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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時無英雄(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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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時無英雄
粼兒單手奪甕,滴溜溜晃過後背,換以另一只手托著壇底,說道︰“酒有毒。”
樂逍遙怔坐于一株掛滿酒甕的樹下,聞語乃愕,眼光瞧向適才所撒的酒,倒看不出地上有何異常,然而粼兒神情認真,不似戲耍。他犯悶曰︰“怎麼我不覺得?”粼兒直著胳臂彈甕,使之蹦上數尺高又穩穩停落她臂,樂逍遙沒想到她還會玩這手,眼珠亦隨著七上八下。粼兒說道︰“我也才剛覺察。”
樂逍遙仰頭亂望樹梢所懸甕底兒,喉眼里咕嚕微響,越發燃起望梅之渴。“喝了又怎地?”亦知越是無色無味之毒,越是厲害。然因臨渴無飲,偏不甘心。粼兒這回沒用手接甕,待彈起蹦落,她踏前一步,抬腳反撩于後,竟以足底穩停那甕。說道︰“喝了就得跟那大肚和尚似地。”
樂逍遙听畢一凜,心蹦︰“那和尚中毒了?”連忙轉身低趴,細瞅那胖大和尚,只覺除了爛醉如泥的跡象,端的別無不妥。黑膛膛的臉色亦如常,饒他搜遍腦子里所有積存的療毒記憶,也查不出似此中毒癥狀。他雖困惑,究未白學醫術,探明那僧鼻息奇弱且緩,脈象幾無。知是性命瀕危之象,樂逍遙忖︰“這和尚雖說要‘掛’了,可我覺得他的脈動顯得有些不同。斷續之中,偶爾一跳又出奇的茁強,差點把我的手指震開了。可見內力修為委實了得……”
縴足輕輕反蹬,待甕子又彈上空中,悠悠飛過頭頂,粼兒伸腿到前邊,以腳背承之,又托穩那酒壇子,一足平抬半空,單腿俏立于樂逍遙背後,問道︰“哥哥試出來未?”樂逍遙掰著那僧眼皮,曰︰“這和尚眼球分布若干細紋兒,顯然平日亂吃東西不干淨,肚里有蛔蟲。須似打胎般打將下來。”最末那句卻是模仿紹興腔。粼兒知他脾性從來憊懶,嗔曰︰“有蟲也毒死了。”
樂逍遙聳然曰︰“真有恁地毒?”轉頭卻見甕子打著旋兒彈于空中,粼兒僅豎一支食指承住壇底,空酒甕在她指端仍旋不停。樂逍遙已有些暈,揉著眼皮听她說道︰“是呀,好厲害的毒。”樂逍遙急曰︰“那你還不快幫我想法子替他解毒?”在粼兒跟前,他便不逞強充棍,既感無法解除那僧所中之毒,唯有巴巴盼她再現往日奇跡,盡管他也知粼兒現下法力難以喚成。此僧雖然與他素昧平生,但終不能見死不救。此即洪金寶路遇折腿傷嘴的小雞小鵝,必逮來醫治的遺風傳承。
粼兒頭頂著那個旋悠悠的甕,背剪雙手,俏目閉合,說︰“不正在想法子嗎?”樂逍遙看那壇兒隨時欲墮,忙挪身避遠些,仍瞧得懸乎,皺臉曰︰“掉了掉啦……尻,你從哪兒學會這手雜耍?”粼兒任那甕沿額至胸往下橫滾,待落近腰腹,又抬膝承起,姿若耍毽子,這般玩得順暢曼妙,直教樂逍遙這大玩童慚愧。她晃腿蹺向背後,酒甕不知如何又掠過腰畔旋到後頭,仍托于她足心。妞俏生生地笑曰︰“小時候一個人悶,我就這麼玩吶。”樂逍遙指和尚鼻頭,催︰“現下你不悶了,還不快幫我搞定他?”
莫看粼兒貌似輕松,其實她已思量多回,暗覺此是平生未曾遇上的大難題。與其明言令他徒增煩惱,不如自揣心頭,獨扛在肩。奈不過樂逍遙連番催促,粼兒只好約略說道︰“我想這園子里每一甕酒都有毒,而且毒性各異。這位大師定然把所有的酒都兌在一起煮來吃,因而稍嘗就倒。所中的毒不止一樣,咱又沒有包除百毒的藥,要想逐一替他解去,須得采集此間所有淬毒的酒,一一弄明究竟。”
她跟隨樂逍遙以來,罕有今時這般一口氣連著說了許多句話,樂逍遙听完嘖嘖,歪著頭覷了覷她,眼含贊賞之色,但想事不宜遲,忙道︰“對,合該對癥下藥。”他對毒物所知尚嫌良淺,陡遇此般考驗,究感無措,取書擱地正要翻閱,粼兒道︰“哥哥,臨時抱佛腳來不及了。這里有我,但要勞煩哥哥滿園子兜轉一回,把所有壇子里的酒都弄些來,好讓粼兒驗毒兌藥。記住要一甕不漏哦!”她縱有妙化至極之能,因那僧兌了許多迥然各異的毒酒飲用,所中之毒繁雜無比,絕非一二種解法可保盡祛無余。連她都感此番考較實屬難煞,況樂逍遙乎?
樂逍遙一听便煩惱不已︰“這麼多壇酒都須找齊?本來和尚都兌作一甕了,剛才你不該倒掉,省我花一番工夫重新去找……”粼兒挾那空甕走近,說道︰“不倒你就吃掉了。再說,那甕兌雜了的百毒酒又經煮化,毒性亂溶一處,我沒把握逐個試出來。萬一有漏,而他又毒發,那就來不及了。”樂逍遙始明,釋然道︰“還是你想得細膩。好,哥哥這就去搜羅一通!”起身換粼兒蹲于土灶邊,見她取柴生火,他不解︰“煮啥?”粼兒告知︰“等會你就明了。”此妞素來不愛把話一口氣說完,逍遙怎知藏何玄機,拿她沒招兒,只得苦笑︰“咱還有多少時辰?”粼兒明白他問的是那和尚幾時毒發,沉吟道︰“大和尚中毒已好些時辰。眼下隨時毒性並發……”樂逍遙一听又感頭大,粼兒向他索了一支香,折半僅取小節,點著其梢,豎插于地,說道︰“最多只有這會兒工夫。”
樂逍遙一听更感吃緊,忙拾個空碗,仰滿大片懸甕之樹,暗嘆︰“這麼多!不知趕不趕得及?可別有疏漏的,另找起來就更懊惱了……”上樹搜酒之際,想到昔日陳友諒所使法子,頓感眼前一亮︰“有亮這招妙極!”于是他從身邊尋起,每取一點酒樣,隨即打碎開過泥封的壇子。這便可保得絕無重復,不致有疏漏。粼兒專神驗酒,不時听到樂逍遙在樹上罵曰︰“樽樽都是上等的美酒啊,卻讓誰這麼糟污了?害我光聞著生饞,偏是一口也沒得飲!”
雖置酒林之中,幸賴身法妙捷無匹,又勝在手快,時辰固然緊迫,他亦不慢。每開一壇酒,僅倒少許入碗則罷,依粼兒囑咐,並不兌雜,而是取一樣毒酒便趕忙端來 她驗判,然後再轉返另尋,不知往來多少番。好在他腳力好使,並且不厭其煩,然而眼看滿園仍剩許多甕未碎之壇,漸感不耐,初覺好玩,終究攪得腦亂,暗罵︰“不知誰整的這事!下毒害人也搞得這麼復雜,害我奔波來回,累得跟狗喘般……若教逮著那事主,必打一頓。”
鼻際隱隱聞到林中暗香悄浮,感覺並不陌生。疑而尋思,眼掠梅株處處,又即釋然︰“此是梅園,這個氣味很正常。”隨手碎壇,以碗承酒,忽想︰“為啥最近每遇這類事,我會疑上傲家?”搖了搖頭,強驅這般本不該有的念頭,沒敢多加揣度。回來時看出粼兒也在蹙眉沉思,他不禁問道︰“怎麼?”粼兒澀然一笑︰“我在想,下毒的人可高明哪!”
