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第2章: 天外有天(1) |
|
第二章 天外有天
船體突然一震,眾人登時東倒西歪。但見數名黑衣人竄身躍出,挺劍急刺而來。樂逍遙大吃一驚,望後便跌,腦袋重重的撞了一下。爬起來時,卻置身于荒野之中,旁有一老樹一張凳一水罐。他不由得摸摸腦後,原來在樹根上磕個大包。他暗覺奇怪︰“難道是作夢?”背後突然發出異聲,樂逍遙猛地回首,投在地上的影子微微一晃,倏然變成一只爪影張舞的妖魅。他心頭登時一凜︰“世上真的有妖!”
那只妖魅作勢欲撲,樂逍遙後退一步,心道︰“看我的!”信手而指,一道劍光“嗖”的從後背“大椎穴”閃出,半空激轉數圈,向那妖魅射去。魅影應聲消失,卻化做一縷黑氣逸向西北天空。樂逍遙心道︰“我已經變得這麼厲害,能不追嗎?”手指微點,一柄長劍停在腳下。他立在劍上,伸手一指前方,念咒︰“日!”長劍立時升空而起。
樂逍遙平生初次嘗到了御劍飛行的滋味,不由意興風發,心下一樂︰“我終于成為劍仙了!須趕緊去幫許生和寧生擺脫女鬼蛇精的誘惑……”穿雲乘風,不多時已飛過千山萬水,到得一座荒林古剎,卻是陰風慘慘。樂逍遙忙降下雲端,忖道︰“且進廟逛逛,看有什麼可滅的。”眼前一團漆黑,他在寺內亂飄之際,突然一頭撞到牆壁。
頃時滿眼星旋斗燦,跌于一堆散骸敗革之上,手邊摸得有殘燈半盞。待暈轉清醒,點燈察看,先被骷髏骸骨嚇一跳,抬眼但見牆上字痕深劃,留有一行觸目驚心的歪歪扭扭大字,曰︰“做人生不逢時,比做鬼還慘!”
樂逍遙眨著眼難以定神︰“撞妖還馬馬虎虎,可是鬼嘛……”一想到或許有鬼,對自己道行信心頓減,惟恐栽此,慌欲尋門而溜,腳下踩出格吱破板聲響,拿燈一照,見是半卷散竹簡和七八支空劍匣,未見劍器佚遺何處。他不禁往前尋找,心想︰“或會踢到寶……哎呀!”念猶未轉,腳踩朽板忽陷。
“叭!”的一聲,墮在一大堆軟粘粘蠕動之物中間,皆是上半軀奇貌怪狀,腰身宛如大蛇,一時難計其數,甫然全聳起頭來。樂逍遙大驚︰“哇尻,底下有這麼多……”禍不單行,竟還沾了一身蟻,不顧鑽衫瘙癢難耐,仍掙扎摸劍欲拼,卻摸著一根長桿大鐮刀,悄支于旁,柱有一佝身躬背的蓬發老婦,轉來猙獰面孔,朝他咧開血盆大嘴,桀桀笑道︰“你這只小蟑螂,又跑進太婆的夢里了。這回看你怎麼溜掉!”
說罷,嘮叨不停地驅使妖獸緊緊盤軀絞尾糾纏他。絕望關頭,樂逍遙悲憤大叫︰“汆騎媽了喋、汆騎媽了喋……”究因走投無路,猛然睜眼,頃時日光戳刺出淚來,卻置眾目睽睽的課堂之中,被幾十雙眼團團愕視,兀自揮拳踹腳未止。
王晶從前座扭動肥軀艱難轉身,拔走壓藏課文底下的公仔書,舉報︰“孔先生,樂逍遙又偷偷地看‘撞仙傳’,作夢都想跟仙女交媾,證據確鑿請予處罰。”
樂逍遙急欲搶回,迎面已嗖地飛來一個板刷,正是鄉塾孔先生出手。總算樂逍遙早已練熟了因應之術,擺頭張嘴叼個正著,臉從容轉回,大眼骨溜溜眨閃精乖靈動。方要聆听眾同窗鼓掌彩聲,忽覺嘴咬一只活掙生動的大蟾蜍,驚至極︰“不對路!”忙要吐出,後腦勺猛挨敲擊,“ ”一聲再次驚醒,張眼猶有余悸︰“尻,卻作連環夢……”
面對一張拉長的臉,惺忪睡意頓消。午時的暖陽映婦影于壁,伸手揪耳道︰“日又上三竿,你又做了幾回連環夢啊,逍遙兒?”樂逍遙擺頭使之擰不著耳,說道︰“還未數……”婦人探手仍攫,冷哼道︰“老娘可是心中有數!數了你十七八年,還是這麼稀里糊涂,連帶著昨兒要你 瀟灑莊老蕭捎送的六樽桂花酒,怎麼兌都缺了半數。”
樂逍遙眼皮一蹦跳,避過擰耳之爪,抬起機靈眸︰“誰說的?六樽你釀的酒一壇都沒少……”那婦人見仍欲強辯,愈增心頭氣惱,紅了眼圈道︰“六個甕是沒少壇子,可酒到了地頭,每樽卻只剩半甕,合著六變三,難怪瀟灑莊蕭家那僮兒書航一大早見著我就抱怨。”樂逍遙不以為然︰“他家才幾號人,能干得掉幾甕?喝那麼多酒傷肝哪!”
那婦人听得更皺臉不已,拈手晃出炒勺揮斥︰“蕭家說是昨日來了好些遠方族親,為首是京里一闊公子,帶著大幫僮僕廝養,置筵時酒沒過三巡就塘干見底了,你說這有多掃人興哦混小子?準又是你半路上偷飲了,醉到日頭照 ,連學塾都忘了上……”數落中一時剎不停舌,被樂逍遙逮著隙兒,臥于床腳下伸著懶腰笑道︰“二娘,你才忘了呢,因為孔先生被某同學氣病了,繼而又被我的醫術放倒,至今還未能開課呢。大伙兒都放假啦!”
二娘一時顧不上該先尋他哪樁不是,唯有揮勺卯打那顆晃來閃去的機靈頭,忿道︰“有書不好好念,活兒也不幫我好好干,就只會成天做白日夢,仿學公仔書上的什麼狗屁劍俠,戳啊戳啊淨 老娘捅漏子,還幻想跟仙女聯姻,似這等沒出息不求進取,誰會要你?”樂逍遙心里叨咕道︰“不要?那你為啥抱我回來養……”嘴上卻沒敢這般頂撞,後翻斤斗,避開勺子,笑道︰“誰說當劍俠就沒出息,等以後我練劍有成,出去打賊殲妖,每除一害收取五文錢,賺錢回來養你。”
二娘听得幾乎噗噗噴血,“當!”的給他腦袋上敲一鍋勺,目眥欲裂︰“天可憐見!你要真是出去逢著過路人便耍那支削不成樣的木頭劍,樂家必跟三葉蟲似地絕了種……想當初,我就覺得你不好養,好不容易拉扯這麼大,盼著盼著終于直立行走了,卻跟樹上頑猴似地更要命!”
