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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人心鬼蜮(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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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逍遙不禁愈發茫然,“醫俠之事,你知多少?”杜仲臉埋草地,遲疑答道︰“只曾听家師提及,十多年前縹緲峰高人自燕輝煌、冰河、謎離幻夢四姬以下,失蹤泰半。醫俠亦屬其中!沒有人知曉是何變故使然……”樂逍遙一陣暈眩,腦中霎來幻去皆似前塵碎片。“還知道些什麼?”
“此外還有燈灰道長、瓜二、老酒鬼、無板舟子、開膛手肥屠戶、髒衣菌、篾仙無智這些傳說中的縹緲異士,也在那一夜銷聲匿跡于江湖。”杜仲所知唯此,伏地再不能言。
樂逍遙渾忘行功,兀自抓頭撓惑,孫湖琢磨剛才所听之言,不安的道︰“爺是高人,末將不敢相瞞。孫湖本是少林釋派俗家弟子,因有機緣得窺‘洗髓經’門徑……”樂逍遙未覺他為何語聲有異,點了點頭,道︰“哦,你用的是洗什麼經功夫,果然很辣。”抬大眼往他臉膛一掃,笑曰︰“釋派跟禪武宗有別,有一位于品海不知是孫大哥師兄還是……”他曾同于文鳳閑談得知其兄于品海是少林北派釋宗第一高手,故有此問。孫湖難抑懼佩︰“本以為這少年只憑媾女伎倆討得小郡主芳心,原來人不可貌相,年紀小小所知卻極非凡。”恭仰業然,語中敬意愈益由衷,更無絲毫隱瞞︰“于爺正是末將同門師兄。‘洗髓經’上的功法乃他所授……”
樂逍遙自也有許多不明白處,唯有長話短說︰“不知是他教錯了,還是你沒練對。總之不要再練下去,否則要命。”孫湖听得眉跳而愣,傲雪卻思︰“難怪丁建陽不敵,原來孫湖竟諳少林洗髓經絕學。若非逍遙哥哥點破,他未必坦然明言。這個人本是隨我二哥辦事的,性子沉默得可怕。只我仍有一處不解——北少林釋武宗弟子就算要練上乘功法,應是修習‘易筋經’才算對路,怎麼反去偷學南邊禪武宗專秘的‘洗髓經’?”顰眉掠眸,風塵遙散處霎然恍現江南鏢局大旗獵獵。
禪宗傳人狄武與釋宗首徒于品海交掌互格腕緣,蓄勢凝對于空庭曠院,久久不動。
只俟江南武林峰會又屆……
“小丑!”袁總目乜睨俠王,嘴沒停。“平日仗勢欺人、作威作福,嘴上還掛一幌子‘為民’,其實窩囊得很。我噗喂呸!”
俠王暗恨︰“只要我能脫身,教你全家死光!還有那凌老 ,本來我都想收拾你,這回要收拾得更徹底,才叫解恨……”總目繼續消遣俠王,指揮唱曲兒︰“不 你多轉壞念頭的閑隙。跟我學!預備唱︰一呀摸,摸到你老母的枕頭邊;二呀摸,摸到你姥姥的小鞋跟……”丁建陽怒道︰“我乃名俠,怎能跟你唱這些淫穢小曲!”袁總目立馬東走百來步,霍霍掄臂耍如車輪飛轉,然後大跨步殺返,其勢洶洶,詣俠王跟前,左手抬右手翻,倏發一招“海底撈”,掌托俠王襠下,拈指作摸牌狀,未等丁建陽反應過來,叭的一捏。眾衙差紛紛鼓掌。“又糊了!”
逍遙兒惱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合著不當我的話一回事了是吧!”傲雪知道說她,忙即回過神來,抬眸朝石嫂示意放人。本來她們這通惡搞丁建陽,便是為私不為公。俠王雖非命官正爵,究乃朝廷籠絡之士,即使傲雷亦對其禮敬三分。一班小的為哄傲雪及逍遙兒開心,是以教那大老粗袁總目這般捉弄丁建陽,直將他折騰得人五人六。其中老成持重者看得好笑之余,卻覺未免胡鬧,擔心萬一走漏風聲,縱然不怕俠王膽敢怎地,畢竟暗憚傲雷和無雙郡主因而責怪。
石嫂得雪帥眼色,兀仍遲疑的道︰“放他何難?只我瞧丁老 的眼神,怕有後患。”說著瞥向樂逍遙,難掩憂意。傲雪覺悉石嫂之意,心下沉吟︰“難道要一不作二不休?”逍遙兒道︰“我知你們擔心什麼,但他是我丁大哥的父親,又沒犯法。把他 放了罷!”大眼一瞪,傲雪沒話了,唯盼俠王日後不再為難她的愛郎。孫湖卻忖︰“今夜火燒老友棧一事,很難說與丁建陽一伙全無干系。”究在行功要緊關頭,惟神專注,不暇岔緒多言。
傲雪為不耽誤逍遙兒驅盡寒毒的正事,微一沉吟,便示決放人。石嫂遵命走未幾步,大個子親兵劉濤趕上來同她並肩出到林苑外,先遞個眼色 石嫂、花茗,方才提聲說道︰“袁三爺,念在適才那位樂少俠舍命求情的面子上,你老就放了丁大俠罷!”袁總目得她眼色,但哼︰“衙門從來抓誰是誰,我便不放又怎地?”劉濤冷冷道︰“你就不怕蜀山少俠千里外放飛劍取你腦袋?”袁總目作狀畏懼,縮曰︰“噫……”
