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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人心鬼蜮(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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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救未畢,四下里忽傳簌簌微聲,有影掩近。樂逍遙怎曉虛實,因患擾他救治,唯拽馬英久衣衫,攜至樹叢幽暗角落繼續敷藥。草葉晃擺初定,耳听得一語陰沉,自西角廊轉趨低忽,說道︰“那廝受了重傷,料逃不遠。我看最多只能挨到這處……”樂逍遙蹙眉之間,又听另一人濁聲道︰“何必殺馬?我等陪衙內前來,正事未了,實不宜旁生枝節。”樂逍遙乍听之下,險些“嘖”將出聲,心頭暗怦︰“易先生!”
先前那語音陰沉之人哼道︰“他看到我了。”樂逍遙被語中殺氣侵得激靈,但感不解︰“為啥看見你就殺?”易百山道︰“何親斤,同為幕府策士。我知你秉性無謂多疑,其實自卑,每多怪論以求嘩眾取寵。可你也別昏了頭,我經常在外面行走,曉得有些事不像你所臆想的那樣偏執。”因感同行者臉色不善,易百山究是練達,便緩和語氣︰“別往心里去,我敬你有才,本以為薦你入國學坊做學問就夠了,權謀非書生所擅,又何必熱衷涉身于官場是非旋渦?”何親斤惕然道︰“你這話是何意?”易百山語重心長︰“只是良言相勸。你為古爺和傲家作事便做得,可也不能總是昧了良心。身為兄輩,我可不想掀老弟你的底牌呀!”何親斤語愈陰沉,顯然對易百山起了戒心︰“易兄……”易百山抬手示止,皺眉道︰“話就說到這里。你和顯剛別再 我搞事,否則……”顧顯剛的聲音透著冷笑意味︰“怎麼?”易百山正色道︰“不管怎樣,我敬凌天昊的為人。易百山但在姑甦一天,決不容許有人在他的地頭搞事!”
樂逍遙越听越奇︰“搞啥事兒?”何親斤低哼︰“剛才要不是易兄礙了一下,姓馬的又豈有命逃掉?”易百山不耐煩的道︰“逃便逃罷,不要再找。陳友定的部屬在外,沖著他跟凌家的交誼,我可不想你犯在他手上。素聞友定為官嚴正,從不趨炎附勢。別拿傲家來壓他!”何親斤眼光閃爍,干笑︰“難怪他官越做越小……”顧顯剛也跟著發嘿︰“離朝廷越來越遠,很快就看不見了。”易百山︰“我看是朝廷離他越來越遠,卻跟你們這樣兒的湊得近乎!將來誰看不見誰,很難說。”樂逍遙心感好奇︰“怎麼他們既是一窩的,又有分別?”至于有何不同,他卻想不出。乃至將來,因見氣運有變,一干專好煽風點火引燃戰禍的趨炎附勢之輩紛紛倒戈投敵,反而陳友定、王保保這類曾經離元廷很遠的人矢志不渝,寧死甘為危城守將,直至生命最後一息。此般世情與人心奧妙處,原非樂逍遙當下所能悉悟。
他心神乍疏,不意馬英久稍醒,即便極為低弱的一聲痛哼,亦逃不過易百山等好手耳目。易百山微一皺眉,猶未忖定,何、顧二人相互交視,齊躍而起,沉聲道︰“滾出來罷!”樂逍遙猛然回過神來,始知躲不過去,未及生念應變,二道急凜的勁風已至,擋于身前的花樹先已摧葉碎揚。
總算他常歷險境,天賦專稟,輕功早已修練至應念即生的地步。不由稍思,垂手抓起馬英久背心衣衫,發足蹬樹,內勁到處,樹干啪一聲橫折,何、顧二人倏受此礙,樂逍遙借勢倒身急縱,颯地從眼前消失。
眼見隨意一足竟使樹折,樂逍遙不免暗異︰“不是真有恁地絕吧?一腳若是踢在人身上,那我不是要坐十年八年牢,熬到太太都改嫁了,出來時重新泡妞卻撞上女兒吊凱子這麼糗……”暇想未迄,掠眼只見一影穿霧逼近,端的奇急。樂逍遙覺得似是易百山,單憑自己本無須忌怕此人加害,然而保不準易百山對馬英久怎樣,畢竟這些儒同屬一路。
易百山的步雲身法練自恆岳之險,果有過人造詣。樂逍遙怕他追上糾纏,唯有催快步法後逾數十尺,不覺背臨大窗,止勢未及,砰地撞入,連同手挾的馬英久齊跌于地,眼前光昏影冥,莫辨東西。
他栽得急了,撞額生眩,尚未定神便聞到有團燻迷之煙飄在鼻際。
樂逍遙稍嗅此氣便知端的,心念急動︰“尻,不料溫端女在這里等著端我了!”搶在穴道受制之前,晃手悄拈定神丸自噙入嘴。尚沒眨定大眼,頸後“大椎穴”踩落一只穿草鞋的黑兮兮腳,此是要命所在,他沒敢妄動。耳听得豁然大響,屋頂瓦陷,砸頭生痛。何親斤陰騖之音隨即蕩落︰“姓馬的,我不怕你有幫手!”易百山欲阻未及,唯有清咳一聲,硬著頭皮推門入援。
有手緩伸,晃亮火摺子,點燃灶台上的菜油燈。樂逍遙不意與易百山遙相打個照面,始曉彼此置身于一間大廚房里。瘴叟溫端女冷哼道︰“偌大‘八百龍’,對付我一個糟老兒,竟還增援不斷!”
何親斤急于滅口,燈光乍亮便尋著馬英久身影所在,提氣發掌,喝道︰“無須幫手,我一人就可料理你!”背後有語微嘿︰“說到‘料理’,當年我在東瀛京都沒少吃。確是有一套!”何親斤猝間變色道︰“啊,倭寇這就侵入了……”掌分二路,未待成招,背梁便臨一手悄按。何親斤不料竟落于後著,一怔之際,易百山的虎風手簌地疾探,抓于那人右腰,勁猶未吐,門後有掌倏拍其脊,易百山瞥及牆映之影,立知有伏,另手反抬,改背抄手姿勢為“白虎鞭”,左手仍攫前邊那人腰眼,右手迎交門後驟拍的掌力,不料那兩人均非俗輩,頃即凝較未決。
易百山蹙眉道︰“怎麼,八百龍要以多欺少嗎?”菜油燈旁有嘴翕動,接過話頭︰“易先生,此間任挑一人單對單,不須恃眾足可欺你。”易百山投眼見是一個光頭在油燈旁泛亮,眉愈皺︰“佛笑痴,你怎麼也投了‘八百龍’?”嘴在燈旁咧,僧笑︰“這不叫‘投’,只是策略聯盟。”易百山道︰“便是‘投機’。”佛笑痴玩燈,臉忽明忽暗。“既然話不投機,你卻到此為誰偷雞來了?”
易百山不答,臉微旁側,瞥看牆影,說道︰“門後這位朋友使的是昆侖手法罷,想是姓楊名叛?”背後一個繃帶纏眼之人點頭︰“易爺以一對二,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何親斤背後那人抵掌未收,把臉微側,問道︰“剛才說到‘料理’,不知易先生有沒嘗過此肴?”樂逍遙抬眼見是一個黑甲大漢,鋼鎧罩臉,難知相貌,心想︰“姓何的能夠重創馬先生,可知手硬。卻被此人一招制住,看來這黑甲士與易百山大概不差伯仲……”易百山道︰“樸驤龍所謂料理,東瀛的我沒興趣,你家鄉高麗國的我倒是想吃就能去吃。”黑甲漢子沉聲道︰“中原朝廷長年欺吾高麗,今既撞我手上,總須料理幾條漢狗的狗命!”易百山指端稍緊,使之足感制箍之勁,說道︰“楊叛即使能傷我,易某先料理你這高麗僕從也還綽綽有余!”楊叛背後有人嘿嘿冷笑,接茬兒道︰“所謂後來者居上,易兄盡管放心吃你的高麗料理,楊叛已受我制。”楊叛身後一掌乍臨,即知有敵悄立于門外,反指後戳,亦抵黑衣人腹間,冷冷道︰“顧顯剛,少林金剛掌力全憑丹田運馭,看我這一指戳中何處?”顧顯剛在門口嘿然道︰“你命門受我所制稍先,未必敢發出指力罷?”
