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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雙塔奇兵(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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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尋常煙瘴,自然放逍遙兒不倒。但出意料,牆角冷不丁轉出個眼光詭暗的佝背老叟,粼兒乍覺煙味奇異,聞聲搶前未及,右腕倏搭二根枯爪也似的焦黑指頭,有語森然︰“小姑娘,請你去個地方玩會兒!”
樂逍遙驀感有異,已噙還神丹于口,擱下呂寄齋,著地一滾,劍抵那叟後腦勺。“我也去!可不可以呀?”
佝叟目光微變,冷笑︰“姬長老說,你再糾纏。就殺了你!”粼兒本領已自不弱,適才因見樂逍遙被迷煙吹襲,情急關切,疏于防備而遭老叟所乘。既扣拿脈門,便難擺脫。樂逍遙見勢料知惟靠自己,那佝頹之叟一現身便制住粼兒,足見能耐。耳听提及大巫姬靈通,樂逍遙心頭倍緊,怎知苗疆來了多少人,當下那容遲耽,綽定越女劍,惱道︰“她不肯跟你們去,卻硬來糾纏,是何道理?”
佝叟先前那口含瘴之煙只道夠毒,不料這少年乍跌即起,仍似渾若無事。難免心下暗稱稀奇︰“小漢蠻倒也有兩下子!”不加理會,攜粼兒便欲竄走。樂逍遙急撩劍光飛掣,雖存以不殺之心,但急迫關頭,招數難免發狠,若那佝叟仍執粼兒手腕置諸不理,難免要廢一膀子。
樂逍遙雙眼瞪大,只患傷及粼兒毫發,中途生挫劍勢未迄,驀見那叟掉轉水煙筒,朝他“呼簌”噴射一股奇煙異焰。便似過年放煙花一般,但卻幻濺無數鬼祟邪妄之形,或作艷女自摸狀,或似五犬互摟般,到得樂逍遙面前,陡幻六頭巨魈紛欲噬。
樂逍遙聞听粼兒嬌喚小心,眼前一時幻輝激炫,駭然高躍,隨手綽訣發掌,隨一聲龍罡虎箴,掌心斗激幻影巨符。“天地借法,龍罡虎符!”
炫光催焰齊消于瞬。樂逍遙翻下高檐,只見佝叟執粼兒已越數十尺外。龍虎山天師符雖化解一時之厄,竟撼那佝叟不得,樂逍遙暗感頭緊,但仍發劍電掣,使出小桃所授“一字追風式”。劍至那叟後頸,聞語桀然︰“再多使兩分勁,只怕你要變鬼來追我們了!”樂逍遙乍感不解,粼兒回望顏色異常,念動于頃,忙道︰“哥哥,你……你中了毒,快坐下調息守元,勿再使力!”
樂逍遙始知適才屏息未及,究是攝入毒煙。但不曉所中是何劇毒,兀自強凝斗氣不散,挺劍抵住那叟要害,說道︰“等我擺平他,再坐下來調息未遲。老頭兒,看你不像烏蠻,怎麼……”佝叟聞惑而笑︰“朋友有難。我來幫姬老哥,不行麼?”樂逍遙蓄定劍勢迫那佝叟欲抗不得,本要問老姬在何處,待味其意,方覺奇怪︰“誰有難?老姬怎不露面?你是哪路神仙?”
“世間沒有神仙。老朽溫端女,來自西康瘴教,”佝叟頭不須轉,置頸抵之刃于無物,驀然已離數十尺遠,拋樂逍遙在後頭。樂逍遙一時兀自好笑︰“溫……呵呵!端啥女呀你?”抬眼時那叟已離劍梢,他忙要追纏,叟道︰“你和那書生只有半個時辰命,想先救哪一個,好生拿捏。”語畢發指點了粼兒昏睡穴,使再掙抗不得。
樂逍遙如何肯舍,待再去刃迫敵,佝叟拂臂間,身後斗然揚起大片地磚,傾天紛撒,劈頭蓋腦朝樂逍遙追來的身影砸落。他一驚忙避,連串筋斗倒翻丈外,地磚仍不停掀卷而起,猶如鋪陳的地毯急卷復裹。樂逍遙見勢凶惡,來不及返那書生身邊拉他齊避,倘要只顧自身,憑風魔秘藝之絕不難得脫險境。但他怎肯舍那書生不理,乍剎身形,亂磚已臨,密雨雹帷般撲灑而來。
說時遲那時快。樂逍遙綽出古劍昆吾,稍思未暇,沉勁落劍插向身前地面。腕喚木靈神力,裂街橫劃一線,扳劍斗激大扇倍強磚雨,紛紛灑灑迎磕撲面而來的亂石碎磚,頓摧無余。
眼見昆吾威傾若斯,原來千古重鍔妙用得法亦有不意之功。樂逍遙猶未舒口欣慰之氣,突然倒跌欲眩,一時苦楚難當,知是毒勁催疾。他忙凝運修羅心法自護要脈不為所侵,取定神丸自噙,眼前塵埃稍淡,遍覓已無佝叟與粼兒蹤影。本要尋去,想起佝叟之言,當非虛聲恫嚇。他一身高深內力,稍攝煙瘴已然不妙,想那呂寄齋本乃文弱書生,陡遭毒侵豈非更加不妙?
樂逍遙踉蹌追了幾步,跺腳撂一聲苦︰“尻,左右為難!”竄返呂寄齋身旁,看其臉腫如栲栳,滿布焦黑之氣,果是不妙已極。樂逍遙一見駭然︰“哇……”忙施以藥石,仍無絲毫緩象。他想︰“既是老姬一伙捉了粼兒,料想一時未必有險。書生哥中毒甚劇,眼下更加不妙,我須想法先搞定他!”