兩三個女兵嘻嘻哈哈回入林苑,劉濤忍笑稟道︰“袁爺教幾個衙役帶丁大俠兜風去了,為不引那老賊起疑,說是到衙門按過手印才放他走人。”花茗︰“老袁這招果是好計,料丁大俠見此繁瑣手續,總不會胡亂猜疑到咱頭上罷。”樂逍遙听稟方才放心,但思︰“這樣一來,他自不會疑到傲雪身上,可我仍須想個辦法使其明白此非凌家使人涮他……”花茗看他沉思未語,只道樂逍遙仍自擔慮,又告知︰“還是濤姊姊細,剛才到外邊有意讓丁大俠知曉今日是賣誰的情面。諒他姓丁的若還有良心,欠爺您的人情他會記著。”
樂逍遙原也听得見林外話語,朝劉濤投眼笑致感謝,但想︰“為宋姊姊的事一再冒犯,丁大俠不記恨我就謝天謝地了。”他們終是年輕心稚,怎料丁建陽其實並不簡單。今時之事縱想不留後患亦難。
傲雪專神佐他鎮氣安元,但觸樂逍遙回覷之目含笑欲詢,她俏面先紅,櫻唇微啟︰“怎麼?”樂逍遙眨巴大眼問︰“那袁三爺是哪路神這等凶法?怎會听你親兵的……”傲雪微笑釋之︰“許多年前幾個孤兒搞一‘袁家班’,隨老丐袁小田走江湖賣藝。那時受盡人欺,撞上我大哥出來闖蕩,曾救過他們幾次,結下患難情義。”逍遙兒愛听故事,興致剛起,怎奈傲雪為不礙他行功復元,長話短說︰“他們本來無名,只隨袁老丐按排行叫喚。我大哥 了他們名字,即和平、振洋、祥仁、信義、日初之類。他們加入丐幫,听說日後又有幾位出來另覓去路,那袁老三當捕快至今,也算姑甦最難惹的一條地頭蛇了。”
樂逍遙細味袁信義打耳光每摑必中的手法,究感其中似有些熟絡處,眯眼琢磨曰︰“這廝好象學過降龍十八掌地!”孫湖不禁肅然起敬︰“公子又說中了!”傲雪听得眼眸煥亮,心里為此郎感到驕傲,含笑告知︰“莫看那袁老三好似渾頭渾腦,孫湖這般好本領也只能跟他打成平手。降龍十八,他專會其三。適才打耳光的手段想是從‘神龍擺尾’變化出來的妙著。”樂逍遙回想當初曾睹洪日慶施展丐幫絕學降龍掌法,果有人所不及之妙,憬然興嗟︰“難怪老丁今兒要栽在這!他本事再高,倉促間又怎敵你們這麼多好手一齊發難,其中還夾雜有少林派的洗什麼經和丐幫不世出絕招在內,換我也吃不消……對了,你們抓人筋骨用的又是啥手法,怎麼每人都會哦?”傲雪含笑道︰“我們傲家的控夔擒龍手。哥哥若想學,雪便教 你。”
石嫂听到這處微微蹙眉,無奈唯道︰“郡主,你們光顧著說話了。還是先幫樂少俠驅去寒毒再聊罷!”
雪、遙二人均皆少年心性,闊別多時,見了面自然有說不完的話語。俟經旁人提醒,傲雪忙斂心神,囑逍遙兒︰“此處非敘舊之地,須先幫你驅去寒毒再說。”樂逍遙想︰“她這伙便裝離轅,想來非只因我之故,或尚有要事未辦。”他雖憊懶,于大關節並不迷糊,為免多誤傲雪正事,便不多言,只大眼骨碌碌轉,脖欲反顧。
親兵依依在旁見狀,料為何事,噙唇道︰“樂少爺想是要找剛才那位妹妹罷?柳脈脈、浪燕翔先已送她到後街馬車里歇息,等爺好些,便去相會。”樂逍遙方才寬心些,知又是傲雪的分教,唯自感念。諒有傲家的人在那邊照料,粼兒縱仍昏寐未醒,不至使虞。但瞧杜仲埋頭搗藥不停,其藥盅若碗般大小,黑黝黝捧在手里。逍遙兒本猜是為粼兒所備藥材,覷又不然,而他已服“流魘”解丸,胳膊凍筋之傷則須內力抒解,此外別無所需。看杜仲舉動,他難免好奇︰“杜小郎怎麼總似有搗不完的藥?”
杜仲搗藥的篤篤悶敲聲里,幽苑外燈火晃閃漸晰,人喧馬驟。先前圍捕丁建陽時,傷了一個親兵,迄仍昏迷,余者方忙于察尋傷處,有探風的來報︰“陳友定的部隊兜個圈又回來了!”石嫂听稟不豫,蹙眉道︰“適才田青犁將軍不是拿著咱帥轅的駕帖去趕他們了嗎,怎又回來了?”探曰︰“恐怕不是尋常的巡城馬,他們把田將爺扣了都!”
一干親兵聞皆不安。但為不礙傲雪、孫湖行功為樂逍遙療傷,全壓低話聲聚得遠些合計,傲家軍力固然強盛,但陳友定擁兵自雄的威名究非小可,況且此是他地盤,相形之下優劣明顯。妞都惶惑,怎知他葫蘆里賣的何藥。花茗雖是愛笑,心思卻是當中尤精者,轉個念兒即往外走,拉劉濤曰︰“袁老三能在這里耍狠多年,必與陳友定通好才站得住腳。找他去交涉,免礙咱們行事……”
袁三︰“不是吧?老陳的兵馬不都在江堤那邊跟張士誠對峙嗎?隔水對罵了多日,整條長江流域都听得見,城里沒留多少這麼不 我面子的巡城馬隊啦。”魚泡兒眼惑惑一眨,恍見江岸旗蕩風雲——
“我操你媽,”臨江女牆之上有聲粗豪,蓋去無數雜音喧嚷,開噴︰“咸蛋誠!真是要操死你,除非立馬帶你的人縮回窩里去,甭礙著我望江北風光。”
“江北有啥風物可望?”對面江霧摭 ,有張腮貼膏藥、余瘀未消之嘴弈動,質疑︰“小時候有好東西我都與你分享,自家腌的咸鴨蛋沒少往你書包里塞。你這會兒看到啥好的啦?”
