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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時無英雄(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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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逍遙拂掉腦袋上一團雀巢,仰望屋頂竟摧得千窟百孔,嘴合不攏,瞠眼轉視粼兒,見她亦怔。原來大和尚不知何時已醒,簌然抖肉舒筋,胸膛所嵌銀針盡落,坐床上伸個懶腰,笑︰“好個以毒攻毒!小妮子有一套……”語氣大是贊嘆,眼光亦無所掩。粼兒本想笑一笑,看那和尚滿臉橫肉,神態威猛,不由有些害怕,忙避到樂逍遙身後,但又忍不住好奇,仍探眸羞覷。
“別怕有我,”樂逍遙低言慰她一句,仰望那名副其實的大和尚,暗驚︰“不想這廝站起來這麼高大!”怎知是好是歹,暗存幾分戒意。大和尚低頭瞅著面前兩個小輩,呵呵而樂︰“哪兒冒出來的?”逍遙硬著頭皮答︰“家里冒出來的。”大和尚又笑如雷動九州,哼︰“我是說來自何處?”逍遙強忍耳震之苦,曰︰“來自娘肚。”大和尚越發覺得有趣,樂︰“爹娘又是何來歷?”逍遙惱︰“來自奶奶以及外婆肚里……”他從未見過親生爹娘,對于他們的舊事所知亦少,每當有人問起,難免莫名悵惱。
修劍痴為免兩個小伴被欺,冷冷把話接了過來︰“和尚又是何來歷?”大和尚瞅著兩個少年,本來滿面歡暢,待修劍痴作聲,他立時拉著個須搭搭的粗臉,哼道︰“滾!不然老子擰掉你頭……”樂逍遙變色道︰“沒來由干麼要擰頭?”大和尚挺肚把他頂了開去,眼瞪修劍痴,面色立轉煞然,沉聲道︰“因為老子一看到蜀山的牛鼻子,我這雙手就忍不住要擰頭!”修劍痴心頭一凜,雖無兵刃,但听此僧對蜀山懷有敵意,仍不禁矍然立起,哼道︰“我怎麼不知蜀山有你這號敵人?”
大和尚道︰“你是修老五吧?無知小輩!”說完拿凳要打,樂逍遙忙攔︰“有話好說。敢動我五叔,這可由不得你!”大和尚惡狠狠地瞪視他,粼兒看得緊張,忍不住站到樂逍遙肩旁,從來隨他同生共死。不料大和尚臉面繃緊的粗筋又松動下來,眼光緩和,嘿然道︰“看在兩個小娃娃面上,今兒老子先不計較往昔恩怨。修老五,滾回去告訴蜀山那幾個老兒,我要去拆了他們‘蜃劍閣’。叫他們趁早自殺罷!”
樂逍遙听得心蹦不已,修劍痴語氣反而平靜︰“憑什麼?”大和尚甕聲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說完,一指頭戳在修劍痴右脅。憑樂逍遙與藺小粼二人的本領,竟都沒來得及出手阻擋那僧。修劍痴並不垂手待亡,以指作劍,亦點那僧胸膛。大和尚只一繃肌,他的指頭便 彈開,震臂麻木,竟抬不動。
修劍痴跌步後撞,面上乍赤乍紫。樂、粼二人吃驚忙攙,修劍痴形頹身僵,勉力吐出一個字︰“走!”樂逍遙哪里肯舍下他獨對強敵,拔劍蓄個守勢,防和尚來犯。那僧卻只是笑︰“老子從來快意恩仇。兩個娃娃不必害怕……”逍遙惱其傷害修劍痴,不禁憤然道︰“我後悔幫過你。”大和尚目露譏誚之色,笑道︰“天地不仁,人心不古。你澤懷著這般心腸走江湖,合該天天吃後悔藥!”說完舒展筋骨,走到門口望向林梢青穹,嘆道︰“滿園美酒盡毀,可嘆我白跑一趟!”
樂逍遙看粼兒為修劍痴驗傷,似僅封閉內力,尚無性命之虞,他稍微寬心,聞語回覷蔽門僧影,說道︰“酒有毒。誰叫你饞?”猜想下毒之人的本意會不會為了對付此僧,但听和尚搖頭自笑︰“老子身上雖余十幾樣毒性未解,小姑娘卻也算了不起啦!”逍遙暗奇︰“他倒這麼清楚!”本想說明,粼兒其實能夠盡解酒毒,出岔卻因他失手之故。大和尚忽道︰“你們快走罷,離得遠遠的。”
樂逍遙惑然道︰“為啥?”大和尚蹣跚走出門外,身軀搖晃,猶如宿醉未醒,甕然道︰“難道你們想被邵醉翁、凌天昊趕來拿個正著?呵呵,他們大概正聞訊而來!”樂逍遙想起凌鈺 杏眼圓睜的模樣,兀自不安,又慮僧毒尚未盡除,不由得問了一句︰“然而你體內余毒怎生是好?”那和尚搖著大腦袋晃悠悠地走,臉不轉的道︰“只好自己搞定嘍!”
樂逍遙與粼兒相覷一眼,猜想︰“他怎麼搞定?”只見和尚走到林里,雙膀一振,仰首發嘯如龍吟虎嗥,隨著一聲“還我至尊!”頃時破衲激振,逼汗隨勁氣四射,立身之處驚塵飛蕩,摧樹無數。
屋里三人見狀都愣,那和尚發功逼毒竟然威力若斯,殊未嘗聞。大圈崩坍之樹猶未塵埃落定,那僧已杳然自去,不留一謝,霎那間振衲激塵的余威久縈未消……
“什麼叫‘還我之樽’?”樂逍遙背修劍痴隨粼兒穿林疾馳,只盼別撞上凌煙閣的人,憋此疑問走一程,終是忍不住迸出唇外。粼兒提劍撥荊削棘,領先覓道而行,聞語回覷,說道︰“是‘至尊’呢。”逍遙笑︰“還不是‘只樽’?”粼兒樂︰“我不跟你說了。”逍遙惱︰“你領的啥路啊,粼兒?怎麼越走越像是深山野林啦?”粼兒閑走未停,說道︰“剛才似有好多騎馬的人從那邊小路經過,咱得避遠些啊。”又隨一程,逍遙納悶道︰“可別走錯了哦,你真記得來時路?”
粼兒轉身等他吁然而近,笑道︰“不如歇會兒罷。”幫逍遙扶修劍痴坐于一株大樹下,又從兜里摸出些野果,分他兩人解渴。修劍痴適才被封的脈道已暢,氣色仍差,坐地頹然未語,似有些神志不清。樂逍遙和粼兒都是諳熟醫理之人,年紀雖少,手段不知勝過世上多少醫者。然而修劍痴此般癥狀,竟教他蛙不明所以,只覺仿若酒酣沉醉,瞅臉色又淡籠一層金紙般的異氣。經粼兒察看,並無絲毫中毒跡象。他 始終在修劍痴身旁,未曾看到他飲酒,亦無傷損 腑之徵,怎知是何緣故?
