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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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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4.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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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魑魅魍魎(1)
第四十六章 魑魅魍魎




猶仍記得,幼時學塾先生解曰︰傳說中出沒于山林能害人的妖怪喚作“魑魅”。
樂逍遙童年大多數閣樓惡夢與游歷傳奇或許果真發源自鄉塾里古德白先生這通說文解字,直到年歲漸長,才知“魑魅魍魎”其實喻指各種各樣的壞人。他本以為訣別了蘭陵夢魘不會再遇更可怕的妖魔鬼怪,迄至素有“人間天堂”美譽的姑甦,不經意踏入人心機變莫測之江湖漸深處,眸中風雲險詭,恍如鬼域重臨。
傲營親兵或拋鐵葉菱、或發袖管火器,卻射個空。兀自警然尋視,樹後倏地黑白交影互換,花茗聞聲轉面,猶未看得真切,眼前又倒一名同伴。只見那襲白影將要匿隱樹後,花茗揚氅即撒一梭流刃颼颼射去,頃時嵌釘那人滿背。
小親兵依依歡呼一聲︰“好啊,中了!”因恨眾同伴傷亡,不禁上前欲揪那白袍客,料想花茗適才密射鐵葉菱,所中皆是軀干要穴,那人即便不死,也必重傷難動。她剛搶到近前,樹後驀地閃出一道黑影,僵直直地悄立背後,發聲尖亢︰“眾位江湖同道不會跟凌天昊之流走,因為他太臭了!”
石嫂等人提醒未及,依依已聞一股異樣臊臭撲鼻,她一驚回首,只見黑袍客揚起哭喪棒便打。陡映猙獰怪臉于眸,依依驚得呆了,心跳怦怦︰“黑無常?”劉濤、花茗左右來救,黑袍客身竟不動,任刀劍搠穿,依依正看得愕然,懷里一涼,自背透胸,倏貫一桿染血垂殷的素哭喪棒。
同屬傲營親兵,石嫂究長數歲,見識頗廣,既臨奇險于頃,渾若未聞旁者悲憤大叫,望著白袍客徐轉一張端莊正色之臉,竟毫無活氣,仿若膠皮面具。她手心頓沁涼汗,驚道︰“似……似是多年前逃入滇西的黑白雙煞!”不覺陷入黑白二影所夾,黝黑惡臉湊至耳邊,尖聲道︰“妮子!你倒是慧眼識英雄。不錯,老子便是黑俠鐘通攝!”
驀然交影互晃,白袍客挺胸作正氣狀,注視眾女宛覺只是一群待宰羔羊,憫然道︰“凌天昊的俠氣有我鐘新色更儼然嗎?”石嫂掩鼻強忍臭燻,說道︰“再會扮也不過是畢生供人雇佣的無恥亡命徒!”白袍客手搭她肩,巍然道︰“你等甘為凌家奴婢,死須怨不得旁人。”石嫂曾獲夫授,武藝原亦不弱,但當白袍客出其不意探手按肩,頓時半軀僵木,連反抗之念也未暇生起,便聞骨折聲脆。
白袍客仰天嗟然︰“不過鐘某身為陝北名俠,殺汝輩婦道人家有污我手。”說完,拂袖將石嫂撂飛草叢里,移目望向樹影蔽籠下的幾個少年男女,見到凌鈺赫然在內,心下越發確定︰“這伙喬扮公差的小輩果是出自凌家!”
眾親兵不知石嫂如何竟落其鉗制,只因投鼠忌器,花茗等人雖綽暗器火銃,一時不敢妄動。待那白無常將石嫂摜跌于旁,花茗憋了半天的怒火終隨一梭飛芒嗖嗖撒去,悉數擊在白無常身上,仿佛打靶子一般,容易得連自己也難以相信。
驀間黑白互晃,黑煞鐘通攝便在白袍萎頓之際復返,抖衫獰笑︰“小妮子,你的暗器該撒完了罷!”花茗反應不及,黑幡無常棍霍霍掃將過來,教她頃時應付失暇,欲取飛刃再射亦騰不出手。劉濤見她招架不住,抬起手炮從旁瞄準那黑影,怎奈黑無常身法詭幻,總是閃到花茗背後出招,教她難以覷定發射。只此一耽,花茗悶哼而倒,黑無常晃影縮袂,隱于樹後。
傲雪知勢緊急,怎奈徒陷“吞蝕天地”時攝時吐的怪異旋渦,一時難以擺脫。又慮傷及樂逍遙性命,怎敢妄動全力施為?眾人大都莫名其妙,唯樂逍遙心知肚明,真氣流失之勢原本促急,但當凌鈺運起真武龜元訣,若龜蛇游斗,其勢漸緩,游而不遄。受她上乘道流心法牽引,內力雖失猶未遏,卻變得徐緩無比,乍若急流之瀑,轉瞬卻似濃油粘淌,樂逍遙暗嘆︰“本以為長痛不如短痛,姐這麼一搞,又跟龜爬般了!”
看小甜甜這等天生好動之人也隨而寂,樂逍遙微感奇怪,不禁多遞一眼,見她坐姿古惑,眉心且似時有火麒麟狀朱痕赤讖若現,所運功法無疑聞所未聞,更別說見歷。樂逍遙體軀漸熱,如置一火爐旁,烘不多時便汗流浹背,盡驅先前之寒。他暗異︰“是誰在烤我?”只道單缽兒烤得冤枉,看孫湖身披冰鱗竟亦融水濕漉,宛如落湯鴨般映將入眸,逍遙兒訝︰“汆欺媽了得!”
傲雪為免殃及逍遙身,先自暗收飛雪訣速凍之功,腕環神光乍青即轉瑩淡。但感竟有一股奇熱之氣隨樂逍遙所失內力亂涌,她亦奇怪︰“這是何故?”殊不知小甜甜生性好玩,即便在這種困憋關頭,因覺有寒冰之氣透過樂逍遙軀浸冷她肌髓,不由動起爭強之念,便催多幾分火麒麟訣,發掌貼于樂逍遙“陽關穴”,與傲雪暗中相較。傲雪心感奇怪,想起一事蹊蹺,便亦奉陪。只可憐樂逍遙時冷時熱,越發苦不堪言,想到悲處︰“身邊妞們太強也是不好受!”又惑︰“‘舔甜’從哪學來這種怪功跟火也似地烤我?”
