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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魑魅魍魎(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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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樂逍遙伸胳膊蹬腿,抽筋也似。懶腰畢,睜眼,先隨口來一句文的。
只消臉面微轉,便觸一雙妙目瑩瑩于旁。粼兒吟和︰“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兩相交眸一笑,彼此會心。逍遙兒樂︰“一不小心成戲文里諸葛亮了……”粼兒噙笑掌燈,越襯明艷容色。他無心觀賞,因見窗外天色猶黑,惑曰︰“怎地天還沒亮?”
粼兒坐伴榻旁,笑之︰“天黑了又!”逍遙兒懵望明燈一豆,須臾嘖曰︰“我睡一整天啦?難怪張眼就跟孔明也似……”粼兒伸素手挑燈芯焰,道︰“是燈兒明。”逍遙兒坐床發一會呆,忽揭被環顧,訝乎于異︰“怎麼不是在馬車里?”粼兒支腮于旁,細聲曰︰“回來了呢。”逍遙兒又咦︰“耶!然則我怎麼不知?”粼兒道︰“晨時回來,是你自己爬梯進屋的。”
樂逍遙瞠畢始省︰“哦,想是當時太 ,自個不覺……你在干什麼?”粼兒垂睫道︰“畫畫兒呀。”原來她歇洗後,一直在旁陪伴,雖等得久,因見他熟睡方酣,想已累極,不忍叫醒,手里拿著眉筆往紙上畫著玩兒。
樂逍遙探眼︰“讓咱瞧瞧畫的啥……”粼兒忙遮,腆然道︰“不 看。”樂逍遙猜道︰“定然是畫我裸睡了。”粼兒紅臉笑道︰“才不是呢。”移身避開他搶,使之攫虛,想著好笑,低聲道︰“你又沒……沒裸睡。”樂逍遙猜︰“畫馬?”粼兒笑︰“我不會畫馬。”逍遙兒搬行李,開箱翻出一幅舊作展示︰“馬是這樣地!”粼兒觀畢一直稱奇︰“要不是你說,我以為這畫里是大狗勾呢!”樂逍遙臉立刻皺似里長連佔丟了差事後的忿喘態。
粼兒以為惹他著了惱,忙展紙送呈其畫,說道︰“人家畫一個地方呢。”擱他面前,鋪床邊指點曰︰“解卦時,粼兒腦子想到的地頭就是這處了……”正要娓娓說明,他卻臉轉別處,起而找鞋下床,隨即急奔方便處所。
樂逍遙在蹲處運幾趟內功未果,回來時嘴叼煙棵兒,翹著曰︰“店家不舍得修里頭樓梯,卻搬一竹梯擱窗口,改門出入了都。”爬返閣樓,又去床上躺,心猶不甘,連試調息運功。終是未應,急了︰“汆!粼兒,我內力好像沒了耶……”粼兒因奇︰“好端端怎會沒呢?”樂逍遙欲言又止,語轉悲嗟︰“瀉了!”
粼兒好不納悶,心想︰“上趟茅廁就瀉沒了?怎麼會呢……”不忍見其干焦,便探一根嫩指輕搭腕脈,但測如常,只不似以往那般稍觸脈關即受勁霸反彈,她微感奇異,既覺這主兒並未瀉功,亦為寬慰,說道︰“沒啊。”樂逍遙一听更懸︰“連你也這麼說,果是沒了……”粼兒笑解︰“不是……總之有的。”樂逍遙皺起臉曰︰“有?有是多少?”粼兒作手勢比之曰︰“好多好多!”
樂逍遙將信將疑,便也搭腕自測,“真的有?”粼兒教他試法,使之明察秋毫。“喏,這不?”
“真的有!”樂逍遙經這一測,比失袋重獲尤似作夢,但再調氣試馭又沒反應,奇道︰“這跟沒有還是一樣啊,因為不好使了都!尻,總是不听使喚!運啥功也沒得搞……”粼兒告慰之︰“雖是有些不同以往,但總歸還在的。”不同以往之處,她一時說不清所然,唯覺他身上真氣非似往日那般紛亂易激,一洗純粹霸道之象,從而曠厚趨和,倒也不算壞事。卻不明樂逍遙為何運馭修羅心法調用不成,空負一身深厚內力,徒然郁積到悶。
樂逍遙試明內力沒失多少,只是不听使喚了。其中異常處,一時揣思不解。反復自把脈息,困惑︰“內力似有,粼兒總不會亂哄我的——但怎麼不鳥我了呢?”粼兒安慰︰“內力沒失,興許累極了吧?歇息些時,會好的。”
素知此妞靈異,粼兒既持此見,樂逍遙只好擱急就緩,此疑且暫忘諸腦後。坐床相對,旋感腹腸轆轆喚饑。樂逍遙問︰“一整天都陪著我,有沒吃些啥?”粼兒抿笑︰“午時吃了幾顆松子軟糖哩。”樂逍遙知那些糖果本已沒剩幾枚,聞言生歉,想︰“這妞兒其實也已餓了,卻不好意思叫醒我。”下床招呼曰︰“咱這就覓食去。”
粼兒欣然依從,心想︰“哥哥運不成功力,想因餓乏得緊了,飯後飽時有力,或可試成。那時他就不煩惱了。”她從來細,因要伴他外出,自有一番梳理。卻非為己妝扮,而是悉心 那主整衣齊楚。樂逍遙被她擺來布去,終告停當,低瞅一身長衫束新帶,笑︰“我這頭型跟花果峰似地,板寸短發卻配這身文生長衫,你有沒覺得……”粼兒轉到後邊幫他撫平新衫褶痕,噙悅道︰“我覺得好啊。”那主︰“但我覺有必要去一趟米囤道九號,據說那里有賣假貨。段子曰︰世間公然售賣何種假貨不怕打假?答謂︰假發。”
樂逍遙偏不援梯而下,到窗口卻想︰“既然我還有內力,那就試一試輕功看提不提得上來……”粼兒在竹梯下听得頭頂簌一聲如翼展鳥飛,因覺不妥,欲阻未及,樂逍遙已扇胳膊翱翔出來,撒著歡曰︰“飛呀飛,我要飛!飛哦飛哦……”叭一聲落地,直接栽進積水窪里,兀自︰“飛呵飛呵!”
