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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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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4.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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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雙塔奇兵(1)
第四十四章 雙塔奇兵




花分兩頭,各表一枝。卻說凌鈺從來心高氣傲慣了,不料長至豆蔻芳華時,居然屢遭某個無聊小兒百般捉弄,如今還欺到家里,連香閨也不得安寧。她越想越惱,沒加理會旁人勸說,紅著臉越牆而出,逕尋樂逍遙而來。
風送湖舫笙歌,無非“芳心只共絲爭亂”,情韻綿靡。听在耳里甚愈添擾,她究竟心疏,沒暇細辨那簡飛鏢投書的字跡,陳春匆忙間涂鴉潦草,千萬言道不盡,未及留下落款便樂逍遙搶而射之。凌家大姑娘在屋里就燈掠目,俏靨已紅得透,羞惱交加,怎顧拿捏盤桓,當即撕碎投爐,甩著鞭子一路追迄莊外甚遠,心想︰“太可氣了,真是!”本是要召集同門傾巢而出,待見君天、楚二輩各皆臉色古怪,望著她的眼光顯然似笑非笑,且有竊竊私議偶聞。凌鈺惱︰“尻!這小子總是來挑逗我,卻又跑掉,回回惹我來追他……搞得好似本小姐在糾纏他一般。”
猜忖眾人都持此樣可惡念頭,倍教羞憤。索性打消糾眾搜山之意,悶悶裝作回屋,卻一氣逾垣離第,誓欲了結此事,免睡不著。她所習輕功“流熒趕月”雖不及樂逍遙之風魔天下,倒未必便遜色于藺小粼。夜奔俄頃,不覺已出“凌煙閣”地頭。兀自沿途亂尋,夜霧里忽傳動靜隱然。
她只道樂逍遙藏此,忿欲揮鞭痛抽,眸間霧蕩,依稀現出佝躬樹蔭的背影,伴有低泣哀咽。凌鈺覷得是個婆婆,收返鞭梢,本想繞道去尋那冤家樂逍遙,走幾步听那嫗啼愈淒,大小姐不免心軟,返頭問道︰“這位老奶奶,卻因何悲傷來著?”心想若有幫得上忙的地方,身為女俠自當義無反顧。
那媼捧臉訴苦︰“你說老身有多苦?無緣無故被官差逮入牢獄,雖然逃得至此,卻舉目無親,不知該投誰好!”凌鈺側頭瞅見老嫗手腕仍拷鎖鏈未除,信其所言,頓然義憤填膺︰“啊?衙門真是太可惡了!怎麼連老奶奶也抓?”憐媼孤苦,戒心既消,上前慰之曰︰“別怕有我。”媼泣︰“姑娘真是好心腸!老身得能遇你,真是三生有幸,嘿呵……不知哪輩子修來的福?”就勢挨入女俠懷里,抱肩感慟。凌鈺未虞有他,耳聆鏈聲嗆啷,不由手摸腰畔,卻綽個空。心想︰“忘了湛盧已失。那天我被擄入暗窖時,究是誰拿去了?難道又是那小不成……”
那媼吻她胸脯,哽咽道︰“太好了……”鈺覺癢,連忙掙身退曰︰“老奶奶,你……你別急,我沒帶寶劍出來,打不開你的鏈銬呢。”蹙眉稍想,脆然道︰“要不這樣,你跟我回家去,叫我爹幫你解開。”老婆婆淒眸抬覷︰“你爹是鐵匠?”女俠失笑道︰“沒呀,我爹姓凌。憑他的功力,隨手一拉就可以弄斷比這粗得多的鐵鏈呢。”媼悲︰“你爹這般厲害,那我怎敢上你家去?”大小姐慰之︰“沒事的,他又不會打你。”老嫗仍似驚得上氣難繼下氣,口里咕噥︰“會的,我想他明兒就恨不得殺了我……”
凌鈺因樂逍遙攪得心煩意亂,未察異樣,因見那老婆子彎著腰越發喘難平定,心感可憐,不自禁地上前幫其撫背緩息。那媼被她酥手一摸,頓時欲火難遏,就勢摟抱豐軀,喃聲急曰︰“如此美貌熱情的女俠,真是百聞不若一見……果然太棒了!”鈺畢竟少女敏感,忽覺有些疙瘩,瞠著麗眸,問︰“你……底下怎麼揣根棒子在杵我喔?”媼顧不上理會,只是心急火燎,手漸恣肆。
凌鈺紅著臉連忙掙身,窘道︰“老奶奶,你怎麼這等怪?”老媼雙臂箍牢不舍,笑曰︰“妮子!老奶奶抱你,卻犯何羞來?”話未說完,凌鈺一雙素手從中穿抬,猶如出水芙蓉,陡然分開那媼箍肩的兩爪,立顯上乘家數。老媼不由被她推跌于地,哎哎叫苦。
今宵非比往日,大小姐倉促竄出香閨,未暇著束男裝,輕衣長裙,一攏長長秀發束垂胸前,滿身青春朝氣芬郁,又經奔跑汗盈,益增熱力四射。那媼眼光著迷,喉間咕響悶串,說道︰“好個火辣妹子!不愧是俠門第一等的家數……教人越看越愛。”鈺沒听清這等嘀咕,眼見那媼顯似年衰不堪,被她推跌沉重,必吃苦楚非小,心又不忍︰“唉,雖是怪了些,終究是個老婆婆來著……我手頭怎麼這等重?”忙欲走近攙扶,歉然賠聲不是。
驀地只見老媼居然朝她褪褲露 ,凌鈺妙眼瞪圓,方兀不解,媼笑︰“無疑你便是那人間尤物凌姑娘了,倒省我上你家去尋找!”鈺雖然梗直,卻並不傻,聞嫗笑詭譎,心頭預感不祥,不待鼻際異氣撲襲,皓腕驟揚,一道銀鏈飛鞭颯然甩出,其梢迅疾嵌射那媼所亮之臀,頓教堵塞。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淒厲尖叫,身上旋挨啪啪啪三鞭,媼欲蹦不及,登時疼翻于地,叫苦︰“好武藝!”