樂逍遙醫術縱精,恁奈書生體弱,所中惡瘴劇毒發作起來,毫無抵抗之力。僅以藥石不足以使其轉危為安。樂逍遙忙亂須臾,看他襠底沁尿殷然且臭不可當。驚︰“要掛要掛……”無奈之下,只有把心一橫,附掌貼其穴脈要隘,運起修羅內力,輸以綿渾真氣助其御毒于外。
行功之間,自身抗力減弱,明知毒必趁虛倍侵己脈,為救人只好不顧一切。待那書生胯間尿不復沁,面腫之象漸消,樂逍遙曉得所輸真氣已使丹藥速化而轉盈八脈,逼出大半毒性,命可保住。他乍感安慰,眼前忽浮亂象迷妄,鼻血垂淌。
樂逍遙心中苦笑︰“顧得了別人顧不到自個……”視線迷朦中,只見有影悄現于檐下。披裹玄布,僅露雙目凝注。樂逍遙脊忽寒,手欲摸劍,耳際有語冷然︰“想活命,跟我來。”樂逍遙一怔,隨即搖頭守志,勉為定神,說道︰“我……我要去找粼兒!”那人又凝片刻,眼光似微有些奇怪,低哼道︰“先跟我來。”
雙塔凌雲。夜穹流螢飛寒霜,風習習。
注︰“雙塔”,位于定慧寺巷,是宋維熙年間(984—987年)甦州王文罕兄弟所建。一個叫“舍利塔”,一個叫“功德舍利塔”。兩塔相距十余米,內磚外木,七級八面,高約三十米。
“功德?”塔下一人冷哂,舉目之間雲涌風驟。“既是四大皆空,還在乎什麼功德!”
食中二指並,馭氣徐伸。捺“大椎”而移“命門”,疏通督脈。樂逍遙雙眼即睜,雖仍睹影朦朧,先前那般昏沌迷糊之苦究減。神志乍復便想起粼兒,他強撐起身,腦後有影微晃,烏麻氅下出指如風,未待他生出反應,即觸小臂。
醫謂溫熱病邪發致心受累,必先侵犯心包絡,使呈神迷譫語諸癥,稱“熱入心包”。樂逍遙覺掌腕“郗門”、“間使”、“內關”、“大陵”落指輸穴,氣注“手厥陰心包經”,登知對方手段高明,似要助他御毒于心脈之外。
樂逍遙想︰“我中的毒非是尋常瘴毒,單憑內力逼除,若能拔得干淨,我自己就搞定了。”不論如何,心懷感念。當精神一振時,越發不欲久耽,方要道謝,以便覓路去尋粼兒。背後那人抓他指端“中沖穴”,輸氣僅余此一處未迄。有道十指連心,真氣注入時,樂逍遙倏吃一痛,不由自己地生出抗力。耳听得那人悶哼含訝,樂逍遙一時未明所以,待見側映之影微微搖撼,那人似瞬間吃了大虧,兀自凝樁運功與抗,究竟掙脫不能。
四下里影顯不安,幢幢晃近。樂逍遙抬眼之間,眸中驟現數襲烏氅罩頭披肩的人影,身形步法詭變多端,乍轉乍折,驀地掩攏,分佔奇門八卦方位,未待圍至,先防他逃走。樂逍遙看出路數,登吃一驚︰“八百龍!”
背後那人原本苦苦相抗,怎麼掙扎也擺不脫樂逍遙以“中沖穴”為垓心所形成的氣漩粘攝,樂逍遙吃驚甩手,立時便把那人撩個趨趄。兩只手乍脫,那人頓時汗發若淋,連忙運功自鎮亂息。樂逍遙轉面欲待揖謝,耳听得有人問道︰“怎麼回事?”那人背倚梅樹,勉力抬手暗示左右莫近,微一調息,自感內力失卻小半,惑道︰“似是燕老怪的吞蝕神功!但怎麼會……”
樂逍遙听得好笑,說道︰“吞蝕神功我不會。”此時方始看清那人亦是烏氅披肩,蒙面僅露雙目和頭額。乍然一看,每人裝束都似兩河流域的穆斯林。樂逍遙暗生擔心︰“原來是八百龍的遁甲奇兵來著!既跟燕老怪有仇,又與傲雪為敵,不知會怎樣修理我?”掠眼四周氅影又悄掩于梅叢間,他便萌去意。
那人緩聲道︰“你毒未解。”樂逍遙揖畢不言,深吸一口氣,自抑體內不適之苦,心道︰“我也知,可是這非一時半會可除,須先去找粼兒。”生怕一干遁士糾纏,謝畢便行。只見道旁佛陀塑像下有人坐地撥弄一支豎琴,絲竹聲促。
他識得此亦遁甲奇兵服色,越發自警,行了開去。不出所料,左側樹後閃來一影,倏地發掌捺他肩後,取脈“手少陽三焦經”。樂逍遙此脈曾吃凌鈺 大虧,今未全愈如初,受襲倏吃一驚,自然而生反拒之念。抬手迎向那道掌影之時,另翼樹梢竄落一人,發指切按樂逍遙臂彎“少海穴”,說道︰“他中的是蠡毒侵心瘴,該醫之處應為手少陰心經!”
樂逍遙中毒後體乏力虛,未待反應,兩處要脈已遭所制。只吃一驚︰“端的好厲害!”左邊那人掌抵“肩 穴”,隨即滑扼左腕“支溝”、“外關”,拿“中渚穴”。右首那人扣他另一只手的“陰郗”、“神門”。輸氣未迄,齊為變色,身皆搖撼。
樂逍遙甩手道︰“少踫我!燕老鳥不知在我身上搞了什麼鬼,誰朝我身上發功使內力,只能是你們自個兒損失,通通有殺無賠噢!”搖搖晃晃又朝前走,沿道梅蔭里次第竄出八百龍服色的人,將他“十二經脈”逐次拿個透,一撥比一撥來得扎手,顯是八百龍的生力軍。縱然全都莫名其妙地失瀉真氣,吃虧而退,所注內力畢竟積蓄入樂逍遙“氣海”諸穴。
到得第六撥遁甲異士出手時,樂逍遙忽覺對方強勝前撥許多,稍受吸攝便即發勁把他往梅蔭推去。樂逍遙見燕輝煌施于他身的伎倆竟粘那人不住,乍感驚訝便不由自主地滑腳趨跌十數尺,撞到一張石台前。
絲竹之聲轉韻悠緩,台旁有一僧和一儒把茗對弈。樂逍遙撞勢甚急,僧一拂袖便卸去他前趨之勢,儒者轉面說道︰“季布無二諾,侯贏重一言。楓橋昔約,你可是一爽再爽喔!”樂逍遙未見過此人,聞言唯愣︰“爽啥?”僧笑︰“不管怎麼說,人總算來了。”樂逍遙甫定下神,認出此僧,隨即恍然︰“酷奶奶呢?”