樂逍遙難知她話里何味苦澀,望了望那和尚,惑道︰“費這麼大周折擺出毒酒陣,難道僅為對付這等樣落魄的野和尚一人?”粼兒雖然通書博識,可她畢竟涉世未深,于紅塵中事反不及樂逍遙所知為多,談及江湖上人害人的伎倆,她自然愕目不解。樂逍遙年紀尚少,歷練也極有限,睹此怪事縱然生疑,一時也唯有滿腹納悶而已,說不出個道道兒。望那破衲僧氣色愈差,他忍不住要取藥喂服,聊助此僧多撐會兒。粼兒道︰“那些藥沒用的,哥哥。想救他,你還是快找全所有的毒酒罷!”
樂逍遙又豈不急?指著周圍空蕩蕩的梅枝,教粼兒回望遍地碎壇,苦笑道︰“左近沒得找了。瞅我這會兒打碎了多少壇子,粗算也有五六百甕……”粼兒一望亦愣,隨即憐惜地瞧向他臉上,說道︰“可辛苦你了,逍遙哥哥。”樂逍遙取顆還神丹自噙,暗忍傷痛,苦笑道︰“咱是這命,想偷得浮生半日閑都不行……快解毒罷,這香快燒盡了。”只想趁粼兒調出解毒方子,坐地歇會兒,哪料她搖頭道︰“還差十來樣不知何毒,救不了。”樂逍遙怔然道︰“不是吧?我找遍這一帶,樹上沒剩半壇酒了,除北邊那道籬笆後邊沒去探過,想是別人家地頭……難道還有?”
粼兒起身望了望他所指的那片樹叢,說道︰“是鄧尉梅樹呢。”樂逍遙愣是不解︰“你怎知是鄧家的?”粼兒指點道︰“是‘香雪海’哩。”樂逍遙撓頭亂尋,越發困惑︰“海?哪兒有海?你該不是又想家了吧……”其實那道籬笆後所栽遍乃名株,此處雖亦佳品,較諸那片素有“香雪海”之稱的甦州鄧尉梅花,立時被比了下去。听明粼兒妙言解釋,他才恍曰︰“原來不是誰家的。只是宋人留下的品種……”看香枝將盡,怎容多耽,拿著空碗又往探之。
他躍身逾籬,忽然記起︰“曾于何處听誰提過城外有個‘酒林’,莫非這里就是?”答案已然毋須明揭,當他飄然落足于一片新梅之蔭,眼簾里果然又有許多酒壇在枝頭晃悠悠。樂逍遙一望之下,登時咋舌︰“這回可慘了!我沒法再玩轉此輪關礙,因為這片園子里少說也掛有上千甕酒,粼兒沒驗過的毒僅剩十來種。那和尚毒發的時辰快到了,我這通找下去必有重復無數,徒然害我來回跑,消耗時間而已。片刻工夫要搜出那十來種她沒驗明的毒酒,卻怎樣趕得及?”
事到如今,唯有勉為其難,硬著頭皮去尋。果然采得幾樣取回,粼兒一驗便告︰“這幾樣不是。”樂逍遙暗嘆苦也,匆忙趕返那處,乍蹦入籬,見旁邊生有數簇野果子,喜︰“鼠兒果!我正餓呢,呵呵……”快手攫之,塞入嘴里,一路找了不少,沒漏了替粼兒儲存些,突然腳陷地里,踝裂般痛。樂逍遙驚欲蹦離,卻卡腳難拔,叫苦︰“壞了壞了!沒想到這兒的地下埋有許多空的壇壇罐罐,卻教我陷足……”好不容易解脫箍踝之苦,沒走幾步又陷,兩足傷痛不勝,暗驚︰“這園里怎麼埋壇子陷我噢?乍眼還瞧不出來,往前怎生走得?”
他兩腳俱傷,待要使輕功蹦到樹上逐個壇子取樣酒 粼兒驗毒已不可為,畢竟時不我予。暗覺救那和尚無望,究仍不甘,強凝真氣再躍,果然手腳齊痛難以穩停樹上,沒想到落下時又非平地,一陷到腰,陡然箍胸夾勒,急難出得,驚︰“還埋有大缸,你說……”
正要掙身躍離水缸,樹後有語喟然︰“若使莊師叔的‘舉杯邀月步’,憑此玄虛步法便不易于踩空,唉!”語聲甚顯耳熟,樂逍遙心頭一動,轉首尋視,驀見數簇梅樹環繞之間有處空地,卻置擺方形矮籠,鎖禁著一顆腦袋,透過鋼籠縫隙只覺蓬頭散發,披撒于地,難以看清臉容。
樂逍遙乍吃一驚︰“人頭?”隨即瞅出那人亦與他處境相同,身陷地下,卻比他墮得更深,僅余頭頸于外。樂逍遙掙身爬回地面,趨問︰“是……是修五俠麼?”籠里那頭微頷,嘆道︰“逍遙兒,我也是才剛听出是你。”原來此人便乃蜀山修劍痴,樂逍遙不意相遇于此,心頭難味是何滋味。修劍痴苦惱的道︰“那日君天這小子欺我眼壞,卻引我失陷于此。你快 我解開穴道,順便 些野果充饑先……”
樂逍遙心頭難過,不由酸鼻曰︰“凌家的人竟然這樣對待你,我定然要活捉他家妞兒,這口氣須出不可!”修劍痴嘆︰“原來你是 凌家小姐引來陷足此園的,唉……”清了清嗓子,嘶聲吟唱曰︰“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樂逍遙忙道︰“沒……看你想哪兒去了?我是來打碎他們家酒壇子的。”想起這事兒,又急︰“尻!險些忘了。”修劍痴嚼著他伸過來的鼠兒果,問︰“莊師叔沒教你那套步法嗎?若會就好走了……”樂逍遙扁了扁嘴曰︰“別提他了。最近我都幾乎把這個家伙忘了……學不學那種醉鬼步有啥了不得?”劍痴叼果曰︰“那你再走下去還得栽,前邊更多陷阱。”
這難不住樂逍遙,適才吃痛之際,他突有對策。何須多費周遭,念一聲乾坤咒,盡收千甕于囊中。心道︰“早該想到‘乾坤袋’這好東西。省我跑來跑去,累這半天。時辰全耗在路上了!”決意一古腦兒把酒壇全兜 粼兒,供她驗尋那十來樣未知之毒,只不曉還趕不趕得及?