粼兒忙來撈起,那泥水淋灕之輩仰著臉懊惱曰︰“日!院里掛有幾根晾衣繩卻礙著腳了……害我跌得你說有多冤?”
“不冤,”老娘們曰。“收一百文算便宜你。”
樂、藺二人猶未到前堂,便聞晚風送來叫價聲。似此嗓門之豪,決計不弱于一代大豪燕輝煌。
復又更衣畢,樂逍遙仍到窗口欲飛。粼兒勸道︰“哥哥,不要了。”抬手指梯可下。樂逍遙充耳未聞,呼簌一聲又蹦出來,腿腳稍礙晾衣繩,便抬足踮點線上,籍借彈力向上提軀,霎時心頭卻是一沉︰“我汆!不能像以前那樣隨便提氣使輕功了……”因記內力之擾,只道所想無差,更招煩悶。
粼兒怕他又摔,連忙提醒道︰“逍遙哥哥,你可以借‘婪雲腿’發力,順其自然即可,不用太刻意的……”樂逍遙念遂一動,依言而為,果然暢快無拘。心頭暗喜︰“對呀,我以前把內力耗太多在輕功上了,其實無須那般刻意追求。因為我瘸了的這條腿骨裝有婪雲石,亦即‘極速’。”身彈半空,悠悠落下,猶如裝了彈簧也似。後衫下擺忽搭拌著晾衣索,吱溜一下扯衣倒栽。
樂逍遙暗叫晦氣︰“穿長衫就是拖泥帶水。”但不慌忙,巧借晾衣繩半空拘礙之勢,打個旋兒倒兜一圈,身從繩下溜轉復上,順勢消去纏裾之絆,悠悠躍落粼兒身旁。但听粼兒說道︰“當心濕鞋。”樂逍遙始見腳底有一汪積水,恁奈落勢難收。
粼兒晃手翻掌迎來,兩相交眸,樂逍遙便即會意,手承其掌,借她上托之勢,半空移軀,簌然落至她另一畔,腳踩干處,鞋面片塵不污。他 會心微笑之時,樂逍遙忽想一事︰“對了。那日曾獲硬天師的‘移形換影’絕學,不可浪費了。有閑隙時我須拿出來與粼兒一同盤桓盤桓。這胖子大是有料,下次若教撞著,須再敲敲他,看能‘杠’出些啥好物?”
粼兒問︰“哥哥在想什麼?”樂逍遙道︰“我在想,咱那票兄弟可等得急了。還有一位捕蟀阿叔,都說今兒到咱投宿的客棧等候,當下前堂里定然門庭若市。”粼兒隨他走巷,說道︰“你還忘了一事要緊著呢。就是那貨主杜老道啊!”樂逍遙一下省起,催快腳步,曰︰“對極!我還沒交貨呢!”
