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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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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4.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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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人心鬼蜮(1)
第四十五章 人心鬼蜮




施啟龍表面客氣,其實知曉原霸宗之死似與摩多羅有關,趁他聞聲轉顧之際,袖下翻手暗發一道魁劍青磷芒悄攝其脊。樂逍遙依照先前所聆之法調息斂氣,眸中磷芒乍映,他雖不知劍氣襲誰,仍是忍不住脫口叫一聲︰“留心偷襲……”听晰自己的話音,才省得又可作聲了。
紅袈袖影剎那飛揚,只是微風拂面。施啟龍忽覺三道其細若無的氣芒悄臨自身兩脅以及“氣海穴”,皆是要害所在。他心中暗凜︰“渡劫伽葉指!”本想先下手為強,不意間落于後手,避讓不及,只好颯然收斂那道青魁劍芒,移掌回護胸腹受脅部位。運功接招之時,那三注若無若有的伽葉指力終歸于無。
摩多羅依仍不動聲色,背對“魁神劍首”如臨大敵的形影態勢,澹然道︰“你要逼我出阿鼻劍嗎?”
樂逍遙撫息待定,眼前火光熾閃,霎現劍讖于瞳。未等他看清,眨眼間又無。只見此僧紅臉、微須,面龐方正,眼光覷地平和,隱蘊似笑非笑之色,衣著與其他喇嘛無異,唯多了一派從容,得道高僧的模樣。直至斯時,樂逍遙才看清這位密宗大弟子其實年輕,非似鳩摩羅、僧枷羅般滿面濃須虯卷之態。
睹那一道竟似無隙可擊的僧影,施啟龍方自進退兩難,內室有人劃亮火摺子,伴以南山四友驚詫之聲。門簾乍開,立時飄彌出一股濃郁撲鼻的藥氣。八百龍亦有人入覷,南山四友猶自慌愕呆怔,雙方竟不起沖突。樂逍遙想︰“先前听聞納蘭在內,如何與凌鈺竟作一道,不是要尋她仇麼?個中關節著實令我費解,後世有人寫起來就更費墨了。但若納蘭真在里邊專神療傷,被仇家乘機來犯,那麼我該不該幫他擋此一災?”兀感左右為難,只听橫空頭陀大叫︰“听聞納蘭中毒已深,我們才闖進來揪他。這是不是死了?誰也別踫,我須先搜出本派秘笈小無相……”此僧蓋因嘴破,從來暢言無阻,卻令摩多羅、南山四友听得皺眉,均想︰“你這樣說,將來江湖上都道我等沒膽在納蘭毒發之前露面尋釁,只好乘人之危了。”
無量老人從旁發掌迫那頭陀不得不後退甚遠,方道︰“住嘴。怎能當著旁人面前說出小無相……”橫空怒道︰“你不也漏了嘴?”這兩人口舌糾纏,樂逍遙听在耳里,心念暗動︰“曾听人提過納蘭春樹身負小無相神功絕學,那日在‘紫煙軒’見他使這門功夫打趴了幽悠書齋主人何度政,果是神奇。難怪這兩個家伙起心來搶……”他卻哪知納蘭武學的根源實與無量、橫空份屬一脈。
施啟龍颯然蕩轉青魁劍磷火,出乎不意迫使無量老人乍將進門便又倒身避離。施啟龍橫瞪摩多羅一眼,趁機偃旗息鼓,轉朝內室作揖,說道︰“奉雄爺吩咐,前來迎接納蘭先生。不知傷勢如何,小人願鼎力相助。”樂逍遙暗異︰“強雄一伙又想搞什麼鬼?”
施啟龍未聞回應,正感疑惑,先行入探的一名遁士更是滿面驚疑神情,出稟︰“里邊空蕩蕩沒有人!”眾人各懷猜想,聞言不免意外已極。橫空變色道︰“先前明明看見他進去療毒,怎會沒人在內?”待入一瞧,內室藥缸已涼,四覷果然無覓納蘭蹤影。
橫空頭陀連衣櫃和床底都翻尋周遍,末了唯愣,朝旁邊一個擠湊大眼之輩說道︰“怎麼會突然蒸發了呢,你說奇不奇?”大眼眨惑,猜︰“想是爬窗或跳屋頂跑掉了……”一名拿著火把四處照的遁士啪的卯他頭,駁道︰“枉你白生了這雙大眼,此室除了厚牆,哪里有窗?屋頂也是好好的……”大眼之輩拾笠戴回頭上,見藥缸稠凍得一塌糊涂,又猜︰“會不會是凌家女把缸里的藥換成化尸水把他化了噢?”一名遁士伸手攪入藥缸探明無獲,听得旁人胡猜沒譜,不由惱起,撥藥汁兒澆之,斥︰“化你媽的水!”
“哎呀,進眼了!”逍遙兒兀自亂揉大眼,叫苦未迄,南山四友在旁連稱奇怪︰“除我等以外,北樓四周尚伏有不少向此尋仇的別派高人,若是狗溜掉,怎會毫無聲息?再說,大伙都在廳里,內室唯此門可堪進出。他若往外逃走,咱們定能看見……嘖,他平空消失,不留半點線索可尋,這就有夠奇了!”樂逍遙在旁點頭稱是︰“凡人很難做到這點,除非他能隱形。”
風言頌瞪他一眼,沉吟道︰“正門由摩多羅大師把守,以他密宗闢異之能,那廝就算身懷西南隱遁秘術,也是一般原形畢露。”此刻人人心不守緒,都未在意旁邊多了個湊熱鬧之輩。樂逍遙只覺此事奇得有趣,究竟童心未泯,擠在中間沒漏一嘴︰“什麼密宗闢異之能可以使人無以遁形噢?不會真有這麼神罷?記得前次我在寒山寺捉鬼,就曾見霍姑娘……”橫空卯他腦袋,怒道︰“納蘭若有此遁形本事,何用被我們困于此處?隱形之說實屬無稽,我想此屋必有暗道……”樂逍遙回卯于他︰“暗你個頭!我從小跟林師父學造機關暗道,造起來也須花幾個月的功夫,哪有這麼快挖得出?”無量老頭、施啟龍均屬心細之人,沒忘把整間房逐寸勘查個遍,方才相對搖頭,惑終難遣︰“室中處處結實無隙,沒有秘道!”
樂逍遙隨南山四友茫然失悵的目光望向牆壁掛的“清明雨山圖”,落款為“梅花道人”。只覺此畫甚新,片塵不染,除此未覺何處不妥。他幼亦習畫,雖未有多大成詣,畢竟興趣尚存,室內僅掛此幅大畫雅軸,籍八百龍中人所持火把光線照耀,畫軸繪景淒迷,寥寥空山遍是墳冢,遠看雨花飄落英,近瞧卻是一粒粒燒祭死人的紙錢。
南山四友平素所好各自不同。喬槐公精于制扇,安惠侯品硯,夏雅伯摩碑,老四風言頌卻喜鑒畫。他突有所見,指著畫中一處細節,說道︰“此處墨跡模糊,看不分明。把火挪近照照。”樂逍遙看了幾眼,心想︰“畫中這些哭喪的人,服色倒是很像咱們這伙。”念頭忽動,“咦”了一聲,轉面與施啟龍交個同樣疑惑的眼神。
側門敞開于眸,從凌鈺躺倒之處,依稀見到半幅畫,雖然一時難窺全豹,但觀半壁清明江山,非是先前她所看到的那幅“寫山水訣”。她未暇多思,只是氣惱︰“剛才是誰跑過去時,卻抓了我一把?”