乍聞氣息惡臭,凌鈺颯然收鞭急退,抬手背掩鼻,瞪眼道︰“放屁來著!”那媼趴地疼搐,桀然道︰“要不怎麼叫狐剛子?”鈺移步倒掠之時,眼光瞥見假發飛落,那媼露出禿頭。她乍為一怔,聞言頓省︰“你不是婆婆!”隨即腳下踩套兒,方感不妙,嗖一聲繩勒右邊腳脖,饒是她反應飛快,亦僅抬起左腿乍避圈索,身子忽陷一張豁啦綻展的網兜里,掙身未及,網絲驟然箍緊,將她縛個密實。
樹上躍落一人,手拽繩頭,仰臉瞧著凌鈺陡然離地升騰,晃悠悠倒懸半空。那人復又返樹,施施然蹲于虯枝,朝她漲紅轉白的俏臉呸一口瓜子渣屑,笑道︰“這不搞定啦?狐剛,可見你那老奶奶術練了也白搭。還是我這套來得務實!”鈺不知所遇“四大淫妖”其拄,只是怒掙。
狐剛子慢慢爬起,朝樹上浪人說道︰“山野浪,老子不過一時托大而已。對這種妞兒用強的,未免暴軫天物。還不如我的‘老奶奶術’使之著迷,仿佛母疼干女兒般,才叫玩得趣味盎然。”樹上那廝呸瓜子殼兒︰“別叫這名兒,听著就不得勁。其實我已取個中原字號了,叫‘諸葛強’怎麼樣?”狐剛︰“你直接叫‘諸葛浪’不就行啦?”山野浪笑道︰“我也你想個新名字,叫‘狐噴子’。”不理樹下那狐臉色如何難看,轉面又朝凌女俠臉蛋呸瓜子屑,說道︰“娘子,這會兒你就別耗勁兒了,咱那圈套和網兜可都是實在貨,但教綁定,武林盟主他老人家都掙不脫。”
凌鈺枉掙半晌未脫,網絲反而箍纏愈緊,直教喘不過氣兒來,已知有異,怒道︰“不怕告訴你們,我就是凌家大姑娘。快放開我,不然有你們受的!”山野浪撫其秀腿,笑道︰“正是沖著你凌大姑娘的名頭來!少惹我哦,立馬有你受的……”狐剛子急道︰“是我先看到的,你別來橫插一腿哦!”說著,搶揪凌女俠發梢,拽她依俯自己這邊,爭欲獨佔鰲頭。
“笑話!”山野浪忙抱凌鈺腿腳不放,惱道︰“沒我怎令她落網?你倒想撿這現成便宜……”狐剛子亦拉扯不讓,憤道︰“今兒反正我是有份的,你……你小子休想單對單!”山野浪生怕聲張而引來凌家的人作梗,抬指貼唇,忙噓︰“別吵別吵,瞅是同好,自有關照。不過我先……”狐剛怒曰︰“你愛用強的,你先整就不成人樣兒了,不行……”說著急忙解帶轉股,欲撒一屁先燻陶之。
山野浪急撲下樹,與他廝打,惱道︰“臭狐子,你就愛用屁。讓你先燻染了她,豈非臭不可聞?”狐剛子揪山野浪頭發,滾作一團,待將粗鏈交勒于浪脖,使之翻眼垂涎,似掙不起,狐剛才喘出怒氣︰“看來咱瀠得先練會兒,拷你!”
凌鈺大叫︰“爹爹!爹……”那宰爭斗的同嚇一跳,交覷曰︰“這等由她亂嚷,豈還得了?”狐剛子忙騰身抄起假發,捏作一團急塞凌鈺嘴里,使她欲呼不得。不意這妞仍剩一腿未縛,提膝驟蹬于頰,狐剛眼冒金星而跌。
山野浪趁機搶身拗她腿足,掰之在懷,喜滋滋道︰“還是我諸葛強更強……”聲猶未落,懷里玉腿屈膝頂撞胸口,雖離“羶中穴”偏些,這女俠究竟勁大,正當情急拼命關頭,不論撞哪兒都教難捱。山野浪頓時肋斷數根,怪呼而倒。
眼見此女如此桀傲難馴,兩色徒均感棘手,惟恐單獨欺近又再吃苦頭,相覷之下,惟各讓步︰“官塾里早就教過我們‘孔融讓梨’的學說了,既乃志同道合,全都如此愛國好色倆不誤,原該互利互惠以求雙贏。不如這樣——咱就暫且求同存異,擱置爭端,哥們兒並肩上陣,索性聯手她來個腹背夾擊如何?”
繃人擠眉使眼,雖各會心,爭先恐後撲上前時究竟不甘謙讓,中途皆欲搞鬼排擠對方。除了你推我搡、競相扯皮抓衫之外,不免獨出心裁謀先染指。山野浪忙于拽拔便溺器物,要先撒澆。狐剛子急促發腳撩襠,怒道︰“你撒她一身尿,想逼我不戰自退怎麼地?”待迫退那同門,匆忙轉臀要噴一股,山野浪急扯狐剛倒跌,忿道︰“又想燻陶人?”
到此地步,鈺自知無幸,掙身未脫,欲呼不能,心涼透底之際,隱隱竟盼樂逍遙再似以往一般神兵天降,解救她于危難之中。然而世事並無恁般巧遂心願,當那帕贍前撲後湊,終于擠身攏合,她遭糾纏困厄關頭,樂逍遙終因未在左近,並沒如願現身救急。
凌鈺雖然絕望至極,仍不肯屈服,縱使仍剩半分勁,掙扎猶烈。不知不覺淒雨傾迷,濕衫中胴體宛然縴毫畢現。從她睜大的雙眸里,天地倒旋驀疾,淚瑩未落,忽覺身軀受迫之苦倏消。只道那判贊打成一團,卻听得兩般怪叫分發于東西方向,山野浪倒飛林深處,狐剛子翻翻滾滾撲栽另隅,均是猝未有所反應便遭人隨手抓擲投拋。摔入草窩時,不甘欲返,身卻動彈不得,才知那人隨手一抓,已封了穴道。內勁深透脈絡,無望速解。山野、狐剛二人驚恨交迭,稍思那人所顯手段,暗駭生沮︰“所謂江湖,便是這般——大魚吃小魚,小魚食蝦米……”
凌鈺心情激蕩未緩,不由地眼波朦朧,瑩然淚閃。待見雨簾中模模糊糊顯現一道畢立軀影,映眸端似勁松臨風,孤高卓爾。她感從中來,脫口而喚︰“逍遙兒!”那人微微一怔︰“逍遙兒?”隨即穿過雨霧而近,貌相清峻,氣度不凡,年約四旬開外,並非凌鈺所盼望的冤家少年樂逍遙那等樣。
凌鈺幼長豪門,從未受此狂恣侮辱,不意遇救得僥,繃緊多時的心弦頓松,只是暈暈沉沉,未留意那中年男子怎生助她脫縛,待躺于地,身脊浸水冰涼,刺激腦子醒返,啟唇輕喚一聲︰“逍……大眼兒,是你麼?”未聞作答,林間風掠驟疾,伴以獵獵袂聲。
凌鈺睜目而覷,瞳隔雨絲,看那中年男子隨手扯碎網索,她先前怎麼也掙不開,到得此人手上卻似疏棉一般脆弱不堪。凌鈺心想︰“啊……他的本領似我爹爹一般!”對此人雖生感念,卻又難抑幾許隱隱失望之情,莫明何來暗怨︰“居然不是他,我……我恨那小壞蛋!”
林中有語銳然刺耳︰“閣下中毒未解,小無相神功不濟事了罷?”凌鈺留意到四下里黑影森森掩近,本要提醒,那中年男子似早洞察,只當未見,亦不瞧眼前濕衫難掩的嬌軀,垂目低言︰“姑娘,你已沒事,走罷!”
