然陷入劍圈便立時沒了活路。
“什麼劍法?”眾人嘩然之際,鮮于彤身旁的黑衣人紛紛交頭接耳,話聲雖低,卻都大有震懾之意。
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劍陣我見得多了,武當派的真武劍陣、峨眉派的七星劍陣無疑算得是中原武林的絕學,可也不是全無破綻可尋。眼下我看了兩場廝斗,卻還是如墜霧中……”另一人冷然道︰“沒有破解之法,那就只有大伙兒一擁而上!”還有人獻計道︰“先一股腦兒發暗器過去,瞧她們擋不擋得住!”
那蒼老的聲音遲疑道︰“如此打法未免勝之不武,傳出去只怕……”另一人低聲說道︰“難道咱們忘了此行是為何而來?”鮮于彤不禁暗思︰“這干人卻是為何而來?”他心里惦記著樂仙風,走向客棧門前,但見劍光如電,眼前一花便被那七名白衣少女持劍逼住。他本想硬闖,手腕驀然一痛,已中了一劍。這一劍刺穿腕部,傷及筋骨,鮮于彤頓時握不住手中兵刃。
鮮于彤不禁咬緊牙關,在劍刃直逼之下勉強踉蹌立住不倒,耳邊听見有人說道︰“這個人武藝低微,卻是哪一派找來的幫手?”
那干白衣少女相互間雖不說話,卻似心思相通一般,一人動則其余六人隨之而動,而且首尾呼應,功防之際配合得天衣無縫,圍著雲夢驛的黑衣人雖眾,其中不乏好手,一時卻也無隙可乘。七人中只見兩支長劍一前一後地抵住鮮于彤,另五支長劍立采守勢,旁邊的黑衣人縱然蠢蠢欲動,見這些女子早有準備,不少想上去動手的皆是一陣遲疑,終于沒有一人貿然犯險。
那兩個女子長劍一挺,正想殺了鮮于彤,但見他抱著一個嬰兒。兩個女子不由地對視一眼,下手之際皆猶豫了一下。火把的光芒陡然一晃,有人迅速之極地躍入場內,隨著兩下兵刃交擊之聲響過,鮮于彤身上的兩支長劍一蕩而開。沒等他看清楚場內的情形,旁邊的五支長劍一齊攻向突然出手之人。
只見黑影接二連三落入場中,比起先前的幾輪交手,這一次不但出手之人武功奇高,攻勢更見凌厲異常,七女雖然不懼,怎料其中的一名蒙面人掌風落處,突然爆出一團火光,和他交手的一個白衣女子一怔之下便已負傷而倒。騎在馬上的一名黑衣人哈哈大笑︰“再強的劍陣,咱們的幫手來到,還不是一擊即破?”
劍陣既破,七女僅憑各自武功已不是那些黑衣人的對手。先躍入圈中的那人衣袂振處,又倒了一名白衣女。旋即又是一團火光炸開,但見黑影一晃,有個蒙面人閃到鮮于彤身前,伸手搶他所抱的嬰兒。
鮮于彤不是此人的對手,根本沒有閃避或反抗的余地,他瞪著那人,突然叫了一聲︰“鄧仝,是你!”
那蒙面人登時微微一愣。其實鮮于彤並不肯定果真是此人,卻認得他所使的獨門武功,忍不住叫出他的名字,而那人剎那間的神情變化無疑等于承認了。只听黑暗中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殺了他!”那蒙面人如夢初醒,眼光一狠。斜刺里兩道劍光閃到鮮于彤身前,各施精奇招數纏住了鄧仝。混亂中有個女子的聲音猶如針尖一般鑽入圈中白衣女子的耳朵︰“小心此人的掌心雷!”
“掌心雷”正是鄧仝的獨門絕技。鮮于彤心中一團迷亂,暗思︰“那日我同樂仙風在丁建陽處打賭,在場的雖只我們三人,鄧仝、丁廣卻都是丁建陽的心腹。若說丁建陽教他們前來救樂仙風,何以如此詭秘?”混亂中只見又有數人飛身欺近,卻不上前同白衣女動手,而是向他撲來。鮮于彤陡然听見其中一名蒙面人低聲道︰“殺了他,搶那孩子!”他不由得吃了一驚,抱了孩子奪路而走。數道衣袂帶風之聲驟起而落,幾名黑衣人已將他圍住。
那幾人正要動手,突然間眼前雪塵激揚而起,一時白影迷漫。鮮于彤突見身前隱隱約約現出一個人影,雪塵撒落之時幾名黑衣人均已橫尸于地。他卻沒有看清這幾人怎麼死的。奇怪的是眼前景物復轉清晰時,那個迷迷糊糊的影子又不見了。
那干蒙面人不由愕然而望,只見鮮于彤抱著嬰兒呆立于尸體之旁,有個蒙面人登時驚怒交加地叫道︰“原來這廝扮豬食老虎,居然殺了祁連三杰!”
“不是他,”一個黑衣騎者緩韁走出人叢,在鞍上抱拳,語聲蒼老的說道。“不知縹緲峰上哪一位大駕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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