樂逍遙自省︰“適才經我出手試探,凌姑娘顯然有反應。摩多羅上人只是拂了她的穴道,害我平白擔心了一場。是了,我還是別看熱鬧了,尋粼兒要緊。”往嘴上放了根拇指般粗的卷煙,摸火之際尋思︰“可也不能把凌姑娘拋在這兒呀。難道要先送這妞兒回家去?嘖,麻煩……”趁眾人忙亂未平,他悄眼外覷,只見摩多羅朝牆角合什,說道︰“這位朋友詐似寒凍困身,眼光卻是殺機不散。想是來圖納蘭罷?斯人已逸,雲胡不去?”
八百龍持火把者不買風言頌的帳,與之急交一招,護著火把,惕然道︰“情勢詭異,怎能讓你奪我火光?”樂逍遙就近伸嘴,往腮旁的火把上點燃卷煙一梢。瞳間煙火霎亮之瞬,瞥見牆腳啪的掉落一粒冰光微蠕。他大眼登時溜圓,復加辨看,心中詫異︰“冰蠶蠱!”
風言頌猝使快招急攫火把,說道︰“此畫有名堂,快讓我照一照!”那八百龍奇兵左掌封攔,右手綽火避攫,卻呼一聲往樂逍遙嘴旁辣辣地燎過。樂逍遙殊未及避,正自犯惑︰“那只冰蠶蠱怎麼跑出來了?”眼見得牆角有只臂膀乍屈即伸,連捺自身數穴,隨即裹身冰膜紛迸于地。樂逍遙心跳砰然︰“那黑衣人竟有本事自己把冰蠶蠱硬生生地逼出體外哦!”隨即嘴上卷煙大熾,燎得唇痛,他哎呀一聲忙不迭噴掉。
有個八百龍遁士彎腰覷缸,良久不動,終于探得明白,手拿針瓶儀器,說道︰“這藥水古怪……”話未說完,煙卷落缸。施啟龍眼疾手快,抄個正著,轉瞪那遁士驚惑之眼,問道︰“有何古怪?”樂逍遙適才臉濺得些水汁兒,鼻際隱隱嗅到些嗆味,但不濃厚,似另摻得有藥材壓制那般本應極嗆的異味,調至中和,是難覺察。
他究是心不在焉,疑念只稍動即過,心想︰“我覺得不是硫黃之類火水,但……”橫空頭陀失望之余,怒道︰“納蘭春樹這狗究竟搞什麼鬼?外邊那小妞同他是一伙,必知端的。讓我逮來灌腸拷問……”話聲未落,颯地晃身欺到凌鈺之旁,探爪揪她胸脯。
此時摩多羅正與牆角黑衣人竟爾心神相峙,同在忖斗暗較未果。橫空手剛探到凌鈺胸前,斜刺里猝有一注勁氣青芒悄狙而來。橫空怪叫一聲,自忖無法接招,縱有化功本事亦不足抗,唯有倒竄丈許遠,堪堪避開,只見青芒颼地斂回烏袖之中,施啟龍身擋凌鈺前,森然道︰“八百龍在此,要問也輪不到旁人!”袖內斗然垂墜一道青鏈怪爪,抓向凌鈺右肩鎖骨。
此人自忖武功了得,樓中除了摩多羅便無足慮,是以先欲擒下凌鈺。她封穴未解,唯有束手就擒。施啟龍嘴邊泛閃得色,不料鏈爪篤地落地,卻只抓陷樓板。此出意料之極,施啟龍掠目之間,但見一個瘸影出手奇快,拽扯少女腿足,颯然挾退于旁,著地連翻數滾,避過旁邊四名烏衣遁士的聯手封阻。
施啟龍變色道︰“好小子,跟八百龍作對,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樂逍遙抱著凌女俠竄至門邊,面前青芒飛閃,鏈爪篤一聲嵌門攔住去路。他猶未呼透一口氣,耳听得風言頌在里屋發笑嘿然︰“抓住你的手了,火把拿來!”原來那八百龍中人究是不敵,被風言頌連串快招攪花了眼,腕脈猝然受制,風言頌欲奪火把,那遁士仍不甘心,兩相糾纏之下,火舌嗖的跳上畫帛,立時煙焰熾閃。
施啟龍喝道︰“滅火,小心燒屋!”樂逍遙趁其分神旁顧,挾凌鈺正要溜出門外,卻霎忽念動,不由地轉頭叫道︰“當心那藥缸……”便此一緩,胸脅倏寒剔髓,只見施啟龍袖下悄送一注激銳之氣襲至。
樂逍遙前受飛爪所阻,後抵牆邊死角,抱著凌鈺急難騰出手拔劍,怎當得如此銳氣激襲,頓感險絕無幸,急想︰“我穿有天蠶護衫,大概抵受得。可是凌家妞兒若挨一下劍氣定然吃不消。”橫轉凌鈺身子于腰後,以軀相護。眼見銳芒剝地侵至,一時間汗冒脊背,只覺凶多吉少。
青磷銳芒侵至半途突鎩,倒出樂逍遙料外,耳听得袖風橫蕩,眸間光華幻化。施啟龍變招撩擋右側,喝道︰“摩多羅上人,這就是你的阿鼻劍嗎?”魁神劍芒乍顯,卻迎個空。摩多羅颯然收袖,單含一掌凝佛訊式,淡然道︰“何必非墮阿鼻獄!”
樂逍遙轉首見這喇嘛所凝掌形,不由怔惑于頃,心道︰“他這手勢怎麼跟我新學的招一樣有型啊?”適才他所學招數為兩,先是“大轉輪手”,後為“千手釋迦”,急難記起招式名稱,嘖然忖想︰“千手佛?”
看明情勢,知是摩多羅從旁出手,迫使施啟龍不得已撤轉劍芒,改招護身。眼見此人臨變毫不促亂,蓄勢伏掌之態端的渾若磐淵,功力之強概不多讓蜀山十二劍俠,樂逍遙暗佩︰“強雄就是強雄!隨便派來個我不知名的小弟都這麼了得……”其實只是他這般初出茅廬之輩不知曉而已,“魁神劍首”赫赫威名便連摩多羅也不敢輕覷,凝掌含胸,稍觀即忖︰“關東強雄果有過人之能。我在藏外曾听青海派參佛的同道提及‘藍麟劍首’狄青龍、‘魁神劍首’施啟龍並稱黃河以北兩大劍豪,恃氣馭掌,掌即是劍,從來桀驁不馴。卻甘為強雄效犬馬之力,如此豪杰入其帳中,又居然情願放棄本來聲名地位,寧作‘八百龍’一卒。狄青龍我沒見過,但眼前此人未必在凌天昊、納蘭春樹之下。”
兩相對峙之間,數名八百龍中人搶入內室,欲迫風言頌放開那持火把的同門。此時屋中火熾,光焰如蛇四竄,適才爭扯時有火星墜缸,樂逍遙提醒已遲,只听一聲慘號若裂耳膜,缸邊那俯身驗藥的遁士頭臉頃即著燃。大火激綻開來,連一個臂袖沾有缸中藥水的遼東遁士竟亦成了火人。眾人紛亂避離,風言頌抬眸間卻忽有所見,猶立畫旁,渾未覺烈焰爆缸迫至,仿佛面對納蘭春樹火舞狂傲之影,手指顫伸,恍然道︰“都道納蘭寧死不降只為光復河西……殺戮至此,原來你不是為河西人,而是另有所謀!”