凌鈺雖不擅長毒物,畢竟生長于武林望族,家學淵源,見識自然非俗,看出那人眉心隱泛一層黑氣,語含苦楚,她乍怔即悟︰“哦,你……莫非中了劇毒?”那人眼楮微閉,默然不言,面頰時有抽搐,顯自抑耐異常之痛。
雨中葉落簌然,殺機驀構無形之網。凌鈺乍以為那幫人欲來對付她父女,立時警然執鞭。猶未覷出虛實,耳際勁風急銳,楓間颼颼飛出許多旋鈸,邊緣犀利,但覺刃芒侵瞳。凌鈺徒憋滿腹火氣,正無處發,待見又有敵犯將上來,怎暇辨明所射者誰,叱一聲︰“大膽!”撩鞭迎鈸甩打。
時有電光耀空,霎然閃現十八面飛鈸疾襲之影。來勢雖惡,大小姐從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又仗武藝精湛,豈放眼里?若樂逍遙、粼兒遇此,或避。然而凌鈺反迎,使一招新練成的“三羊開泰”,鏈聲響處,掄鞭掃掠。她此招鞭法卻與從前“陽關三疊”笞身連甩三記的路數迥然不同,出手蕩鞭,端的橫掃一大片。
十六鈸受其鞭梢勁道所帶,紛紛撥反掠轉,所經之處削木斷樹,塌聲絡繹。林間有數人本可移身旁避飛鈸回擊之勢,但在電閃霎熾之時,因見此女挺胸揮鞭姿態美艷無方,濕衫內胴影朦朧。剎那間眼為之直,待鈸旋返,方避已遲。嗖嗖數響,楓間連落數首。
凌鈺見此招顯威,心中喜歡︰“萬馬堂這招‘橫掃一大片’真好!回頭我須再逼馬英久多教幾手……”原來她的鞭法卻是受益于門客馬英久,此節殊令外人實難想見。得意之情未消,林霧中驀地有聲低喝︰“哪來的小騷娘們,卻礙手腳?”鈺大怒︰“出言不遜!”本想自報名號以震群,一氣之下語嘎于嗓,尋定喝聲發處,猛蕩一鞭,作勢要擊,中途忽改而纏繞樹干,運足真氣,陡將那株碗口粗細的樹橫拔而出,送手催鞭,甩樹飛撞暗處那出言輕慢之徒。
那中年男子初見此美少女遭人抱纏于雨地里,只道是個弱不經欺的,忍不住出手為她解圍,待見她發起飆來,才吃一驚,暗贊其藝業了得︰“哪來的烈性女子,如此剛猛手段竟然強勝于須眉!”低覷散撒于地的烏絲縛蛟網,又想︰“倘非疏忽大意,被此韌物所纏,以她的本事,料想剛才那兩個漢子決難輕易困她得住。”
眼見鞭送斷樹投撞夜霧里,凌鈺的明艷雙眸自盈光彩,只道那歹人必栽陷地下。哪料呼豁一聲,那株樹木又橫撞而返,來勢越發急驟。原來樹干截斷一端有僧抵掌推送,朝她猛然撞擊而至。那人眼窩深黝,須卷皮黑,似非中土釋家。恨凌鈺頃間斃他數名同門,出手更不留活路。鈺暗嘖︰“這黑喇嘛哪來的?掌力比丘白強渾得多了……”
那中年男子知這番僧本領非低,又看飛木撞勢強大,不免擔心凌鈺究是女流,或難與抗。此念既動,不顧體內毒侵之苦,身形微微一晃,已立于凌鈺俏生生的姿影前方,發掌迎截撞擊而來的那株樹干,頓教颯然告止,橫凝于他二人掌心之間。黑臉喇嘛暗覺對方掌力比己為弱,桀然道︰“你已是強弩之末!”中年男子沉眸道︰“追纏我的人,怎麼改成喇嘛了?”黑臉喇嘛穩樁催力遞進,哼道︰“你多行不義,人人得而誅之。”言猶未了,那中年漢子身後樹聲簌然。
凌鈺俏目瞥掠,只見楓霧里躍出一個黃袍僧,騰空發掌,勢如蒼隼撲擊,掌力倏覆那中年男子天靈蓋,來個前抄後襲。凌鈺惱︰“我最恨這樣兒的!”未及提醒那人當心,忙發一指戳那黃袍僧影。
那僧怎料此女隨手襲穴精準無比,經絡學素乃中原所長、西域之短,番僧待感不妙,嗤一聲指風已臨,唯有慌避。黑臉喇嘛乘機推樹撞擊,不料那中年男子神未分擾,勁專一注,豁然剝裂木芯,那黑臉喇嘛未及明白過來,頃刻撂尸于地。
“小心他‘奪氣之劍’!”凌鈺連發數指襲穴,迫那黃袍僧退避三舍,聞聲回覷,但見六個番僧將中年男子圍于垓心,掌影飛舞,激斗驟烈。凌鈺又看不過眼︰“我最恨以多欺少!”她只認得硬道理,哪里想到六僧掌功雖亦不弱,畢竟面對的是一等一的強敵,倘然單打獨斗,決計無望在此人跟前多走一招半式。便縱以六敵一,傾盡家數仍感局促,其實六僧心里已各叫苦不迭︰“他中了毒,竟還如此不好對付……”
凌鈺既覺六僧恃眾凌寡,不禁動起義憤,提鞭方要上前幫忙,黃袍僧卻又欺身來絆。鈺著惱︰“先干掉這個才行!”一只手飛鞭曳甩,另一只手發指取穴,急欲撂倒黃袍僧。怎奈黃袍僧掌功非弱,兩相膠著,凌鈺急卻難佔上風,不由暗恨樂逍遙︰“要不是這小子乘人之危,偷走我的寶劍,我早就斬下這顆禿驢頭了!”
其時番僧大都縱情聲色,非似中原寺法嚴謹,蓋一代風氣使然。黃袍僧是此行之首,掌功強勝一干同門,趁凌鈺心浮氣躁,本有可為,但見此女濕衫裹不住那一胴嬌姿,廝斗時不免心生邪念,漸漸輕浮起來。數番有隙可將她斃于掌底,卻存活捉之欲,是以連賣破綻,伺機擒拿。凌鈺正愁此僧高明,急難除卻,見他掌力減弱,暗喜︰“越斗越拙來著!你想找死須怪不得我……”
瞅著一處明顯破綻,她忙搶發一指點入空隙所在。那黃袍僧掌勢急合,左手礙她指法,右爪拿她皓腕,心感得計︰“拿下你,不但可望要挾納蘭,還可……”凌鈺作勢跌步投懷,讓那僧欲拿她腕,冷不防反撩一腿高掄,心道︰“這叫擺你一道!”黃袍僧後腦勺莫明所以地挨了一下,方在滿天星旋,不意一根蔥指颼然戳著眉心,羊撇頭倒栽。鈺一個俏極了的筋斗翻將落來,屈一腿頂癟了僧胸,眼見不活,又即蹦起,鄙視曰︰“搞定了。”
縱身未落,一記飛鞭甩向六名番僧,意在解那中年男子之圍。此刻六僧因見難佔上風,急攏陣形宛然一道直線,各以掌抵前邊僧背,合六人之力與中年男子抗衡。不料後有鞭至,登時前支後絀。中年男子瞳里芒閃,颯催勁氣,六僧散尸于地。
他恍若未覺楓間影影綽綽群敵愈迫,轉頭望向凌鈺,心涌暖意,忽道︰“很久沒有一個女人似此般與我並肩御敵于危難之中。”凌鈺知有敵近,正自戒備,聞語微怔︰“你說什麼?”中年男子神回往昔,似見烽火危垣又晰,妻抱幼兒,與他生死與共……

桌上飯菜涼了又熱、熱過又涼,樂逍遙仍不見回。
粼兒守在門邊望眼欲穿。看著夜深街寂,她不禁憂思︰“逍遙哥哥該不會遇上什麼麻煩了罷?”因等良久杳無音訊,一時又犯小兒女家胡思亂想,懊悔自己沒執意跟他同去。猶記得樂逍遙囑她留下保護驃叔,務使其免遭小痞子上門欺凌。以粼兒的本領自能綽綽有余,然而小痞子卻沒來尋釁。
粼兒隱隱明白︰“逍遙哥哥是怕此去遇險,找借口把我留下呢。”碗店既上門板,里外隔閡,縱然姬靈通一伙心猶不死,又怎知粼兒卻在此處?她猜悟樂逍遙心意,既愛又怨,越發擔心他獨自在外,身旁少個幫手。
她忍不住又望驃叔,遲疑的開口欲問︰“驃……驃叔,逍遙哥哥他……怎麼還不回來呀?”董驃自然與她一樣不曉得,但他相信樂逍遙的機智同自己年輕時候一般出類拔萃,何至于迷路?每當粼兒啟唇乍喚“驃叔”,他自有辦法使她話又咽回。低眼不離那疊馬經,隨手拈遞一個小紅包,曰︰“乖,紅包拿去好生花。”
粼兒身上揣了許多小紅包,已然沒處擱,當驃叔又來一個,她謝畢犯愁︰“沒地方揣了。”想起逍遙未歸,她又欲探問。董驃眼不離紙,手拈一紅包遞她,說道︰“乖……”粼兒不得不謝,隨即又喚︰“驃叔……”董驃依然如故,又拈出個紅包遞過來。“乖!”