樂逍遙嘖嘖稱奇︰“轉眼間怎麼成了這般僵局?”想起溫叟在後,轉面急尋粼兒,卻與溫叟痛搐的臉對個正著,眼往下瞧,才見溫叟右胸竟嵌一刃微露青芒,血未多溢,概因此叟先封了創口周圍的幾處穴道,暫阻失血之勢。樂逍遙熟習醫理,瞧出此處傷勢不輕,即使那叟封阻創口旁邊諸穴,血涌胸腔之內究也一樣不妙。他心中暗奇︰“卻是被誰傷了?”
“強鋒!”溫叟腳踩樂逍遙,手中旱煙筒卻與柱影後一個端坐之人的手掌相抵,既陷八百龍六壬遁甲陣圈,巫瘴妄法形同于無,唯憑畢生武功與抗,因見膠持不下,搐臉道,“你是要與我同歸于盡嗎?”
樂逍遙大奇,不顧背心要害受制,側頭急覷柱後,只見耶律強鋒左手按著瘴叟的煙筒末端,右手卻扼一個白眼童兒咽喉,那童兒臉掛詭異的笑容,雙手掐著牆角灶眼旁一個少女的嫩脖。那少女縴影另隅卻有一個模樣摧頹的禿叟伸掌凝按佛笑痴後腰,不出樂逍遙所料,佛笑痴袖反于後,亦以二指暗抵禿叟脅下,僵局亦然。
籍燈光跳閃辨得禿叟卻是南宮烈火。樂逍遙未及稱訝,隨即認出那盲童曾在寒山寺外見過,心頭暗凜︰“無瞳!”佛笑痴苦笑︰“殷無瞳其實不小,我正要告訴少帥留心此是魔教派來清理門戶的使者,不料受南宮烈火所乘!”樂逍遙暗奇︰“老南宮那天傷得不輕,怎麼又跟渾若無事一般?”南宮烈火的臉色在昏燈下愈顯晦明不定,低哼道︰“佛笑果然了得,猝受我一招‘日炙烈掌’,居然還有反制老夫的余地!”
易百山詫然道︰“魔教卻在這里干什麼?”無瞳翻白眼道︰“不關你們的事。”其聲幽稚,卻似針往每個人心里猝刺一下,都為之凜。灶里余炭赤爍,那少女凝目覷視紅炭微燼,手持一根細樹枝,緩觸地下一張劃畫而成的奇讖卦象,久久沉吟未決。樂逍遙心頭乍怔即怦,認得灶前少女正是粼兒。
眼前所睹的情景無疑比北樓撞見凌鈺 還要意外。灶中每有火星閃耀,粼兒便以樹枝往地下多劃一道。樂逍遙只覺摸不著頭,但見粼兒面廓隨灶里余炭輝映時,那瘴教溫叟、南宮烈火以及無瞳臉色都有變化。粼兒渾不理會,依然神情如常,提樹枝往腳邊橫劃,宛然已構一符形廓。只甚模糊,樂逍遙眼楮瞪得雖大,亦是急覷不分明,況他看得清也未必能悟解意會。因粼兒安然無恙,他懸了久時的心終得松弛,困惑愈增,心想︰“這是怎麼回事噢?”
南宮烈火沉臉多時,忽覺有趣,哈哈大笑︰“魔教也好、苗疆也罷,即使朝廷的鷹犬,乃至關外軍閥,不料今兒竟都匯集一廚,想是要爆大 了!”樂逍遙見此人孤身陷險,于強敵環伺間竟還笑得恣肆,不由暗佩其氣概。佛笑亦笑︰“不知道的還以為大伙兒逼這小姑娘做飯 咱們吃呢,卻道一窩饞鬼在此!”說著,眼望易百山一伙。
易百山自掩疑惑,淡定的道︰“想來大和尚要吃‘佛跳牆’了。”無瞳翻白眼道︰“不著急,很快你們就要雞飛狗跳。”樂逍遙听他們話里有話,心里暗增不安。強鋒一只手透過那根長煙筒與瘴叟相較,眼卻盯著那童兒殷無瞳,蹙眉道︰“敢傷這位姑娘一根毫發,我把你們光明頂殺個雞犬不留。”佛笑痴與關東強雄素來交好,從未見這位鋒少帥如此情態,竟為那小姑娘一反以往冷漠孤傲之氣,聞語甚厲,微微不安道︰“昆侖派與光明頂本處一脈巍岳,但願不會殃及池魚。”南宮烈火發狠道︰“前次我到你們坐忘峰去逛,卻被你這裂嘴和尚門下小輩史翼九和聶重九以及一褐發女娃娃使伎倆‘陰’我。這帳須不能不算!”
樂逍遙想︰“原來老烈火突襲此僧,卻為這碼子舊事。所謂‘快意恩仇’,想是這般。”楊叛掌抵易百山不放,冷哼︰“老烈火,大家是鄰居,你這就未免不夠意思了。”南宮烈火變色道︰“什麼狗屁意思!老子在這里等候故人,你們卻來攪啥局?被你們這麼一攪和,我那生性害羞的故人就不會來了……”說到惱處,憤而咆哮︰“非干掉你們不可!”語中煞氣激溢,便是樂逍遙也不禁激靈而栗。易百山冷哼道︰“單憑你老烈火一人,即使我等袖手,諒也干不掉此間八百龍這麼多高手。”
話聲未落,便見一人悉悉爬至,在門外悲目投覷,探懷拔書,淒聲道︰“未找到我妻勝男之前,誰敢干掉老南宮這廝,我便和他拼了!”樂逍遙︰“咦,幽悠書齋主人度政先生也趕來出場了。”何度政發紅的眼里只有老烈火一個影子,悲痛翻頁,卷中刃光閃閃,嚷畢見南宮不理,愈憤︰“許是我出場早了些,究因忍不住。”南宮烈火呵呵狡笑︰“這位小朋友還算伶俐。本來嘛,我是有意召喚愛徒勝男和楚女來幫忙,但你在此,那就算了。咱瀠聯手也不錯呵呵呵……”何度政氣不打一處來,究竟無奈。
無瞳︰“南宮老弟,教主命我來清理門戶,你最好不要從旁多事。”樂逍遙見此童分明受制于強鋒,竟還語發威脅,端是堪異。他本感好笑,卻見南宮烈火面色微變,隨即低哼︰“什麼狗屁教主,你分明是奉了旁人的吩咐行事。”無瞳︰“賢弟,我知你念舊。然而你那故人殘害本門兄弟,罪不容誅。我要清理門戶,憑你是攔不住地!”樂逍遙暗異︰“他這麼小,怎麼管老烈火叫‘賢弟’?”
南宮烈火怒唾︰“我看黑水老鬼最多只是靈魂出竅,不知去哪兒串門了,並沒死。你又找不到尸體,怎算殘害本門兄弟?”易百山听得荒謬,忍不住插口︰“靈魂出竅就是死了。”南宮烈火怒噴︰“你懂屁的巫神魔法!”無瞳擺頭避過頭一口痰,空漠的道︰“你也不懂魔法,便攔我不住。”易百山晃了一下腦袋,轉頭見痰飛簌簌,楊叛听風辨形亦避堪快,痰從顧顯剛耳邊飛過,沾于何度政鬢額。
其間如此喧鬧,粼兒竟似神游物外,依仍凝神睇火,不時沉思劃符,連樂逍遙墮于屋中,她也渾然未覺。先前燈光未亮,僅灶眼炭光微爍,待得灶上燈明,她辨看殘燼便不及適才清晰,熬紅雙眼,盯得久時酸澀難捱,越發看物模糊,不禁抬手拭目。無瞳的嘴角泛出微微冷笑,忽道︰“小姑娘,這般難題你終是不會解了罷?”粼兒仿佛沒有听見,又仍專神凝看灶眼。
樂逍遙怎知她為何專心致志似此,想她眼患未痊,卻做這等耗傷眼力的事情,概是受人逼迫而然。他在旁既牽心,又惱怒,不由轉瞪溫叟,猜想︰“定是這老兒逼迫粼兒,卻捉她來虐眼,實叫我怒……”溫端女落足稍跺,教他曉得背心要穴受制是何滋味,隨即冷哼︰“曾見關東客沿途跟蹤保護,連傷我姬老哥數撥手下,這小子是八百龍的新秀罷?強鋒,想要這瘸兒安然沒事,咱就一命換一命如何?”