借熾燃的火光耀閃之瞬,樂逍遙轉頭遠掠一眼,堪及搶在火光吞滅半壁殘畫之際,瞥見畫中飄舞的紙錢居然遙構一個大大的“夏”字,雖是草書形狀,那日樂逍遙在紫煙軒苦抗納蘭時,卻見過他身佩一樣物事篆刻此字。曾听人說起,很久以前有一個西夏王朝。
此畫留款為梅花道人,樂逍遙僅覺畫中飄飛亂眼的紙錢頗有些突兀,但在近處觀看卻辨不清整幅畫里漫天紙錢所構完形謂何。風言頌素有“畫痴”之稱,專好鑒賞雅墨,自從進了內室見到這幅畫,便一直困惑難釋,然而直至身陷火海之中,他仍說不出所惑為何,只來得及看破納蘭春樹的一層畫外之意。
火熾時嗆鼻之煙陡濃,終掩不住本來氣息。樂逍遙與那燒臉的遼東遁士不約而同地呼出一聲︰“赤煉水的味!”施啟龍聞聲倏省︰“昔葛洪所遺煉金散簡有載,此是遇炎劇爆之物!”他與摩多羅不約而同交眸于瞬,對峙之勢灑然收斂,仿佛訂有默契一般,兩人齊聲示警︰“大家快跳離此樓!”樂逍遙見他臨危不自顧先逃,竟爾返入火燃之室,搶救各自同伴脫險,除那黑衣人不知所向以外,喬槐公等三位南山名宿因見老四風言頌呆立于火中,也二話不說,撲身回救。樂逍遙心頭一熱,本是要隨,朝里邊乍奔幾步,手抱的凌鈺秀發末梢沾了火星。
樂逍遙急忙打消別的念頭,騰出手為她拍滅發梢之火。耳听得煙焰盛處畢剝爆響,伴以密宗高僧摩多羅的一聲佛號︰“身入火聚,偈清涼門!”
北樓驟然激爆四散,似將一切謎團瞬間葬沒。
“寫山水訣”。不同的人看,有不同的心情……

乍陷火海之際,樂逍遙未遑多想便即一腳頓地,斗催風遁秘術,偕凌鈺飛身縱出樓外。煙焰遮籠四彌,看不清其他人有沒有各自逃脫。樂逍遙心頭不安,身形放緩,轉頭想望一眼,樓在掠眸間轟然而坍,大團劇氣隨滾滾濃焰沖激開來,樂逍遙身不由己,被拋推甚遠,噗通墜落池中。
小池僅只半腰深,卻浸身颯涼。他拽那女俠浮游到塘邊,一時找不著北,眸里滿園處處火光閃爍,黑煙迷夜愈發陰沉。樂逍遙只掃一眼便驚︰“外邊怎麼也著了火?”隱隱听到院牆外奔走者呼︰“剛才只是甦府學園走水,才多會兒,怎麼連‘老友記’也……”另一人語透莫名惶懼,猜道︰“想是繁榮到了頭,天公要罰譴咱了。如今是哪都有事兒!”
樂逍遙打著噴嚏,擔心浸涼多時,那肚兜兒女俠究抵不住秋寒所侵。拽她到假山石洞背風處,樂逍遙試調內息,自感體內真氣潛竄未伏,神門穴更似扎了枚針般。他心中忐忑︰“該不會又似前次那樣陷我于內息亂套之苦罷?”惦記著去尋粼兒,若她仍在瘴教溫叟手中,料有一戰倍加艱難。樂逍遙怎敢怠慢,看四周迷煙未散,伏險難辨,他即斂心神,試依先前那悄聲的指點,把仍亂的內息疏往氣海諸穴蓄積。
他身上所積真氣之厚已然曠世少有,此機緣卻帶來苦楚,日後未必沒有隱患。樂逍遙仗著修羅心法練得熟溜,催快調息之勢,不出片刻便即行功一周天,亂息平定,睜眼時精神一爽,回思先前樓里情形,自嘆︰“剛才那堆老鳥究竟沒搞對,若照我後背拿住‘大椎’、‘風門’、‘天宗’三穴,豈會受我神門關異氣所制?”得益于昔日金寶藥店所掛穴圖,他熟知穴位作用,曉得那三處穴道若一齊拿住,任有多大本事也無力可喚。
院中迷煙未散,反似漸越焦濃。樂逍遙未見有人露面救火,暗覺蹊蹺。思忖︰“若這妞沒事,我須不能陪此干耗。”籍火光映照,轉面但見凌鈺目中似有淚花噙轉未落。樂逍遙一時受其容色所照,難免稍怔,只道凌鈺生他的氣。忙移眼不瞧她那身肚兜兒難掩之玉,語竟吶吶,要說聲陪罪之辭,卻終是不知怎生開口。
殊不知凌鈺之所以著惱郁悶,只因納蘭突然消失,令她自有一種被人戲耍的感覺,困惑到極,心頭百般不是味。見昏暗中有一雙大眼精亮亮在側,她已知是誰,憤然道︰“狗,看什麼看?”樂逍遙不意挨罵,乃愣︰“咦,你……你能說話?”凌女俠心道︰“蠢!我又沒那禿驢點著啞門,當然能說話了。先前之所以不作聲,是因為那時群敵環伺,多言無益,還不如專神自解穴道。”其實她憋至此時方肯作聲,只是覺得當遇此人,不知為何卻有一種安全之感,每回她遇上危難時,往往因他得以化險為夷。久而久之,她撞上險困情勢的時候,難免要盼此人出現,倘有例外,便感心神不寧。
除此而外,她此時開口也因為每當此人在旁,總是令她按捺不住莫名的惱。
樂逍遙手掩大眼,問︰“那你解了穴道沒?”凌鈺怒道︰“我要解開了穴道,還不早就一腳把你踢得遠遠的?”樂逍遙撫胸稱慰︰“如此我真是慶幸。”凌鈺忿道︰“就知道你會幸災樂禍。”樂逍遙卻無此念,自思︰“摩多羅不知拂閉了她哪幾處穴道?她要不自己說明,我可猜不著……”
凌鈺恨恨地瞪了他一會,忽爾眼圈竟紅,含淚道︰“你……覺得我好傻,對不對?”樂逍遙怔︰“啊?你說什麼……”凌鈺只道他又裝蒜,惱尤甚︰“小!最可惡是你。心里定是在嘲笑我……”樂逍遙大眼眨惑︰“嘲笑你啥?”好在念轉不慢,言既出忽省︰“她定是惱我看見僅著肚兜兒這等狀。”只道果是因此之故,抬手又捂上眼。
凌鈺怒道︰“你嘲笑我被那人戲耍……”話至此處,終于憋不住滿腹委屈、郁悶之氣,乃泄︰“我只想幫忙,怎知會這樣?多半是你們從中搞了鬼,卻教我跟個傻瓜似地在外邊枉然周旋,結果還一頭霧水了都!”樂逍遙原本在想︰“倘真是納蘭春樹曾在樓里,凌姑娘如此拼命守護他,結果卻成了這般。換了我是她,也會受不了如此耍法。”但她一古腦郁積之語亂瀉出來,其中語意纏夾,反教樂逍遙摸不著丈二和尚的頭,捂著眼自思︰“凌姑娘這種生氣法,喘著時胸脯一漲一鼓的,我真擔心肚兜兒帶子撐不住繃斷了,唉……”
凌鈺雖然光膀,在他心中卻是美而不淫。其實別無冒褻之念,只苦于不知如何發置她,枉陪此女耗此。他嘆氣未迄,凌鈺忿然道︰“小!你別假裝捂眼,卻從指縫里偷看了。男子漢大丈夫,有種就光明正大點兒!”樂逍遙揉著焦煙燻紅的眼,落淚曰︰“我……”凌鈺鄙之曰︰“男子漢大丈夫,有淚不輕彈。瞧瞧你……”話未斥完,先已看清了端的,但仍剎不住口。原來樂逍遙坐在旁邊為她遮擋冷風焦煙,稍熬一刻便似小貓熊般。
凌鈺怔了怔,道︰“可見你蠢。為什麼還耽在這不走?”樂逍遙只有苦笑,並不多辯,說道︰“煙燻了眼也好,免得你冤我亂看你身子。”秋園寒風不時颯急,凌鈺脆脆地打了個噴嚏。樂逍遙心想︰“她衣衫單薄,剛才又浸過池水,可別著了涼。”本要解衫她披上,手觸濕處,改念︰“我這身衣衫也濕透了。”記起離船時粼兒似又往“乾坤袋”里塞了替換衣物,喚法取看,果有著落。
凌鈺見他抬手似欲解衫襟,不由惕然,紅起俏臉道︰“你……你別亂來哦!”樂逍遙嘖一聲,皺起臉道︰“你再冤屈我,真就亂來又怎地?”凌鈺怒︰“就知道你看了我穿肚兜兒的樣子,就起壞心了。”若在平時,樂逍遙見得此狀或會說笑幾句,當下哪有心思胡調,見這大小姐一味亂發脾氣,他忍不住嚇之曰︰“休要再嚷,不然我……我真就揭你肚兜兒哦!”只道這一句有威懾力,不料凌女俠灑然無懼,反而挺胸道︰“你敢!”