樂逍遙納悶不已, 修劍痴施用諸般藥石,仍不見效,反而迷醉愈甚,連粼兒喂他吃果子,都無反應。兩人對視無措,唯盼回船上再作理會,當下未離險地,怎暇細加究驗。粼兒見樂逍遙神態疲瘁,心感疼惜,攙他靠樹坐歇,她並沒隨他坐調元神,掏果莓置于他雙膝,以衣衫下擺兜承,說道︰“哥哥,你先吃些。”
樂逍遙吃果子時,粼兒蹲身為他包扎傷腿,重新敷藥,細細裹實,然後又去幫修劍痴敷藥治瘡。樂逍遙道︰“你歇會兒罷,我來幫老修……”從她手里接藥,想起一事,問道︰“對了,先前我被捉去紫煙軒,你怎知那地頭?”粼兒告知︰“傲姑娘騎馬,我追不及,只好循蹤沿路尋找。天黑了,人家正感驚慌呢,道邊卻有個姑娘在蕩秋千,指點那處廢園,說看到歹人擄你往里邊去了,于是我就找著你了。”
“蕩秋千?”樂逍遙眼光霎間恍惚,心念暗動。粼兒怎知他想起何事,輕輕嘆道︰“多虧了那位姑娘,不然我找不到哥哥你呢。”樂逍遙忽問︰“你有沒覺得咱在啥處見過她?”粼兒微側俏臉想一想,手指楓橋鎮方向,說道︰“那邊。”兩人會意交覷,卻仍不曉那迎客少女究竟是何方人物。心懷感念,只盼下次再次遇見她時,尚有機緣彼此道聲平安。
粼兒話語雖然不多,心思卻細。看出樂逍遙似懷心事,坐亦難以安穩。她猜想多半乃為修劍痴的怪癥狀,不願他揣在心里徒增郁悶,坐他身邊,柔聲道︰“哥哥莫要太過擔心,等回咱船上,粼兒會找出法子醫好五……五叔的。”所謂“五叔”,乃隨樂逍遙的稱法,兩人都憐修劍痴孤單無依,又因曾獲他傳授“痴心情長劍”之故,心里視若叔伯般親近。
殊不知樂逍遙此刻非僅因為一事煩惱,想到範老板托付之事未辦,徐達等人又吉凶未知,稍想便會頭脹。至于修劍痴,他 猻婀性命無虞,內息亦未散岔,猜想或因多日困頓的緣故,吃那大和尚隨手點著穴脈,以致真氣滯礙;除非到船上多歇些時候,不然急難復元。此刻他所憂者,卻是納蘭春樹。憋了一陣,忍不住說道︰“我想他不是鬧著玩的。咱須盡早向城里官紳報訊,加強防備才好,免得河西兵搶了先,禍殃無辜。”粼兒听他嘴申大義,心下暗猜此郎九成是為那凌姑娘操心,回回都是如此,然而別人並沒 他好臉。粼兒雖不至于小家子氣,縈懷難忘的卻是凌鈺 屢傷自己心愛的郎兒。她盈眸而望,即使看得出他有意向凌家報訊,但未言語。
“管他什麼怨仇啥理由,但若動起刀兵,勢必滿城生靈涂炭!”樂逍遙登高演說至悲天憫人處,忽覺粼兒仰覷的眼神似笑非笑,他忙溜下樹,朝她捏拳浩嘆,“悲夫!是這麼說的麼?總之……”粼兒回想納蘭春樹那雙仇恨赤熾的眼光,更忘不了那群河西死士勢成瘋魔之狀,再加樂逍遙從旁聲情並茂曉以道理,她不禁受其感染,也捏個嫩拳,說道︰“好啊,咱們去阻止他。”
“錯!”樂逍遙到大樹後小解,臉轉過來說,“不是阻止,而是堅決制止!放著咱瀠在這,豈容……哎,對了粼兒,出來時咱諏身上都攜帶筐呀簍的,哪去啦?”粼兒先怔一怔,隨即哎呀一聲,拍額立起。樂逍遙抖擻褲,轉將出來,背起修劍痴,皺著臉嘆︰“看看你……”跟隨粼兒快步奔出樹叢,簌一下微響,她上樹了。樂逍遙不由仰首愕望,只見她抱簍飄袂躍下。迎著他瞪視的大眼,她腆然噙笑。
樂逍遙奇︰“怎麼又變出來了,我道丟失了呢。”粼兒翻看簍里衣物無失,才抬面微笑︰“人家就是怕丟,才先擱樹上嘛!”原來昨夜她便經此處往尋樂逍遙,卻把家里帶出的簍筐先藏妥。若非如此,紫煙軒一場惡戰,顧全性命尚且不暇,怎能保得住身外物事無失?樂逍遙接過她從筐里翻尋出來的水壺,本已渴煞,些許野果畢竟難濟,不意粼兒備得有水,清涼解渴正宜,他飲畢精神一振,夸贊︰“小機靈鬼!”
粼兒每被郎夸不免頰飛紅暈,垂眸接壺,待他飲足,又喂過修劍痴,她才將些剩余的飲來解渴。樂逍遙點棵卷符煙草棒兒,說道︰“粼兒,等送修五叔到咱船上歇著,咱須趕緊進城。一為打探其他兄弟下落,二來須得提醒城里官紳,嚴防河西軍來犯……”粼兒拭腮忍笑,說道︰“你都講過了。”樂逍遙愕︰“啊,我講過啦?”粼兒幫他攙穩修劍痴,覷眸道︰“最近你怪怪的。”
“沒……”樂逍遙忙掩,轉身避她笑瞥之眸,心頭暗怦,敷衍曰︰“那咱說點別的……”兩人均是少年心性,路沒轉得幾圈,話題又兜回“酒林”那和尚身上,畢竟同懷好奇。逍遙唏噓︰“說起來他的肚皮……”心里正拿那大肚和尚同某個胖子比較,不覺步出林蔭,迎面一墟,道旁有些人,三三兩兩看官府榜文。
“說起來那和尚的肚皮還不只是‘將軍肚’那麼簡單……”粼兒提簍拿筐,隨他且走且看。逍遙說話間忽咦︰“汆!”他立在一張被風刮皺了的榜文前邊,頭側過來又偏過去,看榜上文告,不禁揉眼。
眼簾里畫影描形,隱隱約約似一胖道士輪廓,只額頭多畫一帖銅錢大小的狗皮膏藥,以彰其惡。榜告寫曰︰“通緝墮落術士黎鐵硬……”樂逍遙不禁訝然︰“硬天師?”打了多時交道,直到路過此處,看了海捕文告才知硬天師本來姓名。樂逍遙幾難相信竟有此事,奇怪不已︰“這胖子守法得很哪,怎麼會……”
旁邊一皂役拿筆蘸糊,刷著板說︰“你不識字兒麼?”逍遙樂︰“我跟那花旦周訊也似,愛看有畫兒的,不愛有字兒的。”皂役展開新榜紙,臉隔著說︰“是這麼一回事兒……”原來那胖子上其師兄姚文軟的惡當,往北踹過黃河之後,竟踢了當朝鐘大人十三姨太的大肚皮,由此得罪權奸,故遭海捕追索。
樂逍遙听畢只是唏噓︰“唉,他……”想人世間事真是難說得很。新榜告又一張張的刷將上牆,每張畫像依稀認得,自左往右分別為韓山童、劉福通、殷正道、殷承宗、孟海馬……樂逍遙看皂役攀梯登高接著往上刷糊貼榜,只覺殺氣森森鋪天蓋地,越發襯得自個渺小微弱。
他遍覽不見彭瑩玉那慣犯,無疑反成新鮮事,訝問︰“彭和尚呢?”只不明白何以畫像 拿下來了,那皂役在高處曰︰“在這兒呢。”說罷,展開一大張黃榜粘貼牆頭,只見彭和尚與山野浪挨頭齊肩,並擠一張紙上。逍遙奇︰“怎麼把他 糊弄一塊兒了?”皂役︰“反 跟色狼合該擺在一處,這才更加容易引起百姓之憤恨鄙夷。無須費口舌用大道理去解釋他有多壞,只要這麼一弄,想不淪為過街老鼠也難。”
逍遙惱︰“你整的?”皂役邊說邊往下爬,嘆︰“我有這權嗎我?”樂逍遙知這樣兒的無非為養家糊口干苦差而已,須怪不得。轉頭再瞧那些海捕文告,忽有發現︰“怎麼這堆人頭像的面額上全 描了一塊小膏布?尻,殷承宗還 貼在鼻梁了。難怪怎麼看怎麼難看……”皂役笑道︰“要不怎麼叫‘丑化’?”