儒替他把脈,袖風微曳,二指乍捺又移,嘿然道︰“雖中了溫老瘴的煙毒,脈象仍平緩不亂,體內顯是自有抗力。難怪楓橋鎮服過的藥誘他不來……”樂逍遙听得糊涂,只望著儒士之袖,佩然暗嘖︰“這家伙隨手一掩袖,就拿住了我的脈門。還摸出底兒來了,哇尻……”僧手悄按,落于他肩,樂逍遙不由自己地坐在石台旁邊一個圓凳狀石墩上。
僧笑覷︰“楊叛說,你 他醫過傷?”樂逍遙被這雙難以窺透的目光所注,不由地點了點頭,心想︰“不知道他們會怎麼修理我?”僧微微一笑,袖內遞來個白瓷小盒子,說道︰“服下這顆藥丸,溫老瘴是毒不死你了。”樂逍遙心頭焦慮,未看瓷盒,只望僧臉,問道︰“可是我還有伴兒落那老瘴叟手里,不知從何找起?”僧笑︰“找到又怎樣,你這時的本領對付不了他。”樂逍遙立起身道︰“我沒有選擇。”僧笑︰“不,你有。”
樂逍遙亦知自己就算能找到那佝叟,亦難救回粼兒,倘若加上姬靈通一伙巫蠱族類,那就更無望。聞語而望僧顏,暗興盼頭,問道︰“你是說有轍兒?”僧笑不言,只瞧著儒士舉棋未落的手。
塔前的兩人,樂逍遙雖曾遇過其中的和尚,亦未知是何來頭,只覺他長相頗似風評榜的某帖畫像。至于案前這儒士,更是面生。但感他面色慘白,幾無血色,就像幽居深宅多年從未出門的人一樣。樂逍遙無心端詳,自忖︰“酷奶奶沒有露臉,可我總算來踐過約了。眼下須找粼兒要緊。”起身為揖,僧察覺他欲問何事,垂眉道︰“霧月教的石靈峰,這個人的武功大概不在當世哪一派豪強之下。”
逍遙吃了一驚,想起昔在江上所遇。咋舌道︰“你是說除了老姬,還有……”僧笑︰“我說你對付不了。”樂逍遙咬牙道︰“我只想知道他們在哪里。”僧笑︰“初生之犢敢吞虎,便是你這般。不過,我不能讓你去送死。”
樂逍遙心急如焚,偏生這和尚大賣關子,他不由惱起︰“你這人忒不痛快!算了,問也白搭,我自己去找……”和尚在他轉身時緩言道︰“對付那瘴叟,本來只有一個法子。可你辦不到……”樂逍遙亦知何法,蹙眉道︰“你是指殺了他?”僧笑︰“你不是佛門弟子,卻不肯殺人。何因?”樂逍遙強抑體內不適,掃目尋找出園的路向,說道︰“我不喜殺人。”僧拈棋落定,方笑︰“那麼我教你一個法子。搶在那瘴叟使煙毒迷妄之前,最好能先將他點倒。但他身上布毒,稍踫一指頭也是不妙。”
樂逍遙心想︰“這法子跟沒有一樣。因為我不會點穴……”明知艱難,唯有硬起頭皮去拼。走幾步忽省︰“到底他們在哪呢?”僧若無其事地回避其問,閑敲棋子,道︰“我說過,你有選擇。”樂逍遙轉脖回覷僧影,眯著眼想︰“這和尚想是一路盯上我梢了,還有八百龍的探子……難道他們是一伙的?”嘖一聲,問︰“啥選擇?”
僧笑︰“夫人讓我和羊僭越在此等候,便是要 你多一條選擇。”樂逍遙不耐久耗,皺眉道︰“誰是羊什麼越?”儒起而揖之︰“在下羊士龍。”樂逍遙端詳幾眼,心道︰“這家伙的氣派就跟戲文里皇廷的教師先生一樣有‘式’。”按不住好奇曰︰“到底要搞啥飛雞噢?”
羊生道︰“在下奉了夫人吩咐,特來教授樂公子。”樂逍遙本在猜測會否與“河洛之秘”有關,聞言又出所料,詫道︰“你有啥可教的?”羊生與僧相對微笑,隨即正色曰︰“學無止境。”樂逍遙還了一揖,說道︰“這樣啊?問題是我現下沒空。因為……”背後話聲森然︰“你若肯應允,我們就會幫你殺了溫老兒,帶那小姑娘回來。”
樂逍遙心念怦然,回頭卻見身後並沒站得有人,唯數十步外梅叢間隱約悄立兩河流域穆斯林般的影。逍遙兒撓頭暗奇︰“他說話怎麼像就站在我背後不遠一樣喔?”思其言越摸不著頭,惑道︰“應啥允?”僧笑︰“你的劍法雖也算得不壞,然而拳掌功夫一塌糊涂,武學根基沒有打好。”樂逍遙卻覺此刻不是談論武學根基的時候,皺了臉道︰“那又怎地?”僧笑︰“這位羊先生便是來幫助你……”
樂逍遙湊來大眼,近覷和尚嘴臉之後曰︰“原來大和尚不是笑,而是嘴裂開跟笑似的……你是佛笑痴?”僧笑︰“虛名亦空。不錯,我是昆侖佛笑。”樂逍遙聳然起敬︰“原來你就是跟傲雷齊名的佛笑大師……”背後有語森然︰“傲雷算得什麼!”此語又似近在耳畔,但樂逍遙猛地轉脖,那人仍在遠處。
樂逍遙想起一事,語含惱意︰“你們強雄老兒到底把蕭乘龍怎麼樣了?”那個披裹烏氅的人森言道︰“不關你的事。”樂逍遙道︰“怎麼不相干?他就是為救我們……”那人森然道︰“你若不應允,別說蕭乘龍,就連你那幫窮哥們兒的小命也保不住!”樂逍遙一怔︰“什麼?”那人冷然道︰“不錯,他們在我手上。只要你肯就範……”樂逍遙省起︰“莫非徐達那伙竟是被八百龍捉了?”