樂逍遙一邊伸手一邊笑︰“你說我敢不敢?”耳听得衫聲悉索,凌鈺沒等看清就急,提高話音道︰“你……敢非禮我就……就叫人啦!”樂逍遙內力既厚,耳辨四下里細微動靜亦更敏銳,暗覺有異,忙提指貼唇,壓聲道︰“別嚷。這會兒冒然亂叫,天曉得你會招來什麼人……”凌鈺見他手拿一件干淨衣衫自己披裹身子,方明端的,俏臉微微一紅,不作聲了。但旋即又惱生莫名︰“這小子身邊不是總跟著一個女孩兒嗎?她卻上哪兒去了……”
樂逍遙自然惦掛著粼兒,怎欲稍有多耽,覺凌鈺除了動彈不得,別無傷損,他暗放心事,听一會動靜,低聲道︰“半天沒人救火,這里定有古怪。凌姑娘,可否告知那番僧點了你哪幾處穴道?”他想尋粼兒要緊,只好設法先幫凌鈺解穴,讓她自己回家。
凌鈺眼波往他臉上轉了轉,覺他竟似心不在焉,安知所飛何處?她不由暗惱,蹙眉道︰“跟你說有何用?你又不會解穴。你……你什麼也不會,就會泡妞。害我一身濕了都!”樂逍遙不意听她卯出這一句,忍不住好笑︰“剛才只是掉水,不是有意泡濕你。”隨即提手運功,斂念歸于正色,說道︰“不過前邊那句話說的是。我出道太早,解穴這門法子確是來不及學,你會不會?”凌鈺只道這憊懶小兒終于改而好學求教,便把豐胸再挺得鼓些,傲然曰︰“好啊,你若要拜我為師,我須考慮一番……”
樂逍遙道︰“別考慮了,我不是求教。你自己會解穴就好,我且借些內力助你快點把穴沖開。”道聲得罪,依先前新學運馭之法,援用修羅氣動訣,附掌于她後背。凌鈺蹙眉瞥他,冷哼道︰“你要輸氣助我沖穴?這法門可高深了,只有我爹會。”樂逍遙微笑︰“我也試試。”
摩多羅以密宗手法封穴,因其功力深湛,凌鈺先前連試沖解屢不得成,唯有听由到時自解。但受制經脈時候一長,腿筋酸麻愈甚,兼以血行失暢,亦有說不出的憋苦。听樂逍遙言欲相助,她雖將信將疑,仍是心動躍躍,便依家傳沖穴之法,斂除雜念靜試。煙中風聲颯颯,傳來一吟朗朗︰“君子重禮義,下惠坐未亂。”
樂、凌二人在池畔假山石後如此施為,遠觀便似兩影糾纏苟且。兩人都是少年,未曾試過這般解穴法門,因患出岔,皆是專神不騖。斗地里听語送吟,似含微責之意,所詠又似誨誡。樂逍遙行功之際不免心頭一怔,忽感氣岔,因凌鈺暗羞于頃,霎間未與配合。她听出那人聲音,登時嬌頰暈紅︰“啊,似是小馬哥找來了……”怎知樂逍遙為免她真氣岔脈,急忙收氣斂回掌心,是又惹起本來隱患。
樂逍遙一時忙于調順內息,猶未顧得辨出馬英久的話聲,園中忽有尖笑銳然,逾牆入尋的那道文士影後葉塵陡激,朦朦朧朧現出另一黑影,如石畫鐵般說道︰“黃狗捉雞,卻跑出只耗子。凌煙閣的門客,我正想殺幾個。馬九爺今兒是湊上來了!”此人發聲其尖異常,樂逍遙聞音乍省︰“先前我進牆時,似曾听過這般刺耳之聲。”隨即耳膜戳裂鑽穿般痛,心脈亦有刺剜之感,原來那人以一門極陰內力發聲,此刻樂逍遙專心運功助人沖穴,較諸平時更難抵受銳音之襲。
凌鈺幼長武學門第,所識究屬非俗。察覺背附之掌輸氣紊亂,她忍不住低聲指點道︰“氣守玄元,寧神守寂,喧囂不聞……”樂逍遙被銳音激擾本甚難受,听她悄言點撥,不由依法施為,仗修羅功力深厚,自既不亂陣腳,果然外魔難侵。但听馬英久道︰“閣下跟凌煙閣有仇麼?”此刻園中危機四伏,馬英久眼光只望著假山這一邊,渾若未覺身後之影迫然。
“沒仇就不能殺你麼?”那人揚手激起一片枯葉,無聲無息地飄向馬英久後脊。樂逍遙感煞氣陡盛,難免擔心。凌鈺卻不以為然,嘴角微渦,悠然道︰“這人手法似是而非,比起葉枯蝶差得遠了。卻要冒充他,少不了要栽個大跟頭!”樂逍遙不解︰“啥?”只見枯葉飄蕩間幻似蝴蝶翩躚,在煙霧間乍揚即射,去勢斗疾。
馬英久昔曾結仇枯葉派,不得不避禍凌煙閣,得盟主庇蔭多年,乍聞腦後蝶舞翩飛,其聲簌簌,他心頭一凜,只道那大仇家終是尋上來了。待掠影急瞥,僅見一葉潛芒襲頸,手段陰狠刁毒有余,畢生不及枯葉派化腐朽為神奇的光景。馬英久驚念既去,便即揚手承葉,距掌心數寸,竟使飛葉驟停于空。他在姑甦山隱居多年,所練內功又有精進,隨手一試,自感這些年果然沒有虛擲光陰。
凌鈺看出那人目光收縮的驚矍態,她不禁腮泛微嫣,樂逍遙忽覺不妥,忍不住喝一聲︰“當心有針……”聲乍出口,便感真氣急岔。馬英久听得這聲提醒,抬眸間但見一豆微芒透葉侵射。他掌袖簌揮,枯葉碎化于頃,僅余一枚末簇有羽的微針堪堪抵額之際,被他擺頭避過。針芒幽藍,掠過眼簾即隱,馬英久蹙眉道︰“這是什麼暗器,我卻聞所未聞!”