樂逍遙不禁摸了摸自個鼻,見那皂役拿著余下一張新榜沒往牆貼,逍遙奇︰“這張是誰?”側頭探覷一眼,驚︰“尻!”粼兒聞聲忙來挨著他看榜,那紙寫明是︰“通緝雌雄大 。姓名不詳、來歷不明……”罪狀為︰“盜竊大將軍傲府寶物。”另謂︰“知情者報官有賞。”
畫像中男 女盜亦似樂逍遙、粼兒看榜時兩頭相挨的模樣。其像顯出名家手筆,殊無絲毫粗略之感,活脫便是他謐本來的樣貌,連樂逍遙頭上曾有的那根小辮兒也沒漏掉。粼兒喜道︰“哪!哥哥,你這里有兩綹毛卷兒是我 你梳下鬢角的……”樂逍遙惱︰“可咱瀠的臉上怎麼也多了兩副五分錢大小的狗皮膏布?粼兒,瞅你這畫像就跟地主婆似地。”粼兒亦不喜這等樣,听完噘嘴。
皂役臉在榜後念曰︰“知情者報官有賞。”樂逍遙心下陡醒︰“不好!”乍抬眼皮,尚未拔拳,那皂役先已雙手合攏,把榜文揉作一團。映入樂逍遙眼瞳里的面孔卻非陌生。先前他沒注意,只愣個神兒,這貼榜的差役已扯他避開人群,粼兒提簍跟到林畔樹蔭處,怎料那差役突然納頭便拜。粼兒妙眼徒愣,那差役道︰“兩位恩人,且受廖永忠一拜!”
樂逍遙忙扶起那差役,一時想不起來,惑︰“你……”差役趁他沒留神,又磕下頭去,感激的道︰“那日在三寶顏,亂軍之中小人受傷垂危,若無兩位恩人相救,小人……小人這便不在了!”樂、粼二人方省,皆松了口氣。逍遙忙拉那大漢廖永忠起身,笑道︰“些許小事,我摑都忘了,廖大哥何必掛懷?”廖永忠拭淚道︰“恩公有所不知,小人幼失父母,全靠外婆把我拉拔大。如今外婆年邁多病,癱床難起,連吃飯喝水都須小人端床邊喂她,小人又沒媳婦,若是那天回不來了,誰幫我養外婆?”說完又拜,執意要謝大恩。
樂逍遙見是個孝子賢孫,暗喜其為人,笑覷粼兒,說道︰“要謝就謝藺姑娘罷。她才有起死回生的本事!”粼兒如何受得,忙躲于他身後,紅著臉沒言語。廖永忠拜她不著,心想這對少年結伴出行,神態親密,早晚是一家子。于是改拜“一家之主”樂逍遙,咚咚咚磕三個響頭,樂逍遙放下修劍痴來拉這漢,廖永忠才躬著腰起身。逍遙見他額頭有血有土,連忙掏藥取布,幫他包扎磕破之傷。想起剛才之事,笑道︰“誰知在這兒遇上了廖大哥!”永忠告知︰“去‘三寶顏’拿人那天,小人沒立功,後來 貶于此處,為‘欽傳衙’干些滿城張貼文告的營生,聊以糊口。”
此漢老成,非問不答。等樂逍遙問起那張榜告是何緣故,永忠知無不言︰“不曉得恩公如何得罪了傲家,鬼力赤大人已教各地衙門描形畫像,要拿你雜。”樂逍遙哼了一下,心知肚明︰“無非是傲雪她二姊下的命令,非但栽我偷竊她家財寶,還梢帶把粼兒也算同伙了。因我之故,卻連累了她這等不知世事的人……”瞥她之時,卻見粼兒抿嘴含笑,也覷他這邊。逍遙覺得她並非全不知情,避其妙眸,語氣含惱︰“拿我又怎地?”廖永忠道︰“這榜告明里寫得含糊,但恩公須小心。”壓低聲音,告知︰“此榜明文雖無殺氣,然而小的得悉傲家另有‘暗花’頒下,恩公處境不妙。小的早晨看了榜文,正愁不知如何是好。幸教再遇兩位于此,總算堪慰。”
樂逍遙心下不以為然︰“什麼‘暗花’?她家想干啥?”永忠不安地覷望四周,以身遮擋墟民視線,催道︰“暗花就是另聘衙門外邊的黑道人物來料理衙門不便出面之事。總之此處人多眼雜,恩公莫要多耽。要去哪里,小的這便護送前往……”樂逍遙望那條通衢大道,問︰“打此墟往前,不知是啥地界?”永忠︰“哦,那是往城里了。”樂逍遙本欲前往,廖永忠卻不讓走,低聲道︰“此非往日。恩公莫要冒險!”
粼兒在旁低聲勸道︰“哥哥,須把五叔送回船上將養哩。”樂逍遙心想也對,單憑他治倒是不憚遇敵,可是修劍痴狀陷昏迷,怎可不慮?
廖永忠問明他 泊船之處,殷勤要領路尋往,說道︰“不遠,打那條橫巷沿小河走不多時,便到大河邊。小的熟路,這便隨兩位同去,免遇這那。”言罷,搶著把修劍痴背起,不讓逍遙勞累。樂、粼二人見其報恩心熱,只得由他領先而行。逍遙走幾步回望那墟,心想︰“原來這里也可以進城。”
走了半程,小橋流水畔飄送炒食香氣。永忠背著修劍痴放緩腳步,曰︰“兩位可是沒吃早餐?”逍遙與粼兒都笑︰“他听見咱們肚子叫喚了罷?”永忠︰“出巷就到地頭了,這處有個攤鋪小人常來吃粉,味道確實不錯。兩位且隨我來。”逍遙喜︰“聞著香味我就走不動了。”
過了小拱橋,對面果有一鋪子,幾張桌邊坐滿了老街坊。廖永忠教他蛙且候片刻,到鋪子里叫人搬出一桌,沿水邊柳蔭擱定,方才落座。樂逍遙看修劍痴竟坐不穩,手稍離就倒,忙攙他靠樹坐定,憂︰“老修這是比醉漢還醉了!”想起那大肚和尚的手段,越覺奧妙莫測。
永忠︰“老油條,先 弄壺暖茶上來。對,炒四個粉。”那干蔫老兒與他熟,忙撂下別的客,先伺候此桌。永忠親手把壺,為兩個少年斟茶,恭曰︰“恩公請,咱只好以茶代酒。”逍遙飲畢,贊︰“茶好。”永忠笑︰“等會兒便知,他這里的炒藕粉更棒!城里凌府隔三岔五便會著丫環來買,听說凌小姐愛這口味……”逍遙乍听未省,待又飲一口茶,突噴于旁,驚︰“你說凌鈺 ……”永忠忙慰︰“沒沒,凌小姐從不親自光顧。人那腳能踏這種粗地兒嗎?”心下暗奇,怎知此少年為何一听旁人提及凌大小姐就有偌大反應?
