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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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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4.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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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魑魅魍魎(4)
喬叟背影縱隱,絲弦尾韻仍伴肅殺之氣良久不散。每人都知適才凶險已極,便憑元彬的本領,自忖亦非“幽弦三變”喬梟揚敵手,若想留下此叟決難辦到,最多僅是幫樂藺兩人抵擋一陣而已。當樂逍遙上前與之近峙,性命無疑只系于那三根觸而未引的弦上。令那兩人皆為他心頭揪緊,縱使雙雙來救,只要喬叟決念奪命,仍然教落後籌。但見喬叟竟又倏退,一切仿佛作夢般快,令人瞠難定神。
元彬眼覷粼兒,不能想象喬梟揚此來竟只為襲殺這樣一個嬌怯怯的縴麗少女,一擊不中,便即退去,僅以此份狠辣果決殊非常人可及。他一時不明此究何因,卻觸樂逍遙轉眸投詢的目光,意似探問喬氏來歷。元彬移視鐵爐凹縫深痕,縱是親眼所見,仍難相信撥弦一激竟強銳至斯,澀然道︰“他是俠王的師叔,已有多年未在江湖露面。”語聲稍頓,目光移回樂逍遙臉上,嘴角掛著苦笑道︰“以此人輩份之長,恐怕除了已故的俠聖鄧春秋,沒誰還能使喚得動他!”
他不知喬叟為何而來,因何而退。但慮此人再次現身,或令凌煙閣壓力又增一成。兀自沉吟,樂逍遙忽問︰“這麼說來,他就是俠王府最厲害的啦?”元彬自想心事,只搖了搖頭,緩聲道︰“不見得。”樂逍遙想起那張風評榜,心念一動︰“要不就是丁神州?”只道果然,不料元彬又搖橢圓臉龐,沉吟道︰“未必。”樂逍遙犯起納悶,道︰“不會是丁建陽吧?可我覺得他弟弟似乎更有名堂些,盡管沒見識過……”元彬冷哼道︰“武功高強不一定代表這個人最厲害。”
樂逍遙听到此處一怔,心底打了個莫名鼓。想到喬叟的眼神及其言語似藏凶詭隱秘,所言雖是含恫,卻也不無道理,最要命是戳中了他的軟脅所在。樂逍遙縱不貪活畏死,卻想到憂慮處︰“別說襲擊粼兒教我終難防護周全,便是我那一大票哥們還有二娘老驃這些家人和鄉親,倘他們有事,我都照料不過來!”由此又想起宋香檸出事,他便無力保住她性命。此觸心頭愧痛,不禁面色慘白。
粼兒見狀以為他終是被那琴叟暗傷,出于情急關切,不顧旁有生人,連忙搶近察看。樂逍遙突然抓住她伸攙的柔嫩小手,一時緊握,似怕失去。粼兒紅著臉道︰“逍遙哥哥,你……”
“我沒事,”樂逍遙強抑心頭不安之情,低聲道︰“打今兒起,逍遙兒絕不讓你遠離我視線!”
粼兒听明深深關切、愛護之意,此正從來所盼,垂下柔睫,心頭一陣慌亂,一時羞喜,恍似作夢一般。殊不知樂逍遙思及先前之險,仍自後怕,但非為己,既悔又覺幸運︰“剛才我差她自己去找驃叔,差不多跟放飛箏那樣了,好彩沒斷了線收之不回……”越想越僥,脫口喃喃自語︰“幸好喬叟沒在那邊街巷對粼兒發襲。”
元彬听明端的,因道︰“喬梟揚既是沖你而來,就算對她下手也必當著你的面前……”礙粼兒在旁,不便再往下說得太明白。樂逍遙亦已會意︰“我明……殺雞給猴看嘛!”粼兒不禁抬眸覷他,樂逍遙忙改口道︰“呃,不是……”粼兒並無嗔意,垂了麗睫說︰“我才不害怕呢。是他怕了逍遙哥哥的,剛才我看到那人的神情了……”樂逍遙大眼溜圓,咦耶︰“我倒沒注意……啥的神情被你瞅見了?”粼兒抬手到俏頰邊打比方,抿嘴曰︰“這里抖啊抖的。”
“抽筋!”樂逍遙悟曰。“逍遙派醫籍稱為恐懼型莫名抽搐……你不會真以為他怕我怕到臉抽筋罷?”
粼兒道︰“他就是怕你才走的呀!”樂逍遙兀自撓嘴腮尋找那份余威,因昔時受人欺慣了,心存七分懷疑︰“崩威?”
險情既去,元彬想到先前輝映夜空那道火流星,轉身復望適才方向。但見西北、正東又燃兩梭曳光流火嗖嗖升天,爍畢藍煙猶留夜空,良久交織不淡。樂逍遙同粼兒望見此景,有些懵懵懂懂,瞧那橢臉漢子本來面色凝重,眉關緊鎖且透不安之情,俟當另兩道藍煙火曳空,神色轉緩。他面朝姑甦山方向,喃喃自語︰“西面李卓銘、加上許正東,此二路前去奔援,已不需我耽心。”
“這都是些什麼鳥?”樂逍遙心存疑問,思起方才之事,若無元彬出手解危急,後果實難堪想,尤對此人好奇,望忖︰“哇啊……這店伙原來也是個過氣老鳥這等咆,上至武林盟主下至捕蟀大叔這樣兒的老街坊,他全識得。”上前正要拜謝援手卻敵之德,元彬冷冷道︰“不用謝我。”樂逍遙不明何意,乍為微怔,元彬又道︰“我退不了這樣的強敵,姓喬的之所以知難而退,大概受你身上氣勢所懾。”樂逍遙心想︰“剛才若沒你投爐擋那一下,我決計是吃不消的。”感念之間,聞語不由愕問︰“我有啥氣勢?”