僧笑︰“千頭萬緒,你到底關心哪一樁事?”樂逍遙掌心冒汗,暗忖︰“妞兒自然是要救的,可是哥們義氣更不能不顧,既知下落,我須設法……”尋思未定,但問︰“要我怎麼就範?”僧笑︰“安心留在這,隨羊僭越學幾天拳掌功夫。”樂逍遙不信那慘容淡臉的儒生能教他甚麼高明門道,料想事情不會這等簡單,皺起臉曰︰“就這樣?”僧笑︰“往後要你怎樣,到時便知。”樂逍遙哼一下,搖頭道︰“第一,眼下我須去救回妞兒,沒功夫學拳;第二,不知道你們葫蘆里賣何藥,我不會學。”僧笑︰“你若答應,自能見到那小妞安然得返。”
樂逍遙听出威脅意,不爽︰“除非把蕭乘龍同我那幫哥兒們一齊放還,那還有得商量。”僧笑︰“原來單只那妞兒,在你心目中份量還不夠。”梅蔭中人森然道︰“你中毒未服解藥。加上自己的性命,也該夠份量了。”樂逍遙笑︰“談不攏嗎?談不攏就走啦……”走字出口,四周忽現遁甲異士晃影攔路,悄據周遭出口。
樂逍遙想︰“強雄父子怎會安好心幫我接回粼兒?這當須上不得,還得靠自己。”那和尚手拈解藥,說道︰“適才只是幫你暫時壓住了毒性,溫老瘴的毒可沒那麼好除。你若應允,其實有利無害……”樂逍遙道︰“把蕭乘龍和那伙泥腿子一並放還,我便只此條款。”梅蔭有語森然︰“若我們不答應放蕭乘龍呢?”樂逍遙最恨遭人要挾,心中來火,面色仍和,綿里帶針地回答︰“既然談不合,我會自己救人。”僧笑︰“你是指那小妞呢,還是打算連蕭乘龍一塊兒救了?”
樂逍遙壓根兒沒把四周堵道的遁士放眼里,一腳頓地,塵起于頃,撂言道︰“白掰了咱!”
佛笑痴目送他身影逸于夜空,笑覷一干仰瞠的攔路遁士,問道︰“你們怎麼不去追纏吶?”梅蔭傳語森嚴︰“他會回來。”僧笑︰“龍四哥怎麼如此肯定?”梅林那人轉顧從者,低語傳令︰“去殺掉那溫老瘴,把小姑娘接到這里來。”夜幕里群龍沉嗥,聚嘯成勢。
樂逍遙的臉挨著牆角,大眼在黑暗中骨溜溜轉著狡黠的芒,望著前街夜行的數名披氅裹玄之影,心道︰“沒想到我一兜又返轉了吧?料你們要來這手,只須跟定前邊這伙,省得我滿城去找溫老瘴和粼兒。”思及適才一席言談,但惑不解︰“到底關東強雄和佛笑痴還有酷奶奶這一局下的是什麼棋?”
“棋是這樣的,”背後有張嘴悄然道,“群獅競繡鳳凰台的那天,他們不想有太多對手。”
樂逍遙奇︰“強鋒還怕有對手?”嘴在耳後道︰“關東強雄處心積慮,當然不願有太多的意外。”樂逍遙惑︰“所謂意外指啥?”牆下嘴笑︰“強雄走你這一步棋,對拓跋家而言便是意外。”樂逍遙挨在牆邊問︰“怎麼個意外法?”那嘴低哂道︰“就像你現下。”樂逍遙哼︰“我雖然被你從後邊拿住了笑腰穴,但也不意外。因為你即使從前邊來,我也打不過你,易先生。”
易百山的嘴臉轉到前頭,于陰影中徐現漸晰,捋須微笑︰“本來我要一指頭戳你死穴,易如反掌。”樂逍遙保持臉頰貼牆的姿勢,同時保持微笑不改︰“想是你又改變了主意。”易百山沉吟道︰“以你的聰明,自能猜到兩分玄機。可你還是猜不到我的棋路。”樂逍遙大眼溜轉︰“怎知我聰明?你易先生從前一向是看我不上眼的呀……”易百山哼道︰“適才你不跟關東 合作,便可見得聰明。”
樂逍遙本欲問何解,但卻突然轉變了主意,笑眼微眯︰“我可不可以保持這種不合作的聰明下去?”易百山搖頭︰“不可。人若聰明過了頭,反是找死。”樂逍遙問︰“那你要怎地?”易百山沉臉瞪視他,問道︰“那小姑娘是你什麼人?”樂逍遙不意有此一問,愣然道︰“粼兒嗎?是我從家里帶出來的……”易百山終于有了一絲微笑,眼光和緩地說道︰“那麼從前是得罪了,我以為你……”未料此人居然一反常態前倨後恭,樂逍遙惑︰“怎會這樣?”
易百山道︰“若我幫你救回她,你肯不肯幫我一個忙?”若他似雙塔下那幫人一樣脅迫,樂逍遙斷不買帳,然而易百山老謀深算,說話客氣,卻忖︰“這便有如弈棋。這小子既是敵方欲取的一枚棋子,那麼我必爭之,不妨打這一劫。”
樂逍遙掛心粼兒當下安危,見易百山說話客氣,心有所動︰“你先救回她再說。”易百山搖頭︰“不,你要先答應。”樂逍遙惑道︰“你們相府勢力大得很 !須我幫啥忙?”易百山看出他對粼兒關心情切,是以不讓寸步,眼望前街燈影迷愉,說道︰“我可警告你,小姑娘到了八百龍或苗瘴異教的手上,你就很難弄回來了。”樂逍遙果然著急,催道︰“好好……你先幫我這個忙,往後我必幫回你。她在哪兒?”
易百山頷朝前擺,指點昏燈暗街左側一片屋宇,冷哼道︰“溫老瘴帶著小姑娘 困那家客棧里沒法走了。”逍遙奇道︰“什麼人把他困里頭了,難道是八百龍?”易百山拈須︰“不是。八百龍也正想進去……”樂逍遙大詫︰“能困得住那老瘴叟的,還會有誰哦?”易百山眼望夜雲詭霧,喟言道︰“此刻姑甦城宛然一枰大棋局,各方奇兵突出,妙著紛呈。只是先前我未料到有人在‘老友記’布了一個生死劫!”
便在樂逍遙听得滿頭霧水時,易百山語鋒轉寒︰“我 你個警告。到時你若言不守信,教你一覺醒來,那小姑娘的頭擺在枕邊!”樂逍遙迎眸看出凶意,乍愣即怒︰“你……”易百山轉顏微笑︰“你知我們能辦得到。”樂逍遙眼光終是難按驚意,壓下火氣,點頭道︰“我知你們有個好厲害的殺手叫賀英雄。”易百山拍他肩,頷首稱然︰“朝廷中的能人如林,千軍萬馬之陣取上將首級亦如探囊取物,況一小姑娘腦袋乎?”樂逍遙應聲踣地,悶哼咯血,半邊肩背竟失知覺,始知著了易百山獨門“虎風手”的道兒,只惑︰“說得好好的,他為何……”易百山揪他復起,說道︰“這一掌不是為報寒山寺之恨,過會兒你就沒事了。”樂逍遙乍吃苦楚,隨即調息無礙,雙手亦漸恢復知覺,越發不解︰“那又何必多此一舉?”
