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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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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4.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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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雙塔奇兵(2)
馬車得答而過,街角一面窗子簾動復掩,隱遮兩眸俏然。背後有語低問︰“此是何處?”漆黑里窗邊秀影晃返,脆聲答︰“老友記。”言聲未落,又亮燈端之于手。她心中好笑︰“原來只是馬車過路,我平白吹燈未免顯得怯些了!”深吸一口爽氣,微挺豐胸,復仍往常豪概。耳聆夜街漸靜,她心情猶未平定,低瞧手中半截斷鞭余鏈,回思適才臨敵之險,嘖然道︰“那些都是何路人馬,恁地難卻!其中有個黑衣喇嘛尤其了得,把我鞭子弄斷了都!”
“他叫摩多羅,”屋中靜坐調息者低喟。“密宗第一高手!”
凌鈺瞪會兒俏眼,心想︰“怪不得……盼他們別這麼快追來此間。”大小姐從來趾高氣揚,經此一波,銳氣暗挫,只感懊惱︰“原來世上還有本姑娘打發不了的高手!抽那麼多鞭,沒一記挨著他身,要沒這男子護著我跑,還真得栽那兒了。你說這有多挫折……”屋中那人默坐一陣,說道︰“姑娘鞭法了得,似合三家淵源。但那摩多羅所擅‘阿鼻劍’是玄門路數,普天之下無物可堪克制他如此高深的密宗之劍!”
“‘阿鼻劍’我听家塾老師鄭問提過,”凌鈺正想到氣沮處,听那中年男子贊她鞭法了得,不禁豐胸多挺些,豪氣返還,矜道︰“不枉姑娘肯幫你一同出生入死,你還真有兩分眼光來著。”那中年人微笑︰“你的鞭法自南往北,分別受益自三湘孫柳陌、齊魯施小舍、塞北馬英久,雜中存精,自成一概。稍加時日會有逾越三家的大成!”
女俠豐胸倍挺,嬌頰煥彩曰︰“除了樂逍遙那壞蛋,可見天底下不乏大有眼光的人物!”那中年男子微訝︰“已听姑娘提過幾次此名,莫非……”凌鈺嘖然搖手,嗤之以鼻︰“你不會知道他那等樣小蚱蜢!”中年男子眼光精凜,說道︰“我知道。”輪到大小姐訝︰“咦,你……”
中年男子微仰臉面,神返紫煙軒。籍借燈光所照,凌鈺怔看他一會,皺眉道︰“你……臉色很難看,中的什麼毒?”既覺此人若不解毒,諒難撐過明後天,不禁心生惻隱,動念為其設法保命。中年男子低嘿道︰“想是金三爺的‘鰩鹽’和‘膨沙’合而加諸我身,若不解去,從明天起我便周身膨脹,日落即爆裂而死。”
凌鈺對毒學不甚了然,但于金三爺之名亦曾耳聞,當即矍然︰“啊,是金山寺那老毒叟下的毒手……可還有救?”那中年男子蹙眉靜聆風聲,稍頃說道︰“姑娘快走,想殺我的人轉眼就到了!”語頓片刻,臉色凝重道︰“這回追來的,不止一個摩多羅。”凌鈺仿佛沒有听見,仍問︰“要怎麼才能解你的毒?”
那中年男子心下苦笑︰“未見過這等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女俠!”因慮多陪上一條命,乃鄭重告之︰“我的頭號仇家是察罕、擴廓。來的必是無憂公子!”凌鈺心中一怔,語轉嘖然︰“連‘河西無憂’都來對付你,面子還挺大的。”那人冷哼道︰“此是姑甦,想要我命的未必只有察罕家的人!姑娘不必無緣故留此陪我喪命……”凌鈺不以為然︰“說什麼呢?你幫過我,我也會幫你。別以為女孩兒就不夠哥們了!”干脆坐于那中年人跟前,沒絲毫走意,兩眸瞪定他。
那中年男子心頭微熱,一時不知如何勸她離去。凌鈺非是魯莽腳色,靜聆夜風所催殺機漸郁,此等肅煞生平未遇,憑她一己斷難與抗,瞠會兒眼,有計較曰︰“要不想個法子搬點兒援手救急?”那中年男子微笑道︰“我也有援兵,只是來不及搬到此間。”凌鈺蹙眉曰愕︰“怎麼來不及?”
那中年男子又默稍頃,低語︰“他們已把這家客棧包圍。”凌鈺乍吃一驚,察看畢又返,說道︰“沒這麼快!他們最多封鎖了左近的街道,尚未尋上門來。”中年男子點了點頭,暗贊此女似疏實細,非比俗類。越發不忍見她陪己送死,再次勸說︰“倘要搬援,你這時便去罷。莫耽……”凌鈺冷哼︰“敵人快到了,你還跟我說這些廢話!”
中年男子罕見此般性格沖法,難免一怔︰“該說什麼?”凌鈺嘖︰“你快告訴我,怎麼解毒?”中年男子因與金三爺深交,曉得其門徒所施惡毒伎倆的解方,沉吟道︰“並非沒有法子,只怕來不及……”凌鈺怒道︰“說這麼多廢話,當然趕不及啦!”那中年男子又她訓得一怔,澀然道︰“好脾氣!那得如此如此……”凌鈺沒等听完就去揪小二,催道︰“拿個大水缸來,里邊裝滿白酒,須燒至三分熱,再煎些楓葉、滁菊、香料合入缸里,搬來此房……”小二哥咋舌難下︰“你澤開了房要這麼玩法?”