他覷明已無疏漏,取寶劍劈開籠子,小心拉出修劍痴,歉然道︰“我不會解人穴道。是以背你去粼兒那里,她會搞定。”修劍痴喜慰曰︰“你澤還在一起就好。”樂逍遙看修劍痴身浸污水坑多日,已然多處潰爛生疽,心中難過︰“老修可吃夠了苦頭啦。幸好我在這兒撞到他,省了白跑凌家一趟……”惦記著那支將要燃盡之香,連忙背起修劍痴,乍邁一步,又陷足于土里所埋空罐。
這些瓦罐埋于稀葉松土底下,乍看地面無異,若不細辨決難窺知其陰。所埋瓦罐甚薄,稍踩即迸,但聞喀嚓聲響,急欲抽腳時,不免遭瓦片破碎的邊緣削得皮破血流,掙身時使力過劇,甚至刮骨傷筋。樂逍遙先前只顧仰頭望樹,並沒留神腳下,是以迭吃苦頭。幸賴身手敏捷、靈活異常,所傷僅及皮肉而已。此時他背著修劍痴,腳下陡然一陷,拔足騰身時畢竟不若往常靈動,那只腳一掙,反崴了腳脖,更險遭破罐銳片割斷足筋。
修劍痴乍听土里喀然微響,便知陷阱,恁奈滿嘴塞了鼠兒果,提醒不及。只听樂逍遙哎呀疼叫,趨跌于地。他一時吃痛難當,卻怕失手將修劍痴摔落,仍然緊箍臂腕,留他趴于背梁上。修劍痴雙目失明,耳朵卻听得一清二楚,曉得樂逍遙為背他脫困致受此苦,心為之疼,忙把嘴里果渣吐掉,說道︰“逍遙兒,放我下來……”
樂逍遙忍痛再起,抽出那只血淋淋的腳,咬牙往籬邊沖,踉蹌幾步,腳又失陷。修劍痴無法相助,听著喀嚓迸響,只是皺緊眉頭。樂逍遙本來輕功高明,不該遭此厄運。然而他先已連吃大虧,雙踝痛不可耐,又不知此地虛實,怎曉躍落之處會否暗埋瓦缸?他腿足屢傷,心中氣極︰“凌鈺 家就只會玩這些陰人門道!尻,改天我也去她家門口埋些瓦缸,並且要在門上擱一尿桶……”
殊不知此非凌家父女所能想出來的整人玩藝,樂逍遙氣惱之余卻錯怪他們。修劍痴素來心純口直,听畢便忍不住說︰“逍遙兒,這不關凌家父女的事……”樂逍遙沒等听完愈忿︰“那就是楚香玉這鳥廝干的了?要不就是君天,難怪他笑容總是顯得可疑……”修劍痴不知這班小輩之間有何過節,乃嘆︰“是誰整的門道,我就不清楚。可這酒林本屬邵醉翁私產,听說此翁一年倒有大半時候隱居此處,享受他掛了滿樹的美酒……”樂逍遙氣頭上哪里肯饒,仍懣︰“愛爬樹上喝酒的人從來高雅,我看這些瓦缸不是他埋的……”修劍痴嘆︰“籬門旁邊不是豎有一牌麼?據悉此即醉翁對整個武林的警告,早已傳遍天下。”
樂逍遙舉目看牌,上邊畫一吹胡子瞪眼的老翁,嘴邊刻些語句,嚇唬曰︰“誰敢溜進來偷我美酒,下場就是……”
“乓!”末句有幾字刻意模糊,樂逍遙伸著頭欲辨究竟,腳下不覺踏空,又陷一缸,只疼得不知身在何處。他掙得急了,肩撞牌柱,那塊厚木板子突然拍落頭上,越發昏天黑地。修劍痴嘆︰“相信你此刻的心情和我日前一樣。”
原來邵醉翁為防外人擅入園里偷酒,是以有此布置。樂逍遙既痛又驚,忽想︰“難道他怕別人跑來偷飲美酒,除了埋缸設陷以外,竟然在每甕酒里都下了毒?”修劍痴听畢亦覺不可思議,皺眉納悶。此念只在樂逍遙心頭稍泛即消,搖頭道︰“他既然視這些酒如心頭寶,又怎麼舍得使毒糟蹋了自家珍藏?難道仇家干的?是了,對于這等樣可惡之人,換了我也會加倍地報復他……”
念轉此處,想起那大肚和尚時候無多,心頭頓急,背著修劍痴強撐而行,不出所料,乍落腳時土底又陷,此次他幸已有惕,搶在土坍之前慌忙收腳,一時沒敢亂走,只是拿眼四覷。修劍痴忽噓,暗示有動靜。樂逍遙耳力亦沒輸于他,同時听出北邊有袂風微微。未等他退避樹後,便听語聲疾近︰“何人膽敢擅闖酒林?”
樂逍遙見行藏已敗,便不躲避。轉頭一望,梅林北面閃出一個白衫飄裾的人影,提一口劍,快步搶近。說來也奇,林間處處暗埋陷阱,那人竟能視若不見,行走如常,並沒失足踩陷。樂逍遙乍然愣眼,待那襲白衫飄晃愈近,才漸漸看出些名堂,暗覺此人所使身法雖非上乘輕功路數,掠步游走于處處陷阱之間,如履平地,既無絲毫倉促規避痕跡,亦沒奔跑跳躍。初瞧似是醉步踉蹌,連穩身行走也算不上,然而步法虛虛實實,端的變換無定,當要踩陷時,步即轉虛,從驟沉的坑面稍擦而過,收足雖快,殊無慌亂之感。
樂逍遙心下暗異︰“這門身法雖然不似莊老道的酒鬼步那般飄逸欲仙,走的卻也是醉徒路數。其中妙在虛實變化自如,落足方位和勁道又拿捏得如此精確,難怪處處陷阱被他視若平地,走這種地方無疑比我會的風魔身法好使得多。”其實他的風魔秘術並非應付不來此般遍布陷阱之地,只是未暇盡領妙髓而已。看那白衫穿林倏閃,忽然想起殷野狐︰“那日在楓橋渡,曾見野狐的步法也似這般妙化莫測。若換他在此,應比我不狼狽些。”
那白衫人瞧見修劍痴在樂逍遙背上,乍然一怔,隨即提劍喝道︰“禿小子,你不想活了?”樂逍遙本以為來的是邵醉翁,待看對方白面無須,不過二十來歲,奇道︰“這是誰?”修劍痴冷哼︰“此是邵醉翁養兒方謝曉,每隔幾個時辰就來補點我穴道。你小心些!”樂逍遙氣往上撞,本欲上前為修劍痴出口悶氣,但想︰“先別急,我須把收集的毒酒趕緊送到粼兒那邊去,免誤大肚和尚性命。”
方謝曉仰望枝頭空空如也,不由越發驚怒交加︰“酒呢?才一轉眼之間,滿園的美酒到哪兒去啦?”樂逍遙主意拿定,便不糾纏,晃身轉而另覓出路,但听西麓有嘯如嚎,籬外搶來一個光膀大漢,揮舞板斧大叫︰“方謝曉,何人惹咱?”樂逍遙兀自發怔,方謝曉道︰“君似海,你趕來正好!蜀山派的 人便在眼前……”樂逍遙問修劍痴︰“那拿斧的露點漢是啥路子?”修劍痴冷哼︰“邵醉翁的結義兄弟虎皇所收徒兒。”
因見樂逍遙欲溜,那光膀壯漢忙躍身入籬,掄斧來攔。樂逍遙看其聲勢凶猛,倒吃一驚,欲避斧時,想起腳下有陷,頓感失措。那大漢搶身要砍,方謝曉忙叫︰“似海,留心腳下!”那漢蹦身落地, 乓一下陷足僕摔,板斧堪堪擦著樂逍遙肩畔斫空。樂逍遙見狀始知︰“原來不是每個人都似醉翁門下行走如常……”
劍風唰唰急響,方謝曉使開長劍來斗樂逍遙,好讓那大漢得隙抽腳。樂逍遙看他劍走輕靈,步法跌撞卻似拖泥帶水,一時不明虛實,連忙擺頭避讓。修劍痴提醒道︰“是醉劍。此地于他有利,不必纏斗!”樂逍遙一瞧方謝曉游步如常,果然不受土坑埋罐所礙,而自己則是步步維艱,若要綽劍接招,必有顧上忘下之窘。他唯有搶在君似海掙脫那只腳之前,躍身落在背梁上,仗玄神身法之妙,險避方謝曉縈閃游掠的劍光。心稱慶幸︰“多虧有這大漢摔倒,讓我得借其軀,免又誤踩陷坑。”
方謝曉步法雖妙,比較輕功之快,怎及樂逍遙的“風魔身法”?待要掠劍追纏,樂逍遙已借壯漢之背蹬足騰身,越籬而出。
一俟脫身,樂逍遙稍無停耽,強忍踝痛急奔,到得粼兒驗酒之處,陡吃一驚。
梅樹下青煙裊裊,粼兒一只柔手扇火生爐,另一只手卻綽木劍,蓄個半就未就的劍式,蹙眉瞧著灶上所烘酒甕。旁邊不多何時多了幾個黑衣僧,尖笠掛在背後,上衫無袖,手扶樸刀環伺成圍。但見這少女隨手凝構半招霧花水月般幻緲莫測的劍式,無不凜然止步,面現詫色。
只交覷一眼,東面一個花白胡須的黑衣僧從梅蔭趨前半步,沙著嗓子說道︰“小女施主耍劍端的好俊!敢問你與旁邊這個和尚是何淵源?”粼兒每遇生人總害窘,如何答應得?一邊生火催熱甕子,一邊巴巴地盼望樂逍遙趕快回來。那花須僧怎知粼兒本乃初涉紅塵,天性又腆,見她竟沒理睬,心頭難免沒趣,臉色越發陰沉,說道︰“倘如沒有瓜葛,請把你的木劍挪開些,莫礙了我等行事。”粼兒俯身吹火,等樂逍遙等得心焦,怎暇搭理旁的?