樂逍遙抬手猛擦頭上敲痛之處,心想︰“你是怕我一走了之不養你,才故意編這堆話來嚇唬人……”皺著臉懊惱道︰“早知不借 你看‘撞仙傳’,卻學人拿勺亂卯腦袋!”二娘一面替他整理床上亂糟糟的被子,一面數落道︰“嗨!還是這般教人操心。瞧人家李小明,媳婦兒娶了孩兒也生下了,小明他老娘多省心?還有鄰村的蕭大奮,鄉試之後又去赴京趕考,趕明兒中了狀元回來,不定有多風光?又比如傳說中的董永……”
樂逍遙忍不住道︰“別比如了。不是我不肯念書,你知道的,那書塾實在不是人去的,遠在百里溪以北還走十八里,途經寂靜嶺這種傳說中恐怖的地方,一路不停被妖怪整,到了那兒又得挨先生罰這罰那,你不曉得去念一趟書簡直比唐三藏上西天取經還辛苦。至于李小明,你瞧瞧他娶的是啥樣兒的媳婦,他那媳婦看起來比你還顯老!生的小孩跟菩提老祖一般!我沒辦法祝賀他。還有那蕭大奮,雖說書念得好,可他要是不請我當一趟兒保鑣,別說上京趕考什麼的,到了村外準得往亂葬崗上葬……”二娘反手往他頭上“ !”的又敲一鍋勺,說道︰“不是我說你,就你事兒多。就算不比讀書、娶媳婦兒,人家董永那份孝心你也沒法比!”
樂逍遙眨了眨眼道︰“董永這種傳說中的人物你都拿出來比?”二娘從他枕下掏出一本孝感天仙配,翻頁以呈,教育道︰“他可比你強太多了。父或母生重病那會兒,大夫們都沒輒兒了,小永這孩子听人說天上有一仙境……”樂逍遙接口道︰“住著仙女,仙女有靈丹妙藥,小永為了替母或父治病不惜搞這搞那,結果討得仙藥回來治好了他老爸或老母的病對吧?這種故事你們都編得出來?‘神’,就一個字曰神。”二娘“當!”的又敲他腦袋一勺子,瞪眼道︰“小永可不是你!唉,換作是我栽了,那也甭指望你……”樂逍遙笑道︰“指望歸指望,那也得看人家仙女給不給我面子。”
“就知道‘貧’!”二娘眉毛一豎,呼的一勺子拍了過去。這下樂逍遙已有準備,側頭閃過,但見鐵光一閃,鍋勺反兜而下。樂逍遙道︰“我閃!”斜身避開。二娘叫聲“嗨呀!”追著便卯。樂逍遙道︰“我再閃!”一斤斗翻上桌子。二娘橫拍一勺,樂逍遙足踝吃痛,登時站立不穩,二娘提勺等著他一頭栽下來,但見他情急之下,突然竄上了屋梁。
二娘仰面說道︰“你有這本事早該幫我修房梁了。”樂逍遙坐在橫梁上,笑道︰“這是被你逼出來的,二娘。”婦人哼了一聲,道︰“老娘逼你做別的事兒怎麼不做?”樂逍遙翹腿搖晃,橫臥梁上,悠然道︰“那也得看是什麼事兒。”
二娘叉腰道︰“你既生性憊懶,手腳又不安份,別說將來哪家姑娘托付終身 你這麼懸乎,就連老娘忙不過來時,差你幫著做點兒小事,你也非 整砸了不可。知不知道瀟灑莊那兒,我賠了多少禮?書航還非抱走三甕好酒不可……都怪你不好,什麼不好學,卻學偷酒喝。”說到氣急處,語又哽塞。
樂逍遙不怕挨打,就怕二娘眼圈兒濕,見狀不安,忙斂去懶洋洋的笑容,正色道︰“酒是偷喝了,卻不是我自己喝,此事絕非二娘你想象中那麼簡單,說來其實極具顛覆性。”二娘含怨抬面,耷拉眼皮沒神采的道︰“怎麼個‘顛覆’法?可別偷喝了點酒就妄想去顛覆朝廷喔,我可警告你……”
樂逍遙突然倒懸身出現在她腦瓜後,兩手抱臂于胸前,嘴在她耳邊悠悠的道︰“顛覆的只是一個故事。”二娘惕然回頭,疑曰︰“又要扯什麼故事 我听?葉孤城決戰楚留香那一出?”樂逍遙的臉出現在另一邊,嘴形神秘的道︰“這個故事的嶄新結構及其來龍去脈,遠比葉孤城決戰楚留香還來得精彩,並且絕對跟你們想象的不同。更絕的是,它真的發生了,雖是昨日經歷,仍然活生生地隨著記憶的閃回‘唰’一聲展現在咱面前,就有如……”二娘催道︰“我很忙,直接說故事罷。”
“哦,渲染太多了,未免削弱了它的神秘性……”樂逍遙出現在窗前,倒勾兩足搭梁,軀背逆光,晃悠悠的道︰“話說昨日你派 我一輛牛車,載六壇桂花酒運往瀟灑莊,收貨人是我幼年同窗大田那廝之父蕭泰厚。當時我躺在牛車上悠乎優哉,旁有蚊蠅縈繞……牛車是借自瓜農李燈灰家的對吧?洗都不洗一下就派給我。”
二娘耷拉眼皮兒曰︰“本來是你自己說洗過才搭載酒出門的。”樂逍遙充耳不聞,從來如此情性,得過且過。既忘之事只微嘿一聲掩略不提,指著他自己草繪的掛壁地形圖道︰“本村瓜菜出色,匹鄰舊時紅番船塢,故名‘好菜塢’。從咱家出門,往東經百里溪為瀟灑莊,望西越‘寂靜嶺’為晶合莊,中間有一段山路坎坷,叫‘十里麓’。我就在這里有所遭遇……”
隨他繪聲繪色敘述之聲,兩人齊轉臉望去,只見一輛載酒牛車從蜿蜒山道逶迤駛來。牛一路屙糞,走得沒精打采,輪駛奇慢。車上躺有一袒露肚皮打呼嚕的兒郎,懷抱一甕沿途滴淌之酒,臍下數寸處褲聳參然,直如牧童之笛,有蚊蠅縈繞。
咕碌碌,有物穿林越草,沿斜坡滾落。牛吃一驚︰“哞!”