粼兒本揣滿心的事兒要向他說明,其中尤以她解卦時靈念觸動,得以窺知的秘事更為要緊。怎奈樂逍遙沒工夫停下來聆听,只要她好端端在旁,心便足矣。
門庭並不若市,僅那蓬頭嬸黑著嘴同一個背行囊的客人隔櫃對掌。
蓬發嬸︰“好點兒房收你一百文絕不算貴。”手捏半摞夾紙銀票不肯松,幾乎將那客人整個兒拽到櫃台後頭。那鄉下來客急了︰“可是……可是……”此人土頭土腦,似是生來口訥,越到急時越發語結。老娘們便是欺鄉下人老實,硬拔銀票擱屜,隨即發掌震櫃,居然以隔山打牛之力將那客人振跌門口。
逍遙兒忙扶其立穩,忽咦︰“阿杜!”客人懵懵然轉面,見是同鄉,乃曰︰“逍遙兒,你也住這里啊?”樂逍遙拉他到門外,唏噓曰︰“這店是有點兒‘那個’,你怎麼也……”先前他從董驃處得悉這人進城找工,不意在此謀面。阿杜︰“噢,我只知這兒。”逍遙兒執手慰問︰“怎麼不找驃叔去?”阿杜︰“等會兒去。”
樂逍遙問起鄉下各人安好,阿杜︰“還不都一樣?”他素性木篤寡言,不敲不響。逍遙兒知此,又問家里二娘如何,想到闊別親人,眼眶熱潮。阿杜寬之曰︰“依然。”此人惜言如金,雖僅此二字,足教樂逍遙放心。但仍覺不夠彌慰思親之情,又問︰“那她最近做些啥?”阿杜︰“最近她也賣豬肉。”逍遙兒咦︰“為啥?”阿杜︰“因為李大媽不諳此,是以拉了豬肉榮找你二娘合伙。”逍遙兒納悶︰“咋地?”阿杜︰“因為李大媽和阿榮找不來豬宰了賣。”
樂逍遙越異︰“李大媽的兒子肥刀不是把著一票貨源嗎?各鄉的豬養成了都供他……”阿杜︰“李肥刀因故失蹤了。”樂逍遙奇道︰“為啥整沒了呢,他?”阿杜︰“因為他老娘替他硬合一門親事逼他娶。”逍遙兒為之歡喜︰“這不挺好嗎?”阿杜︰“就是北村那大腳婆。”樂逍遙頓時怔住,大眼亂眨道︰“臉似豬頭肉那個?”阿杜︰“大伙都說李肥刀因而嚇沒了影。”逍遙兒與之相對陪幾聲同情,嘆曰︰“想是他殺多了豬,終有此回報。”阿杜點頭稱是︰“雖說孝為美德,但換了我也會溜。”
樂逍遙同人說話時,粼兒只在不遠處悄立等候,並不近前添叨,听到有趣處,她亦微抿小嘴噙笑。只見樂逍遙又問阿杜進城做些什麼活計,阿杜︰“做工。”逍遙兒笑︰“啥工?”阿杜︰“尚未曉得。”晤談間,有個頭發稀少的少女走了出來,依門遠盼。里邊蓬頭嬸罵︰“寧采兒,拋頭露面也不怕丑?”
門邊那宰不由得轉頭望了望,隨即臉又扭回,免被嗔怪唐突。頭發稀疏的少女靠門哼自個曲兒︰“小財寶,憂傷的小財寶,何日金再來?”樂逍遙想︰“曾經听說有一種金色蛐蛐兒因其鳴聲憂悒,被喚作‘憂傷小財寶’。”念有所動,轉視阿杜,問之︰“最近還玩不玩蟋蟀?”阿杜未及作答,里邊扔出幾樣物事, 哩叭啦鐳 需的頭上,蓬發嬸罵︰“哪兒來的腌魚臭烘烘卻燻我屋?”
阿杜拾了回來,見逍遙在旁發愣,遞 一尾︰“從鄉下帶些咸魚來,這條你且拿去。”樂逍遙曉得杜家所制的鹽腌干魚聞著雖燻,食則美味無比,素稱“好菜塢”一絕。謝畢,又感好笑︰“我要咸魚干啥?這會兒我也出來跑呢……”阿杜硬要他收下︰“用以送人最好。”逍遙想起︰“我在城里沒啥識得的人家,但那捕蟀阿叔人挺好,且拿去送他嘗嘗。”于是收下那條發燻的帶魚干,以備待會見面時送 捕蟀大漢。
蓬發嬸怒叫︰“小財寶,休任人多看你的絕世風采!”頭發稀拉的少女不為所動,倚門道︰“你知的,我在等他。”語轉低處,幽幽的嘆了口氣,輕聲又道︰“我一直在等他。”蓬頭嬸嘴愈黑︰“休等你爹!我不許他來這里……”頭發稀少的少女忽笑︰“你嘴上說得狠,其實心里終是向著爹爹。”蓬發嬸黑著嘴哼︰“那守財奴!我才不向著他……”頭發稀疏的少女道︰“騙人。”發嬸怒道︰“寧采兒!合著前輩子我欠了你父女熱不成,卻來慪我氣?”