花須僧臉色雖然難看,總算自持身份,又不知這小姑娘虛實,沒敢冒犯。瞪會兒眼,忽問︰“不敢請教小女施主與此間邵居士是何干系?”依他想來,這少女既然旁若無人地在邵氏梅園文火溫酒,必與凌煙閣第一劍術高手、昔之“大醉俠”邵翁極有淵源,否則何以如此大大咧咧,還不把他這等樣成名武僧瞅在眼里?
粼兒拈銀簪探甕試酒,目含沉思之色,怎顧理會?況且她壓根兒就不知道該當如何理會,只覺此類交涉合該歸樂逍遙代管。在他沒回來之前,她比這甕還沉默。幾個僧都惱,心想︰“還這麼大大咧咧。你是打定主意不濾我們了?”花須僧以眼神阻止另外幾個蠢蠢欲動的同門,左掌仍打問訊,右臂背于腰後,眼瞪那醉倒和尚,沉聲說道︰“既然這樣,不敢多擾姑娘清靜,那野和尚本乃粗蠻凶惡之徒,諒與姑娘必無瓜葛。我須把他帶回問罪。”
言畢打個不易察覺的手勢,立時有僧橫刀虛晃,欲引粼兒視線,好讓別的同門趁機來個“聲東擊西”,到她身後去揪那大肚和尚。這幾人立身不動之時,乍似龍門雕塑,倏然一動,進退間配合默契,立顯不尋常處。樂逍遙奔至半途望見,奇道︰“哪來的這伙高手?”修劍痴眼楮看不見,沒法告訴他,默聆衣風簌簌穿掠之聲,在他背上鎖眉尋思。
幾個僧只道小姑娘究稚,畢竟好欺。僅著二人晃身而出,另外四僧圍而不動。西側那矮敦僧快步搶到她背後,探手欲揪那大肚和尚,只道西南面長臉僧晃刀已岔粼兒心神,哪料粼兒壓根不理耀頰輝閃的寒光,腦後竟似多生一對明眸般,等那矮僧探手之時,冷不防反撩木劍,稍刺即收。矮僧手腕如遭蜂蟄,筋脈頓然先痛後麻,叫聲“詭也”,慌躍丈外,一時怎知究竟?
西南面那長臉僧晃刀初是虛招,待見同門莫名其妙吃了那少女的虧,刀式急忙轉實,反掄刀背搶欲打落粼兒所握木劍,免又生怪。這群黑衣僧雖都身手不弱,但在如此幻靈妙化的劍法之前,難以佔得便宜。粼兒撩退矮僧,隨手將木劍溜轉而還,仍指前方,卻不經意地往那長臉僧操刀的手背拍了一記,雖不甚疼,但教眾僧吃驚不已。花須僧更愕︰“什麼路數?”
幾個僧乍因托大而吃了虧,方知這少女絕非易與腳色,紛紛愾然挺刀將她圍定,身形神氣比初露面時更為咄咄逼人,粼兒視而不見,拈三支銀針炙于大肚和尚胸口,下手輕微徐緩,似怕觸痛那和尚。花須僧見狀難免吃驚,隨即奇道︰“卻是怎地?”粼兒不言,只覷大肚和尚氣色有無趨緩之象。花須僧暗轉心念︰“難怪這野和尚今兒狀態不對,果非使詐來著,遮莫出啥岔子了?妙極,正好乘機拿他回寺。住持有言在先,不論死活都要。非是我們狠!”
他尚屬老練之人,雖下狠念,決計不擇手段也要將那大肚僧擒回,但終難忘記粼兒適才所使的奇妙劍法,暗忖此非邪門外道家數,猶未弄明何方名宿傳承之前,怎敢貿然侵犯?念轉此處,黑著臉哼道︰“小姑娘,你不肯自報師門,偏又與我們為難。倘若傷著你,須怪罪不得!”那矮僧不忿剛才吃妞兒虧,悄欺而上,撩腳踢向酒甕,叫道︰“教你沒得玩!”粼兒臉面未抬,隨手拂在那只厚纏赤緞布的腿踝上,矮僧頓時怪呼連連,抱著腳跌開去。旁邊有伴欲拽他起來,方知那僧已被封穴于瞬。
花須僧變色道︰“既然如此無禮,老納只好得罪了!”說完,高抬一腿舉于頭頂,單腳穩立如柱,剛擺定架式,只見肩後徐徐伸出一張稚氣未脫的臉,側著頭端詳,口中嘖嘖稱羨︰“想問一下,這種‘金雞獨立’法需要花多久才能練成喔?因為實在是好帥……”花須僧一怔,不由答曰︰“此是十八羅漢拳的立樁步之一,似我這般成就總也須耗個三五十年修為……”樂逍遙嘖嘖︰“這也太虛度了。本縣‘梨鶉苑’會客時最愛玩這招的姐兒、亦即贈鞋葦園‘波霸’彭丹比你小幾十歲零叉個月,她的‘一字馬’蹺得比你還有型呢。可見……”花須僧眼光倏變道︰“她算哪一派?敢跟我羅漢拳相提並論!”樂逍遙︰“丹丹嗎?哦,她擅長‘波動拳’,驚了吧?”那個“驚”字,純以閩音發出,教老僧愣是沒緩過勁來。“波動拳?”
樂逍遙趁機竄過數僧所綽刀叢間隙,到得粼兒身邊,未喘一口氣,兩桿刀左右撩來。粼兒抬頭但見郎歸晚,未暇嬌喜作嗔,櫻唇乍啟改為輕呼“當心”。樂逍遙並不慌忙,默喚法咒置了滿地甕,說道︰“粼兒,由你挑。”來不及放下修劍痴,反腿虛晃,詐作穿心一踹,教那兩僧縮回樸刀以護胸前空檔。他收腿未及,兩僧飛腳齊迎而來,作勢踢甕,趁樂逍遙伸足攔截之時,三只腿來個硬踫硬 砰互交。
樂逍遙腿已掛彩在先,沒料到兩僧練的是硬功夫,驟然交磕之下,那只傷腿越發苦不可耐,一時震得立身不穩,跌撞開去。兩僧齊退數尺,拿定步樁,看樂逍遙吃了大虧,同露得色︰“南邊的玩腿功是找苦吃,須知‘南拳北腿’!”話聲剛落,隨著兩聲喀嚓折骨脆響,二僧屈跌于地,才知對方內力奇強,竟然瞬間震折他們腿骨。
粼兒覷見樂逍遙傷足流血,心為之疼,本要來幫他包扎,樂逍遙忙道︰“你快驗毒救人,等我打發他們先!尻,這伙是干啥的?”花須僧先對粼兒所顯高妙劍法詫異不已,待見樹園里又蹦出個內力身法均極了得的少年,頃刻居然令他兩名師佷折腿倒地,花須僧越發摸不著頭,蹙眉道︰“你是何人?”樂逍遙忍著傷痛,笑道︰“剛才听見有問這妞兒誰家的,找我就對了。”花須僧看不出他的路數,冷哼︰“你又是誰家的?”