粼兒終感納悶︰“他這是怎麼回事兒噢?”眼觀店內擺設,記起樂逍遙提過董驃膝下有女,且已覓婿茹孫。但天色甚晚,店內仍僅她與驃叔一老一小,未見旁人歸家。她心中奇怪,忍不住問︰“驃叔……”董驃一時乖蹇,急摸不出紅包搪塞,起身拉櫃欲取,粼兒支腮看著桌上散亂擺有許多馬圖,各有詳細標識,且有不計其量的數字符圖甚是晦奧。她不禁好奇而覷,驃叔忽急︰“勿要手閑噢,免弄亂了次序。”
粼兒問道︰“這些都是什麼啊?”董驃生性沉浸于斯,聞問頓忘別的,坐返桌邊,指點道︰“此是馬經……‘馬經’你都不知道?好,且讓驃叔告訴你。”粼兒擱肘支腮于旁,听驃叔滔滔不絕,不覺捱至門響之時。
“誰呀?”驃叔眯著老花眼開門,逍遙為唬唬人,扮聲道︰“稅吏!”里邊潑一盆髒水灑身上,頓澆成落湯雞。驃叔開罵︰“狗!日前收過了帳又來要,比那班小街痞還煩人!老子有錢寧可做紅包小姑娘花,也不你們拿去中飽私囊……”
粼兒聞听門外仨人叫苦,好奇探覷,只見樂逍遙和一板爺以及賣耗子藥的水淋淋地立在店前。她認出時,驃叔已知潑出的水難收,嘖︰“扮公差,那是你們自找地!”樂逍遙抖水而入︰“下回扮人會不會好些?”
董驃攔著後邊那宰︰“拉車的把客送到地頭就算了嘛,你還想進來坐會兒怎麼的?還有你,肩頭掛一串耗子枯尸,甭唬著小姑娘哦……”毒鼠強嘖︰“這些老鼠干是各類耗子標本來著。”董驃皺眉不已︰“如何死法各異?”鼠強分析︰“這是吃了不同品牌的耗子藥所致。”驃叔怎能上當︰“那麼最底下這只鼠骸因吃何藥連頭都癟啦?”鼠強忙掩︰“哦,這只官倉鼠是被我扔鞋打死的……”驃叔納悶︰“什麼鼠?”毒鼠強︰“你有沒听過‘當當當’?”董驃愕︰“什麼當當當?”
“就是——”毒鼠強搖著徠客鈴鐺,唱調調兒︰“官倉黍、官倉鼠……官倉老鼠大如斗,見人開倉亦不走。健兒無糧百姓饑,誰遣朝朝入君口?”歌謠未畢陡挨飯勺卯頭,也“當”一響。
“當你個頭!”董驃推毒鼠強出門,惱道︰“瞅你這家伙定然是邪教一路,少來害人喏。”毒鼠強掙扎著問︰“這是唐代杜旬鶴他們的詩歌……怎麼我就成為‘邪教’了呢?”董驃惕道︰“跟唐詩無關。邸報說邪教信徒無緣無故上街毒死乞丐,用的就是你‘毒鼠強’這個牌子的耗子藥,所以恨屋及烏,老百姓恨不得拿你當耗子打呢,還敢到家門口來賣藥?”毒鼠強究與鄧愈一伙不同,遭枉即惱︰“我覺得呢呵……第一,若說邪教妖人毒死縣令官差,絕對比亂殺乞丐可信得多。因為官差毆死乞兒孫擲缸那事令衙門挨罵了,合著官府這是要反咬一嘴怎麼的?第二,就算真有這種喪心病狂的事,難道邪教妖人下回改使砒霜或別的毒藥搞出事來,你們也要因而拒絕其他牌子的耗子藥?也就是說毒藥比人壞啦?那麼刀槍兵刃呢?我告訴你呵,人心比毒藥還毒!”
樂逍遙和粼兒在旁相見歡,被她忙著擦拭濕衫水漬,雖各不多言語,心中卻共味一份平安喜悅。待聞吵嘴聲喧,他忙到門首為雙方引見。驃叔仍然忿憤︰“搞些捕鼠夾就使得了嘛,使毒干啥?”鼠強︰“改日反若用我賣的捕鼠夾傷了小衙內襠下條雞,你道會怎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板爺從旁證實︰“他確是啥神不管正的邪的全不信。剛才被狗追著俺爛咬,滿天神佛都挨他罵過啦……”逍遙想起適才下山所遇,難免失笑︰“強叔不是用毒藥嗎,怎麼挨凌家狗追得這麼狼狽?”董驃得出結論︰“瞅!又賣假藥不是?”
毒鼠強拉開衣袋,取物以呈,道︰“唉!我改賣蒙汗藥啦,往後是這麼著。先把鼠蒙汗了,殺不殺死,由買家回去自個看著辦。免又說最毒是我的藥……”逍遙替他敷傷,問︰“那你的迷藥怎麼不頂用呢?嘖,傷成這樣……還好你不是靠屁股混飯的。”鼠強撓腮曰︰“武林盟主家的狗也忒精!瞧都不瞧我扔出去的迷藥饅頭,直接追著俺爛咬了。”板爺蹲一邊余悸未消,琢磨曰︰“你忘了大狼狗吃葷不愛素。”
粼兒幫驃叔熱好飯菜端上,好在這處碗筷豐富,不虞增添客人。那宰都屬熟識,她自無太多拘謹,但仍面態靦腆。董驃取酒讓逍遙等三人壓驚洗塵,圍桌開鍋,原來另備一爐羊腸湯煲,如火鍋般即燙吃用。逍遙忽咦︰“怎未見家里別的人?”董驃告知︰“女兒隨婿住,我宿店里方便守鋪。是了,你沒見過小碗生的娃兒,眼楮大,似你一般頑皮淘氣……”逍遙听了只是作聲不得。尚僥驃叔未加糾纏,笑曰︰“還好我準備了許多紅包,足以應付得娃娃們……吃吃。這盤菜是粼兒姑娘的手藝,可見逍遙兒是有福了。”那宰贊不絕口。
閑談間,樂逍遙得知驃叔女婿名喚連復其,乃甦州衙門有數兒的狀師,近隨名將陳友定左右,代為幕帳書記。他嘆︰“如此說來,小碗妹子是有福了!”驃叔卻憂從中來,嗟︰“說是如此,誰知天有不測風雲。連家小姑阿璧年方及芊,一日出門游玩,卻好端端不知所向,直教連家上下急得不行。”樂逍遙和粼兒聞此,不由相覷。
毒鼠強吃著酒,忽冒一句低的︰“想是妖孽所為了!”樂逍遙眼轉朝他,存惑︰“已听聞這類事不少,連驃叔的親戚也遭了劫,難道真的就找不回來了?”董驃嘆道︰“能找早就該有著落了。城里衙門迫于各戶失女百姓施壓,亦偵騎四出,尋索經年無訊。此案牽扯多家無辜百姓,倘是人為,追了這麼久也該發現些蛛絲馬跡。外間傳說多了,我是不信鬼神的,如今不免也因而動搖……”毒鼠強安慰道︰“許是快有著落了。听聞城中大戶推凌天昊老爺出面,連同官府一道邀得蜀山、茅山、五斗米三派高人法師光臨,就算果有妖孽作怪,料也對付得下。”
驃叔微微點頜,雖說仍憂未減,但經樂逍遙等人一番勸解,畢竟稍感寬慰,嘆道︰“但願天算不如人算,各家終得團圓完滿。要不是因此無妄之災,搞得人心惶惶,甦城何至于蕭條若此?逍遙與小碗這麼多年沒見,本該叫她夫婦來會。卻怕城巷夜黑有險,未敢要她即刻過來此間,只好明天晝時再告訴她了。”逍遙想起一事甚奇,忙問端的︰“如何這一帶城巷陰風慘慘,好多鋪面天沒黑就歇啦?”驃叔目含不安之色,壓聲告知︰“此是迷囤道,又名‘迷蹤道’。本來天一黑就是這等怪,再加上鬧妖,誰還敢似我這般留此寸步不離地守著店鋪?對面那賣小吃的早關張回家啦,天不亮怎敢來……”
樂逍遙心中半信半疑︰“可我一路返來,連根妖毛都沒撞見。”喝了口酒,忽爾念動,問︰“既是迷囤道,此鋪幾號門?”驃叔答曰︰“我這是八號。干啥?”樂逍遙與粼兒、鼠強相覷而笑︰“那‘迷囤道九號’該不會就在咱隔壁吧?”董驃不明所以,哼道︰“你想得美!左鄰右舍乃一百來號以外的門牌。此區亂著呢,要找九號門找死你!”那幾張臉都愣。
又吃吃談談一會,逍遙記掛那捕蟀大漢之事,眼望驃叔,未及詢問便先見到旁邊桌櫃擺滿馬經與猜注賭圖,粼兒正閱,不知她明不明白。逍遙每欲開口咨詢贏馬訣竅,董驃酒意上涌,卻先嘆曰︰“唉,那可憐的連家小姑子!此刻不知生死吉凶……倘再這麼下去,天曉得哪一天災難會落到我女兒小碗身上?”