女樓上有千里鏡東移尺許,牆垛間隙一只套黑皮護掌箍的手指點曰︰“那邊。別以為我不告訴你——有一溜兒少婦高挽褲腿正在洗衣,左起第六個看來不錯。但你身影所遮住的右起第九個腿白白,相貌料亦了得,你且讓開,別擋著視野。”江帆高桅之梢亦有千里鏡隨之轉瞄北岸,嘴琰曰︰“那個不行,臉跟呂水蓮似地——就是咱小時隔壁鋪那老媒婆。”
樓頭有帽盔頂著數尺長的尖桿纓伸出垛口外,不顧部屬勸告危險,只是急︰“我偏就欣賞這款腳色。你那邊近些,快 問問啥閨名,婆家住哪兒?”龍船帆桅立時架起一個“大聲公”,嘴在空管末端嚷︰“江北右起第九位美女,就是長得像呂水蓮那個——本朝名將陳友定說要泡你!”妞罵︰“流氓!”
張士誠立即掉轉“大聲公”對準江南,哈哈大笑︰“听到沒?老百姓不鳥你!”江南岸上那將︰“人家不一定就鳥你!”士誠︰“跟我搶民心是吧?看我的——”大聲公又轉,朝江北一排洗衣婦喊話︰“右起第九位美女,我乃高郵好漢張士誠,有意續弦。且跟我來做一宿壓寨夫人如何?試用期滿即錄取。點個頭,船這就去接……”那個臉似呂水蓮的美女紅著臉曰︰“我尻你,咸蛋誠!”士誠喜︰“听見了吧友定?言辭間對我有那個意思噢!”
“可悲!”大將居高臨下冷哼︰“你從小就這樣自卑但又死撐不認,頂破頭也想做好漢。別這樣,士誠!到我這做個參謀罷,月俸七百文。”張士誠怎肯買帳,索性撒開來鬧︰“真就以為自個優越啦?小時候你家境好,有錢進學塾。我老張沒那命,只能在校門前賣咸蛋、眼巴巴望著你上學只有羨慕的份兒。尻,今兒老子不怕說!你還欠我七千來個茶葉蛋沒 錢呢,這些年就被你混過來了啊?你金榜高中又怎地,我是打小只能滾泥巴坑睡街邊,可今兒咱哥灑不是又這麼面對面了嗎?”
陳友定不由神回往昔,眼眶微潮。“士誠,我知你這麼多年不容易。當初要不是你,我哪有白吃不完的茶葉蛋,你源源不絕地供著兄弟,書包里滿滿的鴨蛋使我在學塾里人緣這麼好。街尾郭火你朱那幫混混欺負我時,也多虧了你陪我一起挨打,整筐鴨蛋都碎了……”張士誠惱︰“當兩岸這麼多小弟面前,休要老提咸鴨蛋!”
陳友定嗟哦︰“我能有今天,頂戴將星也沾了你的光。陳友定沒幾個稱得上真心的朋友,你是我認識最久的一個。在你面前我總是從前那個背書包來要鴨蛋的小啾,對老哥們擺不成半點官架子。”張士誠在桅頂吊斗上隨風晃悠悠冷哼︰“你知道就好!”友定自嘲地笑了笑,又道︰“可我這些年卻沒由著你坐大。今天我才明白,終究還是壓不住你!”張士誠掰顆蛋往嘴里塞︰“你算親民了。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你底下官兒其實並沒怎麼真心誠意去執行上頭搞的那些東東,等于賣了你,幫了我!明白不?”忽而起身橫展雙臂,聚眾嘯傲,一時江天群吼如驚潮驟臨,豈止萬千之眾!
陳友定暗自不安︰“朝廷派 我只幾千兵馬把守江寨城防,若真動起沖突,怎能壓得住張士誠潮水之眾?何況營里的兵有多少人暗里心向張士誠,我也不曉得!”
“可見老陳未必還剩多少兵馬留在城里不去填缺,”袁三爺神隨臉轉,望燈閃馬喧處起疑道︰“你們且留此處護著三郡娘,我帶衙門里弟兄去看看。”
不知為何出奇的寂,人聲馬喧頃然若杳。
樂逍遙靜不一會兒,大眼忽睜,因存一疑,不禁問︰“先前我和粼兒以及一堆老鳥在那邊屋里,不知 誰用弩車堵著門射。可知端的?”傲雪一時不明,惟瞠美目。“什麼弩車?”