“她那蹄踩都踩過我一身髒泥了,能有多純淨?”逍遙心下暗笑,想起粼兒在旁,連忙自掩適才所失之態,轉面但見修劍痴臉上茶汁淋灕,乍怔而知︰“噴了他一臉。”廖永忠不欲兩位恩人操勞,搶先抓起抹桌布,往修劍痴臉上抹,看那張臉跟豬肝似地,咋舌道︰“恩公這位朋友怎醉得如此厲害?就像灌了一車酒……”逍遙嘆︰“問題就在于他一滴酒都沒喝。”
廖永忠听著只是愣眼,老油條吆喝著端粉上來,果然香噴噴引饞。粼兒低瞧面前鮮色誘人的粉絲,雖也暗咽口水,仍先夾筷喂修劍痴吃些。耳邊只是呼嗤呼嗤之聲大作,那宰都忙得抬不起頭來。永忠且吃且贊︰“好味道!這粉不錯吧?擱些麻椒末更好……”因見逍遙點頭欲要,永忠嘴垂著粉絲兒忙起而尋之。樂逍遙吃粉時大眼沒漏了溜轉四周,心里仍憚︰“那大妞兒可別突然從後邊 我一指頭!”無意中掠目鋪子西側數座,適才廖永忠粗厚的身背擋此方向,此時視線無阻,忽見那邊吃粉的人叢間隙微露半張戴著破氈帽的頭臉,起初他眼光移開,尚沒留意,隨即又急轉而回,望向那低頭吃粉的小廝,心念倏動︰“這不是書航嗎?”
書航︰“這瓶麻椒粉我還要。”廖永忠︰“等你需要時,再過來拿。這會兒我先用。”書航手按不放︰“不行!我又叫了一碗新粉,馬上得用。”永忠說他不動,惱掰書航死攥椒瓶的手指︰“我尻!咱較上勁了這就?”書航咬他手,罵︰“狗 !臭 ,敢搶我的……”永忠怒摑︰“瞅不出你還耍起個性啦?”書航拳打腳踢︰“直娘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穿著這身狗皮咋唬誰?你不過是個貼海報的,前天誣我路過撕你榜文,這帳沒結呢咱……”廖永忠怒︰“哦,你小子這算睚什麼必報了對吧?我抽你丫的!”大手一掃,可憐書航個小體虛,怎敵這等樣粗壯漢子三下五除二,倒地時碗翻蓋頭上,粉撒衣襟,大哭︰“殺人了!貼海報的屠殺老百姓了……”
樂逍遙哪料廖永忠尋椒油瓶兒尋出亂子,見書航滾倒在地撒開來鬧,越發招惱永忠揍得更猛,他起欲去阻,但听啪的一聲脆生生的鞭響,逍遙心弦亦隨而蹦之。廖永忠那拳發至半途,整個兒陡然從書航恨瞪的淚眼里霎地消失。眾人怔然張望,腦後柳叢“嗖”一聲響,有影飛掠樹梢,栽進護城河里。
書航、逍遙仰目尋覓廖永忠一飛沖天的身影,不經意兩雙眼遙相交觸。書航方始看清樂、粼二人在此,不由一怔。鼻際香風徐飄,隨袂聲簌落,家丁清出的桌邊落坐一人,錦袍玉帶,頭結赤緞方巾,纏繞金縷銀鏈軟鞭于腕,在眾人呆覷之中大模大樣地蹺起二郎腿,杏眼瞪視,脆聲道︰“書航,今兒我請你吃粉。”
樂逍遙一見那女公子俏生生地亮相,心中叫苦之余,又感內里莫名地燥熱︰“尻,根寶……”沒等書航有所反應,七八只粗手驟揪,或抓頭發、或扯衣衫,拽他起來,按于凌大小姐對面桌旁,置一空皿,倒滿椒油,再拌以辣椒粉末,密密地調了一碗,那家丁一邊嗆咳,一邊推碗到書航嘴邊,說道︰“大小姐請你吃香喝辣!”
書航驚︰“這如何吃得?”墨近朱抱臂坐在屋頂上冷聲發問︰“那你是要吃打呢,還是吃粉?”書航哭︰“怎麼找上我啦,各位?”甦笑春棲于樹杈間,寒臉道︰“問你自個兒。”書航歪個嘴哼︰“我干什麼了我?”墨近朱皺眉道︰“真的想不起來啦?”迎著他冷覷的目光,書航突感不妙,變色道︰“尻,你出賣我?那天……那天也有你的份兒。大小姐,他……”听到這里,墨近朱也變色。
樂逍遙想到那天“楓橋客棧”之事,只道為此,卻見凌大小姐微蹙秀眉,問︰“哪天?什麼事兒瞞著我?”墨近朱飛身蹦落,按書航臉埋碗里,以椒油辣粉堵其嘴,說道︰“先讓你小子醒著點兒!”凌鈺 嗔︰“你干什麼?我還沒問他話呢!”墨近朱踹書航襠,冷哼︰“就是他了,親眼所見,還用問?”凌女俠顰眉道︰“我可不想冤枉好人,須問清楚。”
樂逍遙到河邊拉廖永忠游返,聞語暗奇︰“到底怎麼回事?”但听一人朗聲道︰“ 妹,此確是我的隨從親眼見到,絕無枉錯。”隨即現出數人的身影,左為唐翔千,右乃易百山,居中那華袍俊朗男兒,正是拓跋英杰。
墨近朱一瞧易百山已康復如常,頓感憚然,忙放開書航,退後按劍惕視。凌女俠俏搖足靴,眼瞥一旁,朝那暗自叫苦的鋪主老兒投一錠銀,說道︰“丫環說你這兒炒粉不壞,今兒我來嘗一嘗。”老兒拾銀掂出份量,頓時轉悲為喜,忙要拜謝,凌鈺 道︰“好生把粉炒上來,大伙兒都等著呢。”英杰皺眉道︰“這種地方髒得很。 妹,不若咱們改到‘仙客來’罷?那兒我有包廂……”
樂逍遙撈回廖永忠,攙他上岸,瞥眼之間但見大撥俠門人物影影綽綽地分布鋪子四周,各皆神情戒備,嚴防有敵襲擾拓跋英杰、凌鈺 二人。見此陣勢,廖永忠一腔怒火化轉為愕︰“怎地?找麻椒粉嘛,這麼大反響!”逍遙低言︰“不是找我們的。”此刻不得不暗稱幸甚,若非廖永忠陪著小心先教鋪主把座頭另安于河岸柳叢之中,避離一干圍攤吃粉的閑雜人,凌鈺 或已發現他們在此。
瞅凌鈺 等人沒留神,他扶著廖永忠溜返先前吃粉處,盼有柳蔭所蔽,暫保無虞。但見粼兒不知因何神色有變,噙淚盯著凌鈺 、書航那一邊。樂逍遙怕她按捺不住,生出事來,忙以眼色示意莫要滋釁。粼兒突然把臉蛋埋于臂彎,伏于桌沿。樂逍遙雖覺奇怪,只道粼兒無非恨凌大小姐廢他手指,怎暇理會,忙指修劍痴,低聲說︰“廖大哥,等會萬一生變,麻煩你照料修五叔。粼兒,你得護送他圯安全回咱船上。”
廖永忠不安道︰“逍遙爺,不要為我出頭了,人那是官紳大戶……”他只道樂逍遙欲尋凌大小姐算那一鞭之帳,既知那伙人難惹,怎能讓逍遙為他犯險?說完,背起修劍痴,低聲催道︰“走吧咱!別忘了黃榜上有你澤……”樂逍遙點了點頭,看得出凌鈺 一伙此來乃為書航,雖不明究竟,眼瞅著書航滿臉麻辣汁兒咳得死去活來,繼而又襠痛而倒,逍遙怎能不理?