樂逍遙先詫即悟︰“難怪近日不太見老姬的人來尋事,原來是八百龍暗中搞了鬼……”未待弄明關東強雄此出何意,繼而暗嘆︰“听溫端女的意思是想逼強鋒以粼兒換回我,那你可大錯特錯了。”耶律強鋒果然立有拒絕之意,未待作示,佛笑痴投一眼色,樸驤龍便即會意,代強鋒作答︰“這位小哥果是我們的朋友,但敢傷他,來日八百龍定將西南瘴教殺個片甲不留!”樂逍遙听得懊喪︰“唉,你這樣說便是趕著我上鬼門關了。”瘴叟沉臉道︰“八百龍大概在關外吃多了大蒜,口氣忒大。我若失耐心,管叫你們滿城瘴氣彌漫!”樂逍遙心頭砰起︰“哇,溫端女竟想連滿城百姓一鍋端!看來逼他不得……”
樸驤龍皺眉而忖︰“這便是我等失算。先前只道遏制了苗疆巫法便足無患,好讓佛笑出手驅他,被老南宮從旁一攪,卻忘了這溫老瘴最厲害的是使毒,而且是覆蓋極廣的瘴毒……”強鋒冷冷道︰“溫老爺子,你已挨我含鋒吐刃重創,想保老命,這時就走罷!”樂逍遙想︰“果真是強鋒傷了溫端女!唉,這老頭捉了粼兒為何不跑得遠些,卻躲于此處搞啥鬼?又是誰解開她的穴道,那無瞳究站哪邊,這真叫人費解。”
無瞳只留意粼兒舉動,她遲疑片刻,終是下了決心,將手里小柴枝悠悠一轉,落于九二居中位。這卦樂逍遙曾听她解說︰“九二所以真吉,是居中位行正道。”但卻不解她此舉何意,竟讓無瞳聆而變色,耳垂抽動幾下,低哼︰“未既,亨。”溫端女會意舒眉,自吟︰“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樂逍遙想︰“哦,這是未既卦,我背過。”張嘴就來︰“小狐狸快要渡河了,尾巴被打濕,不利……”
佛笑痴忽道︰“水在火上,未濟。”樂逍遙嘴咽回話尾,轉而覷。只見這僧不時伸口吸燈火作耍,眼卻盯著粼兒手中小柴落處,以他修為,自能看出樂逍遙不明之處。易百山本是疑惑,听畢佛笑點醒之言,似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幽悠書齋主人何度政拖著同綽號一樣長的破袍爬入屋里,本是要揪南宮烈火理論,卻見粼兒腳邊有個大卦象,所構讖形無比繁雜,一筆一劃落處均是匪夷所思,實乃殊未嘗見之雄奇瑰麗。他一瞧之下,書生氣發作蓬勃,頓忘其它。湊頭翻書,于旁若有所思,邊瞧邊說︰“上卦離是火,下卦坎是水,火在水上,稱為未濟卦。”樂逍遙頭挨著他額,越覷越惑︰“什麼濟不濟的,究是啥意?”何度政教之曰︰“那位易先生說的對。亦即,君子應慎重地辨別事物以及它們合適的位置……”樂逍遙忽見度政先生所趴位置不佳,以致長袍裾角竟沾灶眼的火星,忙救之曰︰“走水了你!”
粼兒所持小枝將落未落時,卻又遲疑難決,暗思這一落實有不測之險,一時又不知何處不妥。何度政未覺臀後冒煙裊裊,蓬頭遮擋粼兒視線,只顧自看地上卦圖,覺她手落之位欠當,不禁出言商佘︰“初六,濡其尾,吝。”說話時,衫尾愈燃。
“尾?”樂逍遙乍愣即省,見度政先生指向未濟卦第一爻,亦即粼兒拿捏未決的陰爻陽位。樂逍遙伸腳踩滅火星,曉得這一卦是︰“尾巴濕,有險。”
無瞳本來牽心緊若弦欲斷,待看粼兒似已局迫無計,他又得意,翻眼冷笑︰“濡其尾,亦不知極也。”度政先生見逍遙不解,又解 他听︰“尾巴被打濕,是不知自己有多大力量。”樂逍遙拿焦黑一角的衫裾搖晃在何書生面前,問︰“尾 燒了,算不算有險?”何度政才知發生何事,從樂逍遙手中拽回衫角,稱懸︰“拽住車輪,真吉祥。卦即九二,拽其輪,真吉。”逍遙只是暈︰“都在搞什麼鬼?”
佛笑不負素痴之名,這當兒居然忙于弄亮燈火自個玩,耀得屋里通明。南宮烈火看出名堂,暗異︰“這家伙真能玩火!半盞殘燈油快沒了,他隨嘴一吸一吐竟能耍得跟火龍夭舞也似,足見內力之炫,實是可駭!”此時粼兒已看不清殘燼余光,怎知下一劃應落何處方為吉,顰眉凝思之態越發楚楚動人。耶律強鋒本諳壬術,只痴于她姿色,渾忘其他,此刻被她苦惱神情所動,不禁有心助之,移目觀讖俄刻,指點道︰“六三。”
易百山等人當下莫不與粼兒一般為卦讖藏奧所困難明,正感頭漲心悶的苦楚劇增之際,聞得強鋒道破難決處,都是心頭一震,易百山更想︰“六三,未濟。征凶,利涉大川。都道強雄父子文韜武略均為蓋世,今得觀之,更教朝廷堪惕。這道卦解到末處走偏鋒,似已破讖在望。”粼兒專神思索未得解法,兀自煩苦時,得聆強鋒點撥,頓教豁然︰“征伐凶險,有利涉大川。先前我總想繞或避,不免自墮纏擾困局。然而這一卦卻是避不開的,只有征迎一途。”
無瞳蹙眉暗驚之際,耳垂急動。粼兒既得解法,素手拈枝落在未濟卦第三爻,陽爻陰位,位于下卦上方。
無瞳眉鎖驟然,灶里余炭突熾。樂逍遙在旁雖說糊里糊涂,亦然心下一凜︰“這一卦好大殺氣!我識粼兒以來,從沒見過她舉手投足似此煞氣陡盛……”只覺不妥,卻說不出粼兒這一劃落到底有何不當。耳听得何度政在旁說道︰“象曰,未濟征凶,位不當也。”灶火驟爍之瞬,霎耀何書生臉上莫名驚疑色。
無瞳矍然道︰“溫老兒,你從哪找來這麼個小姑娘?”溫端女冷哼︰“如何?”樂逍遙看看這個望望那個,便是不解。無瞳覺勢無可挽,變色道︰“這道卦為絕滅讖,你們破不得!”強鋒︰“有何破不得?”隨即指明下一劃應落何方位,語冷如故︰“九四。”
易百山又即一凜,與何親斤遙相對視,警意倍甚︰“此卦純正吉祥,悔恨消亡。象如人心,意為用雷霆般的力量去討伐敵國鬼方,三年之後,可得國家嘉獎。強鋒此言道破乃父謀反復遼野心,其心可誅。我等須饒他不得!”樂逍遙不解有些人何以變色于頃,忙看何書生,那呆儒兀自抓亂毛發,仰面茫然,尋思未迄,喃喃道︰“有何不妥?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
粼兒將要拈枝劃落時,無瞳雙手一緊,急欲搶先掐喉以阻。耶律強鋒與溫叟相持不下,雖感不妙,究難及時騰手救她,無瞳擺頭搖頸,不知如何竟擺脫了強鋒一只手的鉗制。樂逍遙急欲搶上前拉開粼兒,溫叟只道他欲反擊自己,足尖催吐勁道,捺穴愈緊,說道︰“別動!”樂逍遙急道︰“何前輩,幫忙點倒那小兒……”度政先生專神看卦,並未听聞。
說時遲那時快,便在樂逍遙自感無望之際,佛笑痴呼地吐氣送焰,一大股熾火如龍,翻騰激躍,颼地噬向無瞳。南宮烈火本可乘機發掌震斷佛笑痴心脈,卻不知為何只一猶豫,竟沒相助同門。
眾人眸間熾芒斗躍,如火龍之現。但到無瞳身旁,忽似遇到無形之牆激阻,竟爾蕩散,火星如雨點水花般激射四處,屋子登時著燃。眾人彼此受制,均是一般無奈。但見無瞳發指遙劃,搶于粼兒之前抹滅地上卦象,溫端女矍然變色︰“小孽障,你……你這是何意?”南宮烈火斜藐那童,得意道︰“溫老瘴不知從何得知一伙苗人被我那老太婆施法困于山林,大概時日無多。為了救他哥們兒,是以找來這神奇小妞幫忙化解鬼蜮大法。不料無瞳到此一攪,卻幫了我那老太婆的大忙,倒也免得老夫對付一女孩……”
無瞳︰“你錯了。我施這心魔迷讖,本是要連那老妖婆也一並滅卻。如今門戶既閉,不管老妖婆還是老苗子,今後就得長困于他們自己的鬼蜮秘境中,再也休想出來!”說完,不理老烈火如何變色,只一擺手遙拂,灶中余燼終黯無存,在粼兒妙眸間漸縮一粒微星,隨即暗盡。佛笑痴大口吸氣,卻再無燈焰可攝,任他功力再強,眼望油盡燈枯,究也無奈。
易百山急忖︰“看來情勢微妙。好在顯剛手下有一伙劍士,正可搬來救急。”顧顯剛得他眼色,騰出一只手,往夜空拋射一枚三響箭,卻無回應。樸驤龍呵呵一笑︰“你的人大概都去了普天間作客,武林峰會之後自當放還。”易百山變色之時,樂逍遙尋思︰“雖說人人互受對方所制,我卻未必沒法。比如……”當下說干就干,悄手取出乾坤袋內一個蜂巢,心想︰“這是最後一個了,擱了許多天,不知還好不好使?”