思及小甜甜從來另類,本疑往邪門處,漸又覺未然,小甜甜所催功法縱極火辣焊烈,但卻堂正豁然,似與蜀山修養之道暗合源流,因樂逍遙昔曾見識仙宗高人行功,縱仍懵懵懂懂,卻也覺察小甜甜的這門怪功藏玄不邪。
本來孫湖獨受“吞蝕神功”與“飛雪訣”雙重夾迫,因恐傷主,不敢全力與抗,只道命已垂絕,待漸融寒復元,暗感有一股火熱之氣從樂逍遙軀涌來,助他得以抒解飛雪速凍之厄,孫湖怎知此乃小甜甜所為,猜是樂逍遙幫了他大忙,心存感深之念,又覺樂逍遙真氣仍然流瀉未遏,便想︰“這少年既是雪郡心上人,又甚厚道重誼,雖不知他身上何以竟蓄一門吸人內力的怪異功法,但看他痛苦之狀,顯然另有原委。不管怎樣,我須助他緩解真氣失瀉之苦,好在‘洗髓經’本是調和自然之法,當可一試。”
小甜甜︰“哎呀,怎地又來一注暖暖的真氣卻來調偶?”各皆不知孫湖暗自運馭少林神功正助樂逍遙鎮氣還元,並隨而漾至每人經脈,幾個妞都在心里叫喚詭異,對樂逍遙越發好奇心旺︰“嘩啊,他……”
砰一聲響,震耳欲聾。劉濤朝樹下黑袂之影射了一銃,枝葉搖晃未迄,白袍倏欺至背後。卻是白無常復返,劉濤猝出不意,交不數招便被點倒。
那白袍客轉面覷向樂逍遙等五個團坐難動的身影,抖落嵌身的鐵葉菱片,笑道︰“死到臨頭,你們這些狗男女還在苟且不休。不過,乘人之危非俠道所屑為之。”說完即退身隱于黑無常之後,那黑衣煞又似朽尸復活一般縱躍上前,背負著白袍客萎縮之身,抬起哭喪棒抵向凌鈺胸口,撩開一粒衣扣子,投眼覷她皎白肌膚,獰笑道︰“他不屑為,就讓我來!”
樂逍遙心下暗異︰“這到底是兩個人,還是一個人在逗自個玩?”觸及黑袍客目中凶光,知勢危急,怎暇多想,不覺依從“老友記”北樓曾听過的那番秘語指點之法,牽動五軀霎如斗轉星移,黑袍客伸棒一戳,本是要挑破凌鈺衣衫前襟,怎料棒端抵處,卻是樂逍遙右脅。
“省省吧,你戳不死我。”逍遙兒話隨念生,蹦出口邊,乃咦︰“神了哉!我能說話了?”黑袍客冷哼道︰“你長到今日才會說話麼?”逍遙兒活動嘴舌,道︰“不是呀,但我覺得神奇!”舌伸嘴外,嗤溜又收卷而還,樂︰“神奇哉!”黑袍客滿懷殺氣而來,不意在此撞一憊懶兒,難免郁結︰“死在眼前,還有何奇處?”他此來乃為斬盡殺絕,決然不留活口,怎耐煩徒耽叨話,提棒便點樂逍遙死穴。
樂逍遙本想故技重施再粘加一個,待吃痛猝然,始省不好︰“尻!姐……”因凌鈺正制他那三穴未放,致使吞蝕神功岔反而行,非但粘人不得,內力自瀉勢猶未消,即便挨哭喪棒點著要害,當下也無法吸其棍梢內力。尚幸他身穿天蠶絲衣聊為外層防護,臨到險時硬天師的“真元護體”神功又隨念喚生,那黑袍客料想他年歲恁少未必有多大本事堪能與抗,因存小覷在先,棒尖勁道並未運到三成,以為憑己之能只要戳中這大眼小兒致命穴位,斷無活理。
樂逍遙暗感沒底︰“這麼急無法了解姐還我剩下多少內力可用!”料以她從來大大咧咧的習性,多半拿得八九不離十了,乍提真氣果然發虛,眼看棒頭狠狠戳來,怎敢硬挺?欲待拔劍,手又沒騰出來,卻仍抱一絲暗盼︰“最好是他點到我身時,被姐吸了去……”但凌鈺並無吸人內力之能,此般情勢全是樂逍遙自身內力沖瀉而已,迫得她與傲雪等人不得不運功調化歸元,絕非存心攝涸他。
黑袍客忽覺此五人情狀可疑,棒端未觸即剎停半道,低嘿道︰“凌家的人單打獨斗從來不行,該不會是擺陣想陷我罷?”逍遙兒不由嘖出聲來︰“這你都想得出,實在是太‘本’了!”黑袍客微振手腕,棒端倏然突出一截尖銳之鋒,照樂逍遙死穴急搠而去。
樂逍遙嚇一跳︰“棒尖變矛頭了!”眼見尖銳異常,越發不敢捱,急依前法又牽動四軀飛掄,手亦變招轉若千佛萬掌,因慮力有不逮,純取一個巧訣,原也不存幾成僥望,哪料越是不刻意而為,這門手法越能極展妙髓,只兜轉半圈,竟甩脫了雪、甜二女以及孫湖。樂逍遙心頭大快︰“哎呀,真是……”爽字未出嘴邊,哭喪棒已至心口。傲雪等人各自行功未收,無法出手救他危急,徒然看得心焦氣亂而已。
總算樂逍遙先已騰出一只手,乾坤咒只在心頭溜轉即驗,變戲法般地綽劍掌中。馬君武的劍法仿佛原本就是為他所創,遇惶愈亂,不失其強。黑袍客變色頃然︰“什麼劍法?”樂逍遙哪顧回茬兒,隨手便是一招“不知所措”甩了過去。
打從家門出來,每臨險急他多憑此招得以亂中解圍,本已熟極如流,無須多想。自料這一劍足緩當前之急,不想黑袍客只一晃身便凌空倒懸,腳勾枝頭,輕而易舉避過劍光所掠之弧。輪到樂逍遙詫得眼直︰“日!這你都閃得過?”方知黑袍客的本領絕不弱于姬靈通輩,堪幸他的“亂劍訣”已臻一氣呵成境地,前招既老,間不容緩地又即變生新著,揮手灑然撩出一大簇亂芒,自下而上,勢成“亂象紛呈”,沒頭沒腦地撒將去。
黑袍客瞳中頓如漫空劍雨潑至,其勢之急竟不容避,他乍為一驚,但見大片亂芒卻是擦身灑過,摧斷枝節無數,陡失懸掛之憑,墜將下來。
樂逍遙心中暗嘆︰“此人雖然可殺,我卻終是下不了狠手!”乘那黑袍客墮地之時,只需送出一劍便可掃掉其首級,樂逍遙微一遲疑,劍便剎住。黑袍客縱已覺察這少年手留余地,卻不領受,心反一狠︰“你這叫活膩了!”趁樂逍遙凝止劍勢之時,提棒疾刺咽喉。
樂逍遙未料此襲奇猝,只來得及斜身一避,棒尖擦頸戳在肩窩,雖有天蠶絲衣擋住,棒梢力道之猛,亦教痛楚難當,欲待提劍架開,方覺半邊身軀僵麻,綽劍之手一時不听使喚。黑袍客一擊告偏,怎容樂逍遙稍有反應余地,又將棒尖追喉猛刺。他武功即使尚有不及姬靈通,此時樂逍遙已告乖蹇,縱然絕望,仍無後悔之意,惟嘆晦氣︰“再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我大概也還下不了手殺人……”
黑袍客卻無絲毫慈悲心思,趁樂逍遙無法挪避,送手發棒穿喉。這一下本料必著,斜刺里突然剪伸二指,搶在棒尖戳中樂逍遙脖頸之際,驟地夾住。黑袍客勁催七分,竟然牢箍不動,前戳未果,後縮亦是一樣扯不動分毫。黑袍客瞥見伸指夾棒之人便是樂逍遙身旁那精瘦漢子,本是一副拘斂態,僅出二指居然有如巨岳之沉。黑袍客嘿然道︰“少林二指禪?”