“我?”樂逍遙本欲胡謅一個,修劍痴在他背後忽道︰“莫提蜀山派。”語聲雖低,卻顯得事不尋常,擔心樂逍遙漏了嘴,麻煩找上蜀山。樂逍遙心頭一怔︰“老修怎麼變慎微了?他以前可沒這般腎虧癥狀……”一時怎暇思究竟,隨口就來︰“我是俗家的。”那僧蹙眉道︰“花言巧語、油嘴滑舌!”使眼色教另幾個同門悄展身形伺機包抄,防那大肚和尚又跟以往一般趁亂沒影。隨即面朝樂逍遙,正色道︰“小施主,不管你是誰的門下。冤有頭、債有主。今兒我們只要帶那野和尚回寺,不關你事。最好莫惹禍非!”
樂逍遙道︰“都出家了,還忘不了冤和債。怎樣才能四大皆空 ?”修劍痴雖不言語,卻覺有趣︰“這小子看似懵懵懂懂,有時候冒出一句話卻教人無言以對。”花須僧愣會兒眼,沉臉道︰“這不關空不空的事兒。野和尚亂我寺規,躲到哪兒都躲不過!”樂逍遙雙眉微軒,明白了︰“還以為犯了多大天條呢,原來無非亂點兒寺規而已。”想起修劍痴似也因為違逆蜀山門規,是有今日的落魄江湖;丁情更為私戀之故,竟遭慘變而致身敗名毀。他本來只想救活那大肚和尚性命,不理其它是非。此刻卻覺莫名生憤︰“亂寺規就要拿人怎地?”
修劍痴察覺樂逍遙喘氣漸粗,似將發作,他究已久歷滄桑,磨盡昔日稜角。心感不妥,悄言道︰“他人門戶中事,莫要橫加干礙。此是武林大忌!”樂逍遙聞言一怔,雖仍不明修劍痴因何越發變得拘謹,往昔睥睨不羈之氣竟洗無存,當他眼前倏爾閃過厲風行一雙凜然之目,如同當頭 澆了一缸冷水,暗覺此確不合常規,別派門戶大事,倘然橫加干涉,料必後患無窮。他一遲疑,攥緊的拳頭又松,望向粼兒縴弱身影,看著她不顧自身有恙,仍悉心調藥試針,幫他救人,頓時生出難言的憐惜之情,心中警醒︰“連日來,為了別人我帶她四處奔波受苦,何曾為她著想?何曾好生關心過她?別人的病我能醫好,可我居然沒有替她治愈眼疾。我發過誓,答應好好照料她,這一路卻累她隨我吃夠了苦頭!逍遙兒,你的心不疼嗎?”
便因此念,觸痛一直未加留意的那絲脆微心弦。樂逍遙冷靜下來,望向花須僧沉鷙的臉龐,說道︰“大師,想必你也看出那位大肚師父中毒垂危,倘不趕緊醫治,料難活命。就算你們要帶他回寺治罪,也須等我摑為他除去劇毒。佛門原應有這點慈悲心……”修劍痴听後暗暗點頭,心想︰“逍遙兒這番話說得在情在理,又言明不加干涉之意。這班和尚定會按下性子多等片刻,消此風波。”
哪知花須僧卻無此意。瞪著樹下堆壘的酒甕,暗忖︰“我何嘗不知那酒肉和尚終于貪嘴遭殃?可這瘸兒更邪,不知使何妖法變出這麼多酒來供著他,若教這野和尚得借酒勁醒來發飆,單憑我幾個的力量可拿他不住。”原本他這一路僧侶僅為探尋大肚和尚行蹤而來,要捉拿回寺仍感力有不逮,先前忍不住現身于此,只因看出大肚和尚似已不省人事,心想機不可失,急欲撿這便宜,哪里料到平白冒出這對礙事少年,實感忿恨難平。听了樂逍遙企意和解之語,花須僧尋思︰“等你治好了酒肉和尚,我還能帶他走麼?正好趁此良機下手拿人,豈能听你幾句話壞我事兒?”
樂逍遙只道一干黑衣僧默許,擱修劍痴于樹下,轉身看粼兒調那甕煮酒,見殘香早盡,不禁憂道︰“可還趕得急?”粼兒低看針頭凝晶般的酒珠,亦有愁雲縈眉,低聲道︰“本來趕不及了。可我剛才探那和尚脈象還在,跟你走時一樣,並無減弱,想是命不該絕。是以……是以我就忍不住先 他施了八十一針,尚剩十幾種未知之毒未明究竟。哥哥,你快幫我找一找。”兩個少年不顧群敵環伺,分頭開甕驗酒。修劍痴在旁听到他 悄聲交談,奇道︰“這些酒里有毒?怎麼我未覺察何時有人往林里四處下毒?”粼兒始見他在此,妙目瞠然,繼而驚喜地轉望樂逍遙。兩人攙修劍痴靠樹而坐,粼兒感他傳劍之恩,連忙盈衽拜見,修劍痴含笑道︰“先把要緊的事兒辦了罷,甭理我。”
樂逍遙想︰“許是老修陷這之前,先有人來搞過鬼了。這些泥封未開,但或許有極小之孔鑽注毒液,教人看不清……”修劍痴摸那大肚僧軟渾渾的酒糟鼻,辨不出此是何等樣人物,自思︰“江湖中沒听聞有這號人,怎會招惹少林戒律院執法僧四出搜捕?幸好樂逍遙這次總算沉得住氣,否則犯到十誡首座手里,日後他找上蜀山,莊師叔可有夠頭疼。”他終究老于江湖,憑耳听語,識得那花須僧便是十誡大師的首徒不逾和尚。
戒律院兩大護法,不逾不越。雖僅不逾和尚在此,修劍痴思之已感頭皮發緊。樂逍遙卻似初生牛犢,不知執刀黑衣僧來自門戶森嚴的少林戒律院。見修劍痴面籠愁雲,只覺疑惑︰“老修怎麼越混越腎虧了,你說?”