“車上兒郎,亦即逍遙兒我,突然警醒。”
樂逍遙張眼愣坐︰“搞啥飛雞?”忽听衣袂帶風之聲迭傳,前道高矮參立多了幾個喇嘛,礙著牛車去路。那頭老牛乃村中出了名的老糊涂,倏然受驚之下,仍不知進退,莽撞上前。其中有個矮喇嘛伸手一捺,看似毫不著力,牛前蹄忽屈,栽地難起。車上兒郎沒留神,給顛翻于道旁。
幾個喇嘛看那大孩兒跌得狼狽,都笑將起來。樂逍遙一時渾未覺身上磕疼,心頭跳蹦︰“剪徑剪到我地頭來了?”摸家伙時才省得出門忘了帶著木劍。因怕酒壇摔砸,著地一滾,以背承住搖晃欲墜的甕,卻見牛車前邊癱爬一人,破袍沾土滾灰,掙扎不起,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說來也奇,面對一個如此狼狽不堪的人,幾個凶霸霸的喇嘛竟如臨大敵,只環伺于旁,似有所憚,沒敢貿然犯近。有個粗胖喇嘛道︰“老家伙名頭大得很,卻搞甚麼鬼?”其時西番喇嘛隨蒙古朝廷入主中原已然多年,口音雖然生硬,倒也能說得一通尚算溜利的北方官話。
樂逍遙听了暗犯嘀咕︰“鄉下不是很經常能叫我撞上喇嘛,今兒什麼風 吹的?”大眼正轉著惑,其中一枯瘦喇嘛冷然道︰“上人常提及那老道的形貌便是這般,別被他蒙混過去。管他是不是,且擒獻上人座前,便知究竟!”矮喇嘛不以為然地笑道︰“中原人沽名釣譽的多,想來這一個也沒甚真本事!”探手正要抓攫,斜刺里橫伸一腳干礙,雖無甚力道,矮喇嘛究是機警,颯然收手反拍一掌,擊向那條突來攪局的腿。
但見一個男孩縮得飛快,滑溜似鰍。矮喇嘛不料竟然發掌落空,一怒追卯其頭,搶步未近,腳底忽多了一塊瓜皮,“嘰咦”打滑,尚幸下盤牢靠,雙膀斗振,扎樁立穩,省去一通不意之糗。
另外兩個喇嘛都奇︰“那鄉下小鬼使的什麼妖異身法?”未暇 目看清,樂逍遙已翻身晃上道旁一株橫竹竿,蕩悠悠地橫臥,捧半爿瓜咬一口,瓤粘滿腮。曰︰“十里麓一帶,治安歸我管,有何不爽,盡管跟我投訴。”
三個喇嘛眨著眼猶沒反應過來,地下已有一只手顫巍巍地舉起,其嗓暗啞,奄奄無力地說道︰“我……我有不爽!”樂逍遙斜眼低瞅一張半抬半埋草間的灰頭土臉,道︰“從坡上滾這麼遠摔下來,當然會感覺不爽。不如我介紹你爬去一處所在,便會爽點兒些……往前二里半地左拐然後右拐再左拐,直接爬進竹林,瓦房檐下掛有藥葫蘆和陋牌,寫明‘金寶藥店’。就是那兒了。”
粗圓喇嘛幾番按捺不住,卻被那枯瘦的西僧橫手力阻,低哼道︰“小孩兒好對付,且看老家伙搞什麼古怪!”
道旁癱趴之人亂抽鼻子,莫名焦慮的道︰“可知我為何從坡上滾這麼遠摔下來?”樂逍遙乜斜了眼,咦︰“難道你是被他們踢下來,豈非更不爽?”粗圓喇嘛聞言嘀咕︰“跟蹤了這老瘋子幾天幾夜,真要能踢他一腳,那我們就爽了!”枯瘦喇嘛感到此言露拙,嘖一聲,橫瞪旁僧,以眼色示其閉嘴。
癱趴之人掙扎難起,仍勉力爬向牛車,口中急聲咕噥道︰“老道一日無酒不行,何況在寂靜嶺後邊的無神谷兜悠了幾天沒找著酒,焦殺我也!剛才從坡頂忽聞風送酒氣清香,有如八月桂花開。立時吊盡了老道胃口,雖然從這麼高坡急滾下來摔得周身不爽,可是沒酒下肚更不爽!快 我一些酒喝……”
矮喇嘛忽省一事不妥︰“上人交代,收拾這老道唯一的機會須趁他饞酒而求之不得之時。”眼看那人朝牛車停處爬去,矮喇嘛急道︰“勿讓他有機會沾酒!”三僧振袂正要上前阻攔,竹枝嗖然飛曳,朝他們橫蕩而來。
樂逍遙懶洋洋地翻落于地,端詳躺在路邊之人。但見此人奇瘦且蔫,生著張黃瓜般臉,頷垂山羊須,兩道黑眉耷拉垂撇,一身長衫其髒無比,年紀約莫四五十歲光景,兩眼半睜半閉,氣色甚是難看,若不是口中喃喃說話,簡直不像一個活人。
矮喇嘛掠掌削折橫掃至胸前的竹枝,搶步躍上,發掌摧向癱爬之人。另妖俳分從左右封阻退路,那粗圓喇嘛惱樂逍遙干礙,順手連他也要一並除卻。驀然之間,樂逍遙從癱爬之人後背翻過,抬手抄接半截斷竹枝,晃腕撥打,宛然“丹鳳三點頭”,微一 神,腦中霎閃不知何時習得的一招劍法,亂而無章,卻啪啪啪齊中三名喇嘛手臂,教皆驚而退躍丈外。
樂逍遙一怔,亂眨大眼,暗惑︰“啥門道恁奇?”三僧面面互覷,也自暗駭,實難想象一個鄉下兒郎居然使出如斯妙招。
那酒鬼有氣沒力的咕噥道︰“酒……一……口……酒……”樂逍遙足踝忽緊,被抓握正著。他暗奇︰“這是唱的哪一出花堂?”那爬著的又道︰“給一口酒……”樂逍遙牢記二娘銘言,低下臉問︰“天下豈有白吃的午餐。你有沒酒錢可付?”那饞飲之人聞言只覺好笑,嘖然道︰“我從小專門習劍行俠,只予不取,窮得叮當響。哪有錢買酒?”
樂逍遙本來好心欲助,斗聞此言大大打擊志向,不由無名火起︰“我一直在找尋振興武俠之路,一直在努力,甚至不在乎結果……但也不能混得像你這麼慘,對吧?誰說當大俠不能賺錢,好些俠年薪幾十萬了都!武俠是種精神,精神是不能用來踐踏的。像你這種混法,我有酒也不 你喝。”說到辛酸處,嘴噴瓜仁兒道︰“尻,還窮得叮當響?”