“沛然不可御的氣勢,”元彬側臉覷目,俄刻微喟一言,心自稱異︰“平時風浪不興,臨敵遇險關頭方顯不尋常處,雖是初生之犢,卻愧殺許多老江湖!”樂逍遙想到一事,因探︰“剛才提到武林峰會……”元彬不等听完便即截口打斷︰“不相干的事不要多問。”
樂逍遙只好咽話不問,但經此風波,慮又生枝節,縱然滿桌菜未動幾箸,卻已無甚心情坐下吃喝。元彬逕自將飯菜打包,教他趁麻煩未纏,趕緊回店歇著,又囑言道︰“此地夜里不甚太平,初來乍到,人地不熟,盡量不要四處走。”樂逍遙又與粼兒互覷一眼,仍然不甚了然︰“那……”元彬在桌邊背對他說︰“等白天出門,又是另般世界。”樂逍遙只是納悶,看左近昏暗幽迷,難知伺伏何等樣不測之凶,為粼兒著想,唯收探奇之心。卻忖︰“有些事想不明白,須回店問。我那票哥們或已在那兒等候……”
元彬把打包妥貼的飯菜送入車廂,然後說︰“姑念小本薄利,麻煩買個單。”逍遙咦︰“那捉蟀阿叔不是說這餐他請嗎?”店家翻怪眼道︰“他走得匆忙,又沒錢。”見逍遙只是“尻”,店主冷覷曰︰“再說我剛才幫你忙,不多收你小費算仗義啦。”逍遙郁悶︰“江湖好漢還講錢這麼俗?”元彬冷哼曰︰“我已退出江湖,糊口靠做買賣。二百文謝謝!”逍遙尻曰︰“跑單了他?這家伙……”惱歸惱,念此攤無非小買賣,飯錢照,想那捉蟋蟀的老耍他,暗嘆︰“吃定我啦?這廝……”元彬收銀時只是隱笑旁覷,並不多話。
見這排檔趕著收攤,樂逍遙唯有同粼兒回馬車上,只覺打從結交那捕蟀大漢之後,果然有得糾纏,不知此屬考驗還是挨涮。說也甚奇,他並不後悔答應幫那大漢的忙。那攤主迭聲催趕,樂逍遙叫粼兒坐入車里,他執過馬鞭,心想︰“兜個圈兒回去,看一路有沒妖可捉。”終是不甘,隱隱暗盼能又撞到傲雪等人。驅車離時,回臉見元彬猶立街頭目送,直盯至馬車駛遠。樂逍遙暗嘿︰“這家伙……”
一路吹風爽然,自想心事︰“姐家開武林大會定然沒門放我進,到時再想轍。這麼大的熱鬧不看白不看,對吧?只是眼前當務之急,須辦妥三件事︰第一,找那杜老道把船貨交割了干淨;第二,須設法找回失蹤的那些人,這得看毒鼠強他們四處打探的能耐。記得雙塔下的八百龍遁士說,徐達一伙居然落入關東強雄手上,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我得探明強雄老兒葫蘆里賣啥藥……至于第三樁,只好等明兒著手籌劃,先跟寧老財斗一把蟋蟀。”
由斗蛐想到同鄉阿杜,眼前漸燃希望之芒。馬車拐彎過巷,夜風吹揚燒紙灰屑紛飄。樂逍遙忽有所見,暗稱奇怪︰“怎麼家家戶戶檐下都置有黑盆子撒得紙灰四處飛,燒祭啥神?”
俟回下處,一片靜悄悄,不見燈火。陋棧前門已閉,堂寂院暗,除他便無別人在外走動。樂逍遙徒憋一肚悶,本要找蓬頭嬸釋惑,敲門未應,只得作罷,又不知阿杜住宿何處,枉然轉覓無獲,心下苦笑︰“時已夜深人寐,只好等天亮再說。”與粼兒回房,草草吃了飯,浴後出覷,看她又坐回桌幾旁涂涂畫畫,其神專致,不知游思何寄,怎好叨擾?
隱隱听聞遠方雜喧,樂逍遙坐床靜調內息,功力久未應馭,心煩意亂。粼兒為不打擾他,只不作聲。樂逍遙郁然立起,披衣到窗前遠眺。寒風吹頰,氣為之清。但見城北及東均有閃光輝耀陰穹夜空,不知是繁街燈旺抑或又有火警?