此時樂逍遙始知孫湖內功精深猶勝傲雪,適才同遭他體內吞蝕神功奇攝,傲雪、小甜甜、凌鈺三女尚未鎮氣回神如初,相形之下,孫湖承受尤甚,分明面顯萎容,竟然先于旁人恢復功力。樂逍遙只知其一,不曉其二。孫湖仍受雪、甜二注截然相反的真氣交迫溢凌之苦,所復不到半成功力。黑白煞本領不輸于他,倘若硬挑,必佔此刻之利。孫湖自知艱難,卻並不撤讓,抬眼間精氣凌然,道︰“金剛指。”
黑袍客語聲竟顫︰“北釋宗的于品海也來了嗎?”孫湖素性惜言如金,瞪視未答。但從黑袍客眼神變化中,樂逍遙在旁暗省︰“金剛指想是北少林的看山絕活之一。看那黑狗子神情忽變,似怕于品海得緊!”他靈機一動,順黑袍客之言因應道︰“這麼大的武林峰會,于品海于大哥怎麼可能不來呢?”這話卻令孫湖與黑袍客同時變色。
孫湖心神難以寧定︰“這少年怎……怎知于大師兄會不會到場?”思及一段秘辛,愈教困惑。黑袍客覺察金剛指箍夾之力微有凝滯跡象,就勢抽棒而出,後躍丈許地,說道︰“好啊,凌家恃有少林武當撐腰,難怪連門下一條狗都這麼橫!”樂逍遙朝孫湖擠個眼彩兒,諒那黑袍客既生忌意,當必退去,暗松一口氣,見猶沒退,只得又朝黑白煞嗆聲作唬︰“汪汪!就是這麼橫,還不滾?”
黑袍客忽蔫了頭,垂手低臉,就此不動。背後走出白袍人,慷慨發聲︰“不管你們有什麼人撐腰,今兒都是除惡務盡!”樂逍遙听出趕絕之意,心弦剛松又即繃緊,但想︰“咬一口,果真入骨三分!”白袍客鐘新色忽提聲喝︰“放鼠!”林霧里應聲閃出幾個馱袋人,祟祟躡近。
樂逍遙見勢暗毛︰“又似先前那樣搞群鼠大陣了。只怕這回更凶!”未及想到破解之策,幾個扛包人分據四下方位,解袋倒鼠,口里咕咕噥噥,不知所念何咒。樂逍遙越發看得頭皮發麻,不禁惱道︰“剛才還自吹是什麼陝北名俠,卻與鼠輩作一道了!”白袍客冷哂︰“為達目的,何必介意靈活選擇手段。”樂逍遙笑︰“四個字,‘不擇手段’。何必拐彎抹角?”白袍客正色道︰“小孩子懂得什麼?”因等不耐煩,轉頭又催︰“巫鼠殺陣怎仍未布?”
樂逍遙聞聲心又高懸,但見那數名馱袋漢子各掏竹哨亂吹,群鼠四散,竟不听調遣。白袍客變色道︰“鞏殘宕,瘟神鼠殺之術何在?”幾個馱包漢兀自驚惑忙亂,突听一聲嫩笑吃吃︰“偶尋來時,就料到有人冒‘瘟神爺’的名兒啦!”言畢,拿個細竹管子溜秋吹哨,其調越發尖銳怪異,樂逍遙正覺擾耳,滿園散竄之鼠不知竟著何道,各皆昂頭應答,一時吱吱聲大作,群鼠滾滾如流地復返,乍眼投去,仿佛地面蠕蠕自動。
樂逍遙看得驚怵之余,微有些悟︰“這些耗子先前亂溜,似憚小甜甜在此。怎麼應她召喚,又回來了?”數名馭鼠人亦各驚惶失措,吹哨低引,欲阻鼠陣被他人所遣。小甜甜眼含戲謔色,哨音轉厲。不過瞬間,幾條漢自腳而至頭臉,被鼠群爬鑽密密麻麻。遭噬時慘呼之聲,頓令听者心栗不已。
黑白煞竄上樹梢,方才躲過劫數,驚怒大叫︰“鞏老二,怎麼回事?”小甜甜吹哨愈響,立掩他聲。眼見幾條活生生漢瞬即變成千窟百孔的殘骸,樂逍遙怕惹夜間夢惡,沒敢多瞧,方欲閉眼,听得小甜甜稍止哨聲,說道︰“就知道施過法的鼠子,偶玩得動。”正自得意,楓梢嘩霍一陣驟動,勢如蒼之濤涌。
有影疾速撲現,在半空中桀聲道︰“又是你這小騷蹄兒卻來拆我!”小甜甜仰臉道︰“二毛子,偶也知是你!”那影子穿葉掠枝,桀然道︰“你怎知?”小甜甜笑道︰“偶進城里四處逛,總沒見著鼠子,就猜是你誘引了去練巫鼠陣了。”逍遙兒想︰“原來如此。我還以為耗子們都怕了毒鼠強呢!”
那穿竄如魅之人怒叫︰“小蹄子,我要逮你來煮!”小甜甜兀自尋覓不見其蹤,腦後楓枝驟然分撥而開,撲出一個黑布罩頭的小影,手持尖矛,欲趁不備將她搠穿挑去。樂逍遙在他們對答之際便已提防突襲,背後勁風乍生,他已察覺敵至,發掌牽引,將小甜甜照臀托送,溜溜轉甩于旁。甜甜︰“哎噫,摸偶股!”