那酒鬼皺著臉道︰“對呀,武俠是不能踐踏地。可你正踩著我的手呢!少廢話,有酒就施舍一口罷。”樂逍遙被攪得頭漲起,伸腳在那張死樣活氣的臉上一踹,說道︰“天下焉有是理?焉有是理!”三個喇嘛本要收拾酒鬼,不料有人搶先收拾,反落得閑立一旁傻眼相顧錯愕。
那酒鬼眼盯著酒甕,痴痴笑笑︰“我為人人,人人為我。如今但求一口酒,嘗盡世人白眼嘲弄,穿越十四州連一口酒都討不得……”
樂逍遙跳起來一腳踩下,那酒鬼毫無反應,只是來來回回的咕噥那些話,而且含糊不清。樂逍遙想︰“不痛?唉,看來這瘋子只要酒不要命。沒辦法!”伸手抓住酒鬼拽離牛車遠些,免砸了甕。本以為這酒鬼全身上下沒幾兩肉,管保一扯便飛,那知他怎麼拽都無濟于事,就是使出吃奶的氣力又拉又抱也紋絲不動。
樂逍遙累得一交坐倒,吐了舌頭不住亂喘,心下大奇︰“怎麼釘住了扯都扯不動?”那酒鬼呻吟一陣,突然大叫道︰“酒!給我一口!”樂逍遙走開片刻,從牛車上拿了個瓶子回來,小聲說道︰“喝吧,別給喇嘛瞧見。”那酒鬼忙不迭的搶過瓶子,張口便是一通狂飲。
樂逍遙捂口大笑,滿臉得意之情,心道︰“酒是吧?昨晚老子也喝了一宿,連撒出來的也都是黃湯罷……”那酒鬼脖子一扭,“噗!”的一噴。樂逍遙登時滿臉尿水的呆在那兒。只听那酒鬼滿地亂滾的叫道︰“酒……我只要一口……沒酒撐著,我隨時便會沒命……”
三個喇嘛互使眼色,趁樂逍遙正遭糾纏,倏展身形掩將上來。矮喇嘛掌法奇妙,粗圓僧膂力強悍,單只這二人聯手,勢已足惡。樂逍遙剛要提起竹枝再似先前那般撩迎,怎料對方已有防備,豈能一再吃虧?枯瘦喇嘛閃到其後,發拳搗他後腰,樂逍遙措手不及,翻倒于地,滾避于旁,一時喘促,揮竹枝亂打,卻啪一聲,竹枝迎及掌風頓折,手中僅握半棵短柄,傻了眼道︰“哇……”
三個喇嘛晃身並肩成排,朝前進逼,居中枯瘦者森然道︰“小兄弟,看你身形步法也似有高人調教過,識相便讓開去,休擋密宗辦事。”樂逍遙看情勢自感抵抗不住,卻笑︰“這是我地頭,豈有地主讓道之理?”閃身後躥,突然“啊!”一聲摔跌。爬起來瞧見原來是那酒鬼躺在地上絆著他,樂逍遙不禁惱道︰“要被你害死!”
那癱趴之人口吐白沫的道︰“ 我口酒,危局便解!”樂逍遙如何相信,順手劃火摺子,點著一包物事從車底下投出,間不稍滯,抱一壇酒端到那趴爬之人跟前,說道︰“怕了你了!喝一口有勁就快逃,免帶累我……”
三個喇嘛急欲來阻,腳下咕碌碌滾來一團 乓炸蹦的“二踢腳”。
那癱趴之人渾未在意旁邊炮仗聲喧,急欲接酒,口里兀自吟歡︰“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沒等詠畢,臉便挨一根柴“啪”地橫擊,頭往後昂。
樂逍遙趁番僧被炮竹所擾,拾路邊一根柴枝揮晃兩下,尚感使得,把甕遞 那酒鬼,沒忘叮囑︰“少吟詩了。就許喝一口哦,我可警告你……”那酒鬼連聲答應,腦袋一仰,瓶子就見了底。樂逍遙朝煙彌火閃處亂揮柴枝,以防喇嘛欺近,待接空甕一瞅,惱道︰“這樣也叫一口?”
便因此岔,未留神一僧呼呼揮掌竄近,臂腕斗震,柴枝落地。平空只見袖影紅曳,探來一根大拇指捺向頭額,正是矮僧來犯,凜然喝道︰“小孩多事,且教你嘗嘗密宗‘大手印’的厲害……”啪的一聲,本已墜地的柴枝斗旋而起,正中其臉,竟倒跌數丈開遠。
樂逍遙咦︰“我只伸腳一撩,柴枝哪來這麼大力道?”未暇得覷旁邊袖影悄收,只見粗圓喇嘛怒欲來攻,柴枝颯然飛入樂逍遙手心,隨即揮出,本隔不近,料難打著那僧,孰想肘挨一股無形力道倏托,距粗軀喇嘛十來尺遠掄柴,那僧如遭雷霆之擊,羊撇頭倒栽,咕碌碌滾下山坳,猶疼呼不迭。
樂逍遙大奇︰“這也打得著?原來我劍氣有這麼長,以前都不知道哦……”仍惕未怠,移眼望向另一僧,提腳凝個“金雞獨立”姿勢,橫綽干柴亂蓄劍勢,正自搖搖欲倒,那枯瘦喇嘛投眼凜然,瞳孔收縮的道︰“高人出手,果是非凡。”僅撂此一言,攙扶那摔地呻吟的矮喇嘛,竟似片刻不敢稍留于此,展動身形往山坳下奔去。
“高人?”樂逍遙不禁咧開嘴歡然展綻,自言自語道︰“‘非凡’這個辭用在我身上,實在是太鼓舞了……”轉面時嘴仍未合攏,卻見那酒鬼神采奕奕地立于後,大笑道︰“說是一口就一口,老道向來說話算話,可沒多出一口。”樂逍遙陪著嘿嘿兩聲,說道︰“不過我有被耍的感覺,你說該怎麼辦?”
“好辦,”那酒鬼笑道。“我喝了你的酒,這條老命就算保住了。怎麼說都得謝你,不過老道從不欠人情,既然嘬光了你的酒,又沒錢可付,總得給你留下一樣東西才說得過去。”
樂逍遙警告道︰“可別跟我耍花樣呀,告訴你!三更半夜要我去這去哪這類放鴿子之事最好休提。還有,別騙我說你有絕活兒要傳給我,年年都有酒鬼這樣說,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那酒鬼笑道︰“除了喝酒打架,我哪有什麼好勾當可傳?看在你是個小機靈份上,又愛多管閑事壽難長……這樣罷,正好老道身上有件小玩具,送了給你玩兒罷!”