一曲淒冷冷的胡琴之聲,愴涼之處,若似催人涕下。他面孔微仰,遙听一個衰蒼男腔在弦聲轉至最低時,唱起老調︰“危樓還望,嘆此意,今古幾人曾會?鬼設神施,渾認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橫陳,連崗三面,做出爭雄勢。六朝何事,只成門戶私計?”樂逍遙由而觸思,想到凌家發起武林峰會值此多事之秋,憑他沿途見歷,盛會未至已是風詭雲譎,難以想象凌天昊何出此著,更不可預知屆時是何光景……
有叟翻白濁眼,坐于餓犬流竄覓食之地,一曲未盡余闋,棚中酒客醉醺醺地吆喝道︰“換曲兒換曲兒,這一支教人听得不過癮!”那叟點頭哈曰︰“壽陽曲如何?”酒肆里客笑雜囂︰“管它是啥?不過散曲越雜越妙,伺候得爽了,打賞你!”一時觥籌交錯,沒人當真在乎。
喧囂中那叟搖頭晃腳,引弦成調,在牆角陰暗處嘶嗓唱道︰“西風緊,一時腥羶血雨!城里城外,竟成紛亂疆場……”不遠處街旁數婦糜聚若魅游離,其中胖者蹲于檐暗隅,滿眼恨戾,執屐敲擊地上一對男女小偶,聲聲怨毒︰“打你小人頭,誰叫你偷納妾!打你小人臉,看你還做不做狐狸精!打你小人腳,看你怎麼往外溜?”
“人心魔戰,處處凶機。道是濁濁紅塵似鬼域……”那叟宛覺滿城群魔亂舞,聲隨韻戚︰“打打殺殺、勾勾搭搭,卻為浮名虛利枉角逐!今兒和他對付我;明兒和你對付他,但憑盟約密誓,簾里詭謀,道義全拋忘……”正唱至上氣不接下氣的轉寰處,忽有街頭裸奔者一路狂笑瘋迷,呼︰“妖孽!妖孽啊……”幾個流浪兒隨後拾石追擲,嘻嘻哈哈。
眼見瘋者被砸翻于地,滿頭流血,旁人皆笑視不顧。那盲叟搖晃著腳,調轉慶東原︰“斷腸草,蝕骨花,世人直把戾恨掛。那里尚可辨真假?那里猶能分正邪?那里不是亂浮華?其實妖魔心,仿似人說話。”
幾個童上前跳踩瘋者,搬石擊頭。閑人旁觀只若無睹,臉掛麻木不仁的笑,牙參差不齊,貌如群鬼之哮。但見街頭奔馬急,一行官兵披星戴月返城,逕往火光爍處。盲叟獨在繁街寥落角,曲轉念奴嬌︰“掛頭城上,望天底淒楚,眼空無物。指點六朝形勝地,惟有青山亙壁。蔽日旌旗,連雲檣櫓,白骨紛如雪。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
颼颼颼颼,一片飛箭撒掠,硫黃引焰焚屋。那行騎軍至時,府轅外圍數道隘卡守卒齊朝亂巷里倏來倏撤的放箭人影發射火器驅還。為首那將見狀緩韁,問道︰“何人襲擾鑫箬轅?”守丁掛花趨報︰“是魔教妖人又興襲擾!”那騎將微鎖濃眉,隨即分付傳令堅守勿怠︰“此是通衢驛馬主站,攸關江南安定。須守住了!”語聲微頓,話轉嚴厲︰“凡有鬧事者,不論出處,一律格殺勿論!”
待守兵餃令部署既畢,這行騎兵未暇稍歇,又隨那將領匆轡往前。詣結砦大轅,門前早候一將,迎訝道︰“大人在內等候將軍。”那騎將滾鞍下馬,遞鞭隨從,悄問︰“瓜兒成都在哪兒?”參隨稟報︰“瓜兒千戶奉您將令,先一步入城布署,嚴防魔教搞事。”那大將微微點頭,又即冷哼︰“魔教?”參隨見他臉色雖極凝重,卻又似頗有幾分不以為然,彼此對視存惑,不明這位將軍何意。
大將上前與那等候者廝禮,喏曰︰“有勞中軍久候。”門首那寬沿帽武將還禮︰“里邊請。”大將虎然走將進來,連經三重門庭,俱守備森嚴,但到內堂,簾門未掀便聞絲竹聲靡。中軍覷那將神色猶疑,便先引領︰“大人已然等待多時了。”那將遂風塵僕僕而入,但見內廳燈紅酒綠,鶯歌燕舞,滿眼粉飾太平。許多碧眼姬儒服赤足,抱琴分三排齊整端坐,以胡夷樂器演奏中原古曲,倒也別有一番風情。
那將無心觀賞,虎著臉逕行,低問迎者︰“哦,是咬住將軍。怎不見請府司老爺?”咬住廝見曰︰“多事之秋,那些文官能干什麼?”說完退一步讓道,面掛冷笑道︰“帥爺有請!”