尖矛閃電般倏搠而近,來勢縱急,怎及樂逍遙大轉輪般易軀挪位得快,待矛頭抵觸他胸膛,竟搠不透。那黑布披頭的小軀漢子才教詫然︰“怎麼變一公的?”樂逍遙提劍刺腕,說道︰“妞是留來泡的,不是拿來煮地!”使一招小桃閃擊術,本已極快,不料那小軀漢子變招更快,晃矛飛搠他喉。
樂逍遙一時眼前花亂,昏暗里急難覷清來勢所取何位,唯變招“不測風雲”,只管朝晃影紛亂之處傾灑亂劍激劃。斗聞一聲尖叫充滿驚痛交加意,亂葉敗枝撒落地面,長矛堪堪貼頰搠于他肩後土里,桿影斜插猶晃。眸間一線殷濺未消,那小軀漢子已匿無蹤,唯留淡淡血霧漾過眼簾。
小甜甜懊惱道︰“唉呀,跑了哎……你怎麼不幫偶捉住他?”樂逍遙想那一矛之險,驚猶難定,反被妞嗔,唯有嗟哦︰“敵人是用來斗地,不是捉來虐的!”小甜甜捶他。
傲雪未及生慍,銳風斗激。原來黑白煞趁機發襲,豁然撒射七八注厲芒,每逾七尺之刃,白光流梭,並無柄鍔,分射樂逍遙等數人,頃間全招呼到齊,殊無遺漏,便連懵懵方醒的杜小郎也在刃射之列。
“除惡務盡!”黑白交軀換影,籍夜色掩形,黑袍客隨刃芒疾躡而返。似慮萬一有漏,他便存活之人多補一記狠的。
樂逍遙惟恐眾人但有閃失,怎容遲疑,搶先發劍迎去。連傾數下亂招,蕩刃撥離。黑白煞飛撒的利刃力道奇猛,初時樂逍遙遇芒即撥飛別處,未覺如何不尋常,待多磕得幾下,隱感真氣難繼。似是每撥開一枚飛刃,便耗去幾分內勁。他一時提氣未暇,出劍竟告力窮,雖亦仍快,磕及一道飛刃卻撥其不落,只霍一聲打得偏轉去向,本是射向孫湖,經此撥擋,改勢飛襲傲雪。
眼見其芒迅急難追,樂逍遙心蹦嗓眼,喝聲︰“當心!”提劍欲再撲去擋開,不料左右兩股勁風簌簌交擊而迄。樂逍遙不須回覷便知黑白雙煞殺著猝臨,總算比快他尚不懼,颼地反撩長劍,以小桃閃擊之法使出亂訣“瞻前顧後”。
叮一下脆響,飛射傲雪之刃被劍風所磕,雖去勢不變,究震得偏些。便趁此隙,孫湖從旁掠手,純以少林金剛掌勁,磕刃碎去無余,得解傲雪之危。傲雪渾不理會自己所臨之險,看黑白雙棒交叉合擊樂逍遙,忙叫小心。
樂逍遙仿佛未見黑白雙棒合襲,又嗖一掠,劍風分明朝前,倏爾竟後。把那招“瞻前顧後”的劍意暢然使盡,後發先臨,宛若古時孫臏之圍魏救趙,不理哭喪棒襲至,反置黑白煞于奪命死隘馬陵道。
黑白雙煞前招頓老,自感窮竭。嘿然道︰“不與亡命之徒一般見識!”撤轉棒招,反打樂逍遙綽劍之手,封阻門戶。樂逍遙自感真氣隨時告蹇,怎容久持耽耗,仍執一念取快,順前招余勢變換新著于無痕之隙,陡成“不測風雲”。
黑白煞適才若退離遠處,當無眼前之厄。他既一意纏斗,樂逍遙惟有催足快招極盡險絕之意。黑白煞橫棒撥打他手脈,則是覷準此刻樂逍遙招數中時有滯遲的弱象,樂逍遙暗覺厲害,怎敢硬把前招使絕,中途又變“左右為難”,恃寶劍鋒利,迫黑白雙棒不敢稍觸即移。
黑白煞見他怪招層出不窮,每必險極邊鋒,忽感沒底,眼瞥凌鈺在旁收功撫息未迄,便晃身游離于樂逍遙偏芒之外,發棒急挑凌鈺懷,桀聲道︰“老凌別辦峰會了,改搞喪事罷!”兩軀同伸持棒之臂,棒端突出尖刃,分進合擊,宛如毒蛇吐信,催勢奇快,教旁人措手不及。
小甜甜笑眯眯地只顧瞧,似沒想要插手。樂逍遙心頭氣為之促,念動飛快︰“我若出招去救,必落後著,不及他快。”只好執念一賭,霍然撩劍斜擊虛處。黑白煞因詫︰“怎不來救?”樂逍遙連晃腕肘,一變適才大開大闔的打法,黑白煞如墜鏡花水霧迷障,只霎間惘然,頃覺邊鋒一抹,如漾微漪。
樂逍遙低眸看劍回凝額前,哂言道︰“女人是用來疼地,不是拿來劈地!”話聲未消,黑袍客搠向凌鈺的那一棒隨臂摔離別處,啪的摜在樹干上,隨即落于草叢里。眾愕之間,黑白交軀晃移遠處,逸入夜幕。撂一語含痛透惑︰“怎削得這般準確?”
其實樂逍遙也不曉得黑白煞哪一只才是真手,但見劍刃流珠滾殷,已知中的,心道︰“好彩!這一注要是押‘四季財’我就發了……”他臨險不亂,一舉致敵,用的便是粼兒所授聖靈第二劍變著“鏡花水月”。不禁想到她,心急欲見。
“這是哪顆蒜?”江南水寨有語私議,眼皆望著垛兒眼旁一個大放厥辭之輩。有知底兒的道︰“孔白水。京衙派來盯陳大人的監軍……”那官兒望江斥道︰“亂臣賊子,少跟我提什麼‘民有民權’。龍船會的狗賊還是先拿鏡子照照自個兒罷,你們那些劣跡叫人發惡夢!”