蜂巢落地,無聲無息。此時燈火既暗,屋里愈增不測之機。耶律強鋒只盯著無瞳一人,防他突然發難。但無瞳既動,強鋒竟落後手,不知如何被他掙出脖頸。強鋒與樂逍遙都以為無瞳必不放過粼兒,急忙出手。黑暗中卻加了兩股勁風,卻是南宮烈火、溫端女左右發攫,無瞳冷笑道︰“好哇,你們仗著人多,我不玩了。”強鋒、南宮掌力相交,俱為所震,一時不明那小童竟去何處,如何能夠從許多好手眼前倏爾消失?
出乎樂逍遙所料,那溫叟出手卻是對付強鋒。佛笑痴趁南宮烈火移手之時,拂袖啪的擊在溫叟肩窩,陡然解去強鋒之急。樂逍遙得隙著地翻滾,橫攬粼兒腰身,抱到一旁。雖處高手雲集之地,仗玄衣神技之奇巧迅詭,究仍游刃有余。
南宮烈火瞬即移掌復抵佛笑痴後背,低哼︰“和尚,你還是溜不出我掌心!”佛笑痴道︰“你傷未痊可,沒剩多少勁。我讓你多打一掌又何妨?”南宮烈火怒道︰“你是說我的‘日炙烈掌’不炫了嗎?”但听砰然裂響,溫端女壓塌桌幾跌于牆角,半邊肩臂軟垂。南宮烈火方吃一驚︰“裂嘴和尚一拂袖有如此威力!”
溫端女一只手臂已抬不動,顯是碎骨寸寸。他仍極驍悍,伸出另一只手拾煙筒子,嘶聲道︰“把那小姑娘交我帶走,不然教你們死于瘴毒之下……”聲猶未落,一道急刃颼然撂斷余音。樂逍遙心頭只來得及一凜︰“強鋒每次出刃飛襲,我都沒有把握去攔……”
“人死了,瘴毒自然使不成。”耶律強鋒移目投向樂逍遙,冷煞之氣直教心寒脊汗。樂逍遙怎能猜到此人心思,迎其目光,只感無措。但倏忽之間,長煙筒斗然抬起,朝強鋒噴射一股異煙。樂逍遙不由的叫了聲︰“當心煙毒!”強鋒並不旁覷,隨手撩起風氅,噗地卷上煙筒,翻纏數下,一絞而裂。
大半煙瘴籠于皮氅之內,一時並不外彌。樂逍遙剛松口氣,煙筒迸散開來,溫叟探手抓住強鋒腰眼,箍爪緊扼,嘶聲道︰“這招怎樣?”耶律強鋒蹙眉道︰“你如此拼命,卻是為何?”溫叟咯血道︰“姬長老是我朋友,我得他……得他傳訊,要救他性命,須帶那小姑娘去。”樂逍遙佩其義氣,不由問道︰“去哪兒?”溫叟眼光轉投他臉上,不明此少年中他煙毒如何又渾若沒事而返,適才分明踩其穴位,怎知樂逍遙怎生竄離。嘿然一聲,又瞧強鋒,只覺當下新銳一輩崛起之快、身手之奇,莫過于此二人。他頹然道︰“我若知老姬困于何處,便自己去救了。”南宮烈火忽哼一聲︰“有誰知道我那老太婆在哪兒?”溫叟搐臉道︰“老 ,到這地步,你還指望去幫那老虔婆害我兄弟麼?”
樂逍遙暗悚︰“難道太婆還在左近,法力仍這麼強,那可糟了!”他鮮有當真懼怕之人,不巧太婆便是其一。此媼神出鬼沒,撞著時從來苦無堪御之策。此前樂逍遙幾番得脫,唯憑運氣而已。但想好運未必長伴,是以心中 然不安,只恐又遇太婆糾纏。
佛笑痴突道︰“大家在里邊膠持不下,可知會有什麼結果?”眾人聞聲投眼,心想︰“什麼結果?”此念未轉,同時听到簌簌之聲驟密,斗地逼近。每張臉一時驚疑不定,豁然之間,四壁皆破,亂箭穿梭。
這番箭雨突至杳來,似乎久蓄時機,便伺此刻。倘如人人互受所制,全動不得,無疑都要頃即喪命無余。堪幸樂逍遙獨恃身法巧絕,未遭任何人掣肘。既感險迫于頃,他連稍思的間隙亦無,急使一招新學的“千手釋迦”,宛如瞬息化掌千萬,將眾人紛推于地。他從未曉得自己內力如何強厚,當下出手救人,亦然稀里糊涂,唯抱善念仁心。佛笑痴等均是武學大豪,苦于對手各皆不弱,一時較勁難收,明知凶險亦無奈何。不料這少年看似隨手亂推,拍于眾軀之時,既迅無可擋,力道更強不容御。只一推之下,各人彼此相抗之勢頓消。
佛笑痴、強鋒、南宮烈火、易百山等人紛紛變色,皆是駭然︰“這小子武功奇差,內力怎麼如此了得?隨手亂推,居然勢如排山倒海,合我輩之力亦不能抗!”樂逍遙忙亂關頭,不管新學之招有沒使對,只顧亂推眾軀,終因其勢強大已極,反令眾人渾不覺頭頂颯颯穿梭的箭風可駭,一時間只驚懾于樂逍遙這身駭人听聞的內力。
樂逍遙哪知以他內力之強,只需隨手揮灑足以摧盡近身之箭,但听破風聲急,他頭皮發緊,暗驚︰“要死!”哪敢立身不躲,抱著粼兒著地翻滾,竄于灶角。卻聞樸驤龍低哼道︰“似是王保保的千機弩發箭偷襲!”樂逍遙曾經領教擴廓軍箭陣聲威,卻覺不然,心頭疑惑︰“好像不是。因為王保保的箭雨非是這般發法……”
亂箭稍歇,何親斤忽然竄身縱出屋外,大叫︰“是陳友定的部下麼?我是……”聲轉痛呼,身墮于地。樂逍遙從牆壁箭孔窺眼看去,只見何親斤腰腿連中數矢,滾入草窩。夜幕下樹叢昏昏綽綽,並未望見發箭的人影何在。屋中人人暗覺寒凜,似此亂箭齊發的陣勢,終是非惟各自武功可堪與抗。佛笑痴猜道︰“似是滾輪箭。以輪車滾軸發弩,很難躲避!”