易百山拍開他被點的穴道,眼望前街客棧,低哼道︰“里邊有動靜了。”
甦州園林素為天下佳苑,小橋流水,庭院深深。花樹掩映之間,檐掛清帚,籍借一對燈籠幽輝,只見牌額書有“老友記”三字,其旁落款為“梅花道人”。至正年間除柯九思手跡蔚然成風,尚有黃、吳、倪、王稱元四家,甦浙一帶均以博其垂墨為雅。
其時“老友記”與“仙客來”齊稱姑甦名棧。雖豪華不及,古樸凝重之風襯以鄧梅清韻,處處雅墨影壁,亦另有趣致。樂逍遙如何有心賞玩,既知粼兒在內,趁易百山不意,飛奔而去。易百山揪他不著,唯自暗嘆︰“小賊身法滑溜,倘要跑起來當真捉他不住。幸好我先以獨門手法制他督脈,伏下後著……”
樂逍遙未見棧外有何異乎尋常處,風送晚葉飄紅,時聞絲竹寄韻雲水吟,一派清靜。他不免犯惑︰“不是說有陣仗麼?如何我卻瞧不出殺機伺伏跡象……”猶未搶近大門,忽听院中物墜聲嘎然乍息。
北樓男子仰觀壁畫旁邊一幅《寫山水訣》,落款處大痴道人,亦即黃公望。此系常熟人,工山水。為元四家之一,與梅花道人吳仲圭均以賣卜為生。其山水圖或似藏玄,不同的人看,有不同的心情。
只是凌鈺 並無心情陪受此般煎熬,外間每有些微動靜,她便出覷,甩著長鞭擺出迎戰架勢,竟屢失望而歸。不由惱︰“說是狗 在外邊布了局的,怎地還不來噢?卻教人干等得悶氣!”她在花廳踢椅,里屋自能了然。
他觀看壁上山水,說道︰“外間動靜不斷,想是另有緣故。”凌鈺 擔心那男子或將毒發,蹙眉欲待去催促小二,店家恰好著人搬來所需物事,曰︰“姑娘,這缸藥酒卻熬了半天,不知火候當否?”凌鈺 道︰“等得我都冒煙啦。得了,快搬進去。”說完讓到一旁,店伙抬缸入屋時,因見此等大美人濕衫映豐胴,有一小伙不免眼勾勾。
凌鈺 惱道︰“還不快拿些干衫來 姑娘更換,卻盯什麼?”說著揚酥手作狀要打,忽聞院外有呼︰“看哪,西城如何火起?”她詫而出覷,從廊下投眸,遙見西城方向果有火光燭天,怎知何故。那群店伙擱缸出屋,在旁愣望夜空亮處,有議︰“那邊是甦府學園,誰會去放火?”另一人低語道︰“瞧火光閃爍不休,似是放煙花鞭炮般。走,咱們看看去!”
凌鈺 亦是少年心情,也跟著好奇,若依從來爽朗性子,不免要奔去探究竟,倘有不平,女俠自當出手。既見甦府學園事出蹊蹺,她如何按捺得住?但奔幾步又返,嘟了嘴惱︰“里邊還有一個要死不活的,叫我怎能不顧而去?”身為女俠,當然有恩必報,念及里屋男子究有危難相救之恩于她,此人既遇困境,她決意維護到底,免遭奸人所乘。便因仗義,只好不看熱鬧,耐著性子坐回廳里,兩腿作大刀金馬狀,閑手甩鞭又百無聊賴,只是納悶︰“怎麼敵人還不來找打喔?”
門聲吱呀,那眼勾勾的小伙又返,捧著干淨衣衫,探頭道︰“姑娘,小人 你送替換衣衫來了。”凌鈺 隨手打賞之風已慣,掏銀時卻窘︰“出門時沒帶錢。”小伙盯著她豐姿只是笑︰“沒事沒事。姑娘不用客氣,反正這衣衫也是小人從晾衣桿上偷來的,權且將就。”言畢抹嘴。
凌鈺 見是男式袍服,向來穿慣了,倒不介意,展開來瞧了瞧,皺眉道︰“文人的!”小伙揩鼻笑︰“怕姑娘嫌髒,也就西廂那劉生服色顯得干淨些。反正他會客去了,今宵沒回店……”凌鈺 道過謝,虛甩一鞭,將這色迷迷的店伙趕出屋去,方才掩門更衫。倘是別的女子,必有諸多顧慮,她卻未曾多想,只覺身上濕衫已垢,沙粒硌得肌膚生癢,既有替換衣物,忍不住便解外衣,手摸衣帶時,但想︰“不知里邊那人怎樣了?”
他未回頭,問道︰“城中哪一處著了火?”凌鈺 做個不解的嘴形,心感奇怪,答道︰“城西。”側頭覷那男子,他沉吟的道︰“城西是關保的防區。瓜兒得手倒快!”凌鈺 怎知何意,顰眉道︰“城西為學園所在,怎會著了火呢?”那男子在簾影幽暗處冷哂道︰“學子牽系千家萬戶,才叫揪心哪!”凌鈺 咬唇道︰“連著這些天,甦城老是失火。如今連學園也遭災了,我真想去看看……”那男子嘆道︰“不要去,那邊會有很多難看的尸體。”
凌鈺 暗急,忍不住投眸而望,本要探問傷勢,燈光映照,眼波不經意間觸及那男子袒露于缸口的肩背,究是臉飛紅暈,連忙別過臉蛋。那男子冷冷的道︰“我須專神運功逼毒數個時辰,姑娘且回家去罷。滿城很快就要宵禁了,不要四處亂走。”凌鈺 道︰“你專神運功,若有敵來犯你,怎麼辦?”
缸中男子沉思片刻,道︰“我早已把性命交于天。”凌鈺 避眼不看其光脊,俏然道︰“我在外邊幫你守著,不好嗎?”缸中男子未作聲,倒是凌小姐又憋不住冷哼了︰“你不信任別人,寧可听天由命對吧?”此言含激,那男子焉能不覺,側轉面龐瞥她俏影,說道︰“並非不敢有所托付,但你不是我的門人,為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徒歷凶險,你以為值得嗎?”