“怎麼玩?”一個白面書生按牌不揭,腆然含笑問莊。
莊家是個結著單條長辮的白里透紅少女,身著碎花藍布衫,緊繃繃地束著腰帶,一副利索樣。樂逍遙望而興嗟︰“哇啊……”
詩雲︰“停車坐愛楓林晚”。孫老漢車緩處,恰臨繁街一面輝彩簇映的立地大牌——楓林閣。
莊家垂眸看素手,底牌凝而未揭。俏生生的問︰“公子要大還是小?”賭檔里一堆漢子眼瞪莊家飽滿的胸脯,圍而起哄︰“大!大!大……”逍遙從容取巾,粼兒瞥看他是否擦嘴,但見此郎卻擤了一把秋涕,“噗咦”有聲。
那書生目不斜視,對峙中依仍彬彬有禮︰“小生押‘小’。”莊家掠眼四周一張張熱臉,嘴掛冷笑之意︰“你們都跟著押‘小’是嗎?”眾漢紛道︰“有大姐頭撐著,大他又如何?”許多粗手攥銀齊伸,按桌如叢。書生笑覷旁邊一只遲疑未落的手,低問︰“這位兄長到底是跟莊還是跟閑?”人堆里那漢憋臉挨著案坐,手移來移去拿不定,躊躇曰︰“跟她‘咪咪’比,你那‘雞雞’是小嘛。”逍遙眼從抹涕巾下投,覷而樂︰“有亮!”
“那就亮啦!”莊家听見有人催叫亮牌,微一凝手,方要揭底兒,書生道︰“說是對揭,莊家還未猜我大小。”旁邊那漢抹額嘀咕︰“讀書人條雞能有多大?”莊家酥手作勢微抬,不待案邊那廝湊眼看清何牌,啪的又按個嚴實。友諒抱憾︰“光顧看她手了……”莊家水汪汪的眼噙笑︰“看公子不是本地人,何必非來充大?”
書生額亦有汗,只當未見四周五大三粗的許多漢子摩拳擦掌等著招呼他,強自定神道︰“小生並無惡意,只盼大家能听我一言,賭博不好……”許多漢紛斥︰“知道這哪兒嗎?你再羅羅皂皂,莫怨大伙兒不敬孔夫子!”書生雖吃了嚇,仍堅持道︰“我知這是賭城,可還要勸大家……”逍遙明白了︰“這個書生哥卻是勸人別賭博來著,可他……”莊家亦笑眸撩之︰“可你還賭?”
書生正經道︰“不這樣,你們能讓我到台邊說話嗎?”莊家瞥看他手邊所押萬銀,便因念是大牯,她听了外間稟報,方肯卷簾出迎。見這書生迂腐中透著天真篤直,她笑︰“讓你贏了又怎樣?”書生瞥陳友諒一眼,道︰“在下若僥幸得勝,還盼姑娘答應收山,放大家另覓一條出路。”友諒嘖︰“你瞅我干甚?”書生︰“你們有手有腳,謀生的路子多的是,何必沉迷此間,平白耗銀傷財……”莊家瞪視曰︰“官彩私彩,到處不是賭?我收手了,他們不會上別家麼?”書生避其咄咄逼人之眼,道︰“听聞此是城中大檔,須從你做起。”
眾漢紛欲怒毆︰“朝廷都鼓勵人買彩獎,你這酸秀才敢來上門尋釁,找死?”莊家不怒自威的俏目所掠,各路漢不由自主地凝拳未發,怎知為其容色所攝,抑或別有因頭?樂逍遙見孫柳陌停車于此,本是不解,待那老漢目尋賭檔,听得其喚︰“孫健,我那敗家的兒哎!你又躲哪兒了……”旁邊有應︰“找孫健嗎?你老是他什麼人哪?”孫柳陌氣呼呼道︰“叫那小子出來,我是他老子!”樂逍遙早知孫老漢有個兒子忒沒出息,昔于“三寶顏”已曾見識。此時方省︰“原來孫大爺半路停車,是要順便揪他那嗜賭之兒。怪不得先前一路臉色不好,趕車時還嘟嘟囔囔長吁短嘆,孫健那小子忒不懂事,害他老爹如此嘔氣傷肝……”
幾條漢上來揪孫柳陌︰“好哇,你是他爹?找你就對了,那小子連賭多日,欠一屁股債須找老子還!這叫‘子債父償’……”孫柳陌嘖︰“你看這……須還多少文?”守場子的都笑︰“蚊?蚊你就別提了,十萬兩賭銀帶來了嗎?小子那條賤命全看你了,老丈!”孫柳陌暈道︰“那得籌幾年才償得起?”看檔兒的揮棍道︰“沒事兒,我們可以等。反正每天都揍你兒子一頓,直到把錢償清了。”說著,揪一爛泥也似的小子出示,連孫柳陌見了都不認識,瞠︰“這是誰?”看場子的︰“孫健你都不認識?”孫柳陌幾欲炸肺,躬背急咳。
樂逍遙和粼兒都不忍,齊欲幫老漢搶兒,不料孫柳陌卻嘔著苦水阻攔︰“賭場有賭場的規矩,也是江湖……要怪只好怪我這不爭氣的孽子!”樂逍遙漲粗脖道︰“總……總得把人先接回來罷?”孫柳陌死死攔著他,低告︰“這些賭場全是‘摳門’掌瓢子、亦即‘千王’劉聚下邊人在看著。救人不能硬搶,否則後患沒完沒了,糾纏八輩子難得清靜……總之,出來跑的,各有各的規矩,怎容打亂?”硬攔住樂逍遙,方才轉望守檔兒的那伙漢,央道︰“可否寬待些日,容老朽回頭籌足了錢來贖?”逍遙心想︰“孫老漢在江湖也有名氣呀,何必低三下氣?”