樂逍遙端酒塞自己嘴,粼兒似曉他心思,在旁投眸與他互覷,彼此會意︰“我摑既到此地,自當出力幫百姓找回失蹤的閨女。”
時已不早,飯畢未及飲會兒茶,樂逍遙教毒鼠強、板爺且去找齊分散城中四處的兄弟,以便會合到“仙客來”商議。板爺嗑著牙簽問︰“議啥?”毒鼠強覷著樂逍遙神色,知他素好打抱不平,猜測道︰“該不是真的要大伙兒幫忙拿妖罷?”樂逍遙瞪視面前殘羹剩湯,眼皮未抬的問︰“怕了?”鼠強︰“怕倒不怕。怎奈咱們肉眼凡胎,真逼急了,卯足了勁兒打個把名臣大將馬馬虎虎,但若真有妖魔鬼怪從咱跟前遛達過去,怨咱沒什麼修為,想瞅瞅它啥模樣都沒這眼緣喲!”
這倒是實情。樂逍遙點了點頭,低瞧盤子邊緣一個匙悄移寸許,盤邊所沾肉漬漸少漸失,如被舌舔干淨。他心感奇怪,不由地朝粼兒瞥了一眼,她也正饒有興趣地看著。因見樂逍遙欲有所為,粼兒低聲道︰“哥哥,你也看出來了?”逍遙嘖︰“什麼?”粼兒斟清酒于碗,移燈耀酒,垂眸默施秘竅。樂逍遙看她煞有介事,乃覺好玩,往碗里低瞅一眼,燈紅酒綠之間,由朦而晰,映現桌上盤碟所踞的物事。
樂逍遙兩眼不由自主地瞪大,但見一只大頭小玩藝兒趴在盤邊津津有味地舔食剩菜殘羹。其軀宛如藍水晶光色,糯稠稠似非固有之形。那物長相倒不可駭,不過拳頭大小,乍然顯形,仍不免讓樂逍遙吃一驚︰“恁地古惑!”怎顧粼兒從旁示意勿動,他急欲拈符闢之。撞得桌邊,那小活物忽爾驚蹦︰“誰叫我?”所言雖是人話,听著卻似娃娃魚鳴。
說來也奇,當樂逍遙眼光不瞧碗中清酒,逕望桌面又無那物蹤影。除他同粼兒以外,另三人壓根兒沒瞧出來,都愣︰“怎的一驚一咋?”逍遙移目酒碗,看那物似要溜,他忙吸一口清酒噴之。對面坐的毒鼠強頓時濺得滿臉淋灕,瞠︰“噴我作甚?”便在這一霎,那物蹦走未及,遭樂逍遙噴了一身酒水,頓然顯形于眾目之下。
樂、藺以外,桌旁那三人方始瞧見桌上有個物忙于抖擻酒水,打著連串噴嚏叫苦︰“尻,這些人有啥毛病,無緣無故騷擾我……”毒鼠強、板爺面面相覷︰“這是哪兒來的小孩?”驃叔則惱︰“逍遙兒,可否解釋一下?”樂逍遙嘖道︰“喂,你哪來的?”那小活物作鬼臉︰“不告訴你!”毒鼠強失笑︰“還很……”不禁湊眼近瞧,那物蹦到他跟前,左勾拳右勾拳。
毒鼠強驚呼︰“打人來著!”那物乘亂欲溜,樂逍遙來不及發符,忙使家傳摘星手法抓之,不意那物滑溜異常,掐不著頭,只捏一根腿。那物在他手指縫間急劇掙腿,如蛙似地蹦跳。因見擺脫無望,小活物飛腿亂踹,踢得盤里菜汁亂濺。逍遙眼被飯粒兒入,縮手改而揉眼。那物趁機得脫,撿個杯朝樂逍遙額頭擲打。幸而粼兒素手利索,抄接飛來之杯,否則逍遙難免鬧個焦頭爛額。
板爺惱怒︰“還敢囂張?吃我一招‘猛虎掏心’!”呼的發拳,虯肌繃鼓吐力,以千鈞之勁打那小物胸膛。粼兒看那物與板爺粗缽般的拳頭相比委實小得可憐,心感不忍,忙欲叫阻之時,不料那小物居然伸出細胳膊迎拳對捶, 砰大響,板爺連凳仰倒。陡又跳返,呼呼拉開架式,怒道︰“竟敢‘螳臂擋車’來著,看我‘大摔碑手’!”拈起那小物,揪而摔打,一時間家什紛砸,不可開交。
轟然一聲,板爺破門摔出鋪外,只是鼻青臉腫,不知挨了那小怪多少拳腳。眾都瞠目結舌,那小物得意地蹦于倒蓋的杯屁股上,單腳獨立拉個架式,睥睨曰︰“你們這些肉腳!”樂逍遙和粼兒不禁相顧好笑。驃叔卻忍不住哼道︰“卻來糟蹋我家!”忿然伸箸戳之,使的是水泊梁山雙槍將董平遺傳的技藝。那小怪也不甘示弱,抄起根筷,與董驃“槍來棒去”。
毒鼠強抽著半棵逍遙派卷煙在旁觀斗一會,見那小怪越戰越勇,還不時拾魚刺兒以暗器手法投襲驃叔,使之應接不暇。鼠強忍不住取出一袋干耗子,挑選體軀最大、死狀最呲牙裂嘴的一具硬骸,擱將上桌。小怪猛地見到如此龐然大獸,乍然嚇個跳,橫筷挑之,冷哼︰“召喚這麼大只怪獸想唬我?”