凌鈺 不由微挺豐胸,爽然道︰“義所當為,怎麼不值得?”那男子暗增喜愛,笑道︰“但願你不要後悔。”凌女俠著惱︰“有我在這里,不讓你們小看了女孩兒去!”撂下一句俏的,怫然而出,到廳堂屏風後更衫,卻忘了鞭子擱在門畔茶幾上。
燈映春屏山水繡,綽約里外,悄顯另一面高矮參差四個影,冷笑桀然︰“這妞兒委實騷得緊!”凌大小姐抬一腿踩凳,兀自抹擦有泥跡處,乍聞調笑唐突,登時忘掩胸脯,怒道︰“我騷?”那幾個人笑作一堆︰“這才真叫騷到骨子里了!”女俠大怒︰“幾個店伙竟敢撩撥姑娘來著!”只道自個判斷對,但當屏風貼顯四張疙疙瘩瘩的丑怪之臉,各瞪獨眼紛朝里窺,那剩著肚兜兒的女俠才吃了一驚︰“咦, 子怎麼進來的?”
屏風豁然碎開,幾只禽爪也似的手紛朝她抓攫而入。凌鈺 摸了個空,才省得軟鞭未在身畔,但不含糊,第一道爪未至她胸便反了骨,她隨手撩衫乍纏即拋,耳听得腕骨喀嚓折響,一人已破窗摜落天井。畢竟家學淵源非比等閑,即使變生猝然,大小姐仍是撂敵利索,殊無一絲稀疏處。沒等另一爪抓實臀股,她反撩一腿直入襠里,那矮漢倒頭摔個稀里糊涂。
剩下兩人驚蹦,都詫︰“騷妞這麼能打?”落身未定,旋見足影秀俏,只是亂眼。花廳又傳一陣稀哩嘩啦,無非翻桌倒椅,能碎都碎。凌女俠一腳踩侖,疊羅漢似的踮足捺定,翻著繒腕咯咯俏響,捏拳鄙視︰“就憑這樣兒的幾只肉腳,也敢闖進來招惹姑娘?”腳下叫苦聲驟︰“師伯,已然……已然探明屋里有一悍妞兒作梗!”女俠倒怔︰“只是探子?”
碧池畔落葉飛紅,飄于假山石上一只徐伸的手心。凌鈺 晃足點了那兩個矮漢的穴道,瞥眼掠見牆映僧影,觀其冠袍,似是個拈葉凝視的喇嘛。凌鈺 背梁莫名地一涼,情知強者在外,連忙伸手取鞭迎敵,不意又抓個空。她乍為一愣︰“剛才明明擱這的……”牆又映一影卻在身後,手攥軟鞭低哼︰“小姑娘,你傷我師佷,須得跪下賠禮噢!”
凌鈺 忙要取衫掩身,不料又落後手。梁間倒懸一人,高拈她擱于椅凳的袍服,嘿嘿地笑︰“那廝自號什麼‘甘涼之神’,還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這位小娘子不如改投我星宿海罷!以你的盆骨肥沃狀,可望為本門生養很多子孫……”凌鈺 仰面欲望,橫梁上卻先滴涎于頰,她著惱道︰“我可不是誰家夫人!”听到末句,不禁奇怪︰“星宿派不是早就滅絕了嗎?”梁間垂涎又滴注她懷,語桀︰“小娘子倒是淵博!不過星宿門下,還剩我一個就不算滅絕。”凌鈺 拭胸時忽省︰“我爹說當年少了一具死骸是邪僧橫空……”倒掛梁木之人翻白眼道︰“不錯,正是星宿橫空!”
樂逍遙正想越牆而入,後脊忽有涼意直沁到底。他回頭未及,僅掠見壁投一影,幾乎挨貼背梁。其時他身手之強,殊非江湖上二三流的路數堪及,恁想一路尋來,未見有何動靜,陡地里卻教他吃了一驚︰“背後是誰?怎麼突然冒出來的……”當下難判好歹,為免遭所乘,他反撩一掌抹于後側,使的是老蒼龍所授手法。
不料一掌撩空,背後竟失那人的蹤影,怎知何往。樂逍遙雖感蹊蹺,記掛粼兒安危,未暇耽思,逕竄向牆內,手按牆頭乍翻過去,暗隅忽有數道掌風出乎不意地迎將上來。樂逍遙身在半空,斗然遇襲,情知圍牆內有埋伏,一時不知虛實,便沒硬闖,蹬足啪的迎掌彈躍,借那一道掌力縱入楓梢,身形一轉一折,教人急難覷清所落何處。
此刻他亦吃驚非小,想到易百山之言,原來這家乍看平靜的客棧果是有局。仿如圍棋,各方在此有個必爭之劫。然而這只是易百山的忖度,樂逍遙未遑多想,底下又有數支禪杖呼呼掃打他腿脛,封他下墮之勢。樂逍遙暗怵︰“處處有伏!”他若要避出牆外,並非難為。卻急著找尋粼兒被擄所在,不甘給人逐離。故仗腿法魔幻,簌簌掃迎。所中蠡毒瘴不宜運功爭斗,他只作不理。
樂逍遙拳腳功夫雖然學得稀里糊涂,內力究非等閑,掃腿摧杖,勢何其大。但那幾個揮杖之人僅受震晃,身搖未跌,沒一人退。齊發呼喝,復又掄杖掃打而來。樂逍遙見勢猛惡,暗驚︰“不那麼好打發哎!”他不願戀戰,免驚動更多埋伏之人,否則斗起來沒完沒了,溫叟卻得隙挾粼兒逃遁。
那伙使禪杖的蒙面人掃勢嚴密,只道來犯之人必無避處。待得數杖交擊,火星激閃于瞬,各震麻手臂,才知來者居然又離圍困垓心。
樂逍遙旋身若驚洋之颶,乍落七八丈遠,假山石突然朝他左右交撞而來。他一驚非小︰“我日……”幸仗風魔身法神速,搶縱朝前,背後兩石撞得碎炸激飛,聲勢駭人。塵霧蔥籠之間,數影悄臨。樂逍遙忽覺身陷幾道殺氣垓心,頭皮暗緊。只听一人低哼道︰“久聞納蘭門下無弱卒,只來其一,就不得不讓我們南山四友出手了。”
樂逍遙雖未听聞“南山四友”聲名,但感其勢凜然,端非泛泛。他本想躥身再避,聞言只一遲疑,四人八支長劍互抵,已圍連一圈,困他于劍弧中間。樂逍遙見狀便忖︰“原來南山四友使雙劍。”他不願亂打一氣,忙道︰“誤會,晚輩並非納蘭門下,各位因何糾纏?”四劍逼勢越驟,假山碎石崩裂未消,塵揚處有語尖銳透激入耳︰“不是納蘭門徒,便是河西的亡命之徒。否則來此作甚?”