左右有諫︰“大人,陳將爺說,張士誠封江生事縱有萬般不是,他龍船會所轄之地卻孚民望,並不象你所言。百姓有民謠曰︰‘死不怨泰州張,生不謝寶慶楊。’可見張士誠深得人心,反是咱們朝廷派駐的楊完者大人治下怨聲載道。陳將爺雖與張對罵多日,為不惹民暗笑,從不妄加誣貶張賊別的不是……”孔白水老羞成怒道︰“便是不許你們長別人志氣,滅自個威風!我要不這麼挑他碴兒,咱這邊百姓還不得被他招引了去?”到垛口又噴︰“張士誠勾結倭寇作亂,與朝廷分庭抗禮實屬叛逆,作惡多端,必自取滅亡!我大元朝素得民心,江山不但坐了,還要繼續坐下去……”嘴上正嚷得熱鬧,不意褲子突掉,露出瘡疥斑斑的丑處,欲掩不及。
因聞眾聲哄笑,孔白水氣急敗壞道︰“誰?誰干的?”左右從吏有勸︰“大人還是先去歇歇罷,等明兒陳將爺起床,他自有對策……”孔白水不甘,仍要對罵到底︰“你們這些不分是非之人,本官若不加以教育,非墮落不可。休裝聰明,誰比官家覺悟高?大家別理張士誠,他勾結倭寇搞分裂……”守軍里有人失笑︰“扯!老張一伙泥腿子打娘胎里出來沒見過倭寇長啥樣,反而咱城里青樓藏有倭女供老爺大人賞玩呢。”
曦光灑出陰雲層隙,移注陋巷。惜刀埋伏牆角,趁清晨人稀,本欲有所動作,不料後邊冒出一條嘟囔個嘴兒的小花犬,隔二三十尺朝他開噴,嗓門奇大。楚惜刀正全神專注前方,猝驚一跳,轉頭作勢嚇唬,那苦著臉的小狗不理,仍嚷不停。惜刀擔心吵起鄰里,操刀詐作驅趕,那哭喪著臉的小狗越發嚷得厲害,且吠且退,但終不離。左近已有居民聞聲起床,似欲來覷。惜刀大怒,舉刀追砍那狗。因見殺至,後者溜得飛也似……
與此同時江北。
“哎呀,嗓子啞了,噴不動啦。”士誠揉著通宵熬紅的眼,將“大聲公”塞旁邊一蒙臉文人。“耐庵,你來替會兒。”文人忙噓︰“別大聲!我這會兒化個筆名喚作滄海客……”士誠︰“滄屁海!少來虛的,大丈夫行不改萬兒坐不換行頭嘛。”耐庵被推至舷邊,對面兵樓也更換一低餃兒文官,飲水潤嘴,各自清嗓。開噴︰“壞哦你們!”
江南那官兒問︰“你是文人?”耐庵︰“然!”官兒︰“那你死了!我專管你們文人。”耐庵︰“怎麼管?”官︰“審查你!”耐庵嘖曰︰“就你們最變態!”官兒唬曰︰“燒你!”耐庵斥︰“壞事由你做,我且讓你名垂青史,遺臭萬年。就跟北宋奸臣高俅一般糗到底!”官︰“我也可以找人整臭你!”耐庵笑之︰“你找來的不過是垃圾而已,一時群鴰喧噪得熱鬧,轉眼雨打風吹去。”官︰“衙門請來的寫手不見得全是垃圾罷?”耐庵︰“能听你們使喚得動的都是垃圾!”官兒威脅︰“壓制你封殺你燒你的書!讓大家只看得到衙門扶持的……怕了吧?”
耐庵轉頭訴苦︰“士誠,他說要焚書坑吾哦!”士誠吃腌蛋,頭沒抬的道︰“他若敢做便亡得更快些。等日後咱去挖他們祖墳燒他老母的干尸算報仇。”耐庵︰“然!”轉面朝江南那官兒做各種鬼臉,輔以相關手勢叉之。


縱使在別人眼中,不修邊幅的樂逍遙仍是那個糊里糊涂闖入江湖的癟三模樣。究因機緣際合,加之天賦使然,他一身武功已非同昔比。那黑白煞雖來歷不明,手段之強勁悍狠,並沒輸于“鬼見愁”姬靈通分毫。樂逍遙本以為值此困迫關頭決計無望退敵,為護眾人周全,唯戮力一拼而已。俟見那人斷臂敗走,他猶如置身夢里,轉頭回望眾顏,未待探問各人尚否安好,忽有一股空乏之感涌將上來,連穩立亦難。
樂逍遙微覺不妙,試提真氣未應,心中叫苦︰“尻!撞上姐,害我內力瀉了!”先前他因受內息澎漲溢涌之苦,巴不得擺脫這身驚世駭俗的內力,便縱重新再練也在所不惜。待當真提不成功力,只覺空空如也,竟似未留分毫,不免大急︰“不是吧?這些家伙連一丁點都沒留我……”思到苦處神恍,不覺手中劍落,入土無聲,深插半截于地。
他低眼覷劍方省︰“昆吾!難怪剛才我一邊廝打,一邊真氣劇減。還以為是黑白怪發撒飛刃的手勁獨異呢,幸好這廝輸得早些,不然該是我耗不起……”凌鈺終于收迄功法,調氣歸元,亦知適才凶險,與眾人一般心思,都感若無樂逍遙拼命阻敵,當無僥理。抬眸之時,迎著樂逍遙惘惑懊惱的目光,口里似還喃喃的道︰“瀉了都!瀉了都……”
凌鈺覺察他似有怨意,慍道︰“小,撞上你就沒好事!”樂逍遙其實對她並無多少埋怨之思,畢竟這番厄運突如其來,一時難以坦然承受,莫名地惶恐之余,正覺說不出的煩惱,反被她責,樂逍遙不由嘖一聲道︰“撞你才沒好事!”凌鈺當眾臉面下不來,嘟嘴發掌,將他劈胸一推,怒道︰“以為我想撞你嗎?把寶劍還來!”
“瀉了……”樂逍遙心神正亂,唯此念頭伴著苦水在腹里攪來滾去,思到內力失瀉的後果必極不妙,頭腦沉悶欲暈,又咕噥一聲。不意被她猛然搡胸,當下腿腳乏力,怎生抵得,跌步望後便摔。
孫湖同杜小郎一同尋得石嫂、劉、花等活著的人,替她們解開黑白煞所點的穴道,幸好鳳飄翎傷勢雖重,經杜仲一探,仍然有救。孫湖等正忙之間,楓苑幽徑腳步匆匆聲近,四下里火光晃耀,石嫂等頓生惕色,但見為首一個粗漢老遠就嚷︰“莫慌莫慌,陳大人的部眾!”正是袁總目領數十官兵聞風來援。
因見孫湖等人眼神仍含戒意不減,袁總目指旁邊一個玄冑小校,稟曰︰“已然問明,這些全是陳大人轄下瓜兒千戶調撥回城的驍旅,他叫可凱臣,是將爺麾下新人……”那小校趨前拜倒,連稱︰“來遲一步,令兩位將軍受驚。凱臣罪該萬死!”孫湖不言,側臉望向傲雪。
那驍校見橫尸于前,想象適才情勢必惡,越發惶恐,頭不敢抬。傲雪微微搖頭,並不責怪。孫湖方才伸手示起,那驍校禮畢始立,心仍難安。孫湖凝視這小校,心下暗異︰“此人精氣內斂,步伐奇輕,其中似有微妙處。”但听啪一聲響,樂逍遙跌得狼狽。傲雪收功未及,怎比小甜甜蹦得快,簌地捷足先登,搶先笑攙樂逍遙,嫩聲道︰“哎呀,可摔得難看!”另騰粉荑亂拍,替他撢去沾衣塵土,嗔︰“自找哦!誰叫你沒事亂惹人家大姐姐來著?又想非禮了不是!”