頭發稀拉的少女揉衣角又望遠處,幽幽的道︰“算著他該到了,怎地仍不見來?”蓬發嬸忽有所悟,變色道︰“你……你不是在盼你爹爹尋來!”頭發稀疏的少女紅著臉笑︰“你知的。”那嬸語含不安︰“小財寶,前世之說甚是無稽,沒人似你會當了真!”少女痴似的笑︰“前世我是蟋蟀,落難時因他得救,後來我摑死在一場焚城大火之中,魂魄相約今生重逢。”
樂、杜二人听及于此,都感脊莫可名狀地生寒。蓬發嬸卻哪里肯信,怒道︰“說出口也不怕人笑!我怎會生一只轉世蟋蟀出來?好,就算真似這等玄乎,那我前世是啥?”頭發稀拉的少女痴痴的笑︰“前世你叫游乃海,是捉我來養成斗蛐的大官人。”
蓬發嬸冷笑︰“說得跟真的也似。那麼你爹又是前世什麼鳥變的?”頭發稀拉的少女幽詭的道︰“爹前世是你的小妾。”不難想象其母听到這句該有何等樣古怪的臉色,樂與杜捫著嘴在旁兀自好笑,那稀拉頭發的少女突然捋起袖子,裎示粉臂上錯落斑駁的赤疤,猶如燒傷之痕,形狀可駭。她痴眸幽睇,說道︰“女兒生來身上就有許多這等樣痕記,你還不信?”蓬發嬸大呼而出,拽其女入。
樂逍遙睹此忽惑,心下尋思︰“記得小時候我與鄉下一群玩伴游水嬉鬧,其中有書航、肥刀、杜奇峰、王晶等等……曾見一人後背及臀便布此樣火燒般的胎記。事隔多年,急想不起究竟哪一個。”
小財寶突然往外奔跑,阿杜稀里糊涂跟隨而去,神情變得說不出的古怪。樂逍遙喚他兩聲,竟不回頭。目送韻鼙一先一後隱入屋角竹林,徒教逍遙納悶不已。旁顧不見別人在此等候,遂找蓬頭嬸問︰“有沒見到一位杜老板來過?”蓬發嬸急往門外尋找女兒,哪有閑心思嘮嗑,劈頭便 一句沒好氣的︰“你不就是杜老板嗎?卻作甚怪!”逍遙兒傻了眼︰“耶?”但想︰“大概她心情不佳,是以詭異似此。”
同是老娘們,蓬發嬸粗豪、井小蛙老姨刻薄,相形之下實有軒輊涇渭。至于自家二娘,樂逍遙覺她外凶內慈,在她身邊成長,自己從不虞缺這少那,只因有她關懷備至。如今遠出在外,幸有粼兒從旁無微不至,親情宛然從未遠離。他思至暖和處,不由朝她投以調皮一笑。本欲探听其他人有未來過,因見掌櫃嬸情緒惡劣,話到嘴邊又咽。
“莫名其妙!”發嬸白他一眼便出,撂樂逍遙瞠之于旁︰“又耶?”
朱每兌讀曰︰“明珠千斛,美玉百璧,珍緞萬匹。此外相爺另修一書附呈于後……”因見听者顯是心不在焉,另換一樣帖子又念︰“關東耶律家所呈聘禮如下︰參茸二百箱、上乘貂裘七百皮,正合咱府里每人分得一條……咳咳,此外,夜明珠鐲三十六對,關外良馬千乘——咱家改馬廄了,呵呵。”
捧厚厚一疊拜帖,正要往下接著呈讀,只見一個單辮兒郎從街角暗巷一溜煙跑出,逕到跟前,反提手背拊嘴邊,湊至棚下端坐者耳旁,悄告︰“出來了。”桌後那人會意點頭,道︰“阿仁,你澤揍咦回家去。”那小徒說聲︰“那您留點兒心。”扯朱每兌作別而走。
灶旁一個橢圓形臉龐的漢子卻不動彈,因見桌邊那人投眸望來,漢子曰︰“大哥,連日不太平。我還是留下相隨的好。”桌邊那人旋轉茶杯,頷首︰“也好。”那橢圓臉漢子退至爐後,剛系圍布于腰,只听巷口有聲傳出︰“直些,直些走,莫撞牆。”
樂逍遙倒退而出,立街邊招手引領,說道︰“外邊甚寬,擠過來就好了。尻,早晨你是怎麼擠進去的?”不多時,一輛馬車擠出巷道,擦掉了些漆。逍遙兒挨近察看車廂外壁,說道︰“這處刮花了些。你臉有沒也花?”頭戴斗笠的車把式格格嫩笑︰“很好玩喏。”
樂逍遙道︰“等會兒咱吃了飯兜風去,直到找著主兒還車為止。”頭戴斗笠的嫩車夫道︰“可是夜黑了呀,哪兒有飯館子呢?”樂逍遙一听也是,兀自顧盼尋覓,不遠處街邊棚子里有炒勺熱磕,燈光調得亮起,一個橢圓形臉的掌勺漢子在鍋旁吆曰︰“排檔排檔咯嗨!”
逍遙兒喜︰“這有這有。”又指前邊街,教那車把式︰“趕快把車泊去驃叔鋪子那邊,連他也叫來吃吃,想來阿杜或在他處,只管都喚了來。”粼兒依言駕車自去,他則轉身走入棚子,揀座頭時忽咦︰“你說有多巧!”
棚中擺桌五六席,卻空蕩蕩地僅落角處有一人在座,與樂逍遙兩相交覷,彼此皆笑。樂逍遙心下微訝︰“這捕蟀阿叔怎麼恰巧在此?”那大漢招呼道︰“逍遙兒,過來陪我喝一盞。”樂逍遙答應後,臉朝掌勺廚子,分教︰“多添幾副碗筷。”那橢圓臉漢子陪殷勤道︰“隨您吩咐。”說著,往鍋里倒一大盤豬肚絲。
“我還要些牛腩。還有這個……那個,對!每樣多來幾盤,蔬菜但添無妨。”樂逍遙點菜畢,轉去與那捕蟀大漢廝見言歡,曰︰“阿叔,你怎麼在這里噢?”捕蟀大漢洗杯擱他面前,說道︰“忘了你叫我來相見?”逍遙兒沒忘,但咦︰“怎麼光你一個兒能找著地頭,我那一大票兄弟卻奔哪兒去啦?這處不是好有名嗎?”那大漢替他斟酒,說道︰“米囤道雖然有名,只是人們等閑不大敢來。尤其是夜里……”
樂逍遙倒了碗茶咕嚕飲畢,眼掃四下里黑街昏寂,唯此光明。他挪凳避到寒風陰沁不著處,方道︰“是淒涼!在這兒開店只怕盼不來幾個客……是了,怎麼如此有空噢?”那大漢置箸他碗旁,說道︰“等你一整天,肚餓。海鮮?”樂逍遙見他手端一盤鮮削墨魚片,點頭︰“要。”
大漢倒海鮮到火鍋里,逍遙兒在旁點了棵煙,問道︰“咋不直接去客店找我?”那捕蟀大漢微笑道︰“連寧財神都不敢去的地頭,我還是省省罷!”樂逍遙回想何子丘這等樣前輩高人昔亦曾吃井小蛙老姨的苦頭,不禁咋舌稱然︰“老娘們是有一套!”