樂逍遙正想說︰“老子可不是天天盼玩具的小孩兒。”突見酒鬼手里拿出一個黑色小盒子,打開時里邊居然有一枝小白劍。他不禁“咦”了一聲,湊臉細看。那酒鬼說道︰“這是老道兒時之物,如今一大把年紀了也用不著,濁濁紅塵相逢即是有緣,便送給你罷。”
樂逍遙道︰“我要這玩意有啥用處?這把劍小得跟牙簽似的,給二娘刮腳毛都使不上……”那酒鬼醺迷迷眼,哈哈一笑,搖頭晃腦道︰“蜀山的飛劍可不是用來刮腳毛的,日後你有危難時,只須默念一句︰‘飛劍何在?’便可緩解一時之厄。不過可別丟了。”樂逍遙一怔,不禁眨眼道︰“什麼什麼?蜀山?”那酒鬼突然間已到了遠坡,漫聲吟道︰“擎劍問天天不語,碧落紅塵塵不沾。平生但求樂逍遙,肆性恣興任飄零。乾坤盡在一樽里,日月窮傾半斛顛。縱飲千杯醉不倒,笑擁萬籟覽無涯。”
聲猶漫縈,其影已杳如雲鶴。那只黑色小匣子留在牛車上,外盒篆刻“碧落”二字微爍。樂逍遙朝山林笑唾︰“去你的罷,千杯醉不倒?老子沒和你比試過,牛你先吹著。不過這家伙閃得倒是很快……”轉身拿了那個小匣子打開一瞧,小劍還在。他想拿出來瞧個明白,誰知怎麼使勁也沒法取出匣中小劍,倒也倒不掉。樂逍遙既奇又惱,丟了匣子在地,用腳亂踩,那支小白劍猶如牢牢鑄在匣底一般,始終不動分毫。
樂逍遙想起酒鬼之言,心下不禁暗罵︰“說什麼飛劍何在,準是騙老子。這玩藝一點用沒有!”本想丟掉,忽見一只酒甕歪倒車旁,內已空空。樂逍遙頓省糟糕︰“那廝不只吸掉我一壇酒,趁我忙于卻敵之際沒留意,偷著多嘬了我一甕……”蕭家所訂購的六樽酒,先有一壇被他偷喝了,既撞老道,連著又損失另外兩壇。想到二娘知必著惱,忙將匣子隨手揣懷里,到山泉澗舀水兌入,分灌而成六樽摻水之酒。
幸好牛尚無大礙,只像醉漢一般行走異常。樂逍遙回想那矮喇嘛以拇指一捺的手段,暗駭之余難免又奇︰“番僧如此了得,怎麼被我三兩下就嚇跑了呢?”只因那嗜飲老道形象窩囊,不作他想。
仰著臉大搖大擺地走到“瀟灑莊”,無意中踩到一只腳,那人“啊”的一聲彎下腰去。樂逍遙低頭瞧見一個穿藍裙子、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女,他不禁訝然道︰“李香蘭?”那少女蹙眉道︰“唉呀你走路怎麼不長眼楮?”樂逍遙飛快的朝四下望望,趕忙把藍衫少女扶到牆角,那少女紅著臉道︰“你……你想干什麼?”樂逍遙笑吟吟的望著她,低聲說道︰“讓哥哥幫你看看痛在哪里好不好?”那少女笑罵︰“全村人都說你壞,你呀,是壞得可以了。又想趁機使壞是不是?”
樂逍遙瞪眼道︰“什麼叫‘又想趁機使壞’?虧你說得出,香蘭。咱倆可是從小一起玩大的,不說‘青梅竹馬’,總該‘兩小無猜’。你怎麼能夠隨便苟同世人對我的誤解呢?”香蘭推了他一下,說道︰“不跟你說了,我要干活去。”樂逍遙不禁唏噓︰“看著你一年比一年長大,就快沒人陪我玩兒了。”香蘭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別光知道玩。”樂逍遙拉住她手,笑道︰“別忙走,不如陪我去撈蝦?”
李香蘭道︰“那可不行。還有好多活兒沒做呢,誰能像你這麼閑?”樂逍遙牽牛問道︰“你這麼遠跑來‘瀟灑莊’打工,可需幫忙哦?”李香蘭回櫃台抹案,笑道︰“二娘又差你送酒來了?抬進來擱邊兒罷。”
樂逍遙搬甕走入,想起當晚有戲,摸出一頂虎頭帽罩腦瓜上耍帥,揣話湊過去欲邀︰“欣聞本州名角張學友今起連唱三日堂會,不知你有沒空去?”突听一人粗著嗓門說道︰“瀟灑莊還真會玩瀟灑,連店小二的造型都這般獨樹一幟……”店堂里坐了四五桌外鄉人,衣著神態顯然不是同一路的,雖然身邊各帶包袱,卻也不像尋常行商。他正要多瞥幾眼,有個客人突然陰惻惻的說道︰“這個店小二怎麼賊眼溜溜的只會盯著人看,連聲招呼的話都不會說?”
樂逍遙心道︰“之所以不會招呼你,乃因我並非店小二,只是鄰村跑來送外賣的。”瞧見說話之人是個翹下巴的瘦子,身穿一件寬大的葛衫,兩只手大如蒲扇一般。和他坐在一桌的另外兩人頭裹青巾,目光陰森的瞪了過來。李香蘭陪笑道︰“客官您別見怪,鄉下孩沒見過世面,一點規矩沒有……小二,給客人斟茶!”卻朝樂逍遙擠擠眼楮。
樂逍遙“噢”了一聲,提壺斟茶,一邊暗暗留意另外幾桌客人的樣貌。左手邊那一桌有五人,全是黑衫大漢,坐在那兒目不斜視,面無表情。右手邊的一桌只有兩人,乃是頭發花白的老者,一個臉色如同朱砂一般,另一個卻是臉色發青。
一雙筷子突然夾住了樂逍遙的手腕。他不由一怔,手上的壺嘴微偏,熱水登時斟離杯子。但見一人嘬口微吹,杯子突然自己移到壺嘴之下,堪堪接住了斟向桌面的水箭。樂逍遙瞧見那人是個頭挽方巾的三十來歲文士,這人雖說衣著文雅,相貌也算英俊,臉上卻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斜斜劃過半邊面孔,從右額直伸到左頷。伸筷夾住樂逍遙手的卻是坐在文士身旁的一個褐衫少婦,她生得甚為清秀,臉上除了幾粒淺淺的雀斑,並無其它疤痕,只是右邊衣袖空空蕩蕩,少了一條手臂。
那褐衫少婦伸筷夾著樂逍遙的手,瞧了一眼,冷冷的說道︰“這只手生的倒是好看得緊!”樂逍遙想把手縮回來,那知紋絲不動,心中不由暗奇。正不曉得這婦人想做什麼,門外傳來馬蹄聲。褐衫少婦放下筷子,說道︰“莫非點子到了?”旁邊那五個黑衣漢子不由得把手摸向身邊的包袱,樂逍遙瞥了一眼,見那些包袱既長又鼓,顯是藏有兵刃。
另望門外,兩個錦袍男子一齊飛身下馬,負手仰望門額上“瀟灑莊”的牌子。李香蘭忙道︰“唉呀,今天真是什麼風吹的!”使眼色誘樂逍遙幫佣,樂逍遙想︰“泡妞真是一件苦差事。”慢吞吞的走出來,正要牽馬,突然一道勁風背後拂來,他雙腿一麻,不由得跌倒。
但見一個白皙面孔的錦袍男子微振袖袂,正眼不瞧他這一邊,哼道︰“不必了。”另一個錦袍男子干咳一聲,說道︰“各位朋友都到齊了嗎?”店里傳出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點子沒到,我們來了又有何用?”