耗子干“啪”的摔打于毒鼠強臉面,黑一眼窩,叫了聲苦,揀湯匙倒過來卯在小怪腦門芯,硬按往下,一邊施壓一邊說︰“忘了告訴你,俺祖上本乃水泊梁山好漢‘白日鼠’白勝。這招翻勺反卯術既蒙得青面獸楊志那廝,如今也能蒙你!”小怪以頭頂勺,正較著勁,不意董驃得隙以雙箸夾脖,頓時吱吱叫。
樂逍遙看那小怪已告制伏,乃問︰“你到底是什麼玩藝?”小怪吱吱哼哼,似憋不透氣兒。董驃但教夾個正著,豈容又脫,調運勁道于箸,緊箍不放。逍遙看粼兒目光惻隱,便示驃叔稍松些力,小怪方能喘息,當逍遙又問時,眼淚汪汪地答︰“我……我是晶緣精靈。咳咳!”逍遙不知何謂“晶緣精靈”,哼一聲道︰“我最煩妖怪了,自個撞上門來休怨我發符滅你……”小怪驚道︰“又沒害人,怎遭此劫哦?”逍遙惱道︰“你把我的哥們兒揍得跟豬頭似地,還敢狡辯?”小怪呼冤︰“人家自衛嘛!不信你問粼兒姊姊,精靈從不害人……”
樂逍遙同粼兒惑對一眸,奇道︰“你怎知她的名字?”小怪哼道︰“不然怎叫‘精靈’嘛!”逍遙忽疑,心中猜忖一層不妙處︰“這怪東西來路不明,又知粼兒名字,難道是老姬一伙派來刺探我倆的?當然這樣問它多半不會老實回答,除非……”動念使符,但瞥粼兒神色不忍,他按下念頭,探問︰“那麼……你名叫精靈?”那物捧腹好笑︰“笨不是?我乃精靈族,又不叫這個名……”逍遙哼一聲︰“再不老實回答,我把你蓋到碗底,看你怎麼笑法!”小怪作個苦相,怕他當真要拿碗來蓋它,忙道︰“先前你叫都叫出我名字啦,還明知故問哦!人類真是不老實……”
樂逍遙一怔方省︰“你叫‘古惑’?”小怪攤開手道︰“不叫‘古惑’,難道叫‘古白’嗎?”毒鼠強拿調羹敲它頭︰“瞅著就是個古惑仔來著!”精靈惱掰調羹匙子,瞪眼道︰“最煩人敲我頭了,當心‘扁’你噢!”董驃怒道︰“到底是誰養的小猴子跑我家里扮鬼扮馬,還說人話來著?”精靈唾罵︰“都說我是精靈了嘛,你這老猴子真是頑固不化!”驃叔失笑︰“真是太離譜了,逍遙兒你別鬧啦……世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想是你又搞鬼,卻拿布袋戲的道具找樂子麼?”側頭尋那怪物臀下有無牽線機關,但僅看到屁眼兒一張一合,光溜溜連根尾都沒。毒鼠強亦湊︰“屁眼兒紅乎乎地,想是只沒尾猴。”
樂逍遙仍疑此是姬靈通一黨,問︰“你是從哪兒跟來這里的,有何企圖哦?”小怪忙于掩臀,扭捏道︰“打雁蕩山來的,哎呀熱……”未及道完便轉怪呼,轉頭見毒鼠強端油燈來烘它屁股,小怪吃驚非小,揚手打個響指,隨著一聲咒︰“精靈變,精靈變,精靈看不見!”燈火驟熄,眾人眼前一黑,待驃叔又亮燈照覷時,那玩藝已無蹤影。
逍遙、鼠強兀自往桌底亂尋之際,粼兒妙眼含笑,告知︰“走了都!”逍遙拉抽屜亦無所覓,聞語作罷,轉臉瞠望粼兒,心想︰“她怎麼不幫忙逮住那小怪喔?”粼兒小聲告知︰“小精靈不會害人的,它只是來偷吃咱們剩菜。”樂逍遙心有不甘︰“那它下次再來偷吃,如果我要多跟它聊一會,怎麼辦?”粼兒道︰“先別嚇著它,突然拿碗一蓋,它就在里面了。”逍遙未待她往下把話說完,心轉自個念頭︰“妙啊,下次我非捉住它不可……”
董驃揉眼怔坐,店鋪狼籍只置若不見,發愣︰“不會是喝多了眼花罷,怎會撞上這種怪力亂神?”逍遙正在安慰驃、強兩位受驚的,板爺拿根車桿子返轉,從門邊探臉喝問︰“那濃縮體形的精微版高手還在不?”
“真是太離譜了,”那宰嘟囔俄頃,作別而去,相約在“仙客來”聚首。樂逍遙同粼兒幫驃叔拾綴畢,聊了一會鄉下情事,話題不免又回到剛才那小怪上。樂逍遙告曰︰“由此可見,世上果然有妖……不過驃叔你莫擔心,逍遙兒習藝既成,定當像從前驅逐野豬、保衛農田一樣,決計要保得大家安康無虞。”他說得嘴熱,董驃兀自巋然不動,搖手︰“省省罷!你不知從哪處惹來一個似那等小型號的畸形兒,長得跟沒發育好似地,卻到我家來胡搞瞎搞……”逍遙見其不信,嘖曰︰“你怎還這等‘龜’然不動哦?那不是畸形兒……”董驃搖頭不肯接受此類怪力亂神︰“少來了,那分明屬于胚胎里沒發育完整的早產兒,瞅著它就弱智得很……”
逍遙嘖嘖有聲︰“怎麼又改稱早產兒了呢?正如剛才所見,其實它精靈得很……”董驃在素有“好菜塢”之稱的鄉下北投村從來嘴倔,終老不改︰“總而言之,逍遙兒你從小就是這樣,神神經經!到哪兒哪就一團糟。學著耍什麼木劍吹噓能砍妖,卻毀我瓜藤無數。瞅人粼兒多乖,哪隨你這般不安心學習?”
當他二人飯後端茶對侃時,粼兒打掃既畢,不聲不響地坐到一旁翻看那堆賭馬秘笈。她性好嫻靜讀書抑或托腮出神,因不插嘴,從來令逍遙難免忽略她的存在。听得驃叔所言,逍遙兒擺手道︰“算了,我不跟你辯……”轉望粼兒,見她拿著許多張馬圖逐頁閱目,神態認真,嘴掛微笑,似對各色駿馬好奇。董驃夸過了嘆︰“逍遙兒若能似此專心跟我學習馬經,哪還像現下這般一無所成?”
樂逍遙失笑曰︰“你這麼能耐,還不是一樣守這兒開小店?可見這些東西沒啥好學的……”董驃怒︰“休要小瞧了馬的學問!所謂千里馬雖多……”逍遙知他慣用語要出,忙截之于嘴︰“你就是‘伯樂’嘛!然而……”驃叔本是庸庸碌碌狀,但涉自個領域,抖然權威起來︰“習馬有三種用途……”逍遙小時候便已熟知此叟口頭禪謂何,又接︰“其一,學馬可當專治馬病的獸醫;其二,學馬可隨軍專為騎兵練術;其仨,還可賭馬贏錢對吧?”
董驃見他猶記昔語,閉眼點頭稱喜,隨即鄙視曰︰“錯!習馬當獸醫,那不屬于馬學正行。拿來賭博更是不務正業,有辱學術尊嚴……”樂逍遙心道︰“二娘說老驃年輕時賭馬從沒贏過錢,連老婆都氣死了,難怪他這麼恨賭馬。”董驃繼續往他臉上噴沫︰“至于為虎作倀,跑去助紂為虐,幫官軍鎮壓老百姓以保他一朝奸黨獨裁,我更鄙夷之!”粼兒無意間翻出夾卷的一帖大紅聘書,飄落于地,被樂逍遙快手抄接,睇而問︰“咦,這里有一張察罕將軍的聘信是何道理呀?”