樂逍遙本已胸悶憋苦異常,跌倒猶未覺痛,被小甜甜胡栽一鍋黑灰,反教氣結。他一怔難語,心道︰“不是我都覺得窩囊……”心緒雜亂無以抒,只好苦笑不言。凌鈺本要上前踹他一腳,搶幾步礙于小甜甜在旁,便又止足,哼一聲道︰“這小妹子,你理他干什麼?”小甜甜笑道︰“才不呢!偶是要來踢他——”尾音拖而未絕,腳已叭地踢在樂逍遙臀後,使之仰跌未成,改栽一嘴泥。
“女人都怎麼了?”若說先前凌大小姐那一掌發得莫名其妙,此刻小甜甜之足則應算作無厘頭至極。然而凡事都有其緣故,只是猝料不及,樂逍遙的跟頭栽得稀里糊涂,一時未明而已。
小甜甜拍手打一聲哈哈,趁眾人未及有所反應,臀影扭晃,往林叢霧迷處溜得飛快。
眼見此郎接二連三受欺,傲雪豈有不急,只因一層緣故,她運行天山內家心法不若以往暢快自如,緩息撫元反落于凌、甜二女後邊。未待收畢功訣,便置諸不顧,搶到樂逍遙身旁攙扶,一反往常鎮定莊靜。關心情切之態,眾無不覺。只孫湖、石嫂目光交覷,各暗含憂。畢竟年長識深,想到的不是當下,而是日後。
劉、花等傲營親兵怎能見得凌鈺對樂逍遙如此無禮,本要上前揪她,林苑吱聲又密,群鼠滾滾如涌,陣容浩蕩,頓將眾人皆駭一跳。待加戒防,鼠群卻朝小甜甜所去的方向追涌而往,遠韻時高時低,笛音引領。
眾人猶各驚疑未定,孫湖鎖眉猜到幾分︰“那小妞的笛聲居然有誘引鼠蟲之能。幸好她對我等尚無惡意……”
凌鈺移轉目光瞥見地上所插半截長劍,憤惱當頭,一如既往的心疏,探手拔出,持以在握。劉濤、花茗諸人立時警起,手按兵刃,上前護定雪、遙二人。那袁總目原本遇事每往前沖,籍旁人火把所耀,看清是本城天字號女俠,亦即凌家大小姐無疑,立刻作聲不得,腳往人叢里移。心下納悶︰“她又跑這整啥來了?”
凌鈺矜然挺胸,絲毫沒把眾人放在眼里,綽劍一指,劃半圈兒,寒光侵逼凜凜。看花茗眼有憚色,本畏此劍之銳,她卻以為這幫男女怕了自己,更把瑩鼻朝天,冷哼道︰“想依多為勝麼?只怕不成!”
樂逍遙一時頭腦昏糊,忘記那是何劍,只道凌大小姐拿回她自己所失的兵刃,見劉濤、石嫂怒欲上前拿她,他勉力說道︰“算……算了。”石嫂聞言便即不前,劉濤仍忍不住,從旁卒手里掠刀于握,指著凌鈺,忿道︰“我便是看不過她對樂少俠如此無禮。除非道歉,不然沒完!”
凌鈺冷哼道︰“什麼少俠?他不過是個賊!”樂逍遙對此已然習以為常,听了還沒怎樣難以承受,唯自暗嘆而已。劉濤卻愈怒不可遏,霍霍揮刀虛劈,斥道︰“看你這等樣才像!直沒良心,剛才若沒樂少俠拼命相護,你第一個死得難看!”凌鈺驕橫慣了,最恨有人當眾頂撞,還揭她短。登時氣白了臉蛋,寒聲道︰“關你什麼事?”花茗回嘴︰“他既是我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說相不相干?咱可不像有的人那樣良心狗吃了……”
女娘兒們對罵往往好朝難听處發掘辭藻,花茗尤為個中里手,凌鈺斗伶牙俐齒怎敵,三兩下便拙,漲紅俏臉怒道︰“叫你罵!叫你罵……”花茗爽利開來,兀自剎不停嘴,怎料那大小姐斗嘴雖然不行,出手卻快難防備。凌鈺一氣揮劍,其勢之急,刃芒之厲,頓教花茗口圓失聲。幸有劉濤在旁先已提防,出刀橫架,猶未交磕著實,鋼刀無聲地斷折為二。
不想凌鈺手中長劍如此犀利,頃間人人均嚇一跳。也幸一來她尚無殺人之心,揮劍僅為嚇唬;二來此劍之利也令她驚愕不已,頓忘別的,生生剎停劍勢,睇眼自瞧。孫湖、石嫂各覺凶險,分別搶身趨前,拉花茗、劉濤後避,免攖其芒。
凌鈺突然晃腕遞鋒,純以真武上乘“青掠訣”卓妙手法,猝出不預,趁劉濤退離未遠,擱刃伸抵其肩。眼見劉濤性命落于她手,只須微撩便抹飛頭頸,眾均變色,怎敢輕舉妄動?
袁總目一認是那主兒,知惹不起,本是要避往暗處,但覷得勢緊,人命關頭不得不硬著頭皮蹩將出來,脖泛粗筋的道︰“這個……咳咳……大小姐千萬可別傷著了人,不然這禍就闖得大了!”凌鈺斥︰“好啊老袁,你也在這!別湊來把臉丟了噢……”袁總目搓手搖首,憋臉道︰“不是……可是……總之……這禍可……”樂逍遙暗奇︰“這廝對人凶得很啊,怎地一撞那妞就孬似我了呢?”
凌鈺正眼兒沒瞅那袁三,冷哼道︰“臭東西,不要臉的。當年上門央著懇著娶走我家丫鬟時,瞅你許的天大願頭!害我桂姊姊跟了你過的啥日子?你怎待的人家,累她一身病瘦成啥似的?人不人鬼不鬼了都!”袁總目愧無以對,眼圈兒紅了,窘迫垂頭。凌鈺斥︰“悔我當初不該在爹面前幫你說好,卻害苦了桂姐姐。早想摑你了,還有臉蹦來見我?”
樂逍遙不料有此隱情,只是瞠眼,直難置信凶神惡煞的袁總爺也會被克。本來不喜此人,看其挨訓得無地自容之狀,忽生同情。尚好凌大小姐當眾人面前不願多扯家事,橫那總捕頭一眼,移覷劉濤蒼白之面,輕輕提劍拍她頰,矜然道︰“本小姐不同你們計較!”言畢收劍,卻以巧法掠斷劉濤一綹發絲,待飄未落,遙以刃迎。眾見青絲不觸劍鋒便先斷在空中,又吃一驚︰“這是什麼寶劍?乍看其形古拙不鋒,烏幽幽似未開刃,怎如此銳利?”