那黑臉大將心下暗疑︰“素聞傲雪從來嚴明正派,這些花花臊臊的名堂又是搞甚麼鬼?”待入旁門會客小廳,冷不丁投眼見得里邊凜立霆然之人,卻是一怔。
那人背手臨窗,眺看夜饃壓城風雲,頭不回的道︰“陳友定,你終于回城了。”
那將猝出不意,按抑滿心困惑,連忙拜行軍禮,凜容道︰“大帥安康!”窗前那人抄手腰後,微微點頭示以免禮,覺陳友定話聲透訝,因道︰“想不到罷?”那虎著臉的將領率性難掩,不禁稱惑道︰“聞報大帥貴體欠安,業已北返。友定奉命听由雪郡差遣,這番回城述職,只道……只道……”窗前那人微微擺手示靜,隨即說道︰“略施小計,不想連你都蒙在鼓里。”
話畢轉頭,燈光輝映之顏風神朗朗,正是傲雷。“先前教人放出風聲,說我患恙北返,便是一個機會讓強雄得趁露面。”
陳友定仍然滿頭霧水,唯道︰“大帥英明,非友定一介莽人所能忖度。”傲雷搖首冷覷,指頭微點,說道︰“我卻忖度不透你呢,友定。說說鹽梟鬧事怎麼處置了?”陳友定料有此問,乃述︰“恰如先前所稟,此事末將正在處理。其實張士誠這番鬧騰尚無必反之據。起因于江北甦皖官紳殃害貧農百姓,苛捐雜稅,攤派繁重,致漁農商民難承擔負,終無可忍,遂推張士誠為首向官府抱不平,卻遭禿赤貿然鎮壓,百姓不服,是釀今日萬舸封江之亂……”傲雷端坐聆畢,手撫白獅頸首,漠然道︰“這麼說,你自個兒倒是推得干干淨淨了。”
友定頓首力陳︰“末將以為一時民憤不足久持,為使之平息消散,故懷柔綏靖,不宜厲行壓制。否則越發火上澆油,更難收拾……”傲雷閉目听曲,不置可否,待友定稟畢,方問旁人︰“如何?”咬住將軍冷瞥陳友定一眼,進言︰“不可一味姑息遷就,否則便是失職。”傲雷揮止陳友定欲辯之辭,指敲茶幾,一錘定音︰“加上傳令往返,我最多你三十六個時辰擺平。”
陳友定頓時急出滿脊汗,欲再進言,傲雷睜目截然肅煞︰“到時你搞不定,我就搞你。”友定听出殺機,心頭揪得緊起,一時無措。傲雷無心多耽,急欲出外听曲賞藝,背手起身,到得門口將行又止,側轉臉孔問道︰“還有何事須稟?”咬住又白陳友定一眼,拜于傲雷背後,進言︰“還有魔教滿城鬧事,亦須問守將陳友定之責。”
因見傲雷威目覷來,陳友定只得硬起頭皮趨告︰“焚燒民居,濫傷無辜,這不像魔教一貫以來的手法,請容末將深究偵明……”咬住在旁低哼︰“陳大人似乎很了解魔教嘛。”傲雷眼光愈沉,但被花廳靡樂所擾,一時難以集斂心神多究,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教廳里邀者稍候,隨即放下門簾聊遮外邊頻投的媚眼,皺眉道︰“這時節,凌天昊硬是要辦什麼江湖峰會,搞得滿城武人糜集,魔教妖人和關東強雄勢必趁機生事。”
陳友定一時不明其意,唯道︰“我會看緊他!”傲雷冷投一瞥,擺了擺手,淡然道︰“這事你不用管了。”友定聞言瞠目怔惑,眼見傲雷整衫背手欲出,他想到一事更是要緊,忙道︰“大帥容稟。”傲雷果然不快︰“還有什麼事?”友定拿出一函呈獻,壓聲說道︰“青田劉生投書諫稱,中原農人隔鄉僻居四野,形若一盤散沙,最宜分而治之、封而閉之、愚而弄之。如今朝廷集貧民百萬之眾治河,了他們得以結眾交頭通氣的機會,實為不智。還說……”不等念完書信,咬住已笑︰“前次國士何親斤上書亦獻分化中原文士之策似此,翻翻他那幾本獻策之書便知究竟。你這不是抄來的主意罷?不過,這些讀書人就是毒!”
友定接著又陳︰“這劉伯溫實有見地。先前一封進言書信提到治水良策,說若修堤築壩不當,必致來日旱澇失常,終釀滔天大禍……”傲雷揮手示罷,微笑而出,薄撂一語不屑︰“朝廷自有博學國士無數,區區一個鄉野劉生曉得什麼!”
陳友定猶欲再諫,但見傲雷已歡然融入群姬眾僚簇圍之中,他隨至花廳,恁奈咬住將軍橫軀阻擋,教再靠前不得。咬住冷眼瞪視,作個送客手勢。陳友定只得索然自出華第朱門,解馬離轅,到得昏亂街肆,寥立風中,眼望遠處城區又有火起,唯郁郁暗嘆。
坊間盲叟拉琴搖頭,嘶聲唱轉余韻︰“寂寞避暑離宮,東風輦路,冢草年年發。落日無人荒徑里,鬼火高低明滅。歌舞尊前,繁華鏡里,暗換青春發。傷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
此曲牌為“念奴嬌”,裁取自薩都刺“登石頭城”,地即金陵古都。若干年後戊申,明太祖于石頭城建制洪武,遣將湯和攻克延平陳軍守地,逮友定送京師應天。同是一個如此心情寥落之夜,元大將陳友定斷首東市。

山雨欲來風滿樓,姑甦霧籠。
樂逍遙在屋頂躺至清晨,沐寒風睜眼,一夜只在半夢半醒之間。
隔宿回思,覺那“幽弦三變”喬梟揚在第三下猝襲時,似有意撥引弦氣偏離,否則以當時角度,不會擊在黑鐵爐上。縱無元彬從旁干礙,諒也未必當真致他與粼兒于死地。樂逍遙存惑︰“這又出于何意?”