樂逍遙感覺耳膜刺痛難當,不禁抬手塞指堵耳,說道︰“此是客棧,我為啥來不得?”南山四友覺他似無殺氣回應,身陷劍圈亦沒抗御,卻只顧分辯。他們不免詫眸互覷,一時拿捏未定。樂逍遙待耳疼稍減,本要申明來意,塵揚處尖聲又起︰“先擒下再說!”四劍應聲而掠,樂逍遙眼前頓時激芒炫侵,取劍抵御未及,唯一腳跺地,堪堪搶在八劍及身之際高騰夜空,南山四友仰面紛愕,齊是難以相信眼前所見︰“凡世怎能有這等神鬼莫測的身法?”
樂逍遙脫身時亦感衣衫透風生寒,低覷數道裂痕縱橫,頓難定神︰“幸好我穿了天蠶護衣在內,要不然……”既知南山四友所織劍圈犀利之極,他怎敢再落身原處,連忙改勢斜掠,竄向院北屋脊,一躍豈止千尺遙。臨此險境,所習風魔身法畢展無余,當真不愧那“極速”二字。
他身動之際誰也無法比及,但終有落棲時。乍降北脊未迄,斗見月映有影如蛆悄附背後,正是先前在院牆外所遇。樂逍遙一驚之下,怎暇多想,反撩一腳後踹,那人落指飛點,正中他“曲泉穴”。
自從習得風魔腿法以來,樂逍遙每使此功從未失挫似此。右腿封穴麻痹之時,他心驚怦然︰“我決非此人對手!”未待麻痹之感籠上腰間,他的手急撩,所使正是八荒爪法,盼這最後一著堪能拿住那人腰眼。不料那人悄按一掌早迎于畔,樂逍遙此著形同于自送腕脈入箍。
說時遲那時快,樂逍遙左手反拿,不意抓下一塊蒙面紗巾。未待回頭看清何顏,右腕已扣脈門,頃刻半身皆麻。若在往常,樂逍遙既栽便自認栽了,但思粼兒下落未明,怎甘就擒,那人近距相欺,樂逍遙取劍不及,情急之下,想也不想便喚咒從“乾坤袋”發蠱悄蟄。自蘭陵渡以來,他收藏苗疆異蠱已不少,急促間彈指發蠱破繭射出,那人被揭蒙面巾時難免稍怔,暗訝此兒手快至此,待當樂逍遙揚手發襲,他未看分明,只道是暗器,隨手抄截奇準,頓時蠱鑽掌脈,悶哼一聲。攤手瞧時,掌心竟無別狀,稍頃間便感全身冰寒,血為之滯。
樂逍遙彈蠱時乍受奇寒之氣所侵,打個激靈便即省起︰“哦,是聖者晨雷門下的‘冰蠶蠱’。”他左手被那人扣脈制穴,寒氣一個循環便回己身,所受冰蝕之苦殊不下那人。他們片刻便都外凝冰粒霜稜,再顧不得其他,唯有運功抵御冰蠶蠱急凍之苦,一時都不能動彈。
夜垣外語聲傳來︰“誰?”樂逍遙一面凝運修羅心法守元護脈,一邊豎起耳朵,但聞語聲警戒,原來院牆北隅亦有人影幢然,他暗暗叫苦︰“此刻若 發現了,我無半點反抗之力。”他在北樓屋頂,稍一掃眸便可瞥見牆外情形。瞳里寒輝亂炫,一伙黑衣劍士從暗處竄出,把易百山圍在中間。
樂逍遙雖受寒氣侵蝕,畢竟與背後那人情勢不同。那人乃遭冰蠶蠱鑽入掌脈,直接受了冰毒侵血,若非恃仗高深內力苦苦與抗,片刻間性命堪虞。樂逍遙所受寒氣僅是透過那人身軀所傳,縱亦挨凍甚劇,卻未中毒,是以神志分毫無礙。一邊運功驅寒,一邊睹物听語,見到牆外黑衣劍客的身形服色,自是識得︰“似乃先前欺負書生哥的那幫使劍高手!”本有一惑此刻倍甚,尋思︰“書生哥又不會武功,打殺他何須要一大堆高手?”
易百山壓著聲音道︰“是我。”一干黑衣人亦已認出,收劍齊揖︰“原來是易先生。”樂逍遙方只一怔,易百山抄手環顧,低問左右︰“怎未見賀爺和丁普郎?”牆角轉出一個黑衣漢子,上前揖見︰“回您話,賀爺先已入探虛實。丁普郎追趕數名八百龍的人往西街去了,不必擔心。很少有人能抵擋他的崤山大劍!”
樂逍遙心道︰“這家伙就是先前那帶頭的,賀爺卻又是誰?”易百山回揖︰“顧爺不必多禮,在相爺帳中你我位份一樣。”黑衣漢子道︰“顯剛初來乍到,今後還望多提攜。”樂逍遙想︰“原來這家伙名叫顧顯剛,也是拓跋家的奴才。”易百山冷哼一聲,道︰“顧兄入姑甦,如何不先通個氣兒?”黑衣漢子顧顯剛道︰“此來匆匆,易先生請諒。大家都是為相爺效勞。”易百山仰鼻又哼一聲,蹙眉道︰“哦,你卻在此效何勞?”顧顯剛道︰“我們一路上盯著呂寄齋,已然試明他絲毫武功也不會。”
樂逍遙听到這處,暗省︰“原來如此。”易百山冷笑︰“那又何必為一個不諳武功的書生大動干戈?”顧顯剛道︰“先生有所不知。在蘭陵渡,我便派兩名手下去試那書生,結果那兩人從此消失。”樂逍遙听到這里,錯愕的心情與易百山無異。
易百山詫道︰“你是說,那書生其實深藏不露?”顧顯剛︰“我們拿不準,因見他竟敢獨挑千王的賭場,分明有恃無恐,于是我再來試探。卻被兩個少年所擾……”易百山皺眉道︰“呂大人的這位寶貝公子素來迂腐,京里有名的書呆子。平日好管閑事,出遠門沒少挨打,我怎麼不知他會武功?”顧顯剛道︰“他確是不會半點武功。但易先生有所不知,呂生背後似有異人撐腰。”易百山蹙眉踱步︰“你指那兩個好管閑事的少年嗎?”