幾只腳踩在書航身上,不時踹腰撩襠,迫他像狗似地爬到凌大小姐足下。書航只是嚎,涕淚絆著口沫齊涌。易百山手按其肩,冷冷發話︰“你只有一個‘招’字。”書航立時駭然忘哭,苦臉仰眸,悲怨地望向易百山那張鐵青的臉,不明他何以翻了面。隨即有劍抵向書航嘴腮,微入肌膚寸余,書航又驚又痛,忙轉覷凌大小姐,見她俏目里似含不忍之意,書航忙央告曰︰“大……大小姐,開開恩!”果然凌鈺 瞪退那持劍逼迫的相府護衛,說道︰“書航,有人說親眼看見你往我家送花圈。我知你不會平白無故干這事兒,只想知道是何人支使。”
書航驚道︰“我……我搞這干啥?誰說的……”臉上砰地挨一腳,翻倒于地。大小姐阻之不及,轉面瞪視一個罩白紙面具的青衣儒,繃了俏臉道︰“我在問話,你著啥急?”那儒並沒退卻,哼一聲又發腳蹬書航。鈺 大怒,霍然立起。身後簌簌躍出數人,袂動之間有腿斜撩,與那儒迅即交蹬數下,各自暗感了得。
樂逍遙曾見過那儒使腳廝斗丐幫袁日初,知其了得,不料凌鈺 身邊也有這等腿功好手,待那簇衫影晃定,只見一個禿頭光額、腦心卻剩一支小辮的少年颯然移退凌鈺 畔。大小姐哼︰“能仁,你不跟著我爹。跑來干什麼?”那少年恭垂雙手,低著頭道︰“師父要你回府。”
那儒看清逼退他的居然是一個小腳色,不由老羞成惱,袍下抬足又欲撩之。鈺 肩後卻有手呼簌掃那儒面頰,乍探即收,端的迅急難防。那儒終是吃了一驚,忙擺頭晃身急避。只見手影颯收還籠于袖,那人皮氈遮額,急難覷清臉容。鈺 臉朝一邊,哼道︰“高抑之,你那帽沿刮著我脖了。”幾只手齊把那戴大沿氈帽的推開。
一時間,相府諸儒齊往前涌,凌家的人也不示弱,甦笑春、陳春、朱每兌挺胸同幾個儒對頂,你撞過來我頂過去,只是不可開交。因見鈺 臉色不豫,拓跋英杰忙喝︰“關、鄔二位老師,莫與凌家下人計較!”關愚謙、鄔煥慶諸儒遂退,然而凌鈺 身邊的人听了這句話,個個不忿︰“什麼下人?”
易百山雙手抬起,微打息爭手勢,眾知他能耐,看在北岳名家面上,熙攘漸止。易百山眼瞪書航,沉聲道︰“小 ,日前關先生親眼看到你把花圈擺在凌府門前,此時還想賴麼?”書航眼望關愚謙,猶如見鬼一般,變色道︰“我沒……”關愚謙探手如電,欲扼他喉。凌鈺 從旁撩掌削腕,迫那儒不得不變招以避,趁得此阻,書航不顧胯痛,忙使“凌波微步”欲溜。
樂逍遙正自納悶︰“送花圈?”砰一聲響,鄔煥慶袍下起腳,將書航照胸蹬到柱上,稍發幾分勁,立時頂得他僵身難掙。趁凌鈺 一時蹙眉怔思,兀自拿不定主意,易百山悄使眼色,那儒鄔煥慶會意,衣袖翻處,手拈鐵鏢,作勢要釘入書航耳後死穴。見其驚駭失禁,鄔煥慶再次冷冷發問︰“何人指使?”書航被逼得慌急,哭喪臉道︰“哪有指使……”待見那儒拈鏢欲刺,生死關頭,書航心繃欲爆,眼見一影跛步疾至,書航忙呼︰“他……逍遙哥兒!”鄔煥慶等人聞聲一齊轉面,眼光陡狠︰“他指使?”
凌鈺 不意在此看見樂逍遙,也愣。易百山在旁冷哼︰“誰來救這小廝,便是他主使無疑。”鈺 心頭一凜。
樂逍遙快步來救書航,聞語怔然︰“什麼?”書航忙道︰“哥兒,他們要殺我!”拓跋英杰一見樂逍遙便滿眼厭惡之情,不願多瞧,垂目看地,皺眉道︰“別放過他!”話未落地,相府與凌家兩撥人紛紛撲將過去。鄔煥慶那只腿頂著書航胸口不放,樂逍遙斗施風魔神腿,自下而上撩著膝彎,端的奇急難當。鄔煥慶反應不及,悶哼而退。
樂逍遙旋身飛腿掃蕩,將眾人迫難近得,乘機救下書航,拽衫拉著覓路便跑,書航喘曰︰“哥兒,江湖太凶險了!”樂逍遙猶未听清,眼前青影颯颯而至,發掌按向他胸膛,氣為之郁。樂逍遙無須抬眼便知關愚謙欺身來迎,急促間卻忘使老蒼龍所傳武功,怎敢與之拳掌互較?更憚者乃易、唐兩大名家,知不可耽,拽起書航倒身縱躍,霍然縱離數桌之外。
關愚謙發掌明明可望拍著樂逍遙胸口,不意撩空,心下大異︰“怎麼可能?”樂逍遙本欲竄往粼兒那邊,倏地轉念︰“豈能把禍水往她那邊引去?”趁凌鈺 一伙尚未發現粼兒、修、廖三人在柳叢,他挾了書航改奔相反的方向。甫轉頭時,只見唐翔千不知何時悄立于後,待他身形一動,凝按豹紋囊的那只手陡揚,隔十數尺發暗器猝射。名家出手,即使是發暗器,亦然氣鎮如岳,毫無急促之感。
樂逍遙騰身慌避之際,掠眼陡見四下里大群好手各展家數逼攏,端難覓著逃路。一時氣為之迫,因憚脫困無望,只得提起書航,欲把他拋往河里,免得兩人都逃不掉。書航驚叫︰“哥兒,你要淹死我?”逍遙乍然一怔,旋感後腰陡遭撞擊,挨數枚唐門鐵蒺藜。間不容緩之瞬,但見河道中有小船經過,他忙拋送書航飛落船上,順手綽出長劍,掃退欺近之影。
眾人受他所阻,怎暇去追書航,只听一聲慘叫,艄公挨書航猛踹于腹,離船墮河。書航趁機奪櫓劃槳,蕩舟逃入柳叢密蔭。樂逍遙聞聲張望,卻叫聲苦,原來粼兒急欲來援,卻被凌家的人圍住。凌鈺 面寒如水,冷冰冰的道︰“這兩個人一直跟我過不去,今兒踩進了我的地頭。看你們往哪兒跑?”