孫柳陌苦笑︰“賭場無父子。他們可不管你是誰,到這兒誰敢不依規矩?再說……”所咽苦水更咸澀難傾,沒好意思再往下明言,暗嘆︰“我于一品居風評榜排名十三,出來跑這些年所掙的幾分老臉全那敗家兒子丟光了,令我抬不起頭做人。屢屢出糗,全因他之故,唉!今番又得去求別人借錢償債,少不了又要低三下氣!”看場子的可不理他老淚縱橫,見沒帶錢來,還糾了松的做張做勢欲硬搶人,都怒︰“王八蛋!敢招狗子來要挾咱?”樂逍遙與粼兒見狀唯有取錢幫湊,但聞拳腳聲響,孫健爬地呼天喊娘。
書生見賭場打手又揪孫健當其父面“  砰砰”招呼得火熱,忙道︰“莫要動粗!他欠多少找我償……”莊家姑娘矜眸含笑︰“你?你得扣這兒。”言畢催加三十萬注,側頭覷書生,悠然道︰“按規矩,跟不起莊,前邊你押多少就都拿不回來了。”見那書生呆住,友諒皺著臉作哭相,卻笑︰“人財大氣粗不是?”移手跟莊投注,坐離書生之旁。
不料書生咬牙道︰“跟!”友諒猶豫︰“尻……”莊家微笑看書生隨注,說道︰“如此看來,公子也是大有身家的人。實令我不忍心叫令尊前來贖你呀!”友諒側頭听畢那書生低叫一聲苦,他大聲透底兒︰“這錢是書生攜來聘親的老婆禮!”見莊家和眾賭徒齊為一怔,友諒豎著拇指嘆︰“沒等輸,我就得夸他一聲——光棍!”言畢把自己錢移遠些,沒敢挨那光棍,心道︰“咱不能陪你一道兒光棍!這是我最後十兩身家……”
莊家俏臉微紅,沒瞧那書生,蹙眉道︰“敬公子如此肯做光棍,我就押‘大’罷。”書生不必看自己手按的牌底兒,心已涼透︰“不巧我這就是‘大’張兒的!妹,今生我……”友諒湊耳听了一下,皺起臉嘖︰“死到臨頭,你還惦念著人家‘乳味’啊?”拿眼悄投那莊家鼓膨之胸,耳听道︰“開牌罷,公子。你的臉色已經告訴我了……”圍桌眾漢見那書生按牌不肯攤,都來硬掰,紛吆︰“開!開!開……開你老母的苞!”
書生兀自面如土色,隨著最末一根手指也漸遭粗暴掰開,陡聞一聲笑,有人落坐賭台旁,說道︰“他老母沒苞可開,要開就開她——”手按注銀推向那莊家少女胸前,兩只大眼一抬,瞪將入那明麗之眸。“大你!”
  砰砰數響,樂逍遙身後摜飛數十條漢,原本挨打的孫健得趁歸返父畔。棚外塵埃未定,逍遙颯然收回風魔神腿,就勢蹺二郎,悠悠瞥看旁邊那張瞠著的臉。“有亮,贏了這一注就有鮑魚可吃噢。”
友諒咧個嘴曰︰“吃誰鮑魚呀?”逍遙咬耳曰︰“吃她——”友諒淫笑隨覷︰“可我瞅著她更像未開口的蚌!”莊家迎眸沉著︰“你澤哪兒撈的?”逍遙問︰“‘撈’指啥?”友︰“問咱跑哪碼頭。”逍遙頷首︰“我跑四海!”友隨︰“我跟他跑四海……”移注改跟樂逍遙押大,低告︰“夠朋友罷?”書生愕︰“她的牌不是‘小’嗎?剛才我好像看到……”樂逍遙悠然搖腳︰“她那是故意‘陰’你來著……”友諒點評︰“‘陰’字用的好,我就喜歡她的‘陰’……”逍遙信手摑之︰“千王千手,打小我就听說。”莊家微凝矜笑︰“那你還敢來斗身家性命?”逍遙點煙︰“覺你胸大,我就押大。若你硬要承認自個胸小,那就開我小罷!”友諒忍笑道︰“你諸多小動作有失自然,我覺你拿不了‘金雞獎’。”逍遙抹鼻曰︰“誰稀罕那?要拿就拿‘金馬獎’!”友諒咯咯而笑︰“那你還算有眼水!她再多金也不是雞,听說是千王劉聚的馬子……千金散盡還復來!”
逍遙嘔口苦水︰“可我散過一次就沒法再有這麼多錢了!”手抓帕拭鼻時,露出一疊銀票。友諒旁瞠︰“哇……你有這麼多錢?”
莊家打量樂逍遙︰“你把錢擱這兒了,用什麼來贖人?”樂逍遙瞥孫家爺飪饈眼,送以慰撫之意,還覷莊家俏目,吁煙圈兒曰︰“我先贏你,再用你的錢來贖他。”話聲未落,許多張凳子舉于他頭頂,眾漢惱其無禮,紛憤欲擊之。粼兒依逍遙先囑,護著孫老漢爺飪,待援未及,逍遙頓陷亂凳所覆。
凳叢中驀有一銃速抵莊家光滑的額。眾漢頓剎砸凳之勢,陳友諒得意道︰“不是要逼我鏟莊吧?”心下卻愁犯搗鼓︰“尻,我這火器連著潮濕多日,別要緊時屙稀噢!”到此地步,唯盼眾漢投鼠忌器,千萬莫測他底線。颯一聲響,兩枚骰子越過人叢疾入,正中陳友諒手里火銃。
陳友諒痛呼聲中,火銃落綽右首角隅一只手上。那人握銃頂住陳友諒腦袋,自氈沿下低著臉說︰“跑這兒擾人賭興,我看你是欠轟來著!”陳友諒變色不動,忙瞥樂逍遙。但見他端坐于亂凳覆頂之下,神情自若。
“花雲,”那做莊的姑娘背對帳口一個握骰拋接的花袖少年,不動聲色地盯著樂逍遙,說道︰“願賭服輸,咱不能自壞規矩。”
“漂亮!”樂逍遙心中正贊其手法,耳听陳友諒旁白︰“那廝是江南第一神狙手,人稱‘追日羿’花雲的便是。素與北國‘天弓’顏射齊名!”樂逍遙心乍有念,氈帽下的銃敲打友諒後腦勺,沉聲道︰“搗鼓上門來了,不怕射你一臉?”作勢要扳銃射擊,友諒呼︰“十年八年後又是光棍一條……”
樂逍遙忙要來救,卻被幾口暗刀子從後腰裹挾,使難有異動。莊家秋波投盈,看他會否嚇著。樂逍遙卻無甚慌意,畢竟刀鋒邊緣游逛慣了,只叼煙還覷那對艷煞之眼,說道︰“都半天了,你還不開牌?”莊家矜淡道︰“你一直盯著我的手,叫我怎麼開?”