逍遙兒︰“似乎是什麼滾輪弩之類,本來我疑為保保哥,但覺不似‘千機弩’……”看傲雪顯是也自惑思,他又即微笑︰“這里本有很多高手,不知為何突然間走得一干二淨。想是怕了你們!”說話間,未覺孫湖撫穴抒脈之手捺至神門關。傲雪低睇而思︰“打通這一道脈絡,逍遙哥哥便會沒事兒了。”
樂逍遙又問︰“對了雪妹妹,你有沒練一門拍人即留紫金印痕的掌法啊?”他原沒怎麼敢正眼凝視傲雪,但當腦中浮閃南浦雲死狀,便即有了勇氣。傲雪猶未及答,樂逍遙、孫湖二人身皆一震。初時樂逍遙內息翻涌倏然,未曉何因,無意中瞥見孫湖面肌憋緊,竟似縮手不回,他眼光下移,方見孫湖所按之處正是臂腕“神門穴”。
樂逍遙眼兒乍圓,恍現一軀巍如千古巨椿于瞳,燕輝煌展臂豪笑︰“怎麼樣,又著了道兒罷?”孫湖當下便有“著了道兒”的驚旁之感,臉頰急褶催漾,如風吹水面。剎那時怎明何故,但覺己身內力竟爾急涌而入這少年“神門穴”諸脈。樂逍遙亦自不安,眨睫間若見燕輝煌怪眼閃爍狡黠得意之色,似說︰“無須老子把自身內力輸注分毫 你,只消以妙法打通神門關等幾處要脈,便即事半功倍。靠你自身的功力猶如滾雪球般把別人的內力也粘過來,于是越滾越大……”
孫湖究亦了得,猝感大禍臨頭,急斂驚念,運起“洗髓經”功法與抗。傲雪從旁看出有異,但因她未觸踫燕輝煌搞過鬼的穴道,故無孫湖所受苦楚,看孫湖振臂發勁,樂逍遙悶哼一聲,面有痛色,此是她心頭肉般的郎兒,怎容他人稍犯毫發?傲雪登惱︰“干什麼對我這傻哥哥恁般大力?”素掌即抬,推向孫湖肩頭。
樂逍遙雖于武學一知半解,終因心竅尚算機靈,多經此般情形之後,對燕輝煌所為略有些悟︰“尻,這老蓬客亦即蓬頭士不舍得學前朝逍遙子把自身功力一古腦灌 虛竹那樣無私貢獻,卻鬼得多!顯是往我聚氣諸脈動了莫名其妙的手腳,不論誰只要對我神門穴使內功,真氣立刻失瀉,以長江後浪推前浪之勢涌來我這里,雖說省去長年累月苦練內力的漫漫時光,然而損人為己,實失厚道!”當初厲風行為他運氣療傷時,亦受此般怪異吸攝,幸因樂逍遙那時尚不似現下這般功力激長,是以厲風行得免于殃,卻仍失瀉小半真氣。
那時樂逍遙已覺其中大有不妥︰“神門穴但遇外力施為,必會激發吞噬之勢。若是別人伸手加害于我,結果被吸了功力,倒也還說得過去。然而旁人若懷好意,也受同般苦難,足見這門功法之邪!”念剛轉至此層,眼見傲雪素掌拍至孫湖肩頭,他頓感不妙,欲待提醒已遲。
此刻孫湖所受吸攝之勢未減,與樂逍遙身軀宛構無形旋渦,傲雪本想把他推開,不料掌沾其身,真氣立時流瀉。傲雪一時未曉此因樂逍遙之故,卻疑︰“孫湖身為少林弟子,怎能練這種邪惡功夫?”一時惱起,便順其勢,暗抒天山“飛雪訣”。
可憐孫湖兩邊受罪,無以言釋,唯傾畢生所學,苦撐而已。他抗衡“吞蝕神功”已感吃力,怎抵“飛雪訣”隨吸攝之勢加身,難以另騰洗髓經功力分御二人,初仗內功剛烈尚可化雪融冰,但當傲雪救郎心切,飛雪迫脈之氣綿綿不斷地催將過來,孫湖未俟須臾便告力有不逮。每當吞蝕神功激發,往往鮮有幸免于殃者。除厲風行、摩多羅修為非凡尚堪匹御,唯憑一己之力便能抵抗的人縱已無多,傲雪便是其一。樂逍遙兀自不明所以,待見孫湖所流之汗竟凝結雪片鱗鱗,遍粘肌膚,越積越厚,不多時仿佛一尊雪人堆就于旁。樂逍遙驚︰“尻,燕老鳥越搞越神乎其神了!”卻不知此乃傲雪的杰作。
依她想來,只要凍住孫湖,使之無法運功搞鬼,當下危局便解。可她催發飛雪訣時,自身內力仍沒遏止流失之勢,皎頰亦微漾陣陣漪瀾,如遭劇風驟吹的柔泊靜水。眾見此般怪異情景,只道孫湖暗中搗鬼,竟害郡主和她心上人來著。杜小郎恰在其旁,頓時顧不上別的,急投搗藥杵子擲打孫湖,雖中其額,卻篤一下反彈而回,往杜仲頭上磕個實在。孫湖畢竟功力深厚,杜仲這一杵豈能傷他,只有自個暈了。
眾親兵又驚又怒,紛拔刀劍逼指孫湖。石嫂斥︰“孫湖,你反了不成?”孫湖有苦難言,樂逍遙縱抱同情,苦于身受外氣夾寒宛然雪片般撲至杳來,究也無奈。石嫂伸指往孫湖身上戳穴,不料剛觸及其軀,豐胸便劇烈跳振,眼為之瞠,難遏那般狂濫吸攝之苦。樂逍遙見狀嘴即嘬圓︰“嗚——跟蹦皮球似地!”孫湖身子僵凝,脖頸猶能咯咯強轉,因見樂逍遙不知因何忽爾眉飛色舞,孫湖不禁隨而轉覷,目觸石嫂上下劇蹦的胸襟,頓時也圓了嘴“嗚——”
便在襟影跳蹦眩目之霎,樂逍遙圓瞠的瞳里恍現燕輝煌忽悠兒古埃及、忽悠兒古羅馬的破袂神采,此翁左頰多了一圈輪形烙痕,兀自豪氣縱橫。幻覺里這老鳥一會跑去大漠率眾壘築金字塔,一會出現在萬神殿摟個袒胸缺臂女塑暢飲夏天奶茶,咧開嘴樂︰“我兒,這滋味如何?”旋即坐于菩提樹下,轉面問旁邊滿臉苦相的天竺僧︰“和尚,打听個事兒——有個地方叫‘踹哪’,怎麼走才回得去?”釋迦牟尼一腳踹在他 上。
無邊落葉蕭蕭下,霎掩恍眸。樂逍遙懵然眨眼回神當下,只見一片黃葉徐徐飄過面前,猶未及地便自摧裂為二。
啪然聲響,傲雪驟拍一掌,手影乍動又落。石嫂被她送跌于旁,踣地兀難定神,覷林間光影變幻,喘促促的道︰“誰在那邊?”