看眾人眼中駭異神色,凌鈺亦自得意,興之所至,索性隨手撩劍旁掠,趁群卒不備,連斫數段刀頭槍矛于腳邊,因鋒極銳,僅袖風微帶,斷物無兆無聲。直至墜地生響,眾卒才省兵器已短半截。環掃一片瞠目結舌之顏,凌鈺方才冷哼而走。仗有神兵得獲為恃,更不虞別人有膽仍來追纏。
若非樂逍遙執決按手不放,傲雪已去教訓這眼中無人的驕橫女郎。眼看她揚長而去,眾皆不忿,但孫湖內斂、石嫂穩重,袁總目則愧存于心,因那樁往事深感無顏面對凌大小姐火辣辣怒炙之眼。傲雪未言為示,旁人只有遲疑未動。樂逍遙正要松一口氣,忽听一人說道︰“此妞忒也可惡,且讓小人去絆她一跤教長見識!”
樂逍遙心又緊起,轉目瞥及一影直掠而往,身形看似毫無巧著,卻竟飛快,宛如離弦之箭。玄冑晃眸即遠,唯覺背影似那名叫可凱臣的陳營小校。樂逍遙忙道︰“不必生事,由她去罷!”話猶未落,那小校已去得沒影。傲雪不願徒惹逍遙急,遂順郎意,蹙眉道︰“孫湖,讓那人回來。”袁總目因適才之糗,暗感留此害窘,便搶孫湖頭里,說道︰“各位且歇口氣,還是在下輕車熟路一些。”揖畢便自尋去,一路搖頭,想著剛才凌鈺所斥,只覺丟人。“唉,糗了……”
“唉,瀉了……”樂逍遙亦自嘆惋,移目覷看杜小郎忙碌救死扶傷的身影,強驅內力失瀉概盡之哀。除亡者已矣,黑白煞一伙連傷數人,每人掛彩多處,想杜小郎獨自料理不過來,便欲幫忙。他醫治外傷的經驗絕不淺于杜仲,一路所貯良材也已頗豐,眼前恰派用場,看鳳飄翎傷勢嚴重,實是堪虞。顧不上休息,手往腰畔欲取藥品時,拈指竟捏個空。登時心涼到腳,叫一聲苦,不知高低︰“汆!我那小袋子怎地又沒了?”
傲雪怎知他著急何事,試探脈象,又摸頭額,覺樂逍遙臂膀寒毒已消,既服解藥,流魘亦除。她心頭方寬,籍燈看他臉頰掛彩,血殷半腮。傲雪心頭疼惜,喚杜仲敷藥畢,遂取素綾為他包扎。傲營親兵在此連歿數人,樂逍遙幫忙穩定鳳飄翎危勢,看官軍料理尸身,心頭悲哀溢于形表。反是傲雪、劉、花等人神色平靜如常,在遺體旁邊低眸默視稍頃,誰也沒有說什麼。似是早已見慣死亡離亂,心竟漠然,即便折損的是自己伙伴,亦視若等閑。
樂逍遙見她們如此,心中不由得微有寒意。轉面望向杜仲,此人垂頭坐于那小女卒依依之旁,竟猶忙碌。石嫂以為杜小郎適因驚嚇失常,嘆了口氣,上前說道︰“杜小郎,依依已死……”杜仲卻搖了搖頭,仍握依依手脈,不許旁人過來抬尸。
樂逍遙因感奇怪,便亦探診,不一會已自了然,軒眉道︰“傷勢很重,氣息極弱。但先前那一刺未中腑要害,只是內腔出血瘀結……”說到此處,不禁眉頭又鎖,咽話沉默。杜小郎道︰“以當下的醫術,內腔出血不止,便是沒救。”搖頭自嘆,又道︰“可她一息尚存,我又怎能放棄?”
“咱們都是大夫,不能輕言放棄。”樂逍遙投以勉勵目光,自懷掏書,揭開外層包裹的油布,翻卷說道︰“洪大夫這里有一章專講內腔除瘀止血,只因關涉開刀這等深奧法門,其中又有許多理論晦澀,我雖記下大略,連看多日究弄不懂。杜兄醫學比我高明多了,且你拿去看有沒幫助。”杜仲接書翻看,點頭不迭,語聲竟微顫抖︰“籍載三國神醫華陀已諳開顱剖軀為人解除頑癥惡疽,不想真……真有此法!”急看書皮兒,卻是“菜根集方”四個工整楷字。
老洪遺贈此籍,樂逍遙每暇必讀,為強記憶,更抄寫背誦。在他船艙備留一份抄存之本,但越到後邊,所載醫術越加難懂。他心無門戶之見,不願敝帚自珍,見杜仲亦感有用,便說︰“只要能救死扶傷,你先拿去試試看。”杜仲不知因何越翻此書越是心情激動,忙即揖謝,說道︰“既如此,小人閱畢便當原書奉還。”逍遙兒心里自笑︰“借書不還的多了。”還好已有存錄,並不介意,推杜仲道︰“救人要緊。”
石嫂等人在旁都難置信︰“依依傷成這樣還能有的救?”樂逍遙轉望傲雪,正色道︰“外邊不容久耽,你們最好是護送傷者回轅,以便醫治。”說話間,手未閑著,自懷里取醫用針囊,連落數穴,封遏那女兵依依創口周圍諸血,幫杜仲止緩她失血之勢。想到乾坤袋本有許多良材奇藥,唯嘆︰“要是那寶貝袋子在此,于傷者必不乏更好使之藥可用。”不須多加揣猜,心下已鎖定一人︰“看我又自作多情了一回,這全是寧財神害地!本以為小甜甜跟蹤我乃因你媽的初戀之故,其實她該算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酒壺。”
諺謂同一處連摔兩回跟頭,該算愚蠢了。樂逍遙不願往這處多想,免自沒趣,遂轉念另憂︰“瀉了都……”他所學許多武功都與內力運馭相關,既失內力,豈不是全盤皆墨?思到大大不妙處,愈愁緒滿肚。只見一人匆匆來報,向傲雪、孫湖低聲稟曰︰“兩位將軍所料絲毫無差,屬下已發現魔教向左狐的行蹤……”孫湖不言,只望其帥。
傲雪面不改色,聞訊似並無意外,或早在料中,淡淡的道︰“再探。”稟者去後,樂逍遙望其背影,心念暗動︰“這廝服色也似鳳飄翎般,雖然面生,想來也是燕雲三十六騎之一。”傲雪在旁覷他臉色帶愁,不禁問道︰“哥哥因何煩惱?”樂逍遙對她不願相瞞,但又不想讓她多添心事,遲疑片刻,沒把自己內力似已蕩然無存之事告知,只說︰“沒事。”
傲雪只道猜到他心思何系,便領去探望粼兒。晨霧青尊,後園一方平地空曠,有馬車臨水緩迎。樂逍遙本以為無人守護,待又近些,方始瞧見四周幽暗樹影里錯錯落落悄立得數人,各皆身軀畢直,肩披黑色斗篷。
他認出燕雲服色,乃望傲雪,奇道︰“剛才咱那邊有敵,怎不見他們來援?”傲雪告知︰“他們奉命在此,便是天塌下來,也不準稍離半步。”逍遙兒知她為保得粼兒周全無虞,布置細密。他心懷感念,但嘖︰“傲家軍令果然嚴得很!”傲雪本想牽挽他手,未及相觸,因見樂逍遙似無此意,她只得又把手縮了回去,伴他前行,聞言卻嘆︰“可我大哥說,治天下太平,不能只靠軍力威權。”
樂逍遙終是忍不住,問道︰“你兩位兄長怎麼了?”傲雪伴他身畔,眸子本是流彩明亮,但他一提及傲家,她眼光竟似轉黯,移望別處,不吭一聲。樂逍遙獬蠣篪旁,不便多問,隨即想起一事要緊,說道︰“有個河西的納蘭春樹,似想在姑甦搞事。”傲雪恍似未聞,痴眸望晨霧籠河之景,終無言語。樂逍遙徒自郁悶,又告︰“听說蕭二爺被關東強雄囚在一個卻喚‘普天間’的地頭,快去打救哦!”