看天已忉 亮,他收拾雜緒,滑下屋脊,沿柱溜旋落地,立樓廊里。看粼兒和衣猶睡未醒,其態甜酣沁人。樂逍遙不忍驚之,悄手拾起地鋪枕褥擱回床尾,心想︰“還早。且讓她多睡會兒,我先去瞧瞧那嬸起床了沒?”漱洗畢下樓,一溜煙跑到前頭,院寂堂閉,仍磕不開門。逍遙咦︰“這家怎麼了?”
懷一肚納悶,又去驃叔碗店那處轉悠,街鋪亦無一開張。見碗店沒人應門,樂逍遙唯返。本要回下處,走幾步忽聞奔跑聲急,似有多人疾近,步聲雖密,落足奇輕。樂逍遙立道邊轉覷,見一行黑衣道士以同樣姿勢挨個跑,魚貫經過身旁,排次井然不亂,又甚快速,如風也似。逍遙奇︰“這是哪一派在晨跑?”本不欲多加理會,但當道士排隊跑過之後,另一方向又有一排綠衣尼子齊以碎步飄然過橋,移得飛快,袍裾不動。逍遙又咦︰“尼姑尼姑!”指旁邊一拾糞者看。
綠衣尼飄過眼簾,頃即逸于巷陌。樂逍遙正要走他自個的,前邊又有一隊老和尚飄著同樣長短齊整的胡須快步馳離,腳不點地一般。樂逍遙忍不住隨到巷口張望,心中愈奇︰“各派都出來晨練啦?”兀自摸不著頭,迎面又有一行戴草帽的漁民各扛網叉,每人拎一條魚,邁著差不多一致的步伐奔跑而過。
“尻!”樂逍遙立旁傻眼,候一會沒了,只道不再有。忽听步聲轟動,如群象出游。逍遙探頭顧盼,只見一列光膀大個兒甩著粗肌虯塊的巨胳膊隆隆奔來,差點沒撞著。逍遙兒背貼巷牆,眼看著一個個露點漢汗淋淋地擦身擠過,只是眨惑興嘆︰“哇……一下撞見這麼多大只佬晨跑,壯觀!”那伙袒胸粗人魚貫出巷而後,他只道決計該沒了。不意抬頭,晨曦輝映中,千檐綿延之頂有一行翩翩青衣少女各戴箬笠、背琵琶冉然飛躍。
樂逍遙急忙揉眼跟看,稱奇不已︰“搞什麼鬼哦?”為瞧得清楚些,仰著頭倒退至寬處,突听巷內有語沙啞︰“留心別踩屎!”逍遙兒方省地上分布多坨螺旋向上型排瀉物,抬腳跳開,幸未落足中的。見一拾早糞者提醒,樂逍遙正要道謝,忽覺腦後蹄聲亂急,大群猛犬吠叫而來,亦似隊列整齊,眼只盯住撿屎漢。
樂逍遙示警道︰“好多大狼狗朝這邊來,看樣子不似晨跑。”拾糞者渾若未聞,只忙于揀干糞填簍,倒似耳背。樂逍遙看群犬爭朝拾糞者撲噬凶猛,不禁動起仗義心腸,喝聲︰“小心!”躍身搶到拾糞者臀後,連晃飛腳,施展玄神腿法,踢得惡犬不能近身。正忙之間,犬群來處腳步聲促,一伙皂役各持器械快步跑進長巷。
逍遙訝︰“做公的也起來晨跑了……”聲猶未落,見那拾糞者挑著筐跑開,他頭未轉回,听有差撥喊叫︰“敢踢咱們狗,連那小一並拿了!”樂逍遙始知不妙,勢已申辯不得,沒等桿棒夾頭打來,急隨那拾糞者逃。
兩人一先一後穿街竄巷,腳下抹油般快,幸仗拾糞者地兒熟,領著樂逍遙兜迷藏也似,不一會便將皂役甩沒了影。樂逍遙因慮尋不回下處,一路張望記路,忽見前頭有一撥老媼清一色黑緞布裙,執扇花晃,齊以蓮步一溜兒走,移得飛快。樂逍遙咦︰“又有!”不待多瞧,嫗們轉眼消失于街頭。
樂逍遙滿心驚奇,恁奈搞不明白此何狀況,拾糞者挑擔只跑不言,徒教納悶了一路。沒一會逍遙忽停,透過道旁豎巷望著隔壁街一行儒冠書生齊步奔過。樂逍遙忍不住嘖出聲來︰“耍我是吧?”眼瞅拾糞者將要跑沒了影,只得追隨而上,過十字岔口,見十個八個穆斯林蒙著臉整齊跑過,仍作一串。逍遙兒放步緩些張望,不住稱奇︰“阿訇也來湊哪?”料以武林中事,拾糞者無法他釋明,唯揣滿心惑跟著又跑,忽覺好笑︰“怎麼我也湊入滿城晨跑之列了?”