“老手開牌時有很多花樣可玩,”樂逍遙隨手拈起一張牌九,笑覷。
莊家少女一下愣眼,忙看掌底,怎知瞬息之間,那張牌何以易手恁快?
西垣下有人端坐呷茶,送聲喟然︰“十多年了!又見‘天下第一快手’……”莊家少女咬唇盯著樂逍遙手拈之牌,瞳間霎似風雲激蕩。聞聲倍奇︰“什麼‘第一快手’?”不理旁邊一片騷亂,樂逍遙湊頭問莊︰“報個名來先?”
“大膽!”後邊有手敲他腦袋,聞喝︰“孟老大在此,由不得你囂張!”逍遙轉脖惱尋︰“誰?哪個是孟老大……”後邊群漢齊讓條道,現出西垣下一個坐品清茗的叟。樂逍遙被他雙目一瞪,不知何以生出一剎那的涼。稍定神問︰“你是楓林閣的老大?”
旁邊有漢把大拇指朝向做莊少女,沉臉道︰“她才是。”豁羅羅一番磕響,樂逍遙愕然轉望時,見那坐莊少女只手綽一黑筒子,款款而搖,淡然覷他臉上吃驚之態,紅唇微啟︰“我孟杰坐莊,還從沒被人鏟過。”原來這少女卻有個如此男兒的名號,樂逍遙兀覺稀罕︰“孟杰?”亦豎拇指反朝西垣,未等發問,茗叟道︰“老朽聶邯。不敢請教小兄弟是否姓樂?”樂逍遙听了未覺怎樣,孫柳陌、陳友諒等識得掌故的皆動容不已︰“賭壇殺手‘鬼王聶’竟也在此!”
那戴氈笠的漢子按陳友諒整張臉淹粥盆里,銃口杵頭,冷哂︰“拿支鳥槍就敢晃當晃當殺上楓林閣,老子叫你‘粥潤發’!”友諒梗著脖硬抬起頭,不顧滿臉粥汁淋灕,掙扎著提醒樂逍遙當心︰“哥們留神後邊那老的,他是‘吟松閣’的坐館,兩閣聯手,今兒咱吃不了兜著走啦……”後頭那漢又按他臉陷粥里,殷曰︰“盡量多吃些罷!”
樂逍遙隨手一拂,那戴氈漢跌個踉蹌,撞入人堆里。他趁機拉開陳友諒,本無尋釁心,但聞品茗老叟出言點破他姓氏,不由怔而望之︰“老先生怎知?”未獲回答便覺人影撲返,勢急若拼命,沙啞著嗓子喝罵︰“瘸孛!天可憐見,又教蝦兒哥撞著你了……”陳友諒在旁兀自抹臉哀嘆︰“搞得滿臉汁液淋灕,就好象慘遭顏射一般……”樂逍遙如腦後長眼,既感殺機倏至,稍未暇思,沉手將友諒按趴,驀地回頭,眉心頂著一根銃口。
那戴氈漢紅眼恨瞪,咬牙切齒道︰“不認得你蝦兒哥啦?我說過要纏你一輩子不得安寧……”樂逍遙自然印象深刻,認得此人便乃“水上人家”那一身狠勁的漁民,名喚游蝦兒。他由而想起漁排往事,心乍黯痛,游蝦兒攥銃抵額欲發,嘶聲道︰“舞陽哥、溶溶姊兩筆血債,今兒就在這賭檔結了罷!”
莊家見狀忙喝︰“此是城里,由不得你造次!”游蝦兒揪著樂逍遙,挺膝撞他肚腹,哭訴︰“杰姐!溶溶姊就是被這……嗚嗚,被這操死了!”樂逍遙在銃口下嘖曰︰“看看你,哪有這事兒?”游蝦兒唾一嘴濃痰噴臉,鼻不鼻眼不眼地嚷︰“就是你就是你……”正要轟爆樂逍遙腦瓜子,莊家少女一顰眉間,棚帳北隅嗖嗖又有骰擲,從人叢間隙霎然掠射,仍似先前對付陳友諒般,欲先擊落那根銃。
不料游蝦兒先自有備,左手吃痛菽銃,右手又接個正著,罵︰“小腳色就非得避不開怎麼地?尻,我蝦兒哥人在這就有戲!”樂逍遙正擦臉間,游蝦兒朝他急發一銃,卻無半粒火星跑出來。蝦兒怔︰“咦?”究仍不甘,又試。友諒︰“你拿的是我的友善之槍嘛。”嘴抵著桌上散牌,填口含混不清,游蝦兒愣了一下已知端的,怒擲啞銃擊樂逍遙頭,罵︰“狗汕!”
啪颯聲脆,有道鞭影利索之極的穿將入棚,曳往人叢里一蕩一甩,短銃叭地打回游蝦兒嘴上,叫聲苦,捧著血沫交淌的頜跑。那幫各操器械圍脅之眾未及瞧清怎麼回事,便倒一地。樂逍遙頃間亦驚非小︰“難道是凌……”待又覺套路雖同,手法卻老辣得多。鞭影颼地回掠,收于孫柳陌的手,卻改而抽打那小子孫健,爺飪仍沒消停。
樂逍遙乍眼看不到粼兒蹤影,心神一亂,不覺被勁風旁牽,趨趄于西垣桌畔。那老叟擱杯,從袖內伸出一只右手以示。樂逍遙看到他掌削無指,雖是陳年舊創,入眸猶令心凜,但不知此叟出于何意。
兩道蒼眉分撇兩邊,在他瞳間微顫。“鬼王”聶邯垂目看手,若有所思的道︰“孟杰,可知你外公因何得能與‘千王’齊名、稱霸賭壇?”樂逍遙乍怔,只听那坐莊少女道︰“那是因為外公你有一只賭台上神出鬼沒的手。”逍遙暗嘖︰“這是她外公?”鬼王聶微微頷首,隨即搖頭,嘆惋︰“不錯。可是如今我已名不副實,可知何故?”那少女孟杰道︰“因為姓樂的子比你手快,出千勝了外公。還……還逼你自廢右手!”