眾親兵轉望夜霧淡漾青光處,眼前唯亂葉飄舞,宛如許多撲燈蛾子。
似有個人影在眸里稍現又杳,並無其它聲息。眾親兵心弦卻未松弛,各按兵刃惕然守立其主之旁。劉濤仍盯著青霧光影微漾所在,當眼簾里又有人影乍顯即隱,她嘴角泛掛一絲冷誚,朝鳳飄翎遞個眼色。
鳳飄翎垂手悄綽三枚薄刃,正要投往霧異處探勘虛實,花茗從旁輕按他猶掩斗篷里的手,低謂︰“自己人。”原來霧輝晃幽處現出的人影似是回稟的探子。身著衙差服色,行走時腰動婀娜,亦屬傲雪麾中女兵,待稍近幾分,但見一臉茫然情狀,眼亦失神。
劉濤、花茗互覷一眼,本來稍弛的心情又緊,惑然于目。小親兵依依與那探事的本來交好,上前問道︰“吳姨,你……怎麼啦?”樂逍遙視線雖被她臀影所遮,心頭忽掠一縷不祥之感,嘴欲張時,樹梢嗒的滴下水珠,在他鼻頭濺殷。
依依猶未靠近,那探風的親兵腳步已緩,縴身搖晃欲跌。依依本要扶她,但見那女兵頭竟離頸落地,斷處平整如削。猝出不意,眾皆嚇一跳。若換是平常女流,陡臨此般駭然之變,不免要驚慌尖叫,徒擾逍遙耳。然而傲軍諸姝究非俗輩,雖驚變于頃,仍是反應飛快,隨劉濤齊將各自斗笠唰唰投向霧葉動蕩處。幾頂笠帽旋飛疾掠,乍一脫手,花茗便叫︰“鳳飄翎出手罷!”毋須多言,依歷來配合,她們投笠勘定的方向必有敵蹤,鳳飄翎只需把暗器準準地射穿飛笠便可致敵。即使未必果能命中無差,此狙亦有稍礙敵犯勢頭之效, 己方爭得稍瞬時機以俟應戰。
鳳飄翎綽刃之手方要揚出氅外,忽然眉頭一緊,身軀微晃,終沒應聲擲刃。花茗不由奇怪轉覷,只見鳳飄翎咬牙搐腮,竟似忍痛難禁,掩身烏氅的前襟部位簌簌攢動。花茗奇道︰“怎麼……”語未出畢,鳳飄翎自扯前襟,將風氅豁然拉開,低眼自瞧胸腹,頓時叫聲苦︰“屑忑!”此亦舶來之辭,本意為尸米。
他一直掩著斗篷,前襟倏地拉開之時,連自己也嚇得魂魄唔齊。花茗投眼看到他襟懷里赫然密密麻麻爬滿灰鼠,頓時駭至面肌扭曲,嘴巴張得能塞拳頭。隨即劇搐而倒,顫手入褲,指端觸尾一根,駭然大叫,攥尾亂扯,硬生生拔將出來,抬起一瞧亦鼠。花茗皺臉欲哭時,鼠卻簌溜一下鑽進她嘴里,頃時噎喉大嗆。幸而手仍緊抓鼠尾,發力拉扯,又將灰鼠拽離口喉。
劉濤上去便是一腳俏提,把花茗手拎之鼠踢飛。秀腿飛掄之勢不收,呼的踹入鳳飄翎懷里,倒地時驚鼠四竄,一群女兒家皆尖呼蹦跳。逍遙兒暗嘆︰“唉,耗子有啥好怕的?”念猶未轉,忽見肩頭亦棲得有鼠,蠕蠕躡近脖頸,張嘴咧牙。
逍遙兒心中驚道︰“別過來哦,當心連你內力也吸!”那鼠不為所動,悠然往他脖頸咬去。慌亂間但聞楓霧迷蕩處有聲森然迫至︰“凌家這些俊俏丫頭,若是逮送窯子里去,相信許多同道必欲爭沾武林盟主的光。”
笠隨聲返,其勢愈急。嗖嗖穿掠,擦著數女頭頂飛釘樹干。一干傲營親兵回望嵌樹的斗笠,心皆駭異︰“只是尋常竹笠,到了那人手上,怎會犀利若斯?”一怔之間,本來束作男髻的秀發散披于肩,原來飛笠削斷系髻絲帶,使現女兒本色。
一個圓臉健婦拉開那嚇呆的小親兵依依,挺身護著幾個年小之輩,強自定神,拔刀指向語聲傳來之處,喝道︰“休要囂張……”聲猶未畢,忽見那只抬起的手臂離軀飛落草間。那健婦一時未覺痛楚,怔望斷臂斜飛,眼光惘然。
銳風簌地掠肩即過,在眾女驚叫聲中,橫截一樹于前,砸壓鳳飄翎背上,乍要爬起,口噴血沫又趴。
與此同時城北一片雜亂民居燈影寥靜。楚惜刀靠牆抬手,緩緩搖晃裝酒皮袋,冷眼旁覷。望著那滿臉慈笑的四旬斯文人同一個晨起老婦嘮嗑。老婦指點一道陋漆斑剝的宅門,說道︰“好人哪!別看他在外邊總是凶霸霸,作壞事的都怕這個不是?其實……”斯文人連揖作謝︰“好了好了,多謝大娘指點。”遂回暗巷,經楚惜刀身旁,腳步未停,只伸出手背拍拍其頰,正眼不瞧,逕自揚長而去。