凌鈺听到樂逍遙提醒,心亦暗奇︰“他怎知枯葉藏針?”樂逍遙盯著夜霧中那鬼魂也似的黑影,相距不近,僅見其臉慘白若紙。那人見馬英久識破伎倆得以幸免一劫,稍哼便又冷笑桀然︰“你躲在凌家太久了!”晃手悄拈飛針,只道馬英久不察,未及再襲,馬英久袖中嗖地射出一條銀絲鞭,疾飛若白虹貫日,那人猶未發針便覺眼前花亂,移步急避于旁,耳際颯一聲勁響,長鞭繃成直線,宛然利劍之刺,擦耳釘入那人肩後樹干。
馬英久綽鞭而覷,眸前煙塵蕩散,映現一張罩著白紙面具的臉。
樂逍遙見了馬英久使鞭的手法,只是好笑︰“唉,他的招數凌大小姐搜羅得差不多了。只是火候沒這般老……”凌大姑娘平素心活,家中門客各自路數沒少被她一味套到手,尤其馬英久更將關外萬馬寨的鞭法傾囊相授,以報乃父庇難之義。凌鈺看馬英久把那白紙遮臉之人迫絕,仿佛她親自出手一般,恣亦得意。又瞧馬英久所使鞭法均是她會的招數,喜想︰“小馬哥還行,沒掖藏什麼絕招不教全我。”
旋即隱感樂逍遙真氣紛岔未平,凌鈺顰曰︰“大眼兒,恁般沒用。你又亂套了!”隨即授之以漁。只因適才助人心切,渾忘行功之時不宜出言分心,致內息又岔,樂逍遙兀自苦楚,听她復加指點,所教皆是內家要訣妙竅。樂逍遙如蒙甘霖,忙斂念照做。
馬英久道︰“想殺凌煙閣的門客,只憑這兩下還不行。我看閣下豈只這兩下,你不過要藏本門家數,沒敢輕易顯露罷了。”說完,颯然收鞭回籠于袖,大樹在那人肩後崩然截斷為二。
樂逍遙望見隨手一鞭截樹的聲勢,心中生佩。樹折之塵蕩揚未消,白紙面具一張張地從夜煙彌處閃將出來,悄無聲息地將馬英久圍在中間。凌鈺料馬英久單打獨斗決不會輸于那蒙面人,便不擔心,亦隨樂逍遙斂念行功。但當園中眾影幢閃,許多罩紙臉之人垂手默立,宛似平白里冒出大撥鬼魂圍人欲噬。她一見不由怔眸含惑,樂逍遙卻是曉得︰“這些沒死光的儒又來作怪了!”
眾儒圍住馬英久,他溟外頭急難覷清里邊情形,耳听交手袂獵聲激,落葉漫舞迭碎,圈中勁風縱橫,顯是馬英久正與一二人惡斗。因受儒影密阻,凌鈺分辨不出當下情勢怎樣,但孰優孰劣並不難判。單憑激斗之聲,凌鈺便感心懸,馬英久從來閑態文雅,即使與人交手也是不溫不火,她未曾見他與人動手似此激烈的情景,待聆一陣,僅聞拳掌挾風呼嘯,並無鞭聲。似是敵人近身搶攻急促,以多欺少,使馬英久猝然受制,竟無法出鞭掃敵。
樂逍遙起初有些不明,漸即猜到幾分︰“對方受馬先生言辭所激,終是忍不住施展解數與他較量,卻怕敗露行藏,所以教同伙先密密地圍在四周,里邊但有什麼鬼蜮伎倆,外邊也是看不清楚了。”他先前識破群儒的“流魘飛羽”毒針,想起老蒼龍便是慘死于這干歹人針雨密襲之下,既為馬英久生憂,又抑不住心頭憤恨之火發竄。
不一會滿空激蕩的黃葉漸似飄殷點點。凌鈺急︰“情勢不妙,快……快想個法子幫馬叔叔!”樂逍遙亦有此意,但想行功未收,如何拔手另助旁人,他怔了一下,問︰“怎麼幫?”摩多羅功力何等高深,所制數穴究難急解。凌鈺吁口悶氣,暗感勢不容耽,蹙眉道︰“你……你內力很強,即使拔不出手,另騰一邊手總還使得罷?”樂逍遙試了試,另一只手果是動得,但惑︰“隔著這麼遠,如何解得馬先生之圍噢?”
凌鈺警告︰“兩只手別一齊騰出來,不然你會害我也跟著岔了真氣。”樂逍遙皺起臉懊惱︰“這是什麼功法嘛?怎搞得恁地麻煩,我听都沒听說過……你家的?”凌鈺哼道︰“這是真武龜蛇訣,你是龜。”話聲未消,園里激斗之圈傳出悶哼,不知是否馬英久受傷。樂逍遙覺凌鈺氣息驟促,怕她情急之下越發生岔,促出一念︰“試試看!”凌鈺頭頸雖不能轉,瞥眼卻可見得旁邊手影晃動,原來樂逍遙取一捆隨身所備的布繩,系一端于腕,另一端拴住劍柄。凌鈺一時不知何意,覷認兵刃,哼道︰“小,果是你偷了我的越女劍……”
樂逍遙充耳不聞,系定劍柄,颼然掠手帶起一幅銳風掃蕩園林。凌鈺猝見凌厲異常,吃了一驚︰“可別連馬叔叔也一並除卻了!”殊不知樂逍遙哪一個都不想除卻,斗地使此“劍三”手法,綽繩擲劍遙攻,稍發即收。半空中銳光迅閃,群儒齊嚇一跳,只道即將蕩落,慌忙散避。
樂逍遙此著卻只虛招,颯然收劍。投眼見到二儒夾攻馬英久,赫然都是一等一的身手,地下卻踣數儒,似是馬英久所傷,馬英久右肩亦掛了彩,難以綽鞭擊敵。兀仍纏斗的二儒當中,一人使鐵筆騰挪打穴,近攻之勢刁惡異常。最先露面那人雙腿掃飛旋蕩,更是遄若急流,語聲桀然︰“手是兩扇門,專靠腳打人!”樂逍遙一見便省︰“此人腳法眼熟,似是……”未待轉念,數儒轉面望向此處,看到他,紛展身形四下掩來。