眾人屏息等了一會,外間動靜寂杳,敵似已退,或以為此屋已無僥余。樂逍遙剛覺慶幸,背後忽有勁風急襲,卻是溫叟又乘他不備。
樂逍遙亂蹬數腳,教溫端女急難近他。稍有冒進,便 踢得氣淤難暢。樂逍遙哪知當下自己內力激盛,別說溫端女,即使佛笑痴、易百山這樣的武學高手等閑也奈他不何。兀自驚慌,無意間瞥見灶口里有一雙白瞳之眼霎那即隱。樂逍遙大奇,未待定楮細瞧,便听衣風獵響,耶律強鋒竄身縱出屋外,猶如離弦之箭,瞬即撞破屋頂沖拔在天,倏忽夭矯,晃目轉逸屋前林影蔥郁之蔭。
樂逍遙仰而嗟︰“哇……”心想此人輕功雖無甚花巧,卻極高明。究有何高明之處,自個卻說不出來。樸驤龍生怕有失,忙跟將出去,撂言道︰“楊叛,你來是不來?”楊叛哼一聲道︰“別以為你敢隨鋒少帥去掃蕩敵人弩車,我便去不得。”說完,躍身便隨。樂逍遙皺臉提醒︰“要撞牆……”砰一聲響,楊叛已撞牆而出。
易百山眼望牆洞塵揚,說道︰“顯剛,你且跟去瞧瞧。”顧顯剛會意,亦晃身而出,稍閃即彌入夜霧迷塵之中。樂逍遙夸一聲︰“個個都是這麼強……”待往灶里張探,里邊卻無適才所見的白瞳。樂逍遙奇道︰“粼兒,你看這是怎麼回事哦……”未聞粼兒作答,他心遽懸起。
他于武林大事概不關心,此來亦只為尋回粼兒而已。既與她會合,便感安定。即便槍林箭雨也不如何放在心上。因未听到粼兒答應,樂逍遙暗異,方待低頭察看,斜刺里一道急風襲至,卻是溫叟不甘,趁亂又攫。當下樂逍遙心緒不寧,竟未留神,後腰倏挨一擊,此亦軟脅所在。
他眼前登黑,咯血而倒。溫端女趁機探爪欲捉粼兒,佛笑痴從旁拂手,說道︰“溫老兒,你一再糾纏,便是笑彌佛也要著惱了!”此叟適才挨他袖風及身,半邊肩臂便失知覺,曉得此僧厲害。當佛笑痴再欲拂手時,溫叟怎敢稍有怠慢,反撩一爪取位刁鑽,卻避佛笑袖風掠處,抓他腰眼。此招本是詭譎難當,不料抓至半道,臂肘稍遭袖風所及,手竟僵麻難前。
佛笑痴本想拂這老兒跌出,不想背後突然按附一掌,端是迅急。南宮烈火呵呵笑道︰“不需要很炫,便教你沒命再回坐忘峰……”佛笑痴左袖仍纏溫叟腕臂,右掌後擊,料南宮烈火僅余一臂,必難應接。但出所料,南宮烈火視而不見,逕朝他背心按掌。佛笑痴後撩之掌雖僅幾成力道,此時若是拍實,老南宮必難活命。眼見此翁竟似玩命,佛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嘿然道︰“我看施主是老糊涂了……”聲猶未落,旁邊有掌忽伸,接下佛笑痴那一招,運功兩相持較。
南宮烈火見是何度政幫他接下那一掌,呵呵大笑︰“我沒說錯罷?即使召來勝男和楚女,他 飭接不下佛笑痴的掌力。姓何的小朋友即便再不濟,也比我那兩個小徒強些……”何度政道︰“我幫你是為了找回吾妻勝男!”言未迄便發一聲悶哼,滿臉青筋粗漲。南宮烈火料這書生即使抵不住佛笑,多少也能稍撐片刻,哼道︰“好,我先結果了這禿驢。然後再打發你!”掌未捺實,腰間倏麻,卻是易百山斜刺里發出“虎風手”攫拿正著。
南宮烈火若非僅余獨臂,未必便遭易百山所乘。看清是他,頓然又驚又怒︰“你這家伙……”易百山道︰“你是魔教十大長老之一,易某替朝廷除害,也不必講究甚麼江湖規矩!”話未落地,右脅倏抵一只腳,芒鞋布襪,正是佛笑痴所施。易百山另一只手微沉,格于腿脛,兩相膠持不下,皺眉道︰“和尚,你這倒無來由得緊了!”佛笑痴︰“我只想知道以一敵四是什麼滋味。”
樂逍遙半晌緩過勁來,睜眼見得此景,不由怔住。怎麼也想不到稍刻工夫,這幾人又成了相互受制的僵局。當中似以佛笑痴尤強,他一人與溫端女、易百山、何度政三名好手相較,且運內力使南宮烈火附背之掌既發勁艱澀,又抽離不得。這干人互較內力,一時誰也脫身不出,各自專力以抗,怎肯示弱。
但聞牆外悉悉簌簌,四下里許多腳踏草掩近。屋里眾雖察覺,急卻難以拔身撤功,仍是持較未迄,臉色卻都一變。樂逍遙吃溫叟一擊,腰腿仍酸麻難動,躺在牆角正自潛運內力以求暢疏血脈,眼前一花,屋中多了一人,白衣長袍,面如金紙。
樂逍遙不由瞪大眼楮,猶未看清是誰,脊忽奇寒剔透。方見一道劍光如雪,夭曳晃轉之間,滿屋寒意橫漾,如浸冰湖。兀自相持的五人猝未及防,一齊倒地。憑樂逍遙眼光之快,只來得及掠見那人晃腕以劍連點數下,稍及衣旁,內勁自劍梢吐出,便封了那五人身上數處穴道。樂逍遙心頭怦然︰“劍氣……”但覺這是一種極陰奇寒的劍氣,非似蜀山厲風行那般激烈剛勁。
再看佛笑痴等五人倒地的軀影果然簌簌微顫,非是害怕,乃因那人劍尖所透寒氣侵入體髓,在內脈盈轉急凍所致。此人既入屋中,頓教樂逍遙等如置冰窟,全都奇寒莫名。
那人緩緩轉面之際,樂逍遙心頭先顫,不等觸及那雙冷煞之目,忙閉雙眼。先前他若不是挨溫叟擊倒在牆腳,迄此起身不得,難免也要挨一劍制穴封脈。佛笑痴等高手皆未遭封啞穴,因忙于自抵侵脈奇寒,便縱專力與抗,亦似難當,是以個個作聲不得。樂逍遙看得心寒,直如置身設處,自忖非是那白衣金臉人的對手,心為之憚,不暇多想便亦閉眼裝死,盼能瞞天過海,讓那人當他本已不活,千萬別再補上一劍。
他閉眼雖快,忽感鼻尖奇寒。繼而整張臉仿佛凍在冰里一般。無須睜目便知那人伸劍凝指他眉心。樂逍遙心欲蹦出喉嚨,自知命在頃刻,更不敢動一根指頭,索性屏息到底,盼那人當真以為他先已死掉,不必多補一劍。那注極寒之氣卻未稍離,似仍隔數尺凝指不去。樂逍遙暗覺懸極此際,打家門出行至今,縱然倍歷奇險,卻從未有過此般肉在俎板的感覺。
他閉眼之時,腦海里已將剛才所見那人使劍的招數轉想多遍,每思一回越發心沉,只覺似此劍法絕無可抗。雖然那屬趁人之危,出手制穴有失光明,但以樂逍遙所見的劍法而思,別說佛笑痴等人互相制箍以致受乘,即使動得,料也不知如何抵擋那人宛若無形的陰寒劍氣。佛笑痴、南宮烈火、易百山等都是見過識廣,但當瞧見那白衣人時,無不滿目驚詫、惘惑之色。顯是想不出世上怎會有這樣的人,這樣的劍。
那不是劍,只是一支薄冰。若換以旁人執握,觸手使力稍大一些,便即脆碎無余。然而此僅秋末,未屆寒冬時令。以江南的天氣,何來一冰?縱使取自冰窖,在這樣的天氣拿到手中無需多時,再大的冰塊也必融解。可是那人持之在手,這根劍形薄冰始終不化。
樂逍遙滿心驚奇,明知那人猶在屋內,仍忍不住把眼微睜一線,果不出所料,冰刃末梢遙指未移。那白衣人面孔卻未朝他,只听屋外有聲朗朗︰“江南姑甦,乃武林群雄會集之地。是什麼ど魔小丑膽敢到此搗亂,莫非當真不把天下武林放在眼里?”