樂逍遙想︰“原來他們全是一伙的,卻在這兒等什麼人。哎呀不好,可別打大架!”那錦袍男子說道︰“適才在道上遇到海鹽幫的人,說是有人看見點子在蕭家莊外出現。”說完,兩人已坐回馬背之上,揚鞭而去。
樂逍遙爬起來朝他們背影唾了一口,只听那褐衫婦人說道︰“咦,該不會是走漏了風聲,點子有了防備罷?”樂逍遙轉身進門,豎起耳朵。那面有疤痕的文士目露思索之色,啞聲說道︰“他既然敢來,若訊息無誤,必會在後山那座荒剎露面。”
一個老者問道︰“宇文先生,你是說那廝怎麼都得露面了?”那文士沉吟道︰“我最大的擔心倒不是為此,蘭若寺之約防的須是對方另有布置。”那陰惻惻的聲音道︰“不錯。咱們這便先去候著便是。”幾桌人紛紛起身離去。
李香蘭見這干人說走便走,居然連店也不住了,臉上不由露出失望之情。樂逍遙望了望門外,心下暗思︰“十里麓蘭若寺有約會?那可是我的地盤……”轉回身子,李香蘭的手伸了過來,瞪眼道︰“拿來!”樂逍遙問道︰“拿什麼拿?”李香蘭低聲取笑︰“休想瞞過我的眼楮!剛才你往旁邊這一蹭,我可全都看見了。拿來!”樂逍遙只得拿出一個荷包,笑道︰“原該倒貼 你。”李香蘭接過癟空了的荷包,眼圈突然一紅,罵道︰“你這小賊真不知好歹!雖然茶水錢沒得收,我心里也是窩火得很。可你怎能偷人家客人的錢呢?待會別人回頭找上來看你怎麼辦……”
話沒說完,臉色突然變了,兩眼盯向門口。樂逍遙連頭也不必回,瞧見地上有數條黑影徐徐移近,心下不由暗嘆︰“烏鴉嘴就是烏鴉嘴,哪壺不開提哪壺。看來老子今兒得練練挨扁的功夫了……”先抱住腦袋,慢慢轉身,眼光由下往上移,只見門口高高低低的立著三個人影,站在最前邊那一個身形既高且粗,臉龐黝黑,目露精光的瞪著他。
李香蘭一臉堆笑的迎上去,甜甜的招呼道︰“哎喲我說!難怪呀難怪,難怪今兒院里喜鵲叫得特別歡,原來真有稀客大老遠的光顧咱這方圓幾百里內獨樹一幟的瀟灑莊……逍遙,啊不,小二!”
樂逍遙瞧著這幾個目光怪異的外鄉人,見非先前那一伙,雖然放下了心,卻是不迭的暗暗稱奇︰“稀奇稀奇真稀奇!不知這是哪‘邦’人?”李香蘭百忙中飛快探頭到他耳邊說道︰“手腳給我放干淨點,別招惹了這些苗子,到時哭都來不及。”臉上笑容不改,手帕亂拍的說道︰“大爺快里邊請!”
樂逍遙嘖然詫問︰“蠻子從西南跑到東南干什麼來了?”李香蘭咬耳曰︰“豈止哦!昨兒更熱鬧哩,連北邊傲家都來了一大伙人呢,為首是個貴公子,好不帥氣,帶著支簫別提有多雅致!莊里蕭老爺認作遠房親戚,時刻圍著轉,巴結不來呢……”樂逍遙不爽︰“那他有沒找你去吹吹?”李香蘭覺非好話,啐︰“去!你就這樣的,沒出息。”
那三個身穿黑衣衫的苗人目光警惕地將客棧上上下下掃視幾遍,隨即瞪著面前這對男女。為首那黑大漢口齒含糊的咕噥了一句︰“兩間上房。”口音甚是生澀怪異,就像很少同別人說話一般。樂逍遙見他們滿身掛著數不清的鐵片和大大小小的銀環,每走一步便叮當亂響,正看得眼直,李香蘭在旁拍他一掌,說道︰“快領人家去看房呀,還愣著干什麼?”
樂逍遙問道︰“我領人看房,那你干什麼?”李香蘭瞪他一眼,道︰“我去廚房準備飯菜啊,這會兒天快黑了還能干啥?”樂逍遙道︰“好啊,順便連我的早點也一並搞定就妥。待會兒我下來吃。”轉身招手道︰“上樓吧你們,還楞著干什麼?對了,樓梯有沒見過?”黑大漢先邁出一步,後邊那兩個青衫苗人慢慢跟在後邊。樂逍遙見他們三個行走的姿勢古怪,心下不由暗笑︰“沒見過!像是剛學會直立行走似的……”
到了樓上,樂逍遙故意放慢腳步,看著那苗人大漢直挺挺的走向東面最後一道門,他才笑道︰“往哪去往哪去?”苗人大漢直挺挺的轉身瞪著他,後邊那兩人也跟著直挺挺的轉身。
樂逍遙信手一指︰“這間和這間,你們的。”苗人大漢直挺挺的走進其中一間,樂逍遙道︰“這間是大房容易迷路,熄燈後可別找不到床噢。我還是替你導游一下罷……”正要跟入,門突然關上了,險些磕扁了他的鼻子。
樂逍遙呆了一下,轉回身子,那兩個苗人瞪著他,臉上看不出喜怒之色。樂逍遙眨了眨眼,問道︰“要導游嗎?”兩個苗人面無表情的瞪眼而視,半天沒有反應。樂逍遙只得轉身欲行,突見一只手從後邊伸了過來,提著一吊微微晃動的錢。
樂逍遙飛快轉回身子,眼楮瞪著錢說︰“聲音悅耳,光彩奪目。不知客官有何吩咐?”一個腮長黑痣的苗人面無表情的說道︰“請問在哪里可以買到足夠多的清酒?”樂逍遙眼楮盯著錢道︰“走一段山路,可以看到‘桂花驛’。本地釀酒名家樂桂花,人稱樂二娘。就在酒店里有售。”
背苗人眼微張大些︰“售什麼?”樂逍遙嘖︰“賣酒。難道還賣身嗎?”苗人漠無表情道︰“靠不靠得住?”樂逍遙道︰“靠……得住。有我住那兒鬼都不會來。”因見苗人皺眉不解,樂逍遙補一句︰“即是我家。”那苗人點頭道︰“很好,回頭 我送十三甕最純的清酒過來。不許跟別人提起。”樂逍遙飛手接過那吊錢,喜道︰“撞都撞出大買賣了哦!”把銀子在手中一掂量,不禁心花怒放︰“哈哈,二娘非‘爽到飛’不可!”看著兩個苗人直挺挺的並肩走進房門,樂逍遙心道︰“這樣走法不擠死你們!”但見兩個苗人的身子本來決計不能並排的進那道門,卻不知如何已到了門內,直挺挺的並肩而立。
樂逍遙正自探頭探腦,腮長黑痣的苗人突然與他面對面,眼神空漠如死人,卻嚇他一跳。那苗人問道︰“可有吃的?”樂逍遙倒退到樓下,端來二娘昨兒賣 這里的清酒鹵菜,心里猜想該有無小費可拿。那兩個苗人伸手抓了一把飯菜塞入口中,連聲稱贊好吃。樂逍遙道︰“那是沒錯的。我家二娘當年差點兒被大行皇帝選進宮當廚師,只是不幸被二叔先下手了,才沒法兒去京里。她的手藝那自然是沒法說……”兩個苗人點頭稱是,其中一人拿了樂逍遙送來的酒嘗了嘗,皺眉道︰“什麼酒這等難喝?淡如白水一般。”樂逍遙道︰“哦!大爺有所不知,此酒乃本地名產桂花酒,出品人是桂花驛老板娘樂桂花,清香甘醇無比……呃,我指的是酒的味道,連當朝的貴妃娘娘楊玉瑩都愛喝的不得了呢。嘿嘿,所謂清酒清酒,味兒就是淡淡的……”心下卻在暗笑︰“清屁酒!這是我前日偷吃時兌上涼水的貨色,能好喝才怪!”