樂逍遙怎待逼近,颼然甩腕,撩繩投劍只擦地一掠,立斬七八只腳,傷者皆跌。凌鈺雖覺厲害,嘴上卻哼一聲以示不屑︰“旁門左道!”群儒眼看難以迫近,連忙散開,一邊投擲暗器,一邊抄身掩近。樂逍遙所防便是“流魘飛羽”,眼見東邊一儒拈針欲發,便先揮臂投劍,只嗖一聲,那儒未待看清刃光去向,猝見一臂離肩飛墜,拈針的手啪地掉池子里。
究因眾儒分散,樂逍遙連蕩數劍均不能一舉掃盡,耳听得針聲嗡然,忙抱凌鈺翻入假山洞里,飛針叮叮嵌在石上。他一口氣未待呼透,又聞破風聲疾,四個方向都有飛爪倏攫倏收,假山四分五裂,終教無以藏身。
昏暗中有聲喝道︰“別放走了活口!”樂逍遙適才連使真氣,內岔又然,正要調元自鎮,群儒卻不他稍刻喘息之隙,籍煙霧遮眼,亂發針雨密襲。時當混亂間,凌鈺只知敵眾勢危,未暇辨形清楚,群儒亦未辨看所襲何人,只急于滅口。樂逍遙見勢凶惡,實難打盡漫空針雨,先前已知此般暗器極毒,稍漏一枚及身,他嚆命難保。他一只手仍附于凌鈺背心,針羽四面來襲,斷難坐抗群儒,唯有收劍,用另一只手抱她腰身,展動風魔步法急避。百忙中險跌一交,見凌鈺目蘊責色,樂逍遙歉然道︰“一只手抱著你,沒想到還真沉吶。”
凌鈺惱道︰“你說我胖嗎?小賊……”樂逍遙改口道︰“不是胖,是壯。”群儒被他東竄右掠所牽制,圍攻馬英久之勢立時緩解。但樂逍遙當下的處境反極不妙,內有真氣岔亂,外臨飛針追襲,總是里外交困。他怕凌鈺稍受傷損,便以身背為他遮護,女兒家究竟細膩,凌鈺看在眼里,自有一番感味。見樂逍遙漸似走投無路,她忍不住提醒︰“那邊著火的長廊或可避得一時。”
樂逍遙抱著她忙往回廊竄去,借柱欄擋針蔽身,卻被濃煙噴嗆,又自昏天黑地。走閃間腳下絆尸,依稀似是店伙、住客模樣,身上卻無傷痕,不知死于何因。他晃至牆角,蹲身低瞧遍地死尸,不免與凌鈺交眸驚惑︰“這些人似是死于失火之前,難怪剛才北樓斗得熱鬧,未有店伙露面。”兀未回過神來,前邊驟傳一陣促亂腳步聲響,有人說道︰“先前小人看到凌小姐跟一老男子跑來開房,所謂捉奸在床,正是時候。所以冒死去向公子報信,盼能賞個一官半職,但不知如何失火?”
樂逍遙眉剛一皺,便听另一人語含不快︰“書航,念你報訊有功,前帳既往不咎。但你嘴里最好放干淨些,不然……”書航低語︰“是是,不過公子爺此時似應采用我那一計。咱們先使迷香弄暈她,乘機干掉奸夫,公子爺就可展開英雄救美之舉。然後我趕去凌家報信……”拓跋惱道︰“凌家子弟跟在後邊,事已至此,你卻報何訊去?”樂逍遙不意要與這干人撞個滿懷,為保懷中凌鈺名節,連忙轉身規避,背後倏然掌風急封,一儒沉臉堵道,凜聲道︰“奸,看你往哪兒跑?”
樂逍遙認得是關愚謙,因騰手迎掌未及,唯有橫掠八步,由乾一、兌二瞬間逐次趨至坤八,避讓于旁。書航聞聲來瞧,斗然與樂逍遙打個不尷不尬的照面,一怔即呼︰“尻,采花賊!”樂逍遙停步未定,後脊忽涼剔透,瞥見一叟按腰間豹皮囊悄伺,此是唐翔千。樂逍遙未暇理會,忙使眼色央書航勿壞凌鈺名節,書航唾罵︰“你又跑來佔便宜啦?狗東西!”
樂逍遙擺頭避過飛痰,只見大群人奔來,為首一公子氣急敗壞搶在前頭,紅眼大叫︰“淫賊在哪兒?”正是拓跋英杰以及凌門眾俠終于趕來了。樂逍遙剛松一口氣︰“不管怎樣,凌姑娘總算脫險,我把她交還家人,便可去尋我家粼兒。”但見這般聲勢,不免又覺有些不妥︰“他們見到凌姑娘這等樣,定會亂生誤會。不過,我倆問心無愧,何必在意別人怎麼說?”想到此節,又即坦然。
書航趁他不備,飛快伸手掀凌鈺裹身衣衫,探眼一瞧便呼︰“哇尻你……這還了得?”因怕挨打,忙又縮手急退,連使數下“凌波微步”,躲到拓跋英杰背後咬耳告訴︰“都剝光豬了,我看里邊沒剩什麼留你……”拓跋英杰沒等听畢,便氣得幾欲暈厥,粉臉煞青煞白,只是跌足嘆氣。樂逍遙尋著凌門眾徒的身影,說道︰“你們馬先生尚在那邊或未脫險,快去幫忙!”甦笑春等聞言便去,半道卻迎著鄔煥慶等作狀來援之儒,一撞凌家群徒,說是未見馬英久至此。“各位小俠休信歹人扯謊!”
楚香玉斜睨樂逍遙,臉卻朝旁,幽幽的道︰“書航,你不是說有一老男子誘拐大小姐麼?怎麼是這瘸子抱著我那衣衫不整的師妹?”書航咬了咬自個指頭,吮畢改口︰“想……想是他喬扮的,這家伙就愛扮鬼扮馬,從小不老實。”摳了摳鼻,又說︰“都怪你們!先前我去報訊,卻跟你們徒費口舌辯陳半天,你們還不信,平白誤了人家小姐名節,這廝都出來逛園子了,想已完事。我看這會再說啥都屬于‘亡羊補牢’,鮑魚吃都吃了,終究于事無補……”
眾見樂逍遙挾持大小姐,一時不明真相,徒然惱煞恨極,畢竟投鼠忌器,一時面面相覷,都沒敢貿然動手。樂逍遙得隙凝神,從掌心輸送真氣透入凌鈺體內。但听楚二、書航一番撩撥,猶如火里添油,倍教拓跋英杰七竅生煙,不加多思便推開旁人,拔劍捏個嬌滴滴的訣,鼻垂悲涕,紅著眼圈大叫︰“奸賊,如今有你沒我!”