惜刀冷冷目送那道身影悄逸,久凝不動。陋宅咿呀開門,有童兒出來逗家犬玩耍。院中雞啼,但見一婦扶病提桶出來,走幾步歇喘促促,干瘦得似連站立也甚艱難。到籠舍喂雞,旁有貓隨。兩三個孩兒奔至母旁,問那喂雞婦人︰“娘,病好點兒了沒?爹昨兒說要 你捎藥回家,怎麼還不見返哦?該是又害咱等一整天了……”婦人撫兒嘆息︰“別怪你們爹爹,他每天能平平安安回來,咱娘兒就謝天謝地了。如今這世道亂……”大點的男娃問得天真︰“不是有皇上嗎?塾里先生說,有皇上就不是亂世。”娘笑︰“可你爹偷偷跟我說,有皇上更會亂世不斷。”
楚惜刀倚牆悄聆,烈酒灌喉得急了,猛然嗆得上氣不接下氣。撲跌于牆角垃圾堆里,掩口劇咳稍歇,顫看手心殷然滿是血痰。
他眼露深深自嘲之色,反手擦衫揩血,猛然又一陣惡咳,宛似垂死掙扎但仍擺脫不了絕望困境的獸。恍惚又返淒風苦雨西北長街,茫然望著冠蓋雲集的朱門廣庭,馬車緩經身前,有手掀簾,朝他雨淚流淌的臉上撒一疊銀票,飄飄揚揚猶如清明祭墳的冥紙。
逍遙兒睜圓的大眼里,驀有足影飛撩。“啪!”踢掉那鼠,卻掉石嫂懷里,吱吱亂竄。嫂手忙腳亂。
劉濤拔刀在手,猶未看清鼠從何來,倏听一聲梟啼般獰笑旋蕩夜梢︰“瘟神保萬家,天降甘霖!”未待她仰面覷得真切,頭上樹葉嘩啦啦急攢,宛如傾盆大雨陡降。簌簌落到身上的並非雨水,卻是更多或灰或黑的活鼠。幾個女兵大駭之下,本已填膛裝藥的手銃紛朝滿地游竄的鼠群 砰轟射。
傲營親兵身手原均不弱,怎料猝遭鼠群突襲,一時之間不免攪得慌亂失措。傲雪听得有報“瘟神”之號,眉關立緊,心道︰“瘟神當道!听我大哥說,此人極是難纏,怎會突然到了中原肆虐為禍?”眼光一瞥,隱約掠見林霧里人影佝僂穿閃,手拎鼓囊蠕動的袋子,不停地撒鼠過來,連樹上也爬有幾個傾囊倒鼠的駝子。
若在往日,傲雪必先結果這伙暗中搗亂之輩,然而眼下她急難另騰出手卻敵,見親兵慌亂走避鼠擾,她唯能低喝一聲︰“別慌,先放倒那些馭鼠奴!”雖在危促關頭,語聲仍是從容不迫,冷然更甚于往。眾姝得她提醒,亂神稍定,紛把眼光尋覷殷霧林苑四周。花茗手抓斗篷之裾,躍身旋轉半弧,氅隨風敞,從襟內潑然灑射大片銀芒,若巨扇之呈,颼地撒往霧迷處。樂逍遙睜大的眼簾里頓時殷濺星星點點,卻仍未瞧見尸身何在。
花茗凝步穩軀,手仍拈提風氅袂裾,猶自惕覷未怠。樂逍遙想︰“她的斗篷里頭該藏多少細鐵葉哦?”頃時亂聲稍寂,耳听得有女稱幸︰“鼠群似是退了……”群鼠雖退,殺氣猶縈不散,此屬人人皆覺。
劉濤仍是直身凜立,目光警然掃視,漆黑中卻似什麼也沒發現。
石嫂低聲道︰“莫散亂,大家快扶傷者往小姐這邊退攏……”樂逍遙尋思︰“一時看不清那是何等銳物斷人肢體恁般快法,但我覺退聚一堆不如各自逃命。”雖覺耽則不妙,料眾女忠心護主,必不肯自顧逃生。又颯一聲微響,他抬眼惑望時,只見前邊有一簇樹葉齊唰唰晃斷半截。
石嫂驚道︰“小心!”花茗上前正想拉開那受傷的圓臉健婦,劉濤突然伸手按住她肩,兩人未及交言片語,彼此面色卻都慘然一變。那圓臉健婦聞聲有異,急促不知動靜發于哪處,轉頭欲望時,上身離腰墜地。
斗然見那健婦只剩腰腿猶立,樂逍遙悲欲大叫,怎奈聲噎于嗓,徒憋滿心駭意,究嚷不出。花茗吃驚之余,頓省︰“是什麼東西好快,要不是濤姊姊及時按住我,只怕上前也成了那般!”但听石嫂呼︰“姑娘們趴低,那是一線極銳的微芒!”又簌一聲響,草梢短了一排。
花茗屈腿蹲低身子,只覺發梢似微風一拂,心知不好︰“濤姊……”
銳風橫掠,瞬即逼至劉濤面前。她長身玉立,欲蹲未及,更無暇看清是何等樣細銳之刃。樂逍遙已不忍瞧,方要閉眼,但見劉濤手中鋼刀不避反迎,朝那線橫曳驟至的微芒急撩而去。她並不莽撞,頃亦瞧出凶險,揮刀時先將頭頸低下,聞颼一聲擦著耳梢掠入暗處。看鋼刀竟僅剩半截斷刃,劉濤不由咬住驚顫發白的下唇片。
嗤溜一梭掠響,細物摧至樂逍遙跟前,卻落旁邊草叢里。雖然擦過搖晃的葉睫,去勢似是已弱,並沒削斷了那排草尖。逍遙兒心想︰“好彩!要不是那高個兒姑娘往前邊撩斷半根細物,此刻我就不可能這麼硬硬地還在了……”昏暗中有語低哼︰“那高妹削斷了我的兵刃!”另一處桀然發笑︰“削便削了,不然整班妞兒全被你細絲刃抹光了,卻叫我吃誰去?”