跑著跑著,猛不丁低瞥,背後卻多了一影跟隨。他回頭望時,原來是個痘疙瘩臉小沙彌踩著與他差不多一致的步伐跟在後邊。逍遙兒奇道︰“干什麼跟著我?”小沙彌邊跑邊說︰“跑著就迷了路,幸好撞著兩位施主可隨……阿彌陀佛。”樂逍遙踩著與那拾糞者幾乎一致的步伐仍奔,回臉頻頻︰“你落單啦?尻,後邊還有誰?”小沙彌回頭一瞧,原來乍經岔道時,後頭又多了個追隨之影,卻是個背劍小童,羽衣束髻,道教裝束。
小沙彌因奇︰“咋的?”背劍幼童踩著與他差不多一致的步點子跑,答謂︰“小道撇掉了,好在有你們仨,讓咱跟隨罷……無量壽佛!”小沙彌點了點頭,隨即又奇︰“你後邊又誰?”背劍幼童轉頭見一長須侏儒頭戴黎飾,光著腳跟在後邊,乃咦︰“怎麼又有?”那侏儒撒著蹄丫子曰︰“某家是南海派地,找不著本門尊長了。勞駕領個路哉!”小道童倒無異議,曰︰“我是青海派的,你呢?”沙彌︰“少林。”逍遙兒未暇寒喧,又回臉呼奇︰“後邊又有!”
侏儒回頭見一胖妞衣著花哨還濃妝艷抹地跟隨在後,愕曰︰“平四姐,你怎麼也……”胖妞呼哧呼哧的道︰“我跟不上自家姊妹,只好跟你們作一道了。”逍遙兒在前頭第二位探頭回覷︰“剛才跑在屋頂上的那隊青衣女嗎?”南海派侏儒︰“蜀中唐門老太太身邊的平芬平四姐你都不識?”平芬︰“前邊排第二的那個有點兒眼熟!”逍遙兒縮頭回列,省得挨唐門暗青子喂,竭力想︰“這胖妞瞅著也面熟噢……”好在平芬一時無暇多究,因為侏儒道︰“芬姐你後邊又有一個。”
除拾屎者以外,眾皆回望,見一奇老的老僧滿臉老人斑,銀須飄飄地跟在胖姐臀後,邁著與大家一樣的步調跑,但似快跑不動了。除了樂逍遙和撿屎者,個個都呼奇道︰“五台山古柏大師,怎麼你老人家也……”逍遙暗異︰“古柏是哪顆蔥?”老僧氣喘吁吁道︰“老納不以武功見長,追不上千年尊者那一伙,只好跟你們了……嗚哇,累!”逍遙兒不由嘀咕道︰“不會武功你來混啥江湖?”南海派侏儒卻朝老僧連稱景仰︰“素聞古柏大師佛法精深,于千百年來武林各派典故更是了如指掌。暇時還望指點一二……”
古柏大師呵呵笑道︰“老納這點兒見識算得什麼?論博古通今,我後邊這位施主更為堪佩!”眾均探覷其後,見一俊秀書生肩挎書袋跟在後頭跑姿文雅,都愣。書生靦腆地笑,與最前頭那拾屎者保持步法如一,喏曰︰“晚生適才訪友歸來,未暇回棧,見各位三山五岳奇人異士晨起來跑,神興勃勃,教人好生鼓舞,不禁斗膽追隨。冒犯望恕則個!”小道童邊跑邊問︰“你是哪派的?”古柏大師介紹︰“此便青田劉伯溫,真正的博古通今之士。”眾都豎大拇指,隨即皆笑︰“不認識。”樂逍遙卻暗稱愕,只見前頭拾糞者聞名回了一下頭。
劉伯溫紅著臉連連稱謙,除古柏大師和侏儒外,一干歲齒小的都不理,只是跑。眼看再半程將欲出城,樂逍遙探頭回望,看清書生背後已無人影,僅數只鴨子扇翅跑隨。他想︰“再跑就出城郊游去了,既已甩掉公差,我得回客棧會合粼兒。”因存疑惑,先低聲問那沙彌︰“今兒大家都要跑去哪兒?”小沙彌見他竟然不知,奇曰︰“施主既跑在先,如何反問?是逗小僧嗎……善哉。”樂逍遙道︰“真逗!不光是晨跑這麼簡單罷,大家?”