傲雪停步回眸,背抄手俏立于柳旁,說道︰“我們也正在找,可這地方確沒听說過……”自從樂、藺二人前次報知蕭乘龍之事,傲雪及其家人已尋多日,怎奈“八百龍”行藏往往有如神龍見首不見尾,遍覓不著其在江南的巢穴。江湖之大,究非朝廷軍力可為。
樂逍遙怎曉此中分別,只道傲家手擁雄兵,要做什麼都不難。見傲雪竟感棘手,他不禁犯急︰“沒听說過就快去打听。總之……”傲雪側頭覷他,忽問︰“你如何曉得這個地頭?”她雖尚少,語音亦稚,但終是兵符在握,背手投眸之間,隱隱然自有一種派頭。樂逍遙正看得眼直,聞問稍怔,答道︰“這個……”傲雪看出他神色猶疑,因道︰“是八百龍的人對哥哥說的?”
樂逍遙暗覺與她之間無須刻意相瞞,搖了搖頭,明說︰“是殷承宗。”本以為傲雪听了必奇,她只微一凝眉,背手沉吟未語。忽然之間,從她這般尋思的眼神里,樂逍遙亦覺其中果有不尋常處,忖言道︰“魔教的人從八百龍那里探听到線索尚非奇事,可是傲家正追殺魔教中人,光明頂的大人物殷承宗為啥要把強雄的秘密透露傲家?”這里必有難為人知的隱衷,受傲雪眼神啟發,他雖有所察,終是道不清個中所以然。
傲雪思及一層不安處,忍不住伸手悄與他握。樂逍遙觸她指端冰涼,乃咦︰“有何不妥?”傲雪道︰“那日殷正道一伙魔頭捉了哥哥去,雪很是擔心。”言畢抬睫柔然,目蘊深憂。卻似所慮非因蕭乘龍,而是為樂逍遙的處境添憂。
樂逍遙看了出來,隨口安慰她︰“沒事兒,我只是小小百姓一芥草,魔教不會拿我怎地。”傲雪仍難寬釋,心想︰“多年來彼此惡斗連場,若魔教和八百龍知你與我們傲家之間的那層瓜葛,他們又怎會放過你?”回思昔之情緣若籠雨露迷移,一時竟痴。她熟華早歷,究與眾女不同,一觸樂逍遙眨送催促意的那雙大眼,便即斂回神思,想到那日追趕落空,問道︰“後來哥哥怎麼脫身了?他們有沒為難你?”前句意含關切,後句不由轉急,溫唇兒咬。
樂逍遙嗟哦︰“說來話長。”腦中風雨激蕩,紫煙軒前事歷歷在目,恍見納蘭春樹及其門下河西死士在冥塵幽霧里瞪視愈迫,不知為何心頭忽有個疙瘩,縱覺一節蹊蹺,但說不出適才有何反常之處。暗惑︰“當時我從半麓斜坡上遠遠望見納蘭和他一幫徒弟在墨宗祠內,卻看不清每人面顏……”
說話間到得清流碧粼畔,柳脈脈、浪燕翔迎將上前。傲雪俏頰微暈,便把手從他掌心收回,背剪腰後。樂逍遙未暇細覺此等微乎其妙處,與浪、柳廝見畢,急去車旁掀簾,問道︰“可還好罷,她?”傲雪跟隨身後,本欲入內探視,忽有一人快步來報︰“郡主,前邊報說田青犁將爺同魔教的人交上手了。”傲雪並未為異︰“向左狐未必是田將軍對手罷?”浪燕翔道︰“最多是個平手。”
那稟者又陳︰“對方不止一個向左狐。孫將軍聞訊未及回稟郡主,已趕了去……”傲雪點了點頭,心想︰“孫湖經過剛才之事,功力未必盡復如常。”探身車里,樂逍遙在內點煙,嘴上有火星兒閃。她目露詢色,但見樂逍遙幫粼兒掖褥蓋妥露外之肩,嘆了口氣︰“她最近總似病秧秧的。”傲雪探視粼兒仍是昏睡未醒,卻無大礙,輕聲慰籍他︰“一路勞乏,或不堪風塵之故。須好好照料才是。”說完,手按逍遙掌背,示眸教勿擔心。
逍遙兒心頭一暖,想︰“雪妹妹總是這般懂事。”旋又看出傲雪雖欲不得不別去,究竟不舍,眸色依依眷然。他亦不舍得,瞥見車外傲營屬眾各含催促意,顯然正事要緊,須得傲雪出率。傲雪無奈說道︰“哥哥……”欲語猶止,一時不知該如何道聲辭別。樂逍遙強掩離情別緒,說道︰“去罷。”
轉望處,薄雨瀟瀟煙彳,清秋一洗。恍記兒時,從來無憂慮,一日臨河看游舫,花燈紗舟有執紅牙板唱曲兒者,琴伴詞調婉約,極盡戀綣幽纏,隨流水落花依依過眸。原本不解此中風情萬般,多年之後的此時此刻,目送一行背影遠去,旅雁匆匆。他所想起的正是那支早年未領韻意的雨霖鈴︰“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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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4.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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