只道此叟難免要窘,不料董驃隨手拉屜,扔來一打紅帖擱桌,嘿曰︰“這還有呢,好生細瞅……喏,此是傲雷愛將董摶霄寫來的信,底下那封是答失元帥寄錢買我著作‘馬獵注繹’精華版的單據,最最底下那封被我撕為兩半的乃是禿赤所發邀函……”逍遙邊翻邊呼了不起︰“哇啊……這有一封書信還聘你去當馬軍千戶團練使了都!你怎麼還留在這兒啊?”董驃登高望遠,逸然曰︰“因為我格調高!”
粼兒扶梯叮囑︰“小心別摔著喏。”樂逍遙拿那堆帖子到燈下細辨真偽,心想︰“真的假的?怎麼我看不出他有這等‘高’哦……”不由油然仰之,抬眼只見驃叔爬高處擦拭那面書寫“龍馬精神”的群駿圖匾,擔心他老眼昏花或摔,忙欲幫忙︰“且下,讓我來擦。”董驃高嘆︰“如今時勢越發趨于萬馬齊喑,全靠牛皮撐著,何日才堪重振龍馬精神?我還不放心這麼快就把事情交你這輩小毛頭……唉,江湖人老心不老!”
“不就是擦匾子麼?還這等煞有介事……”樂逍遙心底里只覺好笑,悄問妞兒︰“那成語怎說?”粼兒與他心有靈犀也似,隨口就得︰“憤世嫉俗?”樂逍遙攙驃叔落地,打趣︰“既如此憤世嫉俗,那你不會想要暗地里幫反叛一方練騎兵攻略罷?”董驃卯他頭,哼曰︰“省省罷。那些人得了天下還不是一樣?終究忘本!多少朝代最初不是貧民百姓打下江山來的,可卻改湯不換藥,皇廷輪流坐,不趕還不肯走……反正我是看透咱中原這世道了,哪邊也不理。”語至愴涼處,轉覷旁邊兩張稚氣的臉,凝目片刻忽嘖︰“說這些,料想年輕人尚不能明白!”
樂逍遙迎著扮會兒深沉,方笑︰“想是你遷到外頭久些,見多了大世面,是有所感……但若學了本事又不用,豈不是白學啦?”董驃坐端茶杯,翹二郎腿曰︰“沒白學。因為咱習馬經本為興趣所寄,自得其道、樂在當中。何來無用?難道要我隨波逐流,到‘跑馬地’當練馬師賺人投注銀子才叫不白學嗎?”逍遙受其教誨,尚仍懵懵懂懂,有一處不解問曰︰“官軍為啥這麼器重馬學高手呢,他們皇家不也一樣練出了騎兵精銳嗎?”董驃贊其心思聰明,釋道︰“朝廷自有練馬人材,不差我一個。可他們大概知我所擅非攻略之術,而是專于窺其名堂,獨工破解訣竅。就有如賭馬,若不知己知彼,怎能每注多中?”
樂逍遙暗猜︰“官軍該不會是見他流落江湖,患其終被敵方所用,故而多番籠絡,欲先收羅免留隱患罷?可我看驃叔為人正直,既不肯隨波逐流,何至于見風轉舵、改頭去幫魔教造反作亂。”又茶敘一會,究難消遣困倦所襲,轉脖打個呵欠,想起那伙窮哥們兒大抵已至客棧,不願讓他們久等,且慮驃叔年紀大了,不便多擾至深夜,樂逍遙起身告辭。
董驃仍欲挽留他,逍遙笑謝︰“還是先歇罷,反正我知你地兒,回頭再來。”董驃執手不舍︰“須來。總要同小碗一家聚聚,只是夜黑了,你澤這卻覓何住處?不如就在這店里住下算啦,就跟家里一般……”逍遙惦念眾友等候,怎容多耽,率粼兒拜別驃叔︰“客棧里還有朋友在等著,驃叔。回頭我和粼兒再來你處。”驃叔送到門口,關心地問︰“卻是住哪?”樂逍遙告知︰“就是‘仙客來’。城里好有名的客棧對吧?”朝粼兒擠擠眼,都忍著笑。
驃叔哪兒當真︰“別誑你驃叔了,逍遙兒!真住得上‘仙客來’,那你可發達了!又怎會跑到這破落郊區來帶著妞遛達陋巷?”樂逍遙道︰“真的是‘仙客來’,離你這兒也不遠……”董驃搖手︰“越發離譜!‘仙客來’壓根就沒在迷囤道,人在城里最繁華的地頭,‘不夜天’你去過罷?”逍遙笑︰“反正……也許是分店罷,牌子上寫明字號的。”董驃按他肩膀,掏錢悄塞,使眼色教他收著,低謂︰“帶著這麼俊的妞兒出行,沒錢是慘……收著,別委屈了自個妞兒。”逍遙急曰︰“不是……我真的是住進了名店啊。”打個嗝,心咽一句苦的︰“雖然那地兒寒磣了些。”
董驃為幫他撐抬門面,趁粼兒未注意,把百兩銀票硬塞其兜,按著樂逍遙手,嘆︰“仙你個大頭鬼!迷囤道除了一家潮汕小店,別無打尖處。倘真想帶妞兒覓好所在消受一宿,這兜里雖撐不夠‘仙客來’那等高的門面,往前多走一程,有家‘老友記’還是不錯的。陳友定初調來時,就曾在那旅館下過榻。”逍遙問︰“什麼潮濕小店?”董驃隨手指了指,曰︰“哦,听說是寧員外妻室莫氏名下的老產之一。具體在哪兒,我也不清楚。總之你別去,老娘們‘慳’得很!”逍遙惑︰“什麼老娘們?”董驃︰“就是黑白兩道有名的莫乃欠呀!”
想起一事,轉身翻櫃找出一封書信,擱燈下照逍遙看,“哦,忘了跟你說,這有封鄉下捎來的信,說是我外甥阿杜應城中人家聘請,不日即到甦州……”樂逍遙閱信稱訝︰“杜奇峰只會玩蟋蟀呀,平時懶得很,誰要請他干活?”董驃莞爾︰“所以說,人須有一技之長不是?”
樂逍遙未及再看一眼那信,秋夜寒風忽傳遙喝︰“休走了人!”一時啼鬧四起,破寂喧囂。因見樂逍遙警然轉望,董驃忙道︰“想是官差拿人,莫去理會……”逍遙教他傾听遠處婦啼娃哭之聲,說道︰“這是何故?”夜幕下但見火光耀閃,有叫︰“我閨女沒了!”董驃頓時變色︰“又是一家!”迎著樂逍遙不解的目光,皺起眉頭︰“幾乎是隔三岔五就有這類怪事,難道妖怪竟真猖獗至斯!”
驀然間一串鑼鼓聲驟,穿街越巷而響。樂逍遙拔身竄起,飛腳蹬柱,颯然縱上屋脊。董驃乍吃一驚,抬眼望時,但見粼兒亦隨樂逍遙到了房頂,素袂憑風飄微。若非親眼所睹,怎能相信這兩個少年鴛侶有此妙絕無方的身手?