那大漢微笑亦掩不住憂慮,說道︰“連日來氣候變壞,野外促織稀少。我要再找搜神蛐更加無望。”樂逍遙在煙霧繚繞中自想心事︰“本來我是得到一只好蟋蟀,在紫煙軒卻又跑了都!”思至懊惱處,不禁說道︰“對阿叔不消瞞,其實那天在墨宗祠,寧老財似乎捉到了一張好牌!”
大漢听此添憂︰“想是我遍尋不著的那只搜神蛐了!”樂逍遙察貌觀色,覺悉心事,又笑︰“然而寧老財因遇毒瘴,一時難以速痊,眼力已不及前。這應算扯平一籌了罷?”大漢訝之︰“竟有此事。”樂逍遙約略敘畢當時情形,為免那漢笑為荒誕,省去巨鰍不提。大漢听到他述及為寧財神療眼疾之事,贊道︰“此正我輩當為!”樂逍遙反加試探︰“可你分明與他正處于對立之局,當時我若不替他醫眼,料想盲了的老財決難馭蟀勝咱。不覺此為可惜?”大漢正色道︰“毒瘴傷目,我有一樣奇珍藥物可療,足以令其速愈無患。即使你不替他醫治,我若聞訊也會先使之痊可,然後再斗出勝負。縱是敗了,也落得光明。”
“真這麼想,我就放心了,呵呵……”樂逍遙捉杯敬酒,那大漢與他干畢一盅,復又斟滿,起身敬曰︰“如此說來,當時我在墨宗祠遇伏,果是你出聲示警了?”樂逍遙笑道︰“料你听得出來,呵呵……”那大漢執杯為揖,懇然道︰“我命不足惜,此謝乃為江北數十州受災百姓。”
樂逍遙不料大漢為此敬酒,微微一怔。那大漢又道︰“小兄弟,蒙你屢番仗義,恩德之厚,我合家難以報答。這趟再次相求,盼你能幫我競成此事!”其情懇懇,目光鑿鑿,不容樂逍遙稍想旁避,只得端杯遮臉,回敬曰︰“沒空手來吧,阿叔?”那大漢忽窘,飲畢紅著方正臉膛曰︰“我以為你是……開玩笑來著!”
不意此人空手而來,樂逍遙惱曰︰“開玩笑哦你!綬雞你沒帶來,錢你也不出,這怎麼可以嘛?”捕蟀漢只是苦笑不語,神色間似有難言之隱。樂逍遙看其形相實樸,衣著陳舊,絲毫不像有錢人家。空盼不來綬雞這等好玩物事既成定局,過會兒氣稍平,擺手說道︰“手頭不方便就明說了罷!別讓我期望落空,反而沒那麼失望……得!回頭咱萸的帳慢慢算。”大漢不明何意,詢之曰︰“然則那件事?”