他只道千甕酒一古腦兒搬來此處,粼兒定然急難找出那十來樣未知之毒。但見她拈出一塊素帕,繡有玄門符咒。樂逍遙心念暗動︰“這卻沒讓我見過。”當粼兒目光投來時,他正想說︰“不用急著 我擦汗。”只見粼兒又似先前玩甕般豎一根柔柔白白的縴指頂于帕底,晃腕間素帕悠悠飛轉起來。樂逍遙眼珠亦隨之轉,心中不解︰“這麼急你還玩?”念猶未轉,那方帕子從她指端溜溜飛移,粼兒妙眸霎閃間,帕落西北角一只酒壇上。
粼兒拾帕抱壇,一驗果然。又依法再搜其它的,樂逍遙瞠望俄頃,始漸明白︰“玄哎!她這樣也能輕松搞定?”幾個僧初時也是不解,多看一會,待得恍然有悟,猜到此少女使妙法尋索,雖說難悉個中玄機,均暗為異,但比起樂逍遙剛才變出千甕的大場面,又覺妙雖妙矣,究竟震憾弗如。殊不知樂逍遙無非得現使現,全憑“乾坤袋”本身神通而為,豈及粼兒的小玩藝來得微妙。
樂逍遙看她轉眼工夫又覓得幾甕毒酒驗明,終因難悉就里,忍不住問道︰“怎麼你的‘仙法’又好使了?”粼兒抿嘴,過會兒曰︰“還剩這些小法術啊。”樂逍遙做個不知所謂的嘴形聊表趣怪,又問︰“還差幾甕?”粼兒已找出半數,尚余九種毒酒未探明究竟,當她旋帕又找著東隅一尊酒壇,有個黑衣僧搶先發腳踢碎壇子,酒撒淨盡。
樂逍遙未料對方不理他的好言相勸,竟仍發難。方自驚怒交冒,花須老僧已教手下一齊動手。樂逍遙本以為修劍痴決不至于坐視,待到 僧欺到樹下拽扯大肚和尚時,他才省起︰“忘了叫粼兒先替老修解穴了。”事已若此,唯有自己擺平。不顧手腳仍痛未消,忙喚一聲︰“粼兒,你只管找酒除毒,別的有我!”兩僧合力扯那大肚和尚不動,正要加點兒勁,忽見那瘸兒顛顛撲撲地搶來,先已見識了他的腿功剛猛難當,臣僧怎敢再來個硬踫硬,忙綽樸刀迎敵。
樂逍遙把越女劍只一削,兩桿樸刀便禿了頭,僅剩半根棍在潢僧手里。僧面面相覷,都駭︰“恁地鋒利!”究不甘心,又操半節斷棍,耍開少林棍法。樂逍遙怕寶劍傷人,遲疑未發,只展身法與之周旋,但听又乓一響,粼兒投帕剛落,新找到的一甕酒壇又 另外的黑衣僧掄刀劈碎。
樂逍遙又急又怒,心想︰“這般搞法,叫粼兒怎麼悉數解得大肚和尚之毒?”形格勢緊關頭,唯使小桃閃擊之術,快劍點刺能僧耍棍的手腕,欲傷其脈門,迫敵失棍而退。怎料小桃之招用在這里居然沒效,臣僧齊把棍封住門戶,蕩開樂逍遙的劍梢。畢竟少林棍法也不含糊,樂逍遙劍招既老,險挨痛撻。若是雙腳未傷,當可從容避開,此刻只好著地翻滾,躲得狼狽。
百忙中眼見一僧揮刀 乓砍甕,不多時已摧逾百,樂逍遙急︰“得先撂翻這攪局的!”可他須避身旁兩名棍僧糾纏,又遭壇堆所阻,難以沖到耍刀僧那一邊。未暇多思,腳勾手撩,連連投甕飛擲那僧身影所在。雖沒指望打著那僧,總算把他逼得忙于避甕招架,無法再礙粼兒事。樂逍遙未緩一口氣,兩根棍左右打來,頃刻絕他轉寰余地。
不想啕僧使棍尤較耍刀為精,樂逍遙堪堪被逼臨絕境,突然轉身撩劍前指後劃,變招“左右為難”,落手換式又連一招“瞻前顧後”,兩僧哪料他反彈如此之疾,招數奇險無比,待生駭異,身已摜落丈外,卻留斷臂于當地。
樂逍遙自知亂劍打法是何後果,眼楮一閉,心下暗歉。忽听粼兒叫道︰“哎呀,最後兩尊毒酒也沒了!”他聞聲張望,原來帕落腳邊,身畔碎甕無數。為阻刀僧破壇礙事,樂逍遙剛才只顧投甕亂擲,不意也幫了倒忙。
花須僧瞧見幾個師佷被樂逍遙傷得嚴重,恨目愈凜,低哼道︰“小子,江湖你混不下去了!”樂逍遙望著粼兒,正感沮喪,忽听修劍痴喚一聲示警,他尚未抬頭,面前黑影斗閃,花須僧沉臉逼至,發爪抓向樂逍遙胸襟,其勁之猛,其勢之急,頓教樂逍遙提劍應對不及。另一邊,那使刀僧搶欲打碎那甕煮酒,粼兒不得不攔,難以回護樂逍遙周全。
若換了數天以前,面對如此精湛老辣之招,樂逍遙難免要瀕危殆。雖說他劍招了得,然而那花須僧猛然欺入他門戶之中,立置長劍有如廢物。當下樂逍遙想也沒想,應手便是一抓,後發先至,終以快勝。花須僧所發“黑虎掏心”未迄,樂逍遙的八荒奔龍爪已抵心窩,登吃一驚︰“好快的手!”
樂逍遙老毛病發作,抓襟之爪改為掏兜,那花須僧得免一擊。急退十數尺,黑臉愈沉︰“拳腳終是藏不住家數,你是八百龍的人!”修劍痴听到這里,松了一口氣,隨即提醒︰“當心‘戒律刀’!”樂逍遙怔︰“在哪?”花須僧眼瞥一旁,究因修劍痴披發垢面,模樣潦倒已極,瞅在眼里雖存疑惑,仍認不出,暗嘖︰“這化子卻又是何來歷?”
樂逍遙見他眼光旁掠,擔心傷害修劍痴,忙晃身擋著,不料花須僧趁他乍移,驟然竄到大肚和尚跟前,探爪欲捉。樂逍遙只好返身來攔,倏地只覺眼前刀光颯閃,若非身捷步快,已挨一記。他後退之時,越女劍橫凝半招“劍二”自守,抬眸方見花須僧先前一直反剪腰後的另一只手竟爍刀芒,未待多瞧,那只手又背于身後,仍教不明所以。此間僅花須僧于黑衫之外另披開襟大褂,放袖遮手,教人看不清袖中名堂。
這僧剛把樂逍遙逼退,猶欲下手擒那大肚和尚,不意後脖啪的挨了一記,腦為之旋,忙躍身縱離大肚僧旁,方見粼兒斜伸木劍俏立一隅,與樂逍遙雖距十數步遠,兩個少年蓄劍構就犄角之勢,花須僧倘若再斗,兩翼仍然備受威脅。修劍痴眼楮雖看不見,但當兩個少年雙劍初成珠聯璧合之勢,他展眉道︰“好,有點‘兩兩相望’的意思了!”
藺小粼昔在蘭陵渡親睹修劍痴獨使“兩兩相望”此招劍法逼退姬靈通,有如化身為二,個中劍意端的神妙難狀。听得修劍痴此言,她不禁盈然投眸望向樂逍遙。自知不經意間,兩人又同使“痴心情長劍法”。那日樂逍遙失魂未醒,並沒瞧見修劍痴與姬靈通之斗,當下只愣,看著守定的劍式變化,暗奇︰“我蓄的是‘劍二’呀,怎麼被她劍勢所牽,改成這等樣了?”
打斗聲傳來,花須僧眼望另一邊,見林中跑出個光膀大漢,揮舞板斧追著那使刀僧砍,那僧先已挨了粼兒刺腕失刀,兩臂封穴麻木,怎敵又殺來猛漢一條,因見此僧踢甕,追著就砍。繼而又躍來一個白衫青年,提劍架開板斧,轉視花須僧,乍眼驚愕,終究禮數不失,揖道︰“原來是不逾大師光降。”
花須僧疑這伙是同黨,哼一聲陡發袖藏刀,救下那逃過來的傷僧。白衫青年若非步法奇妙,不免已吃一刀,堪堪拉著那光膀漢退躍于旁,望著遍地碎甕狼籍,一時又驚又恨,瞪著花須僧和樂逍遙,變色道︰“這……這還了得?”花須僧身陷這幾個初生強犢環伺之境,迎覷白衫青年敵視之目,自感打起來情勢不妙。單對單倒並不懼,可對方各皆劍法精奇,尤以樂逍遙和粼兒所蓄劍式最為窺不透,倘然一擁而上,花須僧同門盡傷,究是寡難敵眾。況且修劍痴在旁顯得莫測高深,更令花須僧驚疑︰“此人身上似有一股玄寒劍氣斂藏不住,總是令我如芒刺在背!”雖不甘心,暗感此趟決計討不了好處,率幾個傷僧唯走,未幾回頭撂話狠然︰“好自為之!”