幾個親兵覷得語聲來處,不須石嫂發令,齊舉手銃移朝西畔樹叢,慌忙中卻忘了先前轟射鼠群,新藥未填,雖瞄得準確,全是空膛無聲。樹影中有個扛袋的躬駝影子晃閃過眸,桀桀笑道︰“這麼快就沒彈藥,該輪到老子這條肉銃射還你們了!”說完掉轉袋口,扯松系繩套兒,大群鼠如滾水般朝幾個空膛女兵涌涌而出。
逍遙兒只道沒戲,又要閉眼。但听砰然炸響,那駝子連袋綻開血花,轟然倒地。鼠嗅血腥,紛即回噬。
花茗喜道︰“還好濤姊姊那根手炮剛才沒用掉火藥!”劉濤手持袖管炮舉未落,銃口猶冒淡淡青煙裊然。樂逍遙慶幸之余,暗自唏噓︰“到得火器的年代,對于我輩練拳腳刀劍功夫的人,果是一個天大的考驗哦……哦屁!”
劉濤教手下女卒擲火把投那駝子尸身,燒驅鼠群。她猶未轉回俏面,背後突然晃出又一扛包矮駝漢子,正要當頭倒灑活鼠,佝影剛出,花茗已覷得真切,怎暇提醒同伴,拈袂蕩氅嗖地一撩,飛揚的斗篷在逍遙兒圓溜溜眼里方只倏晃一瞬,數枚寒芒已嵌貫那駝子面門。
樂逍遙暗贊︰“不想傲雪這伙妞果是強莊手下沒弱牌!”幾根火把打著旋兒曳輝過眸,落在裝鼠麻袋之上,畢剝燒起。幾個女卒手腳利落,縱使在形格勢緊關頭,也是配合默契。先前猝然受襲,吃了虧之後,究因傲雪、石嫂、劉濤等首領篤定如恆,妞們終是乍亂即定,從容御敵。眾姝喘息緩神時,拿眼偷覷樂逍遙,見此君雖似尋常鄉俚輩,遇危臨險當兒居然仍能穩坐有如不倒翁,心皆寬懷,亦佩︰“情勢如此險詭猝惡,此人仍能臨危不亂,與郡主果是一對。若換作別的鄉下小子,還不得嚇至驚呼亂跳?”殊不知此于樂逍遙乃是過譽,他只因受制于人,驚呼亂跳不成而已。
諸姝未待察看鳳飄翎等人傷勢,青霧又漾幽光,黃葉飛飄之間,隱隱又有人影直軀僵然,踏霧悄來。
袁三爺率公人橫作一排立阻街邊,眼望那群玄冑鱗甲之影森森迫近,彼此未發一言,臉色皆凝重。
他遞一包藥材 旁邊小公差,眼盯前方,面未稍轉,低囑︰“也質大,幫我把這包藥捎家去。”眾捕快目送小公差身影遠去,心情愈沉,無言望向袁總捕目那張粗獷之臉。總目緊盯前方森林般密驟的玄冑軍馬,低言道︰“也質大是他家老ど,年紀這麼小不該枉然送命。若還有誰要走,趁此還來得及!”話聲剛落,身邊僅剩兩名隨者,余眾皆跑。
風起,旗帆飄搖,大江北隅燈如繁星。有張嘴對“大聲公”,在沉郁夜幕下繼續開罵︰“在使壞這一點上,你們朝廷上下果能保持‘高度一致’,做好事時上下官僚又不這般齊心,各自顧撈私利。出來面對百姓扮得跟佛祖似的,裝慨然正氣還真像一回事兒,令我不禁佩服衙門的面部化裝師……”
袁三爺揉了揉視線霎間模糊的魚泡兒眼,即便遠在城中寂寥街尾,仿佛也能听見張士誠震動江南之斥。緩緩移手按向腰後佩刀,想到一事,心頭越發沉重︰“陳大人被張士誠牽制了兵力,如今城內空虛,傲軍雖有先遣入駐,人數亦有限得緊。倘然生變,如何是好?”
兩名隨者見玄冑之陣愈益逼近,腿不由顫,袁三爺卻無退怯之意,粗軀仍立畢挺,面對涌滿街道的玄兵甲陣,未發一言,反而閉上雙眼,心下其實已感疲倦得很。但嘆︰“不管是八百龍還是魔教,‘老友記’這個棋眼打劫就算他們得了手,我也不能後退半步,因為職責所在?不,為報傲家之恩!”話聲未消,身旁隨者又少一個。袂獵獵,風緊……
樂逍遙依先前在“老友記”新學會的法門,緩緩調功抒解,不知是他所試得法,還是孫湖內力近竭,亂息紛涌之苦漸得遏制。但他與孫湖、傲雪膠持之勢仍然急難消釋,耳听周遭動靜異乎尋常,三人心皆憂慮︰“強敵趁機來襲,委實大大不妙!”