此是朱未戀的聲音。那日在寒山寺,樂逍遙原是會過。聞語方自一怔,又有一人從旁說道︰“朱公且請寬心,名家的高手在此,今夜在‘老友記’鬧事的奸 定然一個都跑不掉!”樂逍遙听出此是“俠王府”二馮之一的腔調,皺眉想︰“名家?”
隨即聞听丁建陽清咳一聲,提氣道︰“得悉劍王光臨,丁某急來迎迓。”
“劍王?”樂逍遙聞聲又是一怔,念猶未轉,又聞朱未戀語含敬意的道︰“素仰名家四大天王,南溟刀、東隻槍、西陲掌,我都見過。唯獨‘劍王’北洋城主緣慳一面,幸蒙光臨,合城增輝!”
樂逍遙從未听說這等樣名號,只是癟嘴含惑。非僅他一人懵懵然,因聞外邊那宰奘說得頭頭是道,佛笑痴等也都納悶,但想名雖未聞,這白衣人的本事委實了得,不論俠王、南社朱公怎生恭維,當非高抬過譽。
那白衣人面廓側轉,如披一層金粉的塑像。冷冷道︰“各位不必過謙,南北兩位大俠,都是我久慕之人。”南社朱未戀微微一笑,道︰“此間就只北俠王在,我兄凌盟主外出未歸。敢容晚生朱未戀代主迎駕!”劍王遠居北洋外嶼,除中原武林寥寥數人,未聞朱氏之名,只冷哼以應︰“有勞了。”朱未戀閑散慣了,倒不覺有甚失妥。丁建陽不喜與朱未戀並肩這等屈尊,皺眉不快,暗覺凌天昊的架子未免也端的太大,低哼過後,提聲又道︰“敢問名家三杰可是都到了?”
佛笑痴等心皆暗凜,尋思︰“我等倒是听說過‘名家’。可他們很久沒有跟江湖往來,猶如世外仙族。僅二公子名動在青海神泊湖曾以一戰驚動八方,但也是很久的事了……”劍王冷冷道︰“公子爺隨後就到。”
朱未戀慰然微笑,抱拳道︰“如此凌大小姐定然喜出望外,因為……”丁建陽頭一個不爽,蹙眉道︰“ 寇未除,先莫說些不相干的話。”朱未戀笑喏︰“是。”丁建陽不屑多理他,拂袖上前,朝屋內問道︰“劍王可否有暇到小弟下榻處一敘?”白衣劍王掃一眼地上所躺之輩,道︰“這里有幾個被我制住的人,在下遠來是客。請問如何處置?”
說話間隨手抖腕,冰劍即碎無余。些屑落沾樂逍遙臉面,點點寒朋,化做冰水淌珠。
佛笑痴等心頭皆寒︰“果是冰凝之刃!”這干人不屬劍王嘗聞聲名之列,因已成擒,便不多看一眼,負手望外,候听此間地主示下。朱未戀想︰“里邊尚有何人,未待問明路數,且須探詢究竟。”但敬俠王譽重位尊,眼望丁建陽,盼他先示。
丁建陽道︰“古來正邪不兩立。今夜這些狗 在‘老友記’殺人放火,禍因凌家大小姐而起,必招官府對咱武林同道不滿。我看留下必是後患,且結果了罷!割下首級,我教人提頭去衙門交差,也好替凌兄省些麻煩!”說完,使眼色教二馮提劍入內。
听了這番話,非僅樂逍遙驟吃一驚,佛笑痴等臉色皆變,南宮烈火腹里大罵︰“我尻他丁建陽……”奈何苦受寒氣封脈未釋,各自運功較持之際,無法作聲。二馮更不打話,挺劍摸黑逕來亂砍。
樂逍遙眼看勢急,頓忘其他,叫道︰“不可!”不顧腰疼氣淤未緩,躍身匆促,一頭撞將過去,馮二抬腳迎踹,方中其肩,腿骨突然喀嚓告折,震跌屋外,又滑出甚遠,只是稀里糊涂。
“咦?”丁建陽皺眉乜視,不豫的道︰“ 人猶作困獸之斗。”
當下連易百山這等權威文人也不禁著惱,心中恨罵︰“ 你媽,我可是朝廷候補千戶……”馮大員外提劍刺向樂逍遙眼珠,明明覷準,不意去刃落空,青煞煞的劍脊擦著樂逍遙面頰掠過。究因救人心切,樂逍遙不等腿腳恢復知覺,擺頭乍避劍光,猛然和身撲撞。但這等莽夫路數怎能入馮大員外法眼,雖感勢猛難狀,仍是不慌不忙晃閃于旁,發掌拍在樂逍遙心窩,吐勁催足,沉喝︰“少林金剛掌!”
本料這等剛猛之掌拍于血肉軀身,決計不能稍容僥幸之理。但砰一聲,馮大員外瞠目破牆倒飛數十尺外,便是不明如何受力反激恁般強大。其時樂逍遙身上所積內力即使已輸一小半蓄于凌鈺 體內,助她功力激長,足抵多年苦練之功。但他究仍蓄力渾厚無比,遇強激增,雖受二馮之擊,吃虧的卻不是他。
眼見馮大員外被樂逍遙反震,撞破半堵牆跌得沒影,此少年內力之強,委實駭人听聞,便連白衣劍王亦為側目。佛笑痴等人心下皆道︰“好,快來解穴。好讓我等打發這群狗賊!”縱然作聲不得,樂逍遙卻也正有此念,但又沮然,心道︰“我哪會 人解穴?”挾著粼兒又跌于地,籍戶外微光,看她雙目閉闔,似陷昏迷。他登感驚慌,掙身欲起,背脊忽涼剔髓。不須轉面,便見牆壁投映之影正是劍王畢立在側。
那支冰刃本已碎化,劍王投壁的手影卻有一線劍影徐伸徐長。赫然竟以內力激催冰聚,從無到有,又成一劍在握。佛笑痴輩見狀皆驚︰“凝冰為劍,此般異人當世能有凡幾?”
此刻眾人或在專神運功沖穴,或苦苦抵受氣脈寒侵,除樂逍遙以外,皆作聲不得,更遑言動彈一指頭,昏暗中唯有坐以待戮。不意凶險關頭,竟是這個並不起眼的瘸小子挺身衛護,面對強敵環伺,屋中雖說人人感激,卻均不指望樂逍遙能扭轉危局,只因強弱太殊。
樂逍遙瞥見那一注冰刃漸長,亦自頭皮發緊,心跳加快,忖︰“曾見韓桑、宮九的寒冰毒功駭人之極,沒料到世上還有人竟會凝冰為刃,功力且不在他 娼下!”目觸懷中蒼白的面廓,樂逍遙心增愛憐,又想︰“粼兒曾使過一門寒冰掌,那也是先需要些水珠好施為。可那麼長一支冰劍,卻要花多少水才做得成?”