一干僧只道對方家底已然摸清,且先回寺召援,來日大舉尋仇,自有著落處。是以說走就走,並不糾纏。那個名叫方謝曉的白衫人望著滿地爛攤,不禁叫苦︰“慘了!這回……都怪我不該離開一會,轉眼竟成此狀。叫我怎麼向義父交代?”光膀漢問︰“叫我來吃雞血羹,鍋有沒有遭他們砸了?”方謝曉捧頭大悲︰“這會兒你還記掛那鍋雞血羹?哇尻……義父怪罪起來,咱瀠還有好果子吃?”光膀漢︰“不干我的事,守園的是你。”
看那白衫人頓時有如失魂落魄,樂逍遙忍不住道︰“倘如分我一半雞血羹吃吃,就告訴你怎麼回事。”方謝曉恨聲道︰“你都拿去喝吧!等你吃完了,我再干掉你。然後自殺。”光膀漢溜半途轉頭道︰“那你們先聊啊,我……我回虎丘去。莫跟邵翁提我來過哦!”說完一溜煙跑,仿佛將要大難臨頭。
“情況是這樣的……”目送露點漢倒拖板斧離去,樂逍遙剛敘個開頭,一道劍光如電,唰地照心搠來。饒是他身捷腳快,冷丁也嚇一跳。方謝曉颯颯舞劍,啼︰“狗 !上千壇美酒都被你們糟蹋了,與其讓義父殺了我,不如先與你同咦呀嗚啊歸于盡……哦哦嗚!”
“怎麼唱上啦?”樂逍遙乍覺這副神情好笑,隨即惻然,忙慰︰“別哭別哭!”說話間連避方謝曉揮淚數斫,但當劍勢催急,地上遍布破甕碎壇,他傷腳在先,難以盡展身法周旋,不免 趕得狼狽,騰挪稍有遲礙,險吃一劍。修劍痴目不能視,在旁听出樂逍遙腳步亂了方寸,走避之處攪得碎片嘩啦嘩啦作響,更夾雜扎破腳底板時的叫苦聲。方謝曉雖是醉步踉蹌,步落時幾乎無甚動靜,僅聞劍帶勁風霍霍作響,足以想見樂逍遙當下情勢吃緊之甚。粼兒幾番欲來幫忙,都被樂逍遙催趕︰“尻,我盯得住……你還不快搞定那大肚皮的?”想起酒灑光了,心愈沉。
方謝曉哭︰“還帶來個大肚漢,我尻……沒少灌了我家黃湯吧?瞅他醉成啥樣!”樂逍遙急欲分說,怎奈方謝曉越發逼緊攻勢,宛然瘋魔般,倍教險相環生。應接既已無暇,嘴上自然也沒空,不時又發痛哼,卻是碎甕破罐刮傷腳的緣故。方謝曉本非蠻不講理之徒,但既親眼撞著瘸兒偷酒,那豈有假?又憚邵醉翁得訊必不輕饒,養父出了名的愛酒如命,多年珍藏毀于一朝,稍想此翁暴怒之色,方謝曉便不寒而顫,悲鳴曰︰“尻,我不想活了……”紅了眼,把劍耍得更不是玩兒的。樂逍遙只避不還手,難免迭遇凶險,加之兩人齊踏于碎甕上,倒是方謝曉乍虛乍實的醉步佔盡便宜,使劍時如履平地,哪似樂逍遙腳下一步高一步低?
修劍痴听得揪心,不禁嘆道︰“若使莊師叔的獨門步法,當可扭轉乾坤……”樂逍遙 趕得急了,聞言愈增煩惱,回曰︰“那牛鼻子哪里教我什麼獨門步法,你真會說笑!”方謝曉趁他說話岔神,左手捏個涕淋淋的劍訣,單撩一腿抬于背後,趨姿宛如燕子少根尾。喝聲︰“日!”右手挺劍疾刺樂逍遙胸膛,此招無疑迅極險絕。樂逍遙毛為之豎,只道白躲半天,究避不過,不料方謝曉腳底打滑,嘴栽于地,劍梢偏移尺許,只刮破樂逍遙胳膊,痛咧︰“嘶……”
方謝曉未覺下巴綻血,爬起又搏,嚎︰“上千甕美酒……咦咦嗚!嗚哦哦!”樂逍遙未及包扎臂傷,急刃又到,比起剛才越發沒頭沒腦。樂逍遙挪閃一會,忽奇︰“這通劍雖說耍得比先前急,但卻有驚沒險,他怎麼亂了章法哦?”誠如所察,方謝曉眼光漸顯恍迷,一張白臉竟紅似新嫁娘臨登轎刻意加厚的胭脂,又有如猴 ,但覷醉態可掬絕非矯弄,居然一反前態,劍路狂亂失準,屢番貼著樂逍遙身畔抹來擦過,只是削他不著。樂逍遙暗惑︰“他為啥玩著玩著就犯迷糊了?”眼見劍梢晃悠悠而至,本是要避,卻覺此招無甚勁道,再瞅方謝曉的身影,竟似搖搖欲墜。
修劍痴坐聆一會,聞著滿園飄彌愈濃的酒氣,頭漸沉重,只是打不起精神,乍以為此乃多日困頓之故,待听粼兒掩鼻輕呼一聲︰“酒氣有異!”修劍痴方始警省︰“難怪聞得久些,便有不適。”啪一聲響,方謝曉昏沉沉地僕栽。
樂逍遙低瞧穿透腰側衣衫的劍,隨手拔掉,詫曰︰“酒氣有毒嗎?怎麼我沒覺得?”修、粼二人各自運功自御,皆顧不上告知,他之所以渾若沒事,乃因昔在蘭陵渡曾獲桑十娘遺贈避毒神菌。除少數幾樣當世至毒之物,或許果真已近乎百毒不侵的境地。
好在此處時時有風入林,酒氣雖異,究是漸淡。況且酒里所淬之毒彌氣于空,聞得稍久縱然不適,尚不及飲食毒酒所害為甚。此間數人又皆修為不弱,行功將真氣運轉八脈,自感無礙。趁樂逍遙施用幾樣除瘴祛毒法寶,粼兒解了修劍痴穴道,見方謝曉顫手拾劍欲自刎,她忙撩袖拂落劍,方謝曉哭︰“這位小姐不要攔我,來生若有緣……”粼兒瞠著妙眼只是不明,待瞅方謝曉又揀碎甕片泣欲抹脖尋短,粼兒忙戳一指頭封了穴,省他糾纏。方謝曉微睜雙目,噙悲含怨。
樂逍遙問明修、粼二人無虞,又低頭察看方謝曉,驗過沒事,說道︰“‘母’須多言了吧?這些酒全被人下了毒,是以……”方謝曉唾罵︰“你老母!”樂逍遙自拭鼻梁,曰︰“感謝你對家母的問候。但最要緊是,你須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媽’子事,免得凌‘玉乳’家又添我一樁破壞美酒罪……”邊說邊取藥敷方謝曉傷頜,突然想起大肚僧,忙問︰“和尚還有沒的救?”
粼兒纏絲繞于僧腕,探會兒脈,奇道︰“他的脈搏還是跟剛才一樣哎!”樂逍遙本以為那僧終究無救,聞語亦訝︰“是不是意味著還有得搞?”粼兒妙睫霎動,思而不言,腦里搜索解救之法。樂逍遙翻著醫書欲來幫湊主意,卻見方謝曉吐半根舌,似欲咬下。樂逍遙驚︰“怎麼你們凌府的全一個德性,愛咬舌噢?”方謝曉聞言不由含回條舌,奇問︰“還誰?”樂逍遙背朝粼兒,眨眼曰︰“她嘍!”做個“鈺 ”的無聲口形,仿似要吻,方謝曉驚怒交迭︰“住嘴!”樂逍遙抬手候其嘴邊,等又吐舌時準備抓住,方謝曉悲啐︰“連死都不讓我死……”樂逍遙皺臉道︰“恁地古撇!沒事自啥殺?”