樂逍遙未暇理會,低眸見凌鈺似亦悄瞥他神色。他想不出此是何意,暗惑︰“她能開口說話,卻為何不置一辯?”內力輸送未迄,但見眾影紛移,悄據圍攻方位,楚香玉拈針悄籠于袖,沉臉道︰“別以為你抱著凌小姐不放,我們就不敢動手!”樂逍遙眉關乍鎖,背後掌力急摧,原來關愚謙因覺楚二仍屬虛聲恫嚇,未必當真率眾硬搶。他有心把眾人繃緊的心弦扯斷,以免橫生枝節,且又看出樂逍遙似在運功往凌鈺身上輸氣未畢,便即發掌猝襲樂逍遙後心,料他急難騰手分神。
樂逍遙若是要避,恃身法之捷,半點不難。但他好不容易總算輸氣順暢,怎敢半途而廢?凌鈺教他的輸氣沖穴法門又甚復雜,本屬真武觀獨秘之學,與他修煉的修羅心法路數迥異,樂逍遙縱是再聰明十倍,一時半會亦難盡諳其奧。當下不過依葫蘆畫瓢而已,猶記凌鈺所言,惟恐稍出差錯,殃及于她。
他行功未畢,怎敢輕易撤回手掌,又當專神送氣的要緊關頭,雖知後有掌襲,微一遲疑,卻不動彈。關愚謙只道此人究竟少不更事,丑行既被眾人撞破,無疑嚇得呆了。心中暗喜︰“中我黑沙掌,合是你命該要絕!”因慮旁人干擾,急催掌力往樂逍遙後心拍個正著。書航豎起耳朵一听,只覺尋常,哼道︰“什麼武林高手嘛?打這掌跟拍蚊似地……”此人闖蕩江湖不憑武功,自是不明其故。楚香玉卻皺臉不已,他終是出自名派,識得關愚謙這一掌動靜越微,所發陰勁越是刻毒。心想︰“姓關的這門黑沙掌多半已有七八成氣候,雖無甚聲響,其實狠惡難當,連牛也拍得死了。”
樂逍遙因勢所迫,又未料到關愚謙發掌來得既快且狠,連風聲亦沒辨晰,便已迫脊捺落。他避念未生,且騰手不暇,只好硬起頭皮運氣于脊,強受一擊。為免掌力波及凌鈺,樂逍遙怎敢稍有疏慢,乍催龍虎山絕學“真元護體”,關愚謙掌已及軀,稍按即收,端是迅急,卻無聲響,仿佛搭肩拍背般友好。
凌鈺在樂逍遙懷里看得清徹。她口唇微張,宛覺心欲蹦出,卻語哽于喉,終是無言。俏頰滴淌血珠,猶如迸自她的心頭。抬眸但見樂逍遙緊抿嘴唇,強咽涌溢驟然的熱血,卻終難盡抑。從來火爆爽利的凌大小姐,此刻竟爾痴然,道不清是怎樣的心情。
四周一時寂啞無聲,每雙眼都注于樂逍遙背後。他亦覺奇怪,轉面時方見關愚謙眼珠突出,紙罩碎迸四散,臉上赫然布滿密密黑斑,猶如醉漢一般搖晃而跌。書航率先稱奇︰“這廝拍人一掌,自己怎麼……”楚香玉忽省︰“想是掌力反彈,全激回他自身了!”書航哪里肯信︰“不吧?逍遙哥兒哪有這麼厲害!”樂逍遙也覺難以置信︰“是啊,我怎麼不覺得?”殊不知他身上所積內力奇強,即便來不及運成護體神功,遇危即生應激反御之氣,關愚謙怎抵得住?縱然震得樂逍遙吐血,也于性命無損,掌心陰淬之毒亦受天蠶絲衣阻隔,侵透不得皮髓。
鄔煥慶搶身低覷,見關愚謙倒地痙攣,眼珠翻白,兀自出氣多進氣少,只道不活了,頓時氣急敗壞,吁然深吸一口氣,雞胸頓漲如球,尖聲道︰“狗小子,卻是使何陰毒伎倆暗算了我關哥哥?”書航聞言一怔,暗轉歪念︰“關哥哥?這弳該不會是……”本是想笑,陡覺銳音如刃穿顱,眼前一黑,悶跌于地。
樂逍遙凝神守元,方能抵住鄔煥慶銳音猝擾。旁邊年少一輩大都未及提防,怎料這儒突然以內力逼尖嗓聲,其中修為低者莫不搖搖欲跌。鄔煥慶叫聲即是發難,相府諸儒紛朝樂逍遙急撲而來,其勢之猛,反把拓跋英杰以及凌門群少擠到後邊。
驟然之間,樂逍遙猶未收功,眼見幢幢儒影急攏,宛如群魔狂舞,一時亂刃奪目。他心頭苦水翻涌,怎知如何是好?
鄔煥慶吊足尖嗓,提氣催發銳聲未絕,倏爾嘎然。樂逍遙依凌鈺的法門凝神與抗,兀感苦惱︰“似乎不太抵用。唉,姐這門龜爬功卻教好熬!”其實鈺教他的真武觀心法足御得鄔煥慶銳音襲擾,他所以煩躁,乃因依她指點的法門輸送真氣委實奇緩無比,端的有如龜爬也似。此法用時慢則慢矣,卻極保險,不易因初學乍試而出大亂子。兩人怎知這樣一來,樂逍遙所蓄的內力亦隨之輸入她體中,一分分地緩聚于凌鈺氣海諸脈。
樂逍遙催急輸氣之勢,自盼煎熬快到盡頭,耳听得鄔煥慶銳音哽噎,捧喉干咳不出,欺至身旁的幾個儒霎間也呆似木雞,兵刃皆沒往樂逍遙身上招呼。他難免奇怪,掠眼瞥見鄔煥慶臉色詭異,仰望屋頂,喉里呃呃怪響。楚香玉見狀念動于頃︰“適才姓鄔的嘬口發叫時,屋頂上似是射來一只飛蟲竟入他嘴。難怪他噎住了……”他有心看旁人出丑,便未及時提醒,但瞧鄔煥慶的憋苦情形又不像僅是噎著。
樂逍遙亦然疑惑︰“這群儒搞什麼怪?”待瞧旁邊圍而不動的幾名儒者,更嚇一跳。原來幾個儒各皆雙眼流血,竟是死了。拓跋英杰拽著書航擠上前一看,頓時變色而呼︰“丑行敗露,這廝竟敢下毒手殺害無辜了!”樂逍遙聞語初怔,未待省起,拓跋英杰挺劍大叫︰“眾位一起動手,誅此惡!”書航顫抖道︰“他們死狀怎……怎恁地可怖哦?”
拓跋英杰啪一腳把他踢開,劍光圈轉,徑刺樂逍遙咽喉。雖在激憤關頭,仍是小心惟慎,免傷凌大小姐,但對樂逍遙卻毫不留情。樂逍遙與凌鈺均到行功要緊時刻,怎能動得?那一劍照喉急戳,眼看要搠個透徹,樂逍遙後腰倏挨鄔煥慶一腳橫踹,身稍旁移,刺喉之劍偏差寸許來長。拓跋英杰催足勁道,只欲一舉致他于死地,怎料去勢竟偏,劍抵肩窩,不知受何所阻,穿透不得。
樂逍遙身未動彈,眼仍靈活,瞥見鄔煥慶隨那一踹之勢翻滾階下,捧喉呃呃怪叫。其襠紅尿激射,腥惡氣味頓彌,樂逍遙乍有所省︰“似是中蠱之徵……”旋感肩窩大痛,拓跋咬牙催加劍勁欲透衫而入,怎曉得樂逍遙既有天蠶絲衣護身,凡刃焉能穿破。任恁拓跋英杰怎生催加力道,長劍只繃得彎弧有如月牙兒,眼看要折,仍搠不入。
樂逍遙陡感疼痛,立時激生護體真元,肩衫乍陷反繃,砰地將劍刃彈開。拓跋英杰望後跌個踉蹌,仍不肯甘,渾未覺虎口裂血,披頭散發,紅眼憤叫︰“惡,敢跟我搶!”挺劍又撲將返來,樂逍遙見其來得凶惡,亦感心驚,只盼再有人踢他一腳,使離劍尖所向。但鄔煥慶已是欲生欲死,翻滾于鬼門關前,怎能再來踹他?