樂逍遙心頭又怦,抬眼迎著那叟目光精射。聶邯抬著廢了的手,上下打量這少年,愴然低喟︰“賭場過客萬千,我便因此故,最是記掛姓樂的。”逍遙嘴里發嘖,除此無語。孟杰奇道︰“可那姓樂的子早就死了。”語聲微頓,又道︰“若他尚在人世,我師父千王聚哥也不會放過他!”鬼王聶嘿然道︰“他若活著,當然不會這等小。可我听說,他應該有後……”語畢,端杯遞茶,朝樂逍遙咧著干癟的嘴︰“小朋友,我請你喝茶。”眾人都瞠,因為鬼王聶從不請客。若得此位賭國尊長禮敬,江湖上必定引為奇談。
樂逍遙不卑不亢地謝卻,未出所料,鬼王聶遞手送杯,乍若從容徐緩,其實暗含內勁襲撞。似無別樣動作,卻悄封四下轉寰余地。鬼王聶不動聲色地將樂逍遙迫于非接不可的境地,縱是考較,倘若這少年稍有差失,必不免要吃大苦頭,杯催內力劇撞胸口,輕則傷廢筋脈,重則頃然斃命。樂逍遙不意又臨生死攸關,未及動念應對,聶邯臉上掛笑微詭︰“閻王請茶,無愧何懼?”
此翁于風評榜並無排名,隨手送杯卻顯一等一的內家修為。樂逍遙觸其仇怨積深之目,心生怯意,決念先且退讓一步。方要起身,那叟坐翹的二郎腿微搖,鞋尖悄抵于他右膝“鬼眼穴”。樂逍遙發覺失措已不及挽,又驚︰“好腿法!”鬼王聶看他屈踣一腿于地,含笑遞杯道︰“鬼無蹤,神無測。你有快手,我有鬼腳!”
樂逍遙腿麻難支,一驚未了,驀然杯至頷下。此叟手法精妙難狀,樂逍遙一時怎知如何對應,又慌于粼兒不見,心跳促急︰“尻,不想在此要爆大……”眼前杯影花幻萬千,虛實莫測,只覺潛勁倍臨,倘應失措,難免要廢于此地。聶邯看他已然窮極乖蹇,兩條倒撇的蒼眉愈垂,嘿然道︰“你的快手還欠火候……”
樂逍遙氣窒關頭,忽爾自省︰“這就有如當初在水家漁排上面臨何子壑攥蛋打拳的逼局!”由而生應,晃掌截腕,恍似錦瑟當日施為。聶邯乍交一掌,杯已易手,只吃一驚︰“隱然是天山淵源!”樂逍遙端杯暗汗︰“不錯,正是縹緲峰的‘相濡以沫’……”奉茶未穩,杯又滴溜溜轉返聶邯之手,鬼王肘壓樂逍遙臂彎,使麻半肩,端坐自若的道︰“姜是老的辣。”
話聲未落,杯又易手。鬼王聶眼為勁風所掠,一時迷亂難睜。樂逍遙改以另掌抄截將落之杯,暗稱僥︰“我以弱勝強已經慣了!”四下里颯有十數條腿紛蹬而至,欲趁樂逍遙未及起身,將他踹趴。怎當樂逍遙一雙出神入化的手揮灑撩捺,捧杯穩穩當當、招架從從容容,  砰砰一通繞場砸響,群漢摜摔。
孟杰在賭台旁支腮瞥瞧,不免驚其年紀輕輕竟具恁般宗師氣派。鬼王聶低瞅衣襟半開,稍思適才這少年掠爪虛晃、取圍魏救趙之法,倏爾奪杯的上等家數,心有所怦,蒼眉抖動的道︰“呵,八荒奔龍手!你是似弱實強……”樂逍遙模仿粼兒玩甕的手段,單伸一臂于旁,平平穩穩地托著杯底,起而環顧,見一干看場子的已無膽欺近十步範圍,他說道︰“今兒到此為止了罷?”
聶邯本是要試探此人與仇家是何瓜葛,待經考較,這少年連露兩手上乘武學非僅使他嘆為觀止,更與仇家妙攫探囊的手法非似。他怎知何故,瞪視樂逍遙,心想︰“已探兩遭,都未試出樂家手法,大概八百龍與縹緲峰的傳人也該練得出這等快手,非獨樂仙風後人所能。”心下雖尚未甘,但憚︰“不論八百龍還是茗花流,都不是我們惹得起的!”
樂逍遙喚粼兒未聞答應,心中正慌,臂肘倏遭輕踫悄然,轉脖瞧時,杯又易手,綽在坐莊少女白里透紅的掌間。孟杰拈著杯說︰“賭場的規矩,是不由你要來就來,想走就走的。”樂逍遙無心應酬,蹙眉道︰“你的牌我猜著了。眾目睽睽,由不得莊家耍賴。”孟杰垂眸看杯,呷了一口綠茶,咂唇道︰“可我也猜著了那位公子的牌。就是兩邊對扯了!”樂逍遙記掛別處,怎耐煩耽誤︰“扯平最好。”孟杰嘴形微笑即斂,旋手玩杯,頭沒抬的說︰“既然扯平,那麼該扣的人和注銀我還一樣留著。爺請自便!”樂逍遙一听那書生同孫健仍有麻煩,頓急︰“尻,你……想怎地?”