“誰說沒事?”方謝曉嚎︰“我只是走開一會嘛!誰知整成這樣……”樂逍遙心念一動,忽問︰“以往你守園時,也是有點兒好吃的就走開一會?”方謝曉哽咽︰“獨食難肥嘛!”樂逍遙皺個嘴曰︰“那你可爆大鍋了!想是前次有人趁你‘走開一會’時,往這些酒里下了毒啦。”方謝曉如何肯信︰“只是去虎丘而已,你道下毒的是神仙麼?哪有這般快……”想到慘處,扁個嘴又放悲聲︰“沒得活了我!你怎知義父會如何處罰我……”樂逍遙看其臉色全變,似是將有無數荼毒在後頭等著加身,此刻稍想便餾。他不禁失笑︰“無非損失些酒,又能怎麼樣?”
方謝曉抽泣難言,此般哀絕的情狀卻教樂逍遙憋癢了那顆好奇心,本要刨到底,只听修劍痴道︰“此處氣味不可久聞,須覓避處。”樂逍遙想到那木屋,說道︰“那邊有個地頭,吃住皆宜,正好……”朝粼兒投眼而望,她亦點頭。
還好修劍痴手腳尚且如常,挾方謝曉綽綽有余,樂逍遙怕燙手,教粼兒捧甕跟隨,他則運起修羅內力,卯些勁兒背那大肚和尚雄渾身軀,起初負之不動,暗嘖︰“跟只大豬也似!”又催加力道,仍直不起腰,乃悶︰“不對吧?我可運上了五六分勁了……”只好再加內力,總算背穩那笨重之體,卻走不動,愈奇︰“尻!怎麼跟泰山壓頂似的?先前我可瞅不出你會這麼重啊……”唯把內力催到頂,堪堪得以挨步前移,眾人隨他魚貫奔投木屋。
樂逍遙走幾步便喘難透,只覺背負那僧似乎越發沉甸甸地壓下來,任他怎生調馭內力都不濟事,心下已在後悔︰“早知如此,我寧願抱那甕熱酒算了!”其實木屋並不遠,他卻有如馱一座金剛羅漢萬里跋涉,總算一步步挨近,未舒口氣,斗感那僧倍愈壓得沉重,頓跌一團。粼兒忙擱甕門邊,搶來拉他,那僧卻也古怪,只往樂逍遙身上一壓,咕碌碌又滾于旁,仍似人事不知。
樂逍遙喘問︰“粼……粼兒,我……有沒有吐腸?”粼兒瞅了瞅,柔手撫恤,答道︰“沒腸哪,吐沫哦。”樂逍遙垂舌又喘,汗然問︰“舌頭有沒損壞?”粼兒莞爾︰“你又不是靠舌頭混飯的。”樂逍遙看她嫣然之靨,宛如萬花嬌綻,艷麗無方,不禁痴眸忘喘,心道︰“可我便是要留這舌頭說笑,使你時時開心吶。”粼兒似覺他心意,顫睫垂靨,容光愈增照攝之輝,方謝曉本懷死志,睹此佳顏,竟又不甘急于辭世,在旁痴望凝然,如墮迷夢旖旎。
推門時聞里邊傳出饕餮聲響,樂逍遙驚奇探覷,見有個漢光膀坐地,雙斧擱于灶邊,端鍋回望,咧著滿沾羹汁的大嘴,含含糊糊“嗨!”地打聲不尷不尬的招呼。樂逍遙倒是一愣︰“怎麼你……兜個圈兒又回來啦?”
方謝曉眼光被樂逍遙推門的身影所礙,如夢頓醒,喚道︰“君似海,救我……”修劍痴落手閉了他啞門。里邊那光膀漢急欲大口喝光鍋里雞血羹,听見方謝曉喚,喝得更急了。樂逍遙拉大肚和尚進屋,問道︰“留一半可否?”光膀漢搖頭,眼從鍋邊惕然瞪著幾個不速之客進屋,手悄摸板斧,卻綽個空。
樂逍遙颯然揚手,扔斧門外。轉身扶修劍痴坐到牆角凳上,取藥助他還元回神。但听粼兒在旁憂道︰“怎生是好?”他忙回望,見她使銀針往那大肚和尚胸腹密密地嵌插一片,卻余十余針不知該落何處。樂逍遙問道︰“如何?”素知藺小粼之能,非他一時所能看得明白,別的倒不多問,只想知道結果。
粼兒赧然,往他耳邊低語幾句。樂逍遙大眼溜圓,恍然地“噢”了一聲,想起那日他在王家地窖為解凌女俠之厄,亦遇此窘。當下接針于手,笑覷和尚,說道︰“奴僕拉補輪!”此又舶來辭,昔在紅番船塢沒少學腔扮調,旁人如何明白?
“等一等,”粼兒捧甕過來,見他瞠望不解,釋之︰“先前找到的八十來種毒,我又煮在一起了。里邊還有些藥材,得 他飲下……”樂逍遙驚︰“不用吧?你還嫌他毒得不透嗎?”粼兒︰“總得試試嘛!”呶了呶嘴唇,眸閃靈慧。樂逍遙看她神情自信,他雖惑意未消,但想事不宜遲,唯有依她的法子一試,心中找點兒自我安慰的念頭︰“將來開醫館時,也是粼兒這小妞坐館當主治大夫,而我……”忽感懊惱︰“作藥劑師,我可不如小甜甜識得草藥多。”
粼兒捧著酒甕耽些時,酥手燙出淡煙裊裊,她卻渾不覺察,只是側頭瞧著樂逍遙臉色,怔問︰“你在想什麼?”那光膀漢端半鍋羹,眼見粼兒手冒煙,不由看得愣然。樂逍遙忽省︰“哎呀,粼兒你……”粼兒睜著妙眸,似未覺疼,輕聲催道︰“快嘛,哥哥。”樂逍遙指著她手,皺臉問道︰“你……不怕燙嗎?”粼兒做個不明白的表情,微抿小嘴,隨即目光移視那僧發青的面龐上。
樂逍遙雖知她有創傷自愈之能,仍不免暗生疼惜,忙斂雜念,捋起破衲施過針灸,指捺那僧頜邊穴位,幫粼兒讓大肚和尚張嘴。粼兒屈腿于床邊,高抬雙手,小心翼翼地把那甕藥酒喂入和尚口里。俄頃酒盡,粼兒擱甕于地,樂逍遙才松了一口氣,連忙撕下一片布簾,取藥為她敷擦燙疼的手。但當他捧起她腕,看手心渾玉般竟無片瑕,樂逍遙不禁怔住。本以為她已失卻的異賦,不意又悄回她身上。焉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光膀漢見此奇跡,眼為之呆,想起當地甚囂塵上的那些可怕流言,突駭︰“邪得緊!”顫手丟鍋,背起方謝曉,失魂落魄一般奪門逃出,竟然片刻也沒敢遲耽。粼兒轉面怔望,不曉得那大漢因何如此驚慌,眼簾里飛鍋將落,半道里忽有一只手迅即端了過去。她美目稍轉,見樂逍遙捧著鍋笑道︰“果然 咱留下半鍋,如此夠意思的人,江湖上已經不多見了……”想起修劍痴困厄多日,料必饑腸轆轆,端羹欲先予之,肩後出其不意探來一只大手,搶鍋而飲。
樂逍遙愣︰“誰能從我手上搶走東西?”驀地轉身,只見一座小山般影高踞于後,撂空鍋掉地,拭嘴而笑,聲如風雷鼓動︰“幻夢誰先覺,當浮一大白!”滿屋家什都震,樂、粼、修三人也隨之搖搖欲跌。光膀漢背方謝曉奔于梅林,聞聲愈驚︰“幸好逃得快,小妞變大猛鬼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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