樂逍遙知粼兒此次無論如何執意要隨,瞪她一眼,轉脖說道︰“驃叔,明兒見。”不待董驃揉眼畢,兩人一陣風般逸向夜幕遙有閃光處。
不論樂逍遙輕功如何增進,只要他未施盡風遁奇術,粼兒每能神態從容地伴肩齊行,猶如閑庭漫步,毫不急促,任憑逍遙怎生催快身法,她仍不即不離。樂逍遙已非初次稀奇,當下不禁又瞥她,心想︰“這妞總是叫我時時出奇!”突然剎步,待她從身邊馳過,揪她衣領,使之轉朝另一邊,說道︰“不是那邊,這一頭有動靜。”
說來也奇,他倆身手雖快,待越屋脊尋聲追覓時,連逾巷陌竟無所見,待往最初鬧喧之處再尋時,樂逍遙腳下不意絆著一根拉得長長的細索,陡聞鈴聲響開,悠悠蕩傳四方。他心念倏動︰“屋頂上原來有些機關!”掠眼低覷,果然辨出屋頂布有絲索隱然,繩掛鈴鐺,稍觸即晃,便發動靜傳訊開來。非僅一處有警,每隔半程便又遇著。
樂逍遙兀自猜想︰“不知哪些人早有布置,卻要防誰……”霍然一聲袂動,有人越過他頭頂,連串飛腿騰空反踹,一時靴影頻繁。若在從前,樂逍遙難免要得個倉猝。然而他究已今非昔比,縱使應接促然,錦瑟所授妙著信手即出,一掌輕抹橫帶,掠截連串腿影,削其足踝筋脈,快妙中不失一派飄逸從容。
那人颯然收腿改勢,倒翻筋斗避過,發一聲低喝,語透訝異︰“又是你澤!”樂逍遙不必多看已知是誰,朝粼兒擠個苦笑的嘴形︰“不巧得很……步望月這廝又咱撞著了!”那黑衣漢子冷哼道︰“回回作案都被我撞個正著,許是你上一輩沒修些福萌。”此人正是捕快步望月,打楓橋夜泊以來,樂逍遙已有好些天沒再遇著他。難免好笑︰“你不是被人誑上黑龍江了嗎,步捕頭?”
步望月惱道︰“我會跟府司大人說說,回頭把你跟那貌似實誠的同謀發配去黑龍江充軍!”知這小飛素奸,不待多說便又發招急襲,此趟誓欲擒捉歸案方休。樂逍遙問聲未迄︰“你把傅友德怎樣了?”步望月又一串飛蹬擂鼓般至,叱︰“他在大牢里等著你!”樂逍遙雖亦著惱,但想此刻追救人要緊,不暇糾纏,暗取一枚昔獲的煙障管兒,颼然自肩後反投而出。趁步望月籠于迷煙里,他拉著粼兒便跑。
怎奈步望月晃眼又至,輕功之高,幾與樂逍遙難分軒輊。待他乍又策然即近,樂逍遙冷不防發一道天師符掌反撩,手心龍罡虎印讖然幻閃。不出所料,每回樂逍遙如法施為,步望月身懷法器又必反應,砰然聲響,將他震得暈頭轉向。
“尻,他到底揣著啥的寶貝道具?”樂逍遙雖感奇怪,但怕纏夾不休,怎及耽思,急展玄神秘步,挾起粼兒飆入風里。縱是擺脫了那捕目所纏,但受此礙,決計無望再跟定絲毫線索。馳掠多時終無所遇,四周喧聲已歇,一帶巷區又歸于漫漫昏暗霧帷之中。樂逍遙無奈之余,唯攜粼兒躍返地面,免在屋頂上茫無目的游逛又遇旁枝雜節。
行于夜巷寂檐間,樂逍遙悶悶不樂︰“只道能追出些線索,被步望月一攪又抓瞎了。何時再有這般好機遇哦?”粼兒怎知他漫無盡頭地要在茫茫屋海里欲往何處,從旁妙眼含惑,卻不作聲,免擾他所思。不覺走入死胡同,前有牆堵。樂逍遙忽咦︰“糟了,怎麼迷了路呢?”粼兒在旁忍俊不禁。當逍遙問她,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倘在山林迷途,她或能憑些慧憶領路尋返,然而入得城里,眼望千檐萬宇,粼兒反覺莫名疏陌,隨樂逍遙逛巷半宿,先已迷茫。
樂逍遙只有出言安慰︰“尻,還真不愧是‘迷蹤道’!別怕有我,到天亮怎麼也逛得出去……”他從來性情達觀,因其開朗,縱有再撲朔迷離的烏雲亦籠不到心頭。粼兒倒不在乎何時尋得出路,只要在他身旁便感開心。她告知逍遙︰“驃叔了好多利是呢。”樂逍遙笑︰“省省吧。除了開頭和最後各一次,其余紅包里都只有一文錢。”說著,果真抖出來看,幾十帖紅包里叮叮掉落銅錢。逍遙道︰“看,每包利市各裹一文錢。”
粼兒不知他兒時曾受過董驃此般小惠無數,是諳底細。她一邊拾錢揣好,一邊說道︰“可是積少成多啊。”逍遙手拈一文錢,賭曰︰“算一算咱運數。”拋出個去處,領粼兒滴溜溜轉而奔往,不覺又陷更大一片霧海迷巷深處。
兩少年正彷徨無覓處,街東得答蹄響,有輛大車悠悠而過。因見車把式朝巷中緩鞭張望,樂逍遙喜道︰“有車可搭。粼兒,快跟上!”到得跟前,朝那車把式掏銀招呼︰“老人家,麻煩送我圯 程。這是車馬費……”老漢嘿呵一笑,停車楓徑,問道︰“哪兒去?”轉臉之時,卻教樂逍遙為之愣︰“恁地眼熟噢!”
那老漢搶著下車拜謝,曰︰“少俠救命大恩,小老兒孫柳陌沒齒難忘。”原來這便是當日樂逍遙在長武集“幽悠書齋主人”何度政、蔣勝男伉儷的客棧曾救治的老漢孫柳陌,不意在此重遇,逍遙惟愣︰“咦,孫大爺如何在此?”孫柳陌謝恩畢,說道︰“是一位老朋友要小老兒到此迎候兩位。夜里風寒,請二位上車說話。”逍遙愈奇︰“誰派你來等我噢?”孫柳陌笑而不揭︰“且先上車罷。要去哪兒,盡管吩咐無妨。”
此樣老江湖既不肯速揭底細,樂逍遙也自無奈,但惑︰“誰能驅使這樣老的老前輩來為我趕車哦,恁大面子……”受那老兒殷勤相邀,乃攜粼兒登車坐定。兩相交眸,都覺其中雖然存疑,孫柳陌似無惡意。樂逍遙忽猜一念︰“記起來了,孫老頭本是跟哪位‘超粉’美女做的一道?”待那老漢復返前位,樂逍遙問道︰“可是沈姑娘的分教?”孫柳陌卻裝耳聾,不答而問︰“小爺這是要到哪兒?”
樂逍遙憋惑道︰“我要回客棧。所謂‘仙客來’你知道怎生去罷?”孫老兒甩一記響鞭,啪一下脆的,“太知道了!”樂逍遙正朝粼兒眨眼悄告︰“想是沈瓔瓔在前方等著駭咱……”斗聞鞭聲依稀透著耳熟,他念忽轉,另疑︰“听听這鞭聲……除了沈閨秀之外,莫非另有美女在前邊等著‘炮’我?注意,這里用的是‘炮’字!”
此念本未確切,但听粼兒從旁悄謂︰“那位凌小姐的甩響鞭手法似曾受教自這老爺子。”樂逍遙臉皺起,不由越發惴惴︰“咦噫……”
他這路車搭得忐忑,純因想著凌大小姐之故。殊不知凌鈺此刻另有所忙,怎暇尋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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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4.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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