孟杰紅了臉蛋作嗔︰“拜托,說話斯文點!”樂逍遙上身低入桌台底,莊家正愕而尋之,旋即他又直起身立返眼簾,拎一只縴款紅木屐扔桌上,說道︰“姑娘穿著拖鞋出來跑,還要客人扮斯文?”陳友諒聞言忙低下頭往台底窺瞧,陡挨腳丫踢于那張好奇的臉上,叫苦︰“哎呀,她怎麼不踢你呀……”
孟杰假裝沒看見那只屐擱賭壇上公然擺著,強撐道︰“廢話少說,要不你還得再和我賭一把大小。省得別人說我做莊的不你機會……”樂逍遙皺起眉道︰“你我啥機會?”友諒捧著鼻道︰“別跟她賭搖骰,此間誰不知她搖骰一流?”少女拈盅朝樂逍遙搖晃以示,側了頭道︰“由不得你。”鬼王聶從旁點頷,撇著白眉半閉眼,暗贊︰“聰明!這麼一來,他若想贏,誰家的快手都藏不住……”
樂逍遙無奈唯有奉陪,心想︰“幫人幫到底。倘若一味用強的,誠如孫大爺所慮,他爺倆和那書生走得一時,未必安寧得一世。畢竟這些幫派在當地勢大根深……”那少女孟杰從旁瞥看,怎知他煩惱為何,她明眸往樂逍遙臉上一轉,拈盅說道︰“跑四海的……”逍遙一怔才知她以此相稱,面孔微側,听那少女說道︰“看你風塵僕僕,想是初來乍到……”逍遙尋視不見粼兒縴影,急︰“哪來這許多廢話!一把判大小,痛快點兒。”
“加注,”待從者往桌上押寶畢,孟杰說︰“你們的賭本好象不太夠哎。”樂逍遙自亦曉得,低哼一聲︰“那要怎地?命有一條……”孟杰作個笑容即斂,側頭覷他神色是否漸漸沉不住氣,說道︰“賭命麼?”樂逍遙心頭一凜,耳听得四周嘩然,當鬼王聶沉聲發話時,旁人又即鴉雀無聲。“只要留下一只手。”
樂逍遙乍皺眉頭,孟杰道他怕了,笑渦又呈︰“好象你身上就只這雙手抵得我滿桌的本錢。”樂逍遙嘖曰︰“老的說要一只手,到小嘴里怎麼改成雙啦?”孟杰悄手伸到桌下撓了撓腳,側著頭覷他神情,又個矯笑的嘴形,道︰“兩只手都沒了,你以後會不會規矩些?”樂逍遙听出語中狠決意,暗怵︰“她這是玩真的?莫非因為我剛才拿了她的鞋,所以……”
“所以多要你一只不規矩的爪子!”孟杰按盅投眸,目中已無笑意。
樂逍遙將雙手擱桌,說道︰“痛快點,拿去罷。”陳友諒不安道︰“不是真的要賭雙手吧?”逍遙回覷于他,送個迫于無奈的眼神。只听孟杰哂然道︰“便是要跟你賭手,姑娘的手也擱在這兒,看你有沒本事拿去!”樂逍遙看她煞有介事,不由好笑︰“要你手干啥?”友諒揉著鼻嘀咕︰“不如砍她蹄,因為剛才她從台底踹我一下……”逍遙笑覷︰“你真想要?”
他倆越是旁若無人一般,旁邊的人就越發沉不住氣。友諒剛拿起樂逍遙擱桌的那塊抹涕巾往自個臉上擦拭,便覺燈影一晃,帳縫間隙飛骰疾入,單憑這般細微風聲,已知花雲再次出手。友諒驚而拽樂逍遙往身前一擋,但出所料,骰子半空便孟杰伸盅截而搖之,隨她素手晃擺,發出碌碌聲響。
樂逍遙按著陳友諒揍,嗟曰︰“有亮這個人哪……”只覺人性之變化復雜,莫過于此輩。篤一聲響,骰子連盅磕落于台上。孟杰單手按定盅底,目光投瞪樂逍遙面孔,悠然問︰“大還是小?”眾人都望樂逍遙,大都帶著幸災樂禍的神氣,僅那鬼王聶端然如故,眼神愈沉。逍遙嘆︰“妞你火候還欠了點兒,我賭你沒點可露。”
眾皆錯愕難解,一時亂眼紛湊。孟杰心下冷笑,揭盅一看,里邊三顆骰子依然,卻都無點可示。友諒伸著頭道︰“怎麼不露點哦?”孟杰眼光頓變,怔然不解︰“骰子怎麼沒點?”樂逍遙微個笑容,雖是個隨和的眼神,使她忽覺觸電也似,直熨得頰熱。逍遙想︰“我她這麼友好的眼神兒,希望能有助于化解‘暴戾’之氣……”
聶邯沉臉注目于那三粒骰子,低哼道︰“阿杰,比手快仍然是樂家第一!”那少女若有所悟︰“外公似乎看出那小子搗了鬼。”眸轉樂逍遙臉上,只覺雲中霧里,教人實難窺透。樂逍遙心想︰“原來我爹跟他們打過交道,不曉得當年是個什麼情形?”因觸身世,一時心系于此,待又記起粼兒,急慮陡返。
聶邯凝視賭台上那雙看似尋尋常常的手,面筋微顫的道︰“但連樂仙風當年也沒有這份霎間抹去三粒飛骰所印點數的內力!”他已看出這少年的手不僅其快無痕,而且強勁難當,一時心頭震蕩,往事新恨如潮涌。
原來樂逍遙適才只一揚手,不動聲色地抄骰抹指,復讓孟杰伸盅接去。她隱隱猜往此節,只難相信神速若此。驚沮之余,想到要削手以償,眼光難抑駭色。其實樂逍遙無意趕絕,暗覺父親當年逼得聶邯斷手賭台,做得未免稍過了些。他取回自己押的注銀,說道︰“好了好了,大家的手都保下先。沒事我就先帶著人走啦,書生哥還有孫老漢的兒子……”友諒一邊趁機往台上抓別人的錢揣兜,一邊說︰“還有我,別漏了在這兒。”