小沙彌搖頭,一臉茫然︰“原來施主也不太清楚,其實小僧哪里曉得?一大早各位同門急喚起床,大家睡眼惺忪不曾多問,低輩弟子跟著師兄們跑,師兄又跟隨師伯叔,師伯叔跟著其他先跑的門派……”樂逍遙問到死胡同里,只得撂開這糊涂僧,另問後邊的︰“咱為啥跑,有沒知道的?”一個個都搖頭,開始惘然。侏儒︰“南海派嚴守論資排輩規矩,戒律厲害。晚點兒入門的不許多問,只管跟隨。我哪里知道大師哥為啥要這麼早起來跑?”平芬︰“我……我起床晚了,沒來得及問,其他人都跑沒影啦。所以就跟你們走嘍!問那老僧或知端的……”
背劍小童見同行皆省略他不問,頓急︰“按次序早該先輪到我的!”沙彌曰︰“你最小嘛!”不理小童,均望老僧。樂逍遙亦是這副心思︰“問最老這個必有著落。”古柏大師呵呵笑,隨即嘆曰︰“如今是少壯當家,拳腳話事。老納在五台山沒什麼地位,武林中的事往往不是第一個讓我知曉……”逍遙兒︰“不是說你很‘了’武林掌故嗎?”古柏︰“老納所知乃歷史,並非時事。反正你們干完以後最終才歸我整理……問季鶴節罷,此行他位份最高。”
樂逍遙正想︰“哪個是季鶴節?”但听劉伯溫在最末尾處指點迷津︰“以小生之見,應問最前頭領跑那位仁兄才對。”眾皆茅塞頓開,轉而齊盼那挑糞者︰“對對,咱為啥跑?”拾屎者頭沒轉地繼續領先跑,悶聲答道︰“做公的放狗追我,能不逃嗎?”得此回答,一時各張臉都愕。
侏儒怒道︰“還有你這瘸子,為啥引咱跟著跑?”樂逍遙被揪問不過,只好挑明了說︰“因為他被狗追咬,而我踢了狗被公差追……跑著跑著公差沒了,後邊卻多了你們這一串。”說到好笑處,不禁咧開嘴樂︰“到底怎麼回事哦,大伙?”眾覺此趟跑得冤枉,皆懊惱無已,南海侏儒臉上已有殺氣。
劉伯溫看氣氛不對,出言安慰︰“不明原因也沒什麼,其實大家有機緣聚作一道這麼早起來跑,有意思哦!”南海侏儒听了這番話越似火上添油,拔荊棘棒往後面打,怒道︰“啥意思?”劉伯溫忙取油紙傘招架。正在你來我往,樂逍遙忽道︰“前面有道橫巷,路分三頭。不如咱們都在這兒散了罷,免各耽誤自個事兒……”背劍兒童卻覺好玩,不舍得散去,說道︰“別……對了,前頭不遠有一雲吞攤哎,前次我來吃過,好吃耶!你們都用過早點沒?不如咱們都一起去罷!”南海侏儒一听有吃,收招與劉伯溫分躍一旁,腸轆轆的道︰“這麼早誰來得及吃東西出門?去便去,但誰請客?”
樂逍遙念此機緣不易,說道︰“如若不再爭吵,我請客如何?”背劍兒童率先拍掌稱好,隨即按逍遙手臂搖動幾下,熱情端詳曰︰“看你為人不錯,何妨拜我門下?”沙彌︰“做我師弟也很好。”樂逍遙笑道︰“咱先別扯了,哪兒有吃的?快去圍坐一桌吃雲吞……”語未落便听巷牆外隅有一人沉聲喝道︰“向左狐,你跑得了一時,今兒恐怕沒命跟別人去吃雲吞了罷!”
巷口忽橫一輛高堆柴草的薪車擋住出路。那行晨奔者兀自亂成一團,四下里竄出十來個披簑戴笠之人,各以黑巾罩頭蒙臉,僅眼鼻嘴巴外露于四只孔隙。樂逍遙曾听傲雪部屬報稱有一田將爺追殺魔教向左狐,本來懵懵懂懂,急難分判是非。猝地里撞在眼前,愈教怔然,看不出哪個是傲家親將田青犁、誰又是向左狐。
但覷那伙在此埋伏之人躍現時的身手,當非尋常官軍堪及。古柏老僧究是眼力過人,在混亂中稍掃一瞬便知家數,顫巍巍的道︰“武人從高處躍落時,本來所學的身法最是難掩。這干蒙面朋友多屬太行山羅家寨渾鐵掃膛刀的傳……傳人。咳咳,至于牆頭站著的那位,除非跳下來,不然老納一時眼拙,沒法分判來歷……”那班蒙面人聞皆吃驚相覷。有一人因被道破行藏,頓時急怒交迭,朝老僧猛搠一刀,欲滅其口。
樂逍遙先前已知那老僧空識武林掌故,其實絲毫武功也沒學會。蒙面人被其隨口說破來龍去脈,俟當眼神有變,樂逍遙即料勢必發難。那一道刀光倏地從簑衣之內破襟而出,來勢奇快難預。巷里這群晨跑者猶沒鬧明究竟,老僧已命垂頃間。
樂逍遙見勢迅惡,急發一記風魔腿撩偏刀勢,同時伸手推老僧跌開于旁。古柏撞牆時嘴沒閑著︰“這招腿法雖說罕見,卻令老納想起傳說中的魔神玄衣……”本要贊嘆神奇,忽覺樂逍遙那一腿幾乎無甚內力,乃嗟︰“對方的穿心破膛刀少說有二十年火候,要踹開他的刀,總也須內力相當或者更高……”
樂逍遙發腿踹出方覺運不上幾分勁道,耳聞古柏之言,既驚又惱︰“老和尚連這也看得出,果是眼!但我不幸被他道破了慘處……”那蒙面人亦覺踹刀之腿並無力道,但究出突然,手稍一緩,老僧已被樂逍遙推出二三丈遠。蒙面人恨這少年礙事,掄刀改迎其腿,只消一撩便斷。然而樂逍遙內力縱未運成,腿腳仍是出人意料地快,沒待刀鋒迎至,颼然收腿後躍,只一瞬便教刀覓無著。
樂逍遙自感那條微跛的腿算撿回,剛暗叫一聲慶幸,背後衣衫被手揪提,冷不丁教他心又懸起,未待轉面,耳邊便鑽一聲細語︰“小子,說說你為什麼這等面熟?”樂逍遙瞥眼及地,見那胖妞提著他毫不著力,竟教難掙,一時驚道︰“誰和你面熟……”話沒完便遭兩根肥壯之指掐于臉腮,反扭之下,吃疼難當。胖女平芬細聲細笑︰“和你一起那個死胖子呢?”