危難之時,他不曾想到逃避,自也無甚對策,卻轉無關緊要的念頭。若是佛笑痴等知此憊懶想法,定必氣煞。其實樂逍遙本可不理旁人,既找到粼兒,她又情勢堪虞,他心已焦急不已,原想帶她離此,但見眾人命垂頃間,他究竟不忍看其枉然待屠。
劍王說道︰“我不殺無名小卒。”樂逍遙本自緊張,听得此言頓弛,但想︰“在我而言,你又何嘗不是無名小卒?因為我沒听說過你……”劍王抬手以刃指他顱頸,冷然道︰“報上名來!”樂逍遙脊為之寒,不必回頭便知冰劍已然成形。他硬著頭皮,說道︰“此間人人都有名得很,不過以你的孤陋寡聞,說了也不知。”因惱此人趁機猝襲得手,有失一份磊落,樂逍遙言辭便不客氣。
劍王冷然道︰“已經倒下的人,我不必問。”俠王在屋外听聞,連忙催道︰“這些 殺人放火,都不是什麼好路數。一劍結果便是!”南宮烈火、易百山等聞言皆惱,樂逍遙無暇理會,覺粼兒似因耗勞元神過甚,而致突然昏迷,除此並無大礙。想起凌鈺 之法,悄抬一只手附于粼兒背心,運起渾厚內力,徐輸真氣助她回醒。劍王說道︰“我只問還能站在我面前的人。”
樂逍遙想︰“大可不必如此亂起打斗,此是誤會。別人初來乍到,疑心此屋里的人縱火滋事,我只需講明便是。”料以佛笑痴、易百山等人的身份聲名,他只要告知端的,俠王諸輩定不會仍想將屋子里的人悉皆趕絕,只要眾人無恙,他便可離去。但未及開口,門外倏有一道劍光朝他飛刺而來,有影疾晃,喝道︰“誅一無名小卒,何勞劍王出手?”
劍光雖快,怎及玄神秘步之速?樂逍遙擺肩旁避,瞥及擦衫掠眸之劍所鏤字形,未待辨明,只見一個矮子揮劍撞入屋中,不由分說殺來。樂逍遙心道︰“這小子似是那個盧武什麼,我都忘了他名字……”反正來不及查明所忘何字,眼見來勢凶惡,他一時騰不出手拔兵刃迎敵,便起一腿掃其手腕,以風魔腿法之快,本以為立時便能踢飛那人手中長劍,不意卻見那劍遙揮之間,牆為之崩,齊唰唰短去半截。
“寶劍!”樂逍遙嚇了一跳,慌忙收腳,稍觸劍風,褲已自裂一道口子。
眼前火把光耀,屋中隨即又多一人,指著南宮烈火,叫道︰“果然有魔教的人!”樂逍遙眉頭一皺,剛認出此是俠王手下的萬景峰,姓盧矮子晃劍便欲割下老南宮在火光下亮得鮮明的禿腦袋。萬景峰得意道︰“誅此惡獠,朝廷必有封賞!”
樂逍遙見狀急想︰“老南宮還手不得,我怎忍見他被這輩宵小割了頭去領賞?”不由多思,唯有騰出為粼兒輸送真氣的那只手,急朝盧姓矮子腕側一抹,使招“相濡以沫”,本料那廝寶劍必飛,哪里想到盧姓矮子只捂腕後躍,劍卻沒失,倘非樂逍遙撤手飛快,那漢反轉寶劍橫斫,他手必不保。
樂逍遙暗驚︰“這矮子怎麼比那天厲害了許多?”一時未明端的,愈增吊詭之感。萬景峰打一掌落空,方見樂逍遙已順勢把南宮烈火拽了開去。萬景峰變色道︰“好小子,原來又是你來跟大伙作對!”樂逍遙蹙眉道︰“你把殷野狐怎麼樣了?”萬景峰︰“那是一只狐狸,終究逃不出獵人的手心。”
樂逍遙味其話意,暗覺殷野狐似未落于此人之手,微松口氣,掃視周遭情勢,心頭倍緊︰“即使他們認出了易百山等人而不殺,南宮烈火卻反而不妙。”盧姓矮子恨樂逍遙拍疼他手,揮劍又即殺返。樂逍遙無奈之下,只好一只手抱挾粼兒,一只手提著南宮烈火,仗身法妙絕,來回閃避。
他雖自感勢蹇,劍王和萬景峰等人卻越來越覺不可思議,看這瘸兒手提二人身軀,在屋中兀自轉寰自如,任憑盧矮子怎般催足劍勢,將四周牆柱爐灶劈得碎屑紛激,竟也絲毫觸他不到。好幾次分明有望削中,不知樂逍遙如何又履險為夷。佛笑痴、易百山也均看在眼里,彼此沖穴未果,不免為樂逍遙暗捏把汗,盼他多撐一會,以待各人解穴成功。但看情勢又感希望極渺,都覺此少年手持二人,畢竟難顧周全,或許轉眼之間,連自個性命也玩沒了。
萬景峰看一會便覺盧矮子雖仗寶劍之利,身法實則落下一大截,看似咫尺之距,此生亦無望削得著這瘸兒。他不由嘆了口氣,說道︰“盧兄弟,你已輸了,再斗亦只惹人取笑。退下!”盧矮子卻愈不服,粗漲臉道︰“我不信趕不上他!”萬景峰眉只一蹙,斗聞笑聲振然︰“你一輩子都趕不上他!”盧矮子變色之際,牆迸一洞,穿入一道激旋的槍影,猝然橫在他與樂逍遙兩軀之間,盧矮子撞得急了,槍桿砰地彈擊其胸,頓時撞跌丈外。
俠王抱拳微笑︰“槍王駕臨,幸何如之?”
眾皆動容,但見大槍激掃,牆坍半面,一個微須漢子長身凜立,橫槍指向樂逍遙,臉卻側轉于旁,笑語四振︰“劍兄,你究是比我快一步。”劍王冷冷道︰“按說該是秦橫單刀直入,可你們一個好斗,一個好飲,路上耽擱了不少時日罷?”
“不錯,我是好斗,這一路蕩平了不少使槍名家,最後只剩下傲雪一桿‘霸王槍’了。”槍王笑亦振聾發聵,橫槍之際氣勢凜然。“怎麼,那個求醉的刀手還沒到嗎?”
“你是說‘刀王’嗎?”一語脆亮俏然,槍王側目之間,只見一群小俠簇擁個大姑娘躍然而至。凌鈺 道︰“秦橫那小子已經醉在我家了。”
樂逍遙本想有望得以脫身,待見凌大小姐光降,頓感有些不是頭。槍王嘿然道︰“那不是小子,是教你刀法的師傅。”女俠挺胸作不屑狀︰“才不稀罕他教我刀法呢!”樂逍遙咦︰“這妞連刀也學?”
女俠挺胸道︰“本小姐十八般武藝樣樣行嘛!”眾笑之際,樂逍遙突然留意到她的衣著,暗嘆︰“二娘買 我的這件新衫我穿著都嫌寬,怎麼到她身上卻又擠衣欲——裂?尤其前襟這里就跟打腫了臉的胖子一般,最頂上那顆鈕扣都拴不上……”嫩女俠見這廝從牆塌處皺臉望來,不禁俏頰一紅,微現忸怩色,旋即見到他手抱一少女,頓時杏眼生恨,沒來由地脆聲道︰“這 子壞得緊!”