話聲未落,飛鞭颼然已至。樂逍遙顧不得拔掉後腰所嵌鐵蒺藜,慌忙騰身欲避,哪料甦笑春、墨近朱雙雙阻斷去路。樂逍遙身在空中,低覷底下滿是高搠的兵刃,知寡難敵眾,唯折轉身形,如鷹傖回翔,竄越眾人頭上,未逾險地,足踝忽緊,伴以大小姐一聲嬌叱︰“著!”軟鞭簌簌纏繞,縛住樂逍遙左腿。拓跋英杰大喜,乘機揮劍飛斫樂逍遙。只道必中無差,哪料樂逍遙應變奇快,發腿反迎劍光爍處虛踢,借拓跋英杰劍鋒巧斷鞭鏈,得脫鈺 之絆。
樂逍遙與粼兒會作一處,雙劍合璧,將群敵驅離身旁十數尺,急問︰“廖大哥和五叔呢?”粼兒悄告︰“我 他指了咱們船泊之處,趁沒人注意,教他背五叔先去。”逍遙寬慰道︰“好樣的!”他無心糾纏,正要覓路離此,斗然間勁風颼嘯急臨,腿影紛紛揚揚,眼為之花。
樂逍遙心道︰“好腿功!”知是鄔煥慶同那凌門少年能仁發腿齊襲,他不願使劍斫之,便亦以腿對腿,跌步踉蹌,乍左實右,讓過鄔煥慶,冷不防撩那少年腰側。此屬玄神奇招,出其不意。能仁卻未慌張,晃身旁竄,轉至樂逍遙後隅,起腳欲踹他個措手不及,忽訝︰“禿頭瘸子?”樂逍遙不明他何以大驚小怪,但詫︰“我的身法和腿功很少遇上如此難纏的敵手。今兒卻一撞便餾……”鄔煥慶腿法之妙,亦沒在那少年能仁之下。趁樂逍遙步法轉寰稍遲,不聲不響地欺將上來,發腳飛撩。
砰。兩足交磕于樂逍遙腦後,霎然激泛塵霧。樂逍遙見是能仁蹬開鄔煥慶,難免錯愕︰“怎麼你……”那少年只顧打量猶未吭聲,便聞大小姐叱︰“阿仁, 我攔下他!”能仁反手搔背,皺臉道︰“可是師父要我……”樂逍遙怎暇猜測他們葫蘆里賣何藥,趁機溜開,瞥見粼兒拿著木劍急欲迎戰凌女俠,他忙拎她回來,說道︰“好了好了……咱莫糾纏。”不理粼兒是何心情,斗展“風魔天下”秘法,攜她飛越群豪頭頂,乍騰至對岸,易百山負手走出牆角,沉臉垂目,阻住去路。
逍遙叫一聲苦,忙折身另尋去處。易百山默不作聲,陡發虎風手抓他後腰,其招狠決老辣,豈是樂逍遙乍學八荒奔龍手可比?逍遙自生憚意,急催步法往河汊飛縱。覷定一艘瓜皮船,穩穩落足其上。凌鈺 怒道︰“小 ,還我寶劍!”逍遙收好適才所使的“越女劍”,並不搭理,放粼兒坐于船梢,取銀扔于船夫腳下,說道︰“有多大勁使多大勁,能劃多快算多快。等會還有賞!”船夫本欲趕人,見銀即樂,毫不遲疑換綽強篙,說道︰“放心有我。”
小船驟馳如飛,一反原先慢悠悠之狀。易百山逕躍落空,乍似墜水無疑,但見大袍颯揚,水面微泛漣漪,眾人眼前只一花晃,易百山又掠返岸上,片袂未濕。此般身手便連樂逍遙亦嘆︰“老鳥還真有一套!這都掉不了水,枉我平白為他預備一調︰‘有只老鳥掉下水’……”鈺 怒︰“追呀,個個還楞?”躍身上馬,率先沿河來追,卻听後頭有問︰“炒粉不吃啦?”凌鈺 撂話脆然︰“打包!”
逍遙听會兒後邊馬蹄聲,不動聲色,水波粼泛映眸,隱約可辨兩邊河岸奔馬幢幢之影。那艄公為搏賞銀,使盡渾身解數,將小船飆入數條水道岔口,巧借穿梭往來的帆篷檣影遮蔽。樂逍遙想︰“可別溜得太過了。回頭難找修五叔、廖大哥和咱船……”覷定一處水巷拐彎處,拈銀在手,朝那舟子眨個眼色。
凌鈺 跨下坐騎腳力雖好,恁奈街巷雜亂不堪,處處遇礙受阻,平白耽擱時候。卻惹她惱起,自感呼喝無效,又不甘放那欽錐家從眼底走脫,便離鞍躍起,展開輕身功夫,時而走瓦,時而登船,一路縱躍如飛,徒教沿途百姓為她豐姿眼眩不已。煮魚丸的下錯了鍋、倒洗衣水的撒了釣叟滿頭、推車趕墟的更是紛紛掉河……
那艄子急劃長篙,驅舟沒頭亂竄,怎當大小姐身手過人,從來無虛。素手甩銀鏈飛鞭,颼然纏于篙頭,舟子叫一聲苦,被她拽跌水里。眾皆喝彩,只見女俠凌空躍落舟頭,一雙修長秀腿微分,俏然穩立,名副其實的玉樹臨風之姿。待瞅小船上僅她一個,哪有那宰涓家對頭蹤影,大小姐不禁怔住。“人呢?”
兩船擦舷交錯而過,樂逍遙拉著粼兒齊蹲艙篷里,隔著葦編艙壁縫隙亦可一睹大小姐絳袂飛揚之影掠過。逍遙、粼兒對視而笑,隨即從另一處水巷拐角悄然登岸。因怕失散,兩人攜手穿入過往人群,粼兒適才本不開心,經此周旋,見那凌大小姐被逍遙兒耍得團團轉,嘴腮漸有淺淺笑容。
樂逍遙沒忘忙里偷閑,收好先前與群敵周旋時順手所獲錢物,經過一處糖葫蘆攤,趁攤主低頭未察,他悄拔兩支糖葫串兒,分她一支,兩人各自邊嘗邊走。忽听後巷雞飛狗跳,有聲脆叱︰“小 ,看你往哪兒跑!”原來大小姐究仗地頭熟絡,也沒那麼容易追丟了人。她跟蹤至此,剛好瞅見逍遙行竊,女俠從來嫉惡如仇,豈有不怒?取錢代付糖葫蘆攤主之後,忍不住發聲呵斥。
便因此礙,她一路推人搡驢,匆匆搶到前邊,又失敵蹤。
“踫!”東座一叟拈牌欲落,盼曰︰“踫完總該杠一把了罷?”逍遙忍不住道︰“別踫,我看你要‘點炮’哦!”那老兒轉頭問︰“那你說我該打哪一張?”逍遙側頭看牌︰“是你打牌還是我打?”老兒嘆道︰“我輸了一通宵了,這還有何計較?”逍遙舔一舌糖葫蘆,看著牌說︰“你這一手爛牌,叫人怎麼打?”老兒︰“那你說呢?我哪對兒都有可能自摸,可到頭來哪對都懸乎……別踫!”逍遙快手抓一張牌啪的打出去,硬是要踫出生機,曰︰“踫過了就該有機會‘杠’嘹!”北首一媽子笑眯眯地瞅著站一邊舔糖葫串的粼兒,推牌曰︰“糊了!”