顧顯剛眼含驚惑之色,敘道︰“倘是就不奇怪了。自蘭陵渡至此,我沿途連派幾撥人去刁難他,只曾見過一個女子其速如魅,在他所住的店外出沒無定。但我派出的幾撥人竟都一去不回,從此無蹤,連尸骸也沒留下。”易百山回瞥于他︰“你是說另有其人?”顧顯剛無言。
易百山微微動容道︰“以你顧爺的本事,居然還有人讓你半點頭緒摸不著,這倒奇了!”顧顯剛苦笑道︰“現下我們能做的,就是守在呂生所投的客棧外,盼能守到那神秘女子出現時……”樂逍遙听到此處,不禁頭大︰“如何煞費周折,搞得恁地復雜?”只听顧顯剛又道︰“好在這回我們請動了賀大爺,倘那神秘少女現身,不患擒她不著。”
其實易百山等人所在之處距北樓甚遠,交談聲又壓得甚低,樂逍遙內力強厚,稍一凝神自聆無差,此般耳力絕非客棧里等閑諸輩所堪比及。只听易百山低哼道︰“可我看這陣仗,不像是你們在圍客棧。”顧顯剛語氣沉重的道︰“雖然賀大爺進去了,我輩卻靠近不得。”易百山蹙眉︰“誰在里邊?”顧顯剛低告︰“我只看到冰山一角……其中有南山宗的名宿和西僧,擺明了是察罕家的幫手在內。”
樂逍遙听到這里,心念倏動,省起適才所臨陣勢,委是少有的凶險。其時險情未去,他一時渾忘其它,存惑︰“無憂怎麼會找人來搞搞震?哎呀,我都搞不清哪個算是真的無憂公子……”游目但覺屋瓦連綿若海,深宅幽庭無盡,惑而生憂,暗苦︰“就算那溫老瘴果是挾持粼兒藏身左近,怎麼找哦我?”心中一急,張口欲喚粼兒名字。
孰想張口竟爾啞然無聲,反噎氣嗝憋,“天樞穴”所在裂筋般痛。樂逍遙修習上乘內力時日不短,陡感異樣,登知不好︰“怎能忘記我正在運功御毒?”他體內氣息逆流,冰寒之侵驟往心脈。樂逍遙驚駭之下,慌欲甩手跳起,下肢卻全然不听使喚,上身傾欲栽出檐外,方才想起︰“先已被點了下盤穴道,我還跳啥跳?”
西南蠱派名宿“聖者晨雷”所以素使中原武人聞而生駭,非憑武功見著,而是毒蟲劇蠱的手段。樂逍遙身受“冰蠶蠱”奇陰異寒之氣所侵,雖隔一軀,亦當不住。僅此足見蠱派養蟲術之厲。哪怕只是小小一只冰蠶蠱,倘若他不是練就修羅神功,決然抵受不了一時半刻。當下他腕脈仍箍于黑衣人掌握,下盤封穴未解,仍能勉強運馭內力心法苦守真元,但運功要緊關頭這一出岔,外寒即侵內脈。樂逍遙一時未覺此虞,眼見身傾檐外,底下堅石鋪路,惟恐要摔破頭,想也沒想就又發勁拽扯那人的手,以穩身不墜。
黑衣人本在運功逼毒,專志守神之際仍箍樂逍遙之腕未放,陡感掌臂劇震,所凝真氣竟然激瀉。他吃了一驚︰“吸我內力?”未遑多想,提手急捺樂逍遙後脊“大椎穴”,欲將他拍昏,免再攝吸真氣。其實樂逍遙既未存心攝人內力,更連背心將挨一掌亦未留意。黑衣人運掌未抵,陡覺胸腹數穴破脈穿孔般鑽痛難當,隨即劇寒急增。悶哼一聲,推掌不得,情知稍催內力分心旁顧,不免倍受“冰蠶蠱”得隙鑽竄之苦。
樂逍遙乍穩身形,既免栽跌之險,又生新患。只覺手臂有寒煞無比的真氣急注而入。他登吃一驚︰“豈還了得?”慌忙掙手未脫,改而運功抵抗寒侵。不料稍行功法,對方體內涌來的真氣越多。樂逍遙駭然不已︰“怎麼都往我這邊來了?”
那黑衣人本以為真氣所瀉無非樂逍遙故意吸攝,稍持片刻越發苦不堪言,他催運內力抵抗之勢越強,流瀉愈劇,此非樂逍遙所能明白。黑衣人沒敢運功再行硬抗,心想唯有殺了這少年,方可自解危困。既動此念,便緩抬食指,徐徐伸向樂逍遙死穴所在。指端將屆之際,頭頂電光霹閃,瞧清樂逍遙驚慌掙扎的情態和一臉苦楚無奈之色。
也是樂逍遙命不該絕,黑衣人見狀不由一怔,心道︰“他既發功攝我內力,怎麼如此神情苦楚?”便此遲疑,半邊身子真氣流瀉愈甚,另半軀冰毒寒侵亦劇。待要勉力伸指點戳死穴,勢已有心無力。黑衣人暗嘆一聲,方屆絕望當兒,忽然想起適才所見樂逍遙的神情,心頭之疑不由脫口而出︰“你的吸星妖法似乎不能收發隨心。哪兒學來的?”
樂逍遙所攝真氣越多,體內岔息倍亂,苦于作聲不得,唯煎熬而已。忽聞耳後有語,他不禁詫異︰“此等關頭,那廝還能說話如常?”由而生佩,殊不知那人說一句話如耗半條命般艱澀無比,但要緊時刻,這番話卻不能不問。
樂逍遙心道︰“我哪會啥吸星妖法?”他內息亂激,怎能說話,惟有勉力搖一下頭。黑衣人眼光如炬,當樂逍遙臉龐微轉之時,看出肌頰痙搐的苦狀。黑衣人自感判斷無差,便又勉力說道︰“你要死要活?”雖在身受難言痛苦之間,他的話聲仍是淡薄空漠,入耳恍似遙在九巔雲端。樂逍遙卻听得明白,心道︰“這會兒問要死要活,真是很難說。因為我所受氣岔之苦委實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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