俠王听聞控訴,歡︰“對,這是歹人無疑了。連凌小姐也這麼說,可見他作惡多端,須饒不得!”樂逍遙不由惱︰“要我幫你兒媳婦接生那會,你怎麼不當我是歹人呢?”丁建陽面色鐵青︰“旁門邪道不愛國,只會與吾等作對,人人得而誅之!”樂逍遙聞而失笑︰“愛國不等于非得愛你一黨吶。你少來這一套了!天下本可不亂,是你這樣兒的越搞越亂……”丁建陽臉色陣青陣白之際,人群里突有人笑道︰“耶!”眾皆怒視楚香玉那張似曾動過的櫻紅嘴,楚二忙道︰“不是我說的,是書航……”書航歪個嘴,不以為然曰︰“說‘耶’又怎地?人總有對的時候嘛。再說又不是我‘耶’,是甦笑春哪!”笑春︰“不是我,是子妖。”
得俠王眼色示意,盧矮子揮劍又即砍殺而返,未待欺近,大槍颼然橫擊,將他掃沒了影。眾望數十尺外搖晃未止的草叢之時,槍頭銳然晃轉,指向樂逍遙眉間。大小姐不由捏拳道︰“李子雄,你是要以大欺小嗎?”槍王自捋上唇微須,銳目注視樂逍遙腕間其瑩勝雪的一對寒玉環,說道︰“這位小爺,你說要怎樣才能逼傲三姑娘尋我一戰?”
逍遙兒嘆︰“她在軍營里,你要找她比試決計很難。不過你打了我,再放風出去,或許她會尋你並且打還……但這打來打去沒啥意思。”瞧南宮一眼,避凌女俠憤瞪之目,又道︰“盼大家能放南宮前輩一條活路,我立馬就走……”槍王威目凜凜︰“當年我輸給槍神,被迫立誓遠離中原。听說槍神已故,無法報仇,只有找他‘霸王神槍’的傳人。”樂逍遙甩舌︰“冤冤相報何時了,往事知多少?”楚二淒淒以應︰“小樓昨夜又東風。”甦小樓從人堆里伸頭問︰“誰叫我名?”
槍王自折槍頭,取布包纏桿梢,說道︰“我打斷你一只胳膊一條腿,估計該夠份量讓傲雪來尋仇了罷!”樂逍遙暗瑯,但瞧槍王的舉動,似是不但無意取他性命,亦含不以大欺小之意,折去槍頭,擺出比武架式。對方既負“槍王”盛名,又一路掃平中原各派使槍名家,料必厲害之極,他強抑憚意,抓住機會說道︰“前輩若代眾人答應此刻放南宮老爺子一馬,不論你要怎樣,小子都願奉陪。”
槍王爽然道︰“又有何不可?”丁建陽臉色卻顯不快,方一皺眉間,樂逍遙朝他揚頷,說道︰“答應太快了,先問問他。”見槍王瞥目視來,丁建陽強笑未置可否,槍王覺樂逍遙信任不過此人,為不自砸位份,好讓這少年甘心比試,皺眉道︰“丁爺以為如何?”朱未戀從旁建言︰“南宮雖是魔頭,但此刻傷他畢竟勝之不武,我看不如就……”樂逍遙想起一事,忙朝朱未戀道︰“貴府有位馬九爺受傷在內,還盼……”朱未戀一怔未答,丁建陽先即變色道︰“啊,這賊子連馬九俠都傷了,足見罪大惡極!”
槍王凜目瞪視,提聲道︰“丁爺,你還未示下。”丁建陽暗使眼色,身後立即閃出馮二員外,喝斥︰“遠來是客,還輪不到外人喧賓奪主!”凌大小姐身後眾少聞言均想︰“你們俠王府到我姑甦不也是客?”但听馮二員外頭上樹梢有語低笑︰“北俠入江南,又何嘗不想反客為主?”其聲之渾,摧葉簌落。
俠王府上下本都是深沉之士,豈會輕易冒躁?但聞那人一聲輕笑竟爾道破此來動機,立為變色。俠王乍覺身畔掌風颯起,喝阻未及︰“馮勝,不可……”那馮二員外揚掌擊向樹梢,使的少林金剛勁道頓教凌門眾少皆震︰“好一招托缽擎天!”喝采聲中,兩掌倏然相交,有影自上而下,與馮勝竟呈一線。于無聲無息間,馮勝瘦高之軀在眾人眼前忽矮半截。原來他受力陡覆,乍一交掌,雙腿竟然深陷堅土之下。
凌鈺 輩紛紛跺腳嘗試,均感難以置信︰“地面如此堅硬,怎會……”未待看清那是何人,忽見一影分撥樹葉,驟然發掌籠罩而來,丁建陽一蹙眉頭,辨得是大員外馮國用。他本有喝止之念,但覺馮大突襲似已佔優,便不作聲。
兩掌驟交,又是無聲無息。眾少年紛紛伸長脖子轉顧,目送馮國用遙跌遠處,耳听得有人低哼道︰“掌法不是這麼使地!”丁建陽矍然拱手︰“原來是‘掌王’林兄,非怪我那兩位兄弟不濟。”顧目卻未見那人何在,方一怔然,背後轉出一個紫袍壯漢,還禮稱罪︰“在下林萬掌,無心沖撞俠王大駕。”
丁建陽暗自不安︰“名家四大天王已來其三,事已至此,又可奈何?”當槍王又投目凜視之時,他含笑點頭,說道︰“諸位既有意放那老魔一馬,丁某怎敢力排眾意?”楚香玉想︰“唉,這丁老賊就是狡猾!他這般說法暗含推托之意,倘然日後官家追究今日放走魔頭之咎,除他俠府一黨以外,此間人人都有難辭之過。”槍王遂視樂逍遙,說道︰“他已答應,你呢?”
樂逍遙惟恐一旦放手,或會有人趁機襲殺老南宮,至于粼兒仍未甦醒,他更不欲置她于旁,迎著槍王逼視之目,唯道︰“你是前輩,要怎樣比法?”槍王︰“怎麼比都是勝之不武。這樣罷,我使三招,你若能得免,那就由你自走。”眾人聞語都想︰“槍王的三招,不知誰能避得?”凌鈺 悄瞥,只見樂逍遙仍似往常,笑道︰“三招就太便宜我了。”手提兩軀,並不放下。槍王微訝道︰“你是要提著兩個人來接我三槍嗎?”
眼見四下里有影幢閃,悄斷逃生之路。樂逍遙無奈唯笑︰“這樣是不是有點小看你了?”只道槍王必惱,卻聞一聲自嘲般的笑︰“不,我見過你的身法。”槍王言畢伸手,輪到樂逍遙笑了。真的太好笑。欲避不及唯有苦笑!
“第一招,”槍王的頭一招只抬手伸槍,桿端便點中樂逍遙胸脅。眾皆驚呆,只有樂逍遙一人在笑︰“呵呵……這樣就‘掛’了!”
在旁人看來,倘非槍王有心輕饒,先已折下槍頭,這瘸兒小命必已不保。凌門眾少張嘴、暗驚︰“槍王有這麼厲害?”眾人與樂逍遙追追逐逐多時,無不嘗盡他那詭譎身法的苦頭。只道槍王雖強,仍須不免有一番周旋。不意槍桿橫遞,輕而易舉便頂在樂逍遙胸前,使他抬足落步竟亦不暇。
這若算一招,絲毫不炫。眼光差些的子弟都感失望,本以為槍王復出,必有精彩紛呈、光芒四射的開場戲,然而這不是台上戲。一槍奪命,或許不需要多麼絢爛。凌大姑娘先已叫將出來︰“李子雄,槍下留……尻,以大欺小算什麼?”誰也不明她何以突然語聲有異,此刻都顧不上理會,只望場中一槍牽系的兩軀。楚香玉忽覺遺憾,自語道︰“其實無須槍王出手,若我未掛彩,打發瘸子原也不難。”書航︰“你與君天好運撞上我,要不是茅山靈藥靈,你澤陔傷不久,君天哪有力氣坐在家里拉二胡,還……”楚二幽眸斜瞥含怨,書航變色改口︰“……這麼龍精虎猛。”
其實樂逍遙貼身穿有天蠶神絲衣,即便槍頭猶在,而他疏于防範,這一槍抵胸亦搠他不入。中槍之初,樂逍遙心驚非小,擔心桿端發勁難當,待覺槍王並未使幾分力道,他心情稍安,說道︰“我輸了!”南宮烈火卻覺不然,憋半天忍不住冒出一言︰“乘人不備,偷襲得手算得什麼!”劍王聞語暗訝︰“這糟老頭被我玄氣封穴,怎麼轉瞬竟能開口得?”殊不知樂逍遙手提南宮烈火背衫之時,一直暗送真氣助他沖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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