孟杰蹙眉問︰“不要我的手去?”樂逍遙眼尋別處,心不在焉的道︰“留著做女紅罷。”孟杰突然綽刀砍向自己的手,頓教他吃驚非小,忙截刀攔下,嘖然道︰“都說不要,你砍來誰?”孟杰噙淚還瞪于他,面色蒼白的道︰“你贏了就是你的!”樂逍遙不意如此,怔一怔,苦起臉,隨即又用眼神熨之,電了曰︰“穿回鞋,家去睡個覺,手先幫我留著,不急砍下來。”孟杰咬唇道︰“可它已經不屬于我。”逍遙扁個嘴做無奈狀,又放電曰︰“別這樣……要不你先拿去用著,等我要時你再放棄它。”眨個眼,相信已熨得妥貼,轉身欲行。心中好笑︰“你倔啥?知道你也舍不得砍自個手……”
一步未邁定,背後勁風忽獵。鬼王聶仇眸迫至,凜聲道︰“別走!”樂逍遙應接未及,掌力驟地撞到後畔,不意有影旁掠,插于中間。聶邯生生剎掌,變色道︰“阿杰,你……”孟杰裝作若無些異,說道︰“外公,咱不能自壞場子規矩。”
樂逍遙與她背梁相對,並不回頭,低留一語︰“照顧好你外公。”孟杰聆听背後腳步聲遠,想回望一眼,面對聶邯那雙怒目,終是未動。
孫柳陌追失兒蹤,拎鞭恨恨而回,樂逍遙迎頭就問︰“我伴兒和那書生哥呢?”孫柳陌瞠而省起,忙欲幫他尋時,友諒湊曰︰“怎麼不問我呢?”逍遙惱道︰“你好端端在這兒,有啥好問的?”友諒從旁邊小攤買包子嚼著說︰“問我就知端的。”逍遙走幾步回覷︰“你知?”友諒嘴塞包子,含糊告之曰︰“剛才你把我這麼按趴桌上,不巧臉朝外頭,見那讀書人說是去掃別的場子,剛到棚外街口便一伙人揪翻暴打,于是你的妞兒見了要救,結果呢……”樂逍遙耐著性子待他咽下那沱包子,催問下文︰“結果呢?”友諒咽了包子,才說︰“結果你又按我一次,把我臉壓轉里頭去了,結果就是這樣。”
樂逍遙急往陳友諒指點的方向尋找,賭檔里仍有人忍不住操家生沖出糾纏舊債,颼颼嘯響,孫柳陌掄鞭擊地,蕩激大道勁塵,將鬼王聶的手下人隔了開去。
鬼王聶沉臉望定樂逍遙背影,說道︰“這事沒完。”樂逍遙先有所料,倒無動容,心道︰“我也會來找你。”此時唯有揣起打听生父往事之思,先找粼兒要緊。
街頭北角檐下有張臉籠于青布大氅之內,上下裹得嚴實,仿佛兩河流域的穆斯林。僅露一雙深沉之目盯著樂逍遙滿巷亂尋的身影,默聲不發。樂逍遙並未留意檐下此影,兀自心慌,忽听一語森然︰“前街轉左。”他驀然回顧,才見有個軀影直挺挺地立在道旁檐影下。斗然之間睹此裝束,教他難免一怔,猶未暇顧,前邊果然遙遙傳來打斗聲。
他沿著“前街轉左”的指點展開輕功飛也似地覓往,友諒和孫柳陌都跟不上,怎知樂逍遙急馳何處?
 砰聲動,樂逍遙乍轉個彎兒,迎面便遇一個蒙面人跌撞而來。被他提腳往後腰一承,又打著筋斗摜返,經樂逍遙所撥,回勢愈急。巷里一個被圍的少女不由“哎呀”微聲稱訝,只道此人兀難打發,素手再揮,可憐那蒙面人又挨一下,倒撞數十尺外。樂逍遙邊奔邊轉頭望顧,沒留神同一人撞個滿懷,聞嗟︰“阿也!子曰……”
樂逍遙認得是那掃賭的書生,顯剛吃過苦頭,鼻青臉腫,眼黑半邊。兩人未暇從容廝見,驀然有一個火盆呼簌飛來,其勢堪惡。樂逍遙信手本要撥開,中途見其迅猛難當,忙改念頭,推開那書生,擺腰低頭,滑溜溜地從火盆底下旋踵巧避。耳听得有人低叫︰“逍遙哥哥當心……”知是粼兒在此,他雖處猝未及判的險境,緊繃的心弦反自松弛。
沒等他直起腰,眼前火屑激灑,頓時滿巷星閃琳瑯。
“有人來了,莫遲耽!”他正旋身避刃未定,只听一人哼道︰“今兒只打發那秀才。”樂逍遙未及鬧明何故廝斗激烈,耳際風聲驟急,有一道腿影飛蹬那靠牆促喘的書生。如此劇猛腿勁,倘挨照胸踹個滿懷,縱連內家高手也難吃受,況那文弱書生?樂逍遙看出險惡,怎遑多思,急發一記風魔神腿打橫里干涉。
啪聲激響,兩人各自震個趨趄,彼此暗叫了得。樂逍遙尤其納悶︰“先前疑是開賭場的打手在外堵人找碴兒,但怎這般了得?”未待立穩,斜刺里游刃走梭,激芒霆幻。他伸手拽那書生未及,險遭刮裂手臂,知陷遏鋒所纏,眼看那書生性命難僥,但見一只素手妙探輕拈,拎著那書生衣領,拽出刃圈驟攏的險地。
“打發不了?”又聞一語冷哼,樂逍遙腦後破風聲又急。怎暇轉望,晃手使個家傳妙著,堪堪搶在三支火把擲中他和粼兒、書生之際抄截于握。夜幕下的人見其單手綽三支火把,均覺眼光熾然,不知誰喝一聲彩︰“好手段!”
樂逍遙心中暖和︰“可見……”念未轉揭,忽有一扇劍芒從中劈落,勢道剛烈之極,豁然裂地呈溝,磚石四迸。逍遙抽劍應接失暇,不得不與粼兒分跳兩旁,堪堪避過重劍摧擊。步未停定,忙先看她護著那書生有無閃失,投眼時卻吃一驚。“好多劍!”
一大叢長劍輝閃寒光,環繞成圍,指著粼兒和那書生。瞬間逼絕她的轉寰周旋余地,足見劍陣其威。樂逍遙心頭憋惑愈甚︰“看賭場的如何請得動這許多高手來‘修理’一書生?”