逍遙拉著粼兒忙溜。布店里那輸牌老兒已然掏不出錢接莊,憤而扔鞋︰“小混球!把我最末一吊錢 踫沒了……”凌女俠走在販夫賣漿的人堆里兀自顧盼無覓,後腦勺突然“啪”的挨了一下,愣然轉面,但見老頭鞋悠悠落地。
眸間浮光掠影,他在巷尾回頭,見有柴車駛過,掩蔽人叢里那片絳袂。始自初遇凌大小姐而今,追追逐逐無數回,從來拖泥帶水,哪有當下這般干淨利落?
擺脫凌女俠尚非難事,難的是樂、藺二人究屬地界不熟,兜轉半天沒法會著廖永忠。粼兒只是跟著他,沒甚主意好拿。逍遙卻急︰“尻,可別把老修弄丟了!”粼兒自嘗甜果,本是默不作聲,待見郎急,她才柔聲細氣地說︰“許是去咱們泊船那邊等候呢。”逍遙皺起臉道︰“你怎知?”粼兒舔了舔糖葫蘆果,說︰“是我叫他去的呀。”逍遙暈︰“那你怎麼不早提醒我?卻跟著我在這兒兜來轉去,同凌大妞兒枉捉迷藏當好玩麼……”粼兒含一顆糖果,鼓囔嘴腮,低聲道︰“告訴你了。”逍遙拍額無語,只是郁悶︰“跟我說過啦?”
粼兒水靈靈的眼楮瞅著他,雖不多言,心里卻想︰“一見那凌姑娘,你就會犯迷糊的。”誠然這並未冤枉了他,只是樂逍遙即使沒撞上凌女俠的時候,往往也會心不在焉,沒怎麼留意傾听粼兒的話語。
兩人各捏一根糖葫串兒,從長巷另端走出,果如廖永忠所言,不一會便能眺見大船泊處。風拂柳叢,帆影依稀如故。這對少年望檣愈感親切,歡欲返之。未近渡頭卻聞吆喝凜然︰“甭廢話,趕緊下來,別等挨揪啊。城里多的是苦窯!”樂、粼二人不由駐足愣望,原來前邊正有數條漢大眼瞪小眼。
“哎背!”方國珍皺著臉原地打轉,嘖嘖而覷,“跑來招我?咱還真不信這個!”另一漢唾︰“嘴說不攏,那咱就……”方國珍早預備談崩,退後幾步,摩拳擦掌,大扭腰肢,活動周身關節。“候著你呢!來來來,咱練會兒。”
趁鄧愈拉腿熱身,馮小缸敞開瘦骨嶙嶙的胸懷朝鄭向蟲走去,作著各種恫嚇的手勢和嘴臉,咧牙道︰“自個挑一屋頂,想上哪蹲隨您。”向蟲抱狗曰︰“我是斯文人,不與你見識。”小缸掩回學生衫,眨眼道︰“你要玩文的?那可找對人了,我還在念書。”反手抄後腰,取扇自搖,曰︰“那就文比。”鄭向蟲抱狗曰︰“比啥?”馮小缸矜謂︰“對對子罷?”向蟲︰“我先來好嗎?”小缸鄙之曰︰“不得讓著你?”鄭向蟲手撫米寶寶頭,念︰“柴米油鹽醬醋茶,開門七件事。”馮小缸抓耳撓腮。
這邊鄧愈已經同方國珍走起場子,皆拱背貓腰,各展猿臂,又似壑憒對旋,橫邁弓步若蟹走,嘴里互相叫罵。“不定誰折戟呢。別看哥哥狀似饑饉,咱這叫‘闢谷’,工夫全潛著。”“少廢話,賣魚佬!咱這就叫你‘劈股’……”
馮小缸︰“赤橙黃綠青藍紫,進園一眼花。”向蟲︰“牆上蘆葦頭重腳輕根底淺。”小缸︰“山間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鄭向蟲惱︰“喂,咱這不有點兒人身攻擊了?”小缸搖扇曰︰“是你先指葫蘆罵瓢兒。”向蟲冷哼︰“咱來點難的吧?”小缸︰“等著你。”向蟲︰“兩腳不離大道吃緊關頭須要認清岔路。”小缸︰“一亭俯看群山佔高地步自然趕上前人。”兩人換個方位,輪著小缸先出︰“古井冷斜陽問兒樹枇杷何處是校書門巷。”向蟲︰“長江橫曲楹剩一縷風月要平分工部祠堂。”小缸︰“老童生拿本小大學,穿雙干濕鞋,由內而外。”向蟲對曰︰“高矮子背幅新爛索,牽條黑白牛,畢直進灣。”馮小缸暗覺遇著對手了,怎敢怠慢︰“見州縣則吐氣,見省督則低眉,見尚書大人茶話須臾,只解得說幾個是是是。”向蟲見招拆招︰“有差役為爪牙,有書吏為羽翼,有地方紳董袖金贈賄,不覺的笑一聲呵呵呵。”小缸惱︰“笑啥?”鄭向蟲出絕對︰“五百里天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茫空闊無邊。看東驤神駿,西翥靈儀,北走蜿蜒,南翔縞索。高人韻士,何妨選勝登臨。趁蟹嶼螺洲,梳裹就風鬟霧鬢。更隻天葦地,點綴些翠羽丹霞。莫辜負四圍香稻,萬頃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楊柳。”馮小缸幾番插不上嘴,耐著性子听迄上聯,瞠目結舌︰“暈……”
此廂唇槍舌劍,怎及另一邊斗得精彩。方、鄧二人交起手來,你一招我一式,狀若推手揉棉絮兒,誰也揍不著誰,耍得花團錦簇,邊打邊聊︰“喝,你還敢頑抗?非逼哥哥出絕技?”“你那啥絕技?瞅瞅我這拳多飄呵、瞧仔細了我這橋馬……這叫火候。”“你扎那馬跟屙稀怕沾褲似地。”
兩人兀自興致勃勃揮汗拆招,陡然只听一聲喝︰“兩位好漢且歇一歇!”原來樂逍遙見自家伙里哥們兒捉對兒開練,雖不曉何故沖突,究怕傷了和氣,連忙奔來勸阻。方國珍和鄧愈分頭跳出圈子,徐徐收勢,喘成一團,猶自嘴硬︰“我正要結果他,為何喊停?”“該不是跟我玩什麼打打談談?”
逍遙拿著糖葫蘆棒兒走過來,招呼道︰“鄧愈哥、國珍兄、小缸、蟲爺,自個人怎麼回事哦?”那兩撥人轉面看清他,都愣。隨即爭著指控曰︰“逍遙兄弟,他們打你船主意!幸虧有我……”樂逍遙已猜到怎麼回事,笑︰“你們兩邊互不相識,難怪在此一撞就鬧誤會。”正要為雙方引見,突見一人立于河岸柳邊,朝船上揖問︰“請問範艟淹先生在嗎?”