“都答應你了!”逍遙兒撂一聲爽快的,想起咸魚,便取出擱那大漢面前,送了 他︰“年年有魚。”
那捕蟀大漢先前听呈各派所獻聘禮豐厚,無一絲動容,這鄉下小兒送他一條咸魚,反令他眼眶溫潮,半晌難言當下怎生心情足以狀,但感喜慰無已︰“此兒從來精奇,他既應承幫忙,這事便有成算。”逍遙兒心想︰“驃叔自有阿杜送魚 他,不必我這等多余。明兒買些別的禮物捎他家便是。”把咸魚重新包好,系一絲繩以便手提穩妥,然後遞交那捕蟀漢拎定,說道︰“逍遙兒在城里沒什麼熟識人家,但覺阿叔親切得緊。這是鄉下土產, 你家里人嘗嘗風味罷!其實不好意思……”
趁逍遙兒未察,捕蟀漢向橢圓臉廚子覷交眼色即移,因探︰“小兄弟還有何事相求?”樂逍遙听得好笑,嘖然道︰“很多人求你嗎?”橢圓形臉伙計乘上菜之際插嘴說新鮮︰“世上哪有白送的禮?想要啥只管說來听听,我 你做見證,他須賴不掉!”樂逍遙越感趣怪,噴煙吐霧道︰“去……當下是這阿叔求我幫忙來著,又不是我求他。”
“得,”橢圓臉漢子擱盤自走,撓著頭回爐邊笑曰︰“真就無所求!”樂逍遙轉臉告囑︰“小心頭屑落鍋里。”橢圓臉伙計只是搖頭,滿臉世故之色終透異樣,顯難置信︰“開了眼啦今兒個!”捕蟀大漢提杯與逍遙兒對干既畢,朝那伙計說道︰“今兒這餐咱請了。”樂逍遙忙道︰“不不不,我出……”那大漢眼望街道馬車又返,似不願與其他人相見,拎魚起身,另一只手按逍遙兒肩上,目含深意地注視他片刻,說道︰“所要辦的事並不容易,但我相信你終能不負所托。”
樂逍遙自忖必有難度,既已一口應承在先,只有拍拍那大漢手背,回以篤定幫到底的眼神。橢圓臉店伙離爐迎至那大漢身前,兩相交個眼色,捕蟀大漢囑道︰“你且留此伺候樂兄弟。”言畢灑然自去。樂逍遙陪著飲多幾杯厚酒,神有幾分飄,正想自個心事︰“幫這種忙我必倒貼,不過……”抬眼時對面座位已空,只見那大漢身影逸入夜幕長街,一眸但覺平淡中又透出不尋常。
想起粼兒,回脖一望,卻只她獨個兒。她停了馬車,逕至桌旁,遞個“許不許坐”的微妙嘴形,待他回以“但坐無妨”的趣怪嘴形,她才一笑落坐,腮邊梨渦淺淺。
樂逍遙把壺, 她斟茶之際投以探詢的眼神,但不必問,心里已約略料到一二。
果然粼兒告知︰“驃叔不在鋪子里面呢。看不見燈光,不過我仍是敲了一會門。”瞅她神情,似喜樂逍遙遣她幫忙辦些事兒,臉蛋紅暈暈;卻又擔心找不到董驃以及那姓杜的小鄉親,或招他不喜。樂逍遙轉頭望整條黑街,無一鋪子亮燈,他想︰“怪不得沒瞅著燈光。想來老驃是去了他女兒女婿家罷!”忽起一陣寒風陰惻惻,扇動檐下許多鋪面招牌磕晃欲墜。
粼兒留意瞧他神色,但覺樂逍遙移目轉回時,似掛些許冷笑淡然。對她卻不動聲色,大眼瞪亮,做個“開吃”的嘴形,先提筷攪鍋,曰︰“有得吃就吃。”粼兒瞠妙眼兀自不甚明白,他已夾一箸油菜往嘴里填,差點沒燙出唇泡兒來。
粼兒柔聲說道︰“慢些免燙哪!”樂逍遙倒酒入她茶杯里,口發饕餮之聲,含混道︰“還不夠火辣!”看她終于動箸,樂逍遙提手打個響指,朝那橢圓臉的伙計吩咐一聲︰“勞駕 些辣椒油,最好是炸的那種……”橢圓形臉漢子到棚口目送先前那人背影悄逸,听到樂逍遙叫喚,只不言語;或似未聞,並沒轉頭返身。
“你有話想說?”樂逍遙瞪著粼兒,覺她欲言又止,屢想有事告訴,便隨口問了一句,伴以自個兒“嗤溜溜”大快朵頤之聲。先前粼兒好奇,在巷里忍不住問他︰“馬車哪來的?”當時樂逍遙立馬搪回︰“不許問。”大眼瞪得虎起,教她閉嘴飛快。只道她當下仍然不甘,樂逍遙嘴飲熱匙湯,眼又圓溜。
粼兒呶會兒嘴,才道︰“我有事要跟你說。”樂逍遙滿嘴皆油,兀自嚼沒歇停,道︰“直接說!”粼兒蹙眉道︰“解卦那時,我好象看見……”樂逍遙遞茶過來,打斷曰︰“先飲杯茶潤個嘴兒。”粼兒不料茶中滲酒,飲了飄曰︰“暈!”
瞅她嫩頰暈漾絳泛,逍遙兒樂︰“紅了哦!紅了哦……”粼兒紅著臉嗔︰“听人家說嘛!”樂逍遙作過了怪,方忍笑道︰“好,你說……”簌簌數聲響,棚外夜空有光明滅,他 溟內覷不清楚,聞听動靜轉頭,只見那橢臉漢子望向西北方夜空煙花濺落處,神似不安。
“誰放焰火?”樂逍遙一時忘了此似昔曾見過的凌家人遇險告急訊號,剛道一聲好奇,背後忽有一絲清弦冷冷曳過即息。
樂、藺二人脊同時寒,驀地回首,黑街暗隱一影寂去,掠眸似是個把琴而行的叟,撂一聲淒吟隨風縈逸︰“世亂奴欺主,時衰鬼弄人。”
粼兒早覺樂逍遙適才那般微微冷笑必有所故,果然淒弦乍起,他腳便勾起一條板凳,彈之于空,卻非自護,而是往粼兒身前擋了一下,霍然聲響,吊掛棚檐的那盞罩籠燈先裂為二,綻放熾輝落地。粼兒猶未反應過來,但覺細風疾掠奇微,彈跳半空的那張板凳竟在她面前倏爾自斷,分兩半摔墮。
凳斷之處齊整,如利刃平削。然而他 都沒看見刃光何在,只覺弦蕩銳風,余韻綿長不竭。樂逍遙心頭霎萌驚異︰“怎會突然沖粼兒來?”只道適才踢凳為她掩擋一下那絲銳襲之氣,已足幫她化險為安,恁料凳迸而後,風中淒弦尾音未息,更微難辨察的一抹銳氣破凳猶襲,仍侵向粼兒粉頸。
頃間樂逍遙此駭非小︰“怎地還有?”忖以那絲銳風之勁,足削粼兒身首異處,他差失一著,待要綽劍抵御已遲,況且根本不知如何擋消如此微無形跡的一絲銳氣所凌勢道。樂逍遙情急之下,怎遑多想,颼然連椅急移,以自己軀背為她擋此奪命一擊。但听得一聲叫喝︰“此是‘幽弦三變’,破燈、削凳之後還有第三下!”