敵手既已告困,黑暗里有人低語自得︰“小男小女,不關你們的事兒。”樂逍遙背脊悄抵一刃之梢,其寒剔透。他不由皺起臉道︰“那……關誰的事兒?”數只手將火把互相交綽,有意亂目使眩。火光之間有人壓著聲低語道︰“只要留下那書生一只手一只腳!”樂逍遙心乍一緊,書生在粼兒縴身掩護之下不禁叫苦︰“我寄齋一向與人為善並且勸人從善,何來此禍哦?該不是認錯了人罷,子有雲……”
耳听得街巷有人拖劍摩地,其聲沉沉。樂逍遙暗冒亂汗之余,因感不敵,唯有好言為那文人解圍曰︰“對呀對對……這種人一貫叫好又叫座,沒事就去勸妓女從良,子曰他最斯文。隨便打一頓就算了嘛,何必非要趕絕噢?”背後有語在劍光中寒哂︰“找的便是呂寄齋!”因覺殺氣愈凜,書生倒吸涼氣,強定神曰︰“有沒搞錯哇?我本名謂呂惠玩……”劍叢有語截然打斷申辯︰“字寄齋,來自大都,官宦人家。半年前高中,皇榜排第三。沒錯罷?”
書生未覺樂逍遙朝他使眼色暗示勿認,點頭自承︰“然。”逍遙唯嘆︰“人材難得,大家且放過他罷?”背後刃刮衣衫,先他多透幾抹涼。有語冷哼︰“令尊名喚呂壯陽,你母閨名姚妝鮮,也沒錯罷?”逍遙愕曰︰“不對吧?我爹不叫壯陽、娘也沒嘗鮮……”背後有人卯他頭,篤的一響。那人哼道︰“找的便是大都呂生員!”
那書生苦著臉道︰“恁般知根知底……”暗里有人低嘿︰“說過沒旁人的事兒。”發指點戳樂逍遙後背穴位,免再生礙。此人手法精妙,料忖此地無人堪敵,不意指頭戳落之時,樂逍遙腰背微擺,教那根手指滑偏穴位尺許,雖捺得生疼,畢竟無甚要緊。此時他心中倍惑︰“那書生掃人賭場,怎惹來這許多武林高手?”
“廢了他!”黑暗中殺聲又起,那蒙面人卻恍若未聞,只是納悶︰“手指怎麼滑開了?”待要補戳一記,樂逍遙霍地綽劍後撩,蒙面人一驚忙避,劍映眼簾,詫形于色︰“相府的越女劍怎在你手?”聞得此言,樂逍遙心念倏活,省道︰“我看不關賭場的事才是!”
蒙面人自感失言,目中殺機遂盛。樂逍遙游劍自解危迫,見粼兒未持兵刃,困于劍叢難脫。他忙要去解她與書生之圍,不意背後拖劍聲激,街道青石板路火星摩閃驟至。瞥牆投之影,有個散發大漢倒拖一口長而重的劍器欺入丈許範圍。此正合樂逍遙蕩劍先臨的最好時機,但患粼兒無劍御敵,他未加多想便撩劍置地,復施往昔故技,一口劍兩人用,即屬修劍痴自嘆弗如的“痴心情長劍法”異數妙著。
果然粼兒得劍便即解圍,素手劃蕩大簇碧瑩花芒,叮叮叮叮一串磕擊,圍著她的那群蒙面人失劍紛跌。書生眼簾里血絮破腕飛曳,前後左右如抹一線奇殷。他吃驚忙攔︰“姑娘,得饒人處且饒人,莫見血呀!即使幫我又何必非得出彩掛紅……”粼兒心知樂逍遙把劍讓了她,自己卻猝臨危境,她心系他處,揮劍欲擊向他背後那道迫近之影,不料書生搶來勸阻,橫生一礙。
樂逍遙把越女劍她解圍,待要另取兵刃時,散發漢子已封絕他動作余地,倏然把沉鍔大劍著地撩起,催起巨扇般勁風覆臨,當頭又呈斷泌之擊。樂逍遙取劍不及其快,轉頭急覷,眼簾里火把穿閃,耀現那人右半顱禿皮、左半邊散發稀疏,滿臉瘡疥的模樣。
危急關頭,他幸恃身捷步快,風魔秘術應激而生,撩手中火把朝那人面前一投,乘熾光耀擾其目,步由離位速轉“坤艮”、“乾兌”而經“坎”、“巽震”……先前那蒙面人竟識究竟,乍為動容,朝散發漢喝道︰“五行生克,他取生卦,火土金水木。轉個圈兒就到你後面了,當心!”此即逍遙自粼兒處所習“玄神步法”,心下默念五行訣︰“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曰稼檣……”溜溜一轉,宛就大圈,果然頃即又回至起步處“離”位。
這一瞬間,大劍落空,鑿地裂石激撒。見其威勢,旁邊一干黑衣人不得不遠避。那散發大漢覷準樂逍遙軀,進犯猝然,不料劈空,樂逍遙旋個圈兒倏立其後,綽“昆吾”于掌,頓時寒氣四侵。
散發大漢背為之緊,卻不慌張,反凝劍式與樂逍遙相峙。
樂逍遙看其劍勢沉厚,心下暗嘖︰“是個高手哎!”殊不知一干蒙面人亦驚︰“這小子哪兒來的古劍昆吾?”為首那人忖想散發大漢劍雖沉猛,未必堪望速勝,稍加拿捏,低哼道︰“他用‘五行亢乘’,咱就‘五行反侮’。劍陣!”
樂逍遙凝步未定,巷中群劍紛即改勢圍他,陣構五角星形,雖亦“離”、“坎”、“乾兌”、“巽震”、“坤艮”之象,卻是逆克樂逍遙的“大過”方位。散發大漢在陣中反劍劃地,隨火星迸濺,撩留一個斗大的“克”字。
當下逍遙才知為何以粼兒的本領竟遭這撥人纏絆難脫,原來對方劍陣藏玄,端非尋常。
“也是玄門的路數,”為首那蒙面人在火光跳蕩中說。“留著必是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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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4.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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