苗人丟了酒瓶過來,說道︰“這酒沒法喝!”樂逍遙接住酒瓶,見一苗子從身上摸出個黑皮囊,擰開塞子,香氣撲鼻。他不由得湊上去道︰“好香!看來苗人釀的酒的確有些門道……我可不可以也嘗一口?”
兩個苗子對視一眼,道︰“可以。”把皮囊里的酒傾了一些在樂逍遙手心。樂逍遙定楮一看,手心里的白酒中赫然爬著一條蜈蚣。
他一溜煙逃下了樓,半天沒緩過勁來。想著剛才見到一個苗人居然手抓蜈蚣放進嘴里大嚼,他不由的汗毛直立,思之兀自眼皮亂蹦,忽听二娘在樓下叫喚︰“你幫不幫忙啊?”
樂逍遙一怔回神,方覺房里只剩他自己,二娘早去忙她活計,沒耐煩听完他的撞仙述異。
樂逍遙答茬兒道︰“給多少工錢?”二娘惱道︰“虧得老娘含辛茹苦一手把你這沒良心的拉扯大,叫你幫著做點兒事,居然跟我算價錢?”樂逍遙笑道︰“生意哪有你這麼做的?連個小伙計也舍不得請,大大小小的事兒全歸咱倆包干,末了還不免挨你卯腦瓜子,這就難怪咱一年到頭沒賣出幾甕酒了,二娘。”婦人嘖然道︰“誰說的?船塢那邊開大宴,一早就跟咱家訂做了好多酒菜呢。還不快來幫忙!”
樂逍遙不禁尋思︰“一大早就有生意上門?對于俺們這僻遠小村來說,還真是稀客。卻不知是怎麼個稀法?”抱著牆柱一溜落地,對鏡一瞧,銅鏡里立著一個濃眉大眼的十七八歲少年。樂逍遙嘿嘿一笑,心道︰“沒想到我原來是這般帥!”腦袋微擺,只見頭上豎起一根烏亮的小辮子,搖搖晃晃的垂到腦後,他不禁嘆道︰“這個年代男兒都留發髻這叫流行,偏偏二娘給我弄一個這樣與眾不同的造型,擺明了是教我在小妞們面前糗到沒話說。”
雖說發型越瞧越覺不趁心,他卻懶得解開另結,伸手到鏡子後邊摸了摸,取出自己的諸般物事,無非止血草、淨衣符。又到床鋪底下亂翻一會,找到的雜七雜八細小物事全倒桌上。粗略一瞧,東西倒不少,這些年來四處順手牽羊,銀子到手便光,其他有趣的物品都收集在床底的小箱子里,諸如還神丹、驅魔香、忘魂花、還魂香、雄黃、彈弓之類,前些時候還有一本什麼《擊劍歌》,大概是小時候得來的,還有一塊滿是油膩的布巾,沒怎麼翻就擱一邊不去理會,後來再打開箱子,居然被蟲蟻啃得沒法看,只得丟掉。其中卻有個小袋子,記得這是自己數年前隨二娘出門回來身上就有了的,但怎麼都想不起如何得來。他也懶得動腦子,又從箱子里取出一支很是陳舊的木劍,隨手比劃了幾下,心想︰“二娘總說這把木劍是我小時候削的,我卻不記得自己啥時削過這把木劍了。小時候玩得瘋,許多事情記亂了,好比那顆水靈靈的彈珠就不記得丟哪兒了……”
“小混蛋,”二娘坐在灶前忙活,听見身後的腳步聲,頭也不回的說道。“你若是有空,就去幫我買菜。趕著要 船塢里頭送去。”
樂逍遙面露難色,自忖︰“我是本村唯一的劍客,卻讓我去買菜?”怎奈無法托故推掉,只好接了菜錢,不禁低嘆︰“唉……劍俠出現在菜市場里,可怎麼見人喏?”二娘瞪他一眼,問道︰“你在嘀咕什麼?”樂逍遙揣了錢道︰“沒事兒!去就去……”二娘叮囑道︰“記得哦,要新鮮的才買。”過了一會,見樂逍遙還在旁邊玩火,她不禁皺眉道︰“別愣在這里,幫點忙罷。我都快忙不過來了!”
樂逍遙郁郁出門,心下盤算︰“怎樣才能既有蝦魚肉菜拎回來,又不花這幾十文錢呢?”經過井頭,那幾個洗衣、喂雞的村婦見了他,不免交頭接耳,議論不休。樂逍遙想︰“一定又沒好話。不是說我怎麼怎麼壞,就是說二娘如何如何苦,懶得理你們!”突然眼楮一亮,瞪著一個穿木屐喂小雞的綠衫少婦,心道︰“頭一回看到阿朱不穿襪子,原來她的肌膚這般白……”不由的走了過去。阿朱嘬口喚雞來食米,樂逍遙見她紅櫻桃般的嘴唇呶起來甚是好看,不禁童心忽起,腳尖微挑,地上一塊雞屎飛了過去,粘在阿朱腳背上。
眼見阿朱忙不迭的提起褲腿去井口洗腳,樂逍遙捧腹不已。強嬸在旁邊白了他一眼,問道︰“嗨,逍遙兒,你干娘還在里頭忙啊?怎麼沒見她來洗衣服……”樂逍遙假意幫阿朱提水沖腳,隨口答道︰“是啊……今兒一早就來了大票買賣。”強嬸嘆道︰“二娘真是勞碌命啊!”樂逍遙道︰“是呀,洗白白。”故意將手一偏,把涼涼的井水倒在阿朱褲子上。
阿朱身子一激靈,連忙挽高了褲腿。樂逍遙正要得寸進尺,听見旁邊洗被子的旺嫂說道︰“喂,你知道嗎?听說後山那座鬧鬼的破寺以前住的大胡子挺有來頭呢,結果只剩一堆骸骨了。你猜怎麼著?”強嬸道︰“怎麼了?哪有鬧鬼啊!我小時候去求願,那大胡子可沒少算我一文……”旺嫂道︰“蘭若寺的菩薩哪比天後娘娘靈?北村有個眼見得要歿了的賣油李大爺,他孫兒李肥刀當初听人指點去求天後娘子,爺爺病果然好了。可見真神不在蘭若寺。”強嬸道︰“真有這種新鮮事?呵,看不出來,肥刀這孩子還真行哪。”向樂逍遙瞟去一眼,樂逍遙忙著往阿朱身上倒水,沒工夫理會。旺嫂嘆︰“都說好人有好命,蘭若寺那大胡子當年沒少救危扶弱,可是老天沒眼。難怪說這世道‘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鋪路無人埋’。”
強嬸︰“誰說的?年前我才拾柴時路過那廟,沒見著大胡子的骸骨啊……哎!哎!我說逍遙兒,你這是干嘛呢?甭在那兒拿我佷媳婦尋開心……你還來!”抓了一張板凳作勢要丟過去,樂逍遙這才一溜煙跑開了。轉身往另一邊走,迎面又見三五個大嬸坐樹下編草繩,也在那兒嘰嘰歪歪,眼楮直往他這邊瞪。不消說又是在非議他了。
樂逍遙邊走邊想︰“今兒怎麼沒見編篾的智冠先生出來曬日頭?”旁邊一扇窗子突然打開,有個老者叫道︰“逍遙兒,你在念叨我嗎?”