樂逍遙聞聲掠目,見那橢臉伙計隨喝返身,手提那墩沉甸甸的黑鐵爐子,迎銳風來處拋手擲送,竟覷無差,“蓬”一聲悶響又儋。黑鐵爐落地陷土三分,如巨樁之扎。一時火屑散濺空中,眼簾里星星閃閃,密如繁火流熒。
雖有天蠶絲衣護住背心要害,銳風近時,樂逍遙心頭也難免吃緊,粼兒為他擔心之甚,更不消言。但當黑鐵爐砸陷地面,那抹銳氣遇阻驟止,只嫠一聲反蕩而開。樂逍遙覷那鐵爐時,見留一道凹縫深深,厚鐵殼幾癟了形,心愈驚駭︰“要不是有個鐵爐子,我穿的天蠶衣決計抵不住這一下子!”
夜街幽處有語低哼︰“那個多事之人,想是凌天昊的拜把兄弟元彬了?”逍遙兒心頭蹦跳︰“耶?”橢圓臉漢子踏前一步,雙手垂于身畔,掌結厚繭奇粗,乍看仿佛一對鐵掌澆鑄。聞街弦送人語,這漢緩緩抬眼,依然是精氣內斂,不溫不火的回應曰︰“喬三爺,過了明兒就是武林峰會首日了。你要露一手,倒也不必急于一時。”
樂逍遙微訝︰“原來後天要開武林大會了……會不會突如其來了點兒?”街旁檐影中悄立之叟手把胡琴拊肩,翻眼濁白,淒冷冷的道︰“你這個還俗和尚,也想到武林群雄跟前現個臉麼?”
“我已退出,”橢臉廚子垂手淡喟︰“但請喬三爺 個面子,不要為難我的客人。”黑街那叟哼哼冷笑,把弦未決。橢臉漢子但覺殺機猶縈,便又踏前一步,語仍平和︰“否則就是為難我。”說完,踏第三步,身已擋在樂、藺二人跟前。倘那琴叟再發銳弦激風之襲,必須先過他這一關。
因已見識琴叟撥弦激殺之厲,樂逍遙本為這人耽心,但當眼光無意低覷,見那橢臉大漢背後赫然留有兩個深陷的腳印,原來他每邁一步,腳底下鋪街方岩無聲碎裂,貌仍若無其事,然而這份力道之強,足使遠近震懾。
樂逍遙朝粼兒投眼以示,心下暗嘆不已︰“哇……連個煮飯的都這麼厲害!”檐下那叟歪著頭卻似陶醉在無聲之韻里,引弦不發,語如夢囈般幽︰“是要我 ‘七小福’面子?眼下卻只有一個元老四在此。”樂逍遙只道橢臉漢露此功夫足以教敵駭然退卻,不料琴叟視若未見,或是根本沒長眼楮,猶仍把琴不去。元彬︰“不妨回去轉告丁建陽,他還欠我嵩山烏龍院一杯茶。”
聞提俠王大號,逍遙兒又朝粼兒投以詫異一眼︰“耶?”檐下琴叟翻白了眼道︰“什麼茶?”元彬緩緩伸手,掌心微沉,陡生奇強吸攝之力,地上有塊石磚豁然迸躍手中,翻掌握定,眼不抬的道︰“一杯苦茶。”
先前僅以“元彬”之名,檐下那叟尚不如何動容,待提“七小福”,多少已有些躊躇,俟此終于語音轉尖︰“什麼?”元彬淡定的道︰“姬苦茶的‘苦’,姬苦茶的‘茶’。”
“苦茶!”樂逍遙大眼一下溜兒倍圓,趕緊跟粼兒說稀奇︰“咱村老範是最愛品茶的,你亦知……那年我跟他跑碼頭時曾听他提起當世茶道至尊是一老僧,名兒起得怪,卻喚苦茶大師,好像住在什麼少林烏龍院,嘴里沒牙了,還整天煮什麼烏龍茶這等奇……這會兒指的該不會是他罷?沒七老都有八十了!”
“怎麼,你那傻師父還老不肯死麼?”檐下那叟眨眼由急轉緩,把弦的手暗汗未干,但哼︰“搬出來唬我?”