長劍刺至半途,樂逍遙自感無幸,閉上眼楮。耳邊袂風簌掠,有叟沉聲道︰“公子小心!”卻是唐翔千晃身疾前,噗一掌把拓跋英杰推跌丈外,隨即眼望屋頂,哼道︰“看是你的飛蠱傷人手法高明,還是老夫的暗器功夫厲害!”樂逍遙聞聲睜目,只見唐翔千將要揚手之際,忽然痛哼一聲,低眼瞧見手背赫然破裂一枚菊花般縫,旋即皮隆若丘,有物急鑽肉中。唐翔千變色道︰“好快的飛蠱!”
牆外街巷忽傳滾滾蹄音,似有大隊人馬正往此處展開包圍,鑼聲喧耳,聞呼火警。混亂中只見幾個勁裝結束的少女各翻斤斗而來,越眾搶至,紛叫︰“陳將爺的兵馬聞訊來援了。大伙一齊動手,先把小姐救回!”嫩叱聲中,各種鸞刀紛跺樂逍遙下盤。樂逍遙正往屋頂望眼尋覷,哪料打橫里殺出一群凌府丫鬟,來得沒頭沒腦,只要硬搶其主。凌門眾少精神抖擻,也都不甘落後,一時間天上地下滿是五花八門的斤斗,伴以楚香玉的舞蹈,攪得樂逍遙眼花繚亂。不覺輸氣陡急,攘助沖穴已成,他不欲糾纏,就勢送掌將凌鈺推眾鬟,說道︰“行了,你們慢慢玩吧!”後移十數尺,教刀劍悉皆搠空,掠眼尋著書航往人叢里鑽躥祟祟的身影,有心揪他同溜,不料斜刺里劍光橫狙,照手劈落,端的凶猛。
拓跋英杰在劍光中蓬頭散發,紅著眼圈大叫︰“奸,你還想害人?且吃一劍!”樂逍遙橫移丈許,出奇不意繞過劍鋒,砰一腳踢在拓跋後股,使之跌撞進人堆里,嘩啦阻下一大撥男女。書航眼看逃不掉,忙拔彈弓回射,樂逍遙擺頭避時,眼光掠過檐頭,忽有所見,未待反應,斜刺里踹來一腳,卻是李徑庭從花草間躍然而迎,喝︰“那里走!”此人拳腳功夫了得,樂逍遙猝受所襲,不得已撩腿交迎,只磕一記,借腿腳相交之勢彈身高縱,颼然掠過屋頂,耳听得李徑庭折脛叫苦︰“尻……”倒跌之際,堪堪摔離一豆飛蠱之襲。
樂逍遙逾屋翻落後院,瞥見夜霧中有個小影急溜,他落身未定便即追趕而去,緊盯前邊屁顛屁顛的婀娜妙影,心想︰“那些中蠱的人,救命解藥須著落在此妞身上。”但轉數圈,身入園林密篁,卻尋不著適才縴影所向。他張望無覓,只好作罷,暗道︰“‘舔甜’便是這般……我追她,她就跑,若不追,她會跟著我。到時候再作理會,眼下須先尋粼兒。”
記得易百山稱,瘴教溫叟挾持粼兒未能走脫,未知何故困此。樂逍遙揣起滿腹惑,又有得找。只不明先前氣淤憋漲之苦因何竟抒,摸黑行走之間,隱隱听聞遠街近巷兵馬調遣聲漸驟,想是陳友定的部下趕來救火安民。
樂逍遙疑心瘴叟未必往人多處躲,但在後園枉走多時,徒陷迷霧煙林,卻無著落。他心中焦急,忍不住喚粼兒名字,盼能不意得獲回音,但想這希冀畢竟微渺,以姬靈通和瘴叟一伙行事之詭,焉能留下絲毫線索他這樣的初出茅廬輩尋獲?
他正感徒勞,踟躇黑暗中游目茫然之際,未料煙霧里有影向他撞將過來,喉聲咯嘎欲言,未迄近身,竟發淒厲大叫,顫身倒栽。樂逍遙陡地驚出一脊汗,心跳怦然︰“找不到粼兒縱然不妙,我怎能如此心緒恍惚。倘若遇敵趁黑猝襲,豈非教他得手了?”轉身俯瞧,辨出腳邊痙攣垂沫之人居然是識得的,霎時怎知何以變成這般慘狀?樂逍遙伸手攙扶,惑問︰“馬先生,卻是怎麼回事?”手將觸及其軀,忽省︰“這人癥狀與那伙中蠱的儒者相似,顯然……”
既察馬英久忽染蠱毒,未明虛實之前,樂逍遙怎敢貿然伸手去沾,眼見馬英久情狀苦慘,他忙尋思解毒除蠱之法。定神診之,依稀猜到幾分︰“似又是小甜甜自淬的害人玩藝所為。她每回使蠱用毒,總是這般讓人痛不欲生,往往生不如死……”劃亮火摺子,翻閱夏枯草之方,急尋解法。馬英久身手本甚了得,中了小甜甜的毒蠱竟也似常人一般死去活來,已陷迷亂。樂逍遙看得心驚,又驗過除了毒蠱劇發之外,此人身上尚有幾處掛彩,後脊且有一道奇異傷口橫留,凹陷甚深,幾乎致命。樂逍遙猜是鈍物所創,卻想不出此是哪類兵器擊軀之痕。
倘非馬英久內力殊為不弱,挨那一道重創先已沒命。可嘆他撐得至此,竟又慘遭毒蠱殃及,說不上究是幸運抑或不幸,但能遇到樂逍遙便是萬幸。樂逍遙雖急著尋找粼兒,既遇馬英久瀕危,怎忍心見死不救。何況他已看出端的,心更自疚︰“與先前那幾人遭殃的情形一般,不知小甜甜為何暗中跟蹤我,見別人襲擊我時,卻忍不住使蠱殺之。她只道馬先生亦是來襲,誤打誤撞之下,連他也放倒了。唉,這全是因我的緣故,難怪陳有亮說什麼也不敢跟我做一道……”
既然自引為咎,更是非救活此人性命不可。然而小甜甜使的毒蠱一次比一次高明,縱有百草仙遺籍可堪參詳,樂逍遙一時也診不出端的。尚幸小甜甜使的蠱毒並不立即致死,只要使人多吃苦頭,以逞她玩念。樂逍遙察覺此層用意,倒不虞馬英久即刻毒發身亡,然而他身上那道傷幾斷心脈,才教難救。樂逍遙忙亂之余,想到馬英久適才之態,似是迫不及待地要把什麼訊息傳他,但沒等挨近便飛蠱放倒。
此刻馬英久奄奄待斃,即使有話也說不出來了。樂逍遙擔心救他不活,心頭煩惱一陣,又思︰“單憑原先那伙儒者,我看未必能把馬先生重創似此。何況這種傷勢分明是交手中硬踫硬地留下的,決非‘流魘飛羽’之類衙門愛用的暗算伎倆。足見傷他之人武功委是厲害!卻是誰干的?”
施救未畢,四下里忽傳簌簌微聲,有影掩近。樂逍遙怎曉虛實,因患擾他救治,唯拽馬英久衣衫,攜至樹叢幽暗角落繼續敷藥。草葉晃擺初定,耳听得一語陰沉,自西角廊轉趨低忽,說道︰“那廝受了重傷,料逃不遠。我看最多只能挨到這處……”樂逍遙蹙眉之間,又听另一人濁聲道︰“何必殺馬?我等陪衙內前來,正事未了,實不宜旁生枝節。”樂逍遙乍听之下,險些“嘖”將出聲,心頭暗怦︰“易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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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4.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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