樂逍遙本想走開,卻又轉念,瞅瞅四下無人,便從窗子溜入屋中,正自翻箱倒櫃,那老者摸索著走過來說︰“逍遙兒,是你嗎?”樂逍遙曉得智冠先生是個眼楮不行的,便沒理他。那老者在他身邊找一張椅子坐下,邊咳邊說︰“哦,我說逍遙兒,你有沒有勤練野球拳噢?”樂逍遙翻不著值得一拿的東西,懶得再尋了,心想︰“這村里哪一戶沒給我光顧過幾百次,有得拿早不拿光了?”轉身往窗外爬,听那老頭在里邊說道︰“逍遙兒,發拳一定要有力噢!首先是要聚焦于一點……”
不知不覺走到一戶人家牆外,听見里邊有人輕聲招呼小雞,他心中一動︰“原來她在家里。”忍不住攀著樹爬到牆頭,往里一瞅,只見一個身穿淡紫色衣衫的少女在院里撒谷喂雞。那少女年紀比李香蘭大了一、二歲,皮膚白皙,身段也顯得更見豐滿,那件衣衫在身上繃得緊緊的,就像熟透了的石榴果一般。
她隨手撒著谷粒,口中輕輕哼著小曲兒,突然听見牆頭傳來“噓、噓”之聲,抬頭一瞧,看見樂逍遙趴在牆頭望著她。
那少女不禁低聲說道︰“小心!”樂逍遙索性蹲在牆上,問道︰“小心什麼?”那少女只是搖了搖手。樂逍遙歪著頭道︰“你說什麼?要我小心啥?你爹這時候又不在家……”話沒說完突然腳底一滑,卻是踩著了一大片青苔。“噗!”的一聲跌入院里,肩上的衣衫被旁邊的柴禾枝搭了一下,立時破了個口子。
那少女連忙扶起他,抿嘴道︰“瞧,我說什麼來著?”樂逍遙不顧疼痛,笑道︰“原來你叫我小心是要我別摔著……哎喲,壓壞了你新編的雞籠。”那少女從屋里取出針線和藥油,教樂逍遙在旁邊坐著,看他手肘青了一塊,不由瞪他一眼,蹙眉道︰“雞籠子壞了可以另做,人摔壞了可就……可就……”臉蛋一紅,下邊沒話了。
樂逍遙拿了藥油自己搽,笑道︰“打什麼緊?我又不是第一回摔……不過,我是頭一回為了看你而摔著。”見她垂下眸子,神情似羞似嗔,逍遙兒心中大樂,暗想︰“手到擒來,手到擒來!”那少女默默的拿了針線縫他肩上破了的衣衫,卻沒多少話語。樂逍遙想︰“秀蓮和她妹子性情全然不同,她妹子自小和我最玩得來,她卻總是跟大人一起干活,沒香蘭那般玩得,可是兩姊妹對我一般的好,這是沒說的。”
秀蓮咬斷線頭,問道︰“今兒怎麼沒往村外玩兒去?”按往常這個時候,樂逍遙自是不大輕易在村內露面,是以她微感奇怪。樂逍遙把二娘要他采購之事告之,秀蓮說道︰“天不早了,趕快去罷。別讓二娘在家等著。”想了想,又道︰“樂家哥哥,我……我在家里熬了一鍋八寶粥,你和二娘要是有空,就過來嘗嘗我的手藝。”樂逍遙道︰“好呀,當然……秀蓮姐煮的點心是出了名的。我二娘說啊,上回吃了你請的紅豆湯,嘴直甜到現在呢。哈、哈、哈!”秀蓮臉上泛起紅暈,低聲道︰“嘻……記著來喔!”樂逍遙又爬上牆頭,秀蓮在底下叮嚀道︰“當心摔著。”
樂逍遙想︰“粥,有啥好喝的?”跳下牆頭,沒走幾步,突見李香蘭立在面前。他不禁一怔,香蘭問道︰“你在這兒干什麼?”樂逍遙眨了眨眼楮,道︰“堵你呀。”香蘭繃著臉道︰“但好像是我在堵你哎。”樂逍遙忙道︰“誰堵誰還不是一樣?對了,你今兒怎不去瀟灑莊打工哦?”李香蘭瞪他一眼,道︰“因為你干的好事,連帶我呆那兒都沒趣了。”
樂逍遙見她又要走開,忙跟上去道︰“那啥時才有空跟我去听張學友唱戲?”李香蘭邊走邊說︰“我家既要犁地,又種西瓜,還要曬谷,還有好多好多事兒,我爹年紀又大了,家里就我和姐姐倆個,哪兒忙得過來啊?”樂逍遙道︰“我家那麼大門面還不是我跟二娘倆人搞定?”李香蘭道︰“是嗎?誰不知道這些年來你家的所有活兒全是二娘一個人忙乎,你呀!在家里干的活兒還不如我姐姐去幫忙做的多呢。”樂逍遙道︰“話不能這樣說吧?沒我保護大家,寂靜嶺的妖早就把你們全村人全搞定了。”李香蘭笑道︰“寂靜嶺哪有妖?我天天去打柴,怎就沒撞著?這會兒魯師傅正在哪兒修籬呢,說是夜里有野獸咬壞圍籬,不定是你弄壞的。”
樂逍遙嘆道︰“大家對我的誤解實在是太深了,除非下一場六月雪,方能洗清我的冤曲……”李香蘭瞟他一眼,說道︰“我爹說,你就是這樣的了。”樂逍遙問道︰“還說了我什麼?”李香蘭道︰“哪有工夫說你?他說呀,得趕緊給我和姐姐找個有力氣、能干活的,以後我倆就不用這麼辛苦了……”樂逍遙尋思道︰“有力氣、能干活的?該不是你家要買牛吧?”
抬起眼皮,李香蘭已去得遠了。他邁腳便行,突見樹下堆著幾個西瓜。眼見左近無人,他正想抱一個就溜,瓜田里有人大聲咳了一下。樂逍遙立時皺起了臉,轉身時卻是面帶歡笑,說道︰“李大伯,早啊!”瓜田里一個老頭兒直起身子,哼道︰“天快黑了你還早?又來搞甚麼鬼……偷瓜是吧?”樂逍遙一邊倒退而行,一邊點頭稱是︰“哪有?”那老頭又道︰“不是我愛說你,你也甭成天在我瓜田附近轉悠。老大不小了,好生收些心性,大家常合計說,到遠洋去做水手比較適合你。”
|
|
|
| 公告事項 |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