昏霧里又有梟啼般的怪笑桀然︰“小娃娃們倒是 得很,敢傷瘟神賈保爺的門下!”此人話聲初低,驟然催厲,驚飛林梢夜蝠無數。眾親兵聞而動容,正在面面相覷,又嗒一聲響,殷滴逍遙鼻。
他驚而抬面,迎眸忽觸一刃急搠而下。只來得及瞧見樹上隨劍躍落一個蒙面人,快劍已至。樂逍遙惑思萌動︰“這家伙半邊臉為啥滴血不止呢?”只此稍怔,勢已不及有所反應。傲雪欲待騰手阻劍,數枚快箭穿霧疾射,襲她與孫湖後心。傲雪不由回手撥矢,打了開去,嗖嗖釘樹幾半。但覺臂腕震得微疼,心下暗疑發矢之人若非膂力了得,便是使了非比尋常的弓弩。
“苦也!”樂逍遙徒睜大眼仰望劍至眉心,終究無力擺脫吞蝕神功所形困渦,眼看命垂頃間,樹叢里突然蹦來一妞活龍鮮跳,抬足踢他臀股,笑道︰“可找著你了!躲到這里玩,撇偶?”逍遙兒心中叫苦愈甚︰“這會兒撞你更糟……”原來小甜甜終是尋至,遠遠望見這廝在樹蔭里窩著,怎知何故,只道要躲貓貓,她頓生頑念︰“偶來踢你屁股嚇一個先!”待至跟前,忽見樹梢銳刃鱗閃而落,逕刺樂逍遙腦袋。
小甜甜大吃一驚︰“哎呀咦?”待省不是玩兒的,腳已踹出,乍觸逍遙臀,陡然如陷寒流旋渦里,欲拔不回,霎似觸電炙擊般。小甜甜妙眼溜圓嘴亦呶︰“嗚喔——電偶?”隨即內力急瀉。
她和傲雪徒然在樂逍遙身邊,一時各有各忙,未暇阻劍。但聞梟笑迫耳侵激︰“凌家便似一個大羊圈,白養了這麼多嫩羔子便宜咱!”樂逍遙料必無僥,不意後背“大椎”、“風門”、“天宗”三穴忽然一緊,怎知何來一只手抓捺正著,拂掃“天宗穴”而後,又即落按另二處要脈,立顯大理天龍寺武學妙髓。身後有語脆哼︰“跟凌家作對,也不掂掂自個份量!”一時之間,樂逍遙眼球兒亂蹦來去,只是暈︰“連她也來了,今兒美女趕集是吧?”
但見一只粉拳猛然捶在劍脊之上,竟啪地打折為二。樂逍遙暗異︰“嘩尻!”小甜甜趁隙伸臂攤掌,朝那蒙面人亮出手心嫩白白,倏豁一聲,袖里竄射飛蛇,矯如花練夭蕩,纏繞蒙面人頭頸。凌鈺 拳勢摧劍不緩,捶入蒙面人懷里,“蓬”一聲劇震之下,蒙面人後背衣衫竟裂。霎時連她也瞠眼不明拳勁因何強勝往日許多倍?
小甜甜未及瞅明旁妞何樣,半截斷劍颯地從圓溜溜眼前橫飛而過,駭忙低頭,見斷劍斜插于旁邊樹干,她不由咋舌稱嘆︰“噫咦!”對凌鈺 這等硬橋硬馬的手段,難抑艷羨。那女俠從來自家里稱雄慣了,小試身手本不為意,但見旁邊小女孩眼光里驚佩之情由衷真純,鈺 得意之余,對這小的頓有好感︰“啊,這里有個小妹妹多可愛!”
原來她隨楚二輩亂跑半程,又即悄悄溜返。懷惑欲看樂逍遙究搞何鬼,但听有人對凌家出言不遜,大小姐頓時按捺不住,捏拳搶將過來。打得那蒙面人七暈八素,她猶不解氣,叱︰“這等不濟,且看看你是哪顆蔥!”晃腕掠手,風般抹過那人臉上,瞬即撕去黑頭罩。只瞥一眼便愕︰“是你這獨眼肉腳!”樂逍遙亦為暗異︰“萬景峰返來伏擊我也就算了,怎還變得恁般不濟?”曾見識此人劍法精熟,原非不濟,故感奇怪。卻未想到凌大小姐莫名其妙功力激增,乃他所賜。
小甜甜翻手如變戲法般拈出一只硬殼甲蟲,嘻嘻哈哈地彈射于萬景峰那只空眼窩里,若玩彈子珠兒般,咕碌碌在腦顱里滾磕回音震蕩。萬景峰伺機發襲,本料必中,怎能想到竟有此殃,一時驚痛至極,轉身飛跑。凌鈺 和小甜甜不約而同想追上前 他一腳,不料使勁稍甚,齊遭電炙般身子震撼,待要從樂逍遙身上縮回手腳已遲。
然而此般滋味非同以往,樂逍遙暗驚︰“怎麼是我內力急瀉?”未待想明為何凌鈺 抓捺那三處穴道便會如此,頃時真氣四泄,倒涌而往傲雪、凌鈺 、小甜甜、孫湖四人軀內,其勢之快,比來時尤甚。凌鈺 先前曾听樂逍遙自言自語提到這三處穴道于他甚是要緊,雖不明究竟,因見樂逍遙又似前半夜在樓里粘攝許多高手那般與人膠持,她怕殃及己身,便以此法上前揪他,怎料外氣急涌而至,有如洪浪決堤,猛然灌入內脈。
若換他人陡臨這等奇遇,不免崩脈斃命于頃,畢竟樂逍遙所蓄真氣之盛,堪謂絕無僅有。但幸凌鈺 得仗家學淵源、根基牢厚,既覺不妙便即斂神凝運真武龜蛇訣上乘道流心法,不慌不忙聚氣丹田,緩遏外涌急驟之氣。眼見傲雪、孫湖亦凝容坐調內息,各皆全力抒御,小甜甜乍慌即定,想起昔之奇遇,猶記火窟那叟所誦玄靜心法,便依訣竅寂坐施為,頷目時眉心似有麒麟讖隱然幻現。
當下唯樂逍遙心頭叫苦不迭︰“慘!眼前報還得快,不想我這就要散功盡廢了……”雖是惶恐,卻也並無多少悲哀,隱隱覺得若由此擺脫盛氣常擾之苦,即使廢去燕輝煌強加于身的“吞蝕神功”,從頭再來亦非壞事。而讓凌、甜、雪、孫四人受此裨益,亦算不枉。思此乍歡又憚︰“但若失去這身內力,前邊險惡江湖路迢迢,淪為廢人又該怎生走法?”抬眼間驚塵濺血,又一傲營親兵摜尸于地,飄葉赤霧中踏血悄行的人影由一變二,已迄身前,置眾親兵竟若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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