元彬︰“喬梟揚,我只想讓俠王府的人記住,家師苦茶大師是因何變故而……”話至此處,澀然難言。樂逍遙在粼兒耳邊做嘴形告訴︰“變傻了都!”但見元彬言畢攤開手掌,那塊青石磚化為齏粉碎去。他隨口一吹,粉末紛紛揚揚,隨風灑向黑街。
檐下那叟臉頰皺皮終搐,在粉塵披身之際綽琴不拉,待風稍歇,突道︰“然則你說,憑你我本領誰先僕街?”元彬淡視手心余粉猶飄,說道︰“喬三爺手段雖然老辣,可你一來年衰、二來眼不好使、第三過于剛愎自負,當真性命相搏,你知後果。”此人從來淡斂,既臨大敵,言辭卻是綿里藏針,決意寸步不讓。喬叟听畢沉默,究已過了逞一時之勇的年紀,果不受激,翻眼道︰“元老四年富力強,旁邊又有汔初生之犢正值血氣旺盛。以一敵三,我是老了!”
此言出口還譏,意指反而是他落了寡,暗刺元彬乃恃三人聯袂之眾。元彬微微一笑,心平氣和,並不受激與叟單挑,說道︰“既是性命相搏,也不須講幾對幾。倘然喬三爺果真如此看重武林規矩,何不多等一天好到峰會上露幾手,卻在街角向兩個小輩偷施暗算?”此言戳中喬叟痛腳,一時難以應對,唯自冷笑︰“凌家的狗男女真不是東西!”
樂逍遙忍不住道︰“俠王府的?找我就是了,可剛才那一下子分明是沖我這妹子來,她與世無爭,得罪誰啦?我看你是另有名堂噢!”此即心憋惑處,當下脫口說破,頓教那叟難以避過辭鋒直斥,干咳數下,扶琴自走,未出數步突然悄停,轉臉朝樂逍遙猶瞪之目冷笑一陣,突然尖聲喝問︰“樂逍遙,你就不怕死嗎?”
“耶?”樂逍遙心下一怔︰“他知我名兒來著……”那叟嘿然冷笑,翻白眼道︰“屢屢挑戰威權,當真不怕死麼?”樂逍遙自轉疑念,一時未暇因應,元彬卻替他凜然作答︰“民不畏死,何由忌之?”說罷,提腳輕落,霍然發力,鏟起大片石磚,傾撒漫天。
琴叟寂立街頭,仿若未睹,待激石紛撒而近,突然手扯琴引子,其音銳激凌凌,蕩碎飛磚遍落于地。塵埃未定,只見樂逍遙端杯灑酒,立身說道︰“誰想死?但別激我怒。”琴叟眼未睜視,面頰卻似感受凜然氣攝,竟起微褶搐抖,綽弦欲引,瞑目沉聲道︰“怒又如何?”不覺樂逍遙倏臨跟前,竟與他額鼻相對,兩軀之近,幾乎踫觸。琴叟面色登為一變僵然,樂逍遙在他耳畔說道︰“你知。”琴叟搐頰冷哼︰“似邵氏酒窯決死火拼?還是墨宗祠臨淵一戰?”
粼兒不意那主居然直愣愣迫至喬叟身前與之面對面相峙,阻攔未及,想到那喬叟拉琴奪命的凌厲手段,心為之懸。待又省起那主兒似乎內力不能運馭自如,陡臨強敵怎生應付?而這琴叟的激音殺勢決不在蕭乘龍其下,她一悸尤甚︰“哎呀!逍遙哥哥忘了他不行的……”
其實樂逍遙亦有些後怕︰“尻!我會不會站得太近了些?”但既一氣直前,若怯而後退,喬叟只須輕引淒弦,他必從腰腹截分兩段,身法再快也難逃劫數。此念只在心頭稍掠即過,旋復風浪不驚之態,仗有幾分酒性壓陣,談笑如常︰“我的性子行事,你果然曉得不少。”琴叟冷冷道︰“豈止?”樂逍遙听出詭意,脊寒之時不禁又感奇怪,心想︰“是了,這種殺氣侵激的琴聲我好像以前也听見過……”琴叟綽弦垂目,低嘿曰︰“怕了?”
樂逍遙渾忘生死系于一弦,心頭所憋疑團涌到口邊,不由說道︰“你……其實你不想殺我!不想要我命對吧?可你為何突然對我粼妹子下毒手?就連老姬那伙烏蠻也不會這麼干,俠王?不不……不對,他不可能想殺粼兒。到底是為什麼呢?”喬叟雖不睜眼,卻似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滿眸驚疑困惑之色,握琴終未引,垂目自笑,喃喃的道︰“也許是為了讓你知道,你還有親人、朋友,並非無所顧忌。”
樂逍遙愈惑︰“對粼兒下手,只為要我有所顧忌?”喬叟詭譎一笑,眼仍不抬︰“現下你總該知道,若想傷害你身邊的人並不很難。”樂逍遙心遂一沉,听得弦音猶顫余韻微微,低眸之間,但感絲弦仍縈殺機未散。喬叟綽琴將引未引,倏覺兩翼影晃,粼兒悄立左邊,元彬落足右側,頓成伺機夾攻之勢。
黑街靜峙中弦顫終止,喬叟拉琴而走,留吟繞耳︰“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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