“什麼煙?”方國珍等聞語紛怔,樂逍遙轉面瞅那人約莫四五十歲年紀,身著褪色長衫,鬢角花白,手拿一支拂塵,怎知是何路數,不免也愣得一下,旋即想起︰“範老板就叫這個名兒。”馮小缸搖扇曰︰“範仲淹擱北宋那會兒就沒了,你老卻到這兒嚷啥?”那花白頭發之人微笑道︰“一字之差,其實大有分別。我找一位船行範老板。”逍遙側頭打量不出此是哪行的人,惑然曰︰“老先生是?”那人稽首道︰“敝姓杜。”
樂逍遙含著糖葫蘆猶未省起,粼兒在旁小聲提醒道︰“呵,單據上有寫的……貨主叫杜遵道。”
那中年道人也在打量他 ,目光含惑。怎知他們與船主是何關系。逍遙好奇︰“貨主怎麼是個老道?”暗覺這個名字似在哪處听過,一時想不起來。拿著糖葫蘆道︰“範老板沒在。”老道揖曰︰“那麼誰在作主?”逍遙問︰“先生怎知此是範老板的船?”畢竟船貨貴重,交割之前半點含糊不得。倘若有失,如何向範老板交代。
那道人微微一笑,移眼望檣。“七海龍王近年來佔盡江南各口岸船舶,唯獨這艘船沒打‘龍騰四海’旗號。除了‘舶運行’,恐怕沒有第二艘了。”
樂逍遙吮著葫蘆糖,心想︰“你倒清楚得很。”那老道精爍的目光又移回他臉上,說道︰“我還听說,老範的船行雖小,可他船上偏有智勝龍王爺的小水手。‘瀛外天’一場海戰,舶運行最終得能置身局外,其實是真正的贏家。”樂逍遙與粼兒不由相覷微笑,彼此說不出何來會心一刻。逍遙撓著腦袋,嚼糖道︰“沒吧?人張士誠不也玩他自個兒的,沒掛七海龍王的旗。”那道人搖頭,“可人家是拜把子,打的同為‘龍’字號。”
逍遙念有所動,只听那道人又說︰“這位小兄弟想是船上的人了?”鄧愈披衫叉腰,哼道︰“合著嘮半天話,不知這是船老大。”老道聞言微訝,實未想到有這等年小的船老大,移目又端詳他。方國珍雖然沒了船,余威尚在,听得不爽之極,拉著臉道︰“這兒可不止一個船老大!”
樂逍遙回臉朝他幾個眨過調皮眼,才對那道人還揖曰︰“小可樂逍遙,暫代範叔掌舵。途中因故耽誤時日,勞杜老板久候。會不會罰錢哦?”粼兒從鄭向蟲手里接過米寶寶,抱著小家伙在旁歡然撫摸,听樂逍遙前邊幾句說得還像個船老大,末處卻又顯出孩子氣來。非僅她嘴抿微笑淺渦,連那杜道人亦忍俊不禁,曰︰“樂逍遙?端的好名字!”逍遙樂︰“好麼?許多旅館派發 路人的徠客單子就叫什麼‘杭州樂逍遙’、‘台州樂逍遙’,其實俗氣得緊!”轉個臉問︰“粼兒呵?”粼兒搖頭,“沒啊,我覺得很好。”逍遙批曰︰“之所以你覺得好,是因為你自個的名字不比我來得親切之故。”馮小缸以皺扇掩嘴,忍不住歪頭挨至樂逍遙耳畔,低謂︰“哥啊,我在城里見有娼院門口招牌上寫了你名字——雙鳳戲蛟樂逍遙、春宵每夜樂逍遙。”逍遙瞠︰“沒吧?”國珍亦來背對著他脊梁,悄告︰“我也見過一家暗窯——‘波後樂逍遙’。”
只道他難免要糗,哪料逍遙面不改色曰︰“居然有這麼多窯子繁榮‘娼’盛,等大家染了疾,都別忘了來我‘樂逍遙醫館’開藥除瘡哦。這年頭做大夫才賺得樂呵呢!”
“世風日下便是這般,”杜遵道微甩拂塵撢落肩沾枯葉,掩去眼中痛憎之色,隨即端容望定這等小的船老大,稽首曰︰“雖然多等了幾日,船貨周全無失便好。逍遙爺可否引我前往貨艙一驗?”逍遙轉視粼兒,心想︰“瞅我多粗心!居然從頭到尾未曾仔細察看貨物,這老道可不是羊牯。耽他多日已教煩惱,別又 他挑出毛病才好……”杜遵道皺眉而覷,覺他似顯躊躇,乃問︰“有何不便?”
“沒啥不便,”樂逍遙話剛脫口,無意中瞥見方國珍擠眉弄眼,他念動于頃︰“我這船老大當得馬虎,哪知怎麼個驗貨交割,好在方國珍、鄭向蟲這行里混慣的,比我熟知船行規矩。”方國珍得他眼色眨還,便即會心,挺著肚恢復昔日船老大威嚴,哼︰“我來搞定。”杜遵道︰“範老板可是白紙黑字,與我立有契約在先。須得驗明絲毫無差,余款才可按數 付。”言迄取出字契,拈在手里展紙以示。
樂逍遙、方國珍等幾顆形狀各迥的頭湊過來看約文,都覺尋常。逍遙丟了吃光果子的糖棒兒,不明何以心仍疙瘩,趁方國珍同貨主掰規掏矩,轉頭悄問粼兒︰“那麼大的貨艙里都裝了啥?不光緞吧?”粼兒于此早惑,亦曾進艙看過,答曰︰“一箱一箱的全是紅緞布。沒別的物事。”逍遙與她對視一眼,心念霎若相通︰“再好的綢緞本地也買得到,為何煞費周折從外邊運貨進城?”雖然存疑,但這一路並無歹人打他們船貨的歪主意,想也不算甚麼大不了的物事。
樂逍遙忽省道︰“單據寫明不是在這兒交貨。”杜遵道看這伙人都似生手,所言驗貨,實出于不放心。听了此言,微展眉宇,笑謂︰“本來難免擔心範老板所托非人,恁想小兄弟還不含糊。”樂逍遙不解︰“何意?”隨手往粼兒所捏的糖葫蘆棒掰枚果塞入嘴里。杜遵道張口欲言,眼光觸及樂逍遙袖口所露“寒玉鸞”,霎間目為之眩,隨即微愕。猶未轉念,又聞左近馬蹄聲起,眾皆轉首眺望,只見柳林塵揚,隱約晃動官軍旗幟。
杜遵道眼光微變,嘴角悄泛冷笑之意,說道︰“很好。那就按原定的地兒交貨罷!在下有事先行一步……”樂逍遙轉回臉孔︰“听說那地兒不好找哦。”杜遵道眼望漸近之塵,微一沉吟,曰︰“是這麼回事兒。老範也沒去過我的貨倉,要不這樣……你們先進城,入住‘仙客來’。回頭我去找你。”逍遙思猶未決,馮小缸沉聲插嘴︰“那地兒太貴了,等閑哪住得起?”樂逍遙不諳城里情形,怔問︰“隨便住一宿多少錢?”小缸抬扇遮嘴,悄告︰“此乃全城最耗銀子的地方,搞不好連貨款都搭進去。”
杜遵道听了嘀咕聲,淡然曰︰“你們只管去住,我來結帳。當犒勞幾位小爺罷!”小缸眨巴眼︰“我沒听錯吧?”杜遵道拂衫曰︰“沒听錯。但,須得把貨 我看好了,到了這里可不比路上,莫要臨門拉稀噢!”方國珍沉臉哼道︰“咱吃爛魚都沒屙過稠的!”說話間,林蔭官道蹄聲愈密,宛然急雨驟至。
鄭向蟲蹲樹上說︰“來的是李思齊的軍隊。听說這一帶駐防兵新近都換成了他的人!”樂逍遙知他望見了旗號,心想︰“李思齊似乎不難說話。但……”思及傲霜曾有密令,眉關稍展又緊。馮小缸卻無憂慮,仰望樹上蹲著的身影,冷哼︰“下來下來,你是干什麼的?”鄭向蟲蹲枝杈間說道︰“我?賣對子春聯地!”馮小缸撓腮︰“這就難怪了……喂,先前你那長不拉幾的上聯,听著都頭大,叫人怎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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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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