樂逍遙變色道︰“這會兒還有哪個死胖子可提……”胖女平芬掐臉愈狠,肉嘟嘟的大臉堆笑,幾乎含著他耳垂,低語道︰“你說呢?”樂逍遙吃痛不勝,越發糊里糊涂,心下惘然︰“怎麼會這樣哦?”牆頭所立之人冷然道︰“不相干的人全趕一邊去,休教走了向左狐!”眾刀手圍掩上前,只見有個背劍小童不退反迎,伸食指戳點剛才砍人的蒙臉漢小腹,因年小身矮,僅能戳到蒙面人那話兒,點了一指頭,訓之曰︰“干什麼亂砍人哪?你師父沒教做人要厚道麼……”
蒙面人低頭見是一個如此小的道童,不禁按刀森然道︰“哪兒來的小牛鼻子?”背劍小童以食指戳了戳那話兒,仰面道︰“別說我不警告你哦,識相快讓開道,別礙咱去吃雲吞面……”沙彌看出凶險,正要上前拉開幼童,忽見前邊落角處有個兩三歲模樣的小和尚蹲在牆腳玩土,其神孜孜。沙彌愕叫︰“廣孝!你怎麼跑到這里玩來啦,其他師伯叔呢?”一邊說一邊搶將過去,急欲抱那更小的和尚免其走失。
蒙面刀手齊望巷中一人,均各惕然逼近,見那小沙彌搶將上前,乍以為此僧是要先行發難,立時便有一人提腳照胸踢去,牆頭有語低哼︰“听說向賊昨晚來了幫手,連傲家的人都捉不著他。難道便是這伙不三不四之輩?全拿了!”那小沙彌只顧朝前擠軀,竟沒理會踹胸之腿,但“蓬!”一聲響,踹他的人反震得飛起,重重地撞在牆上。
霎時眾皆錯愕,怎明何故。背劍小童指戳蒙臉漢子下腹,轉頭問曰︰“小和尚,你要不要緊哦?”小沙彌猶未回答,迎面倏有刀光急狙。古柏大師捋須道︰“小和尚硬氣功倒是練得不壞,只不知除了挨得拳腳之外,能不能抵得刀砍?素聞少林金剛不壞神功,尤以羅漢堂首席尤湛,想也傳了你……”沙彌道︰“太師伯那等樣高深的修為,我如何會?”見刀勢來得猛急,怎敢硬當,一縮頭趴撲于地,從那蒙面人手底下鑽爬而過,雖顯狼狽,避得卻是奇快。
古柏大師點評曰︰“這似是地堂門的路數,少林果然淵博……”小沙彌猶未爬起,刀鋒如影隨形般又削至後腰。蒙面人這一招變轉無隙,去勢更急,絲毫不留稍刻喘息余地。古柏大師嘴不及刀快,且未看清,小沙彌立時又險象環生。那蒙面客刀劈沙彌,眼光卻瞅向老僧,低哼道︰“太行山有這種刀法嗎?”古柏老和尚亦覺此人路數獨異,雖同使單刀,招數精絕尤甚先前砍他的那一個。眯眼正辨其招式來歷,蒙面客突然把刀法催快何止一倍,教難覷清。
那小沙彌似乎不曾與人如此較真廝斗,可說毫無臨敵應御經驗,倉促鬧得慌亂失措,越令觀者為之心揪氣緊。但說來也奇,蒙面客連削數刀,任憑怎生催快招式,竟沾不著沙彌半片衣角。牆頭那蒙面首領兀覺納悶︰“戚老三招數狠辣快詭是河西出了名的,如何接二連三被那小和尚溜了過去?”但覷片刻,看出端倪,遂提醒蒙面刀客︰“小禿驢一心想沖到那邊牆角,且取封訣阻之,讓他自亂步法。”蒙面刀客依法而為,只見那小沙彌果然急出岔亂,臂上劃破一道口子。尚幸那蒙面刀客先前見沙彌以硬氣功震飛一名同伴,顯見得內力剛強過人,蒙面客稍存戒慮,不敢太過進逼,否則跨近一步遞刀補搠,小沙彌吃痛惶亂之際必難幸免。
古柏老僧在旁說道︰“少林派不以輕功見長,不過這位小和尚身形步法倒奇,雖說看似狼狽,但每一撲一竄都極盡僻巧,中原無一門派有此怪異功夫,委實……”劉伯溫看得緊張,覺那小沙彌似難久持,稍有閃失差池命必不保。而蒙面刀客變招越快,仿佛一圈白練繞纏收攏,只消裹身一攪,小沙彌便尸首異處。听那老僧對沙彌的身法絮絮叨叨大發評論,劉伯溫忍不住道︰“老師父,當下最要緊是點明蒙面人刀法破綻,好幫小師父扭轉情勢。”
老僧猶未听清,那蒙面刀客聞言心頭凜然︰“小禿驢硬功了得,只怕拳腳也硬得很。幸好他沒甚麼臨敵經驗,一味慌張躥避,才被我快招趕得沒法反擊。偏這老和尚最是多嘴,我須不能他出言之機!”虛撩一招趕沙彌慌爬不迭,趁機晃身旁掠,倏出一刀劈向老僧。劉伯溫急欲上前搶救,怎奈旁有鋼刀架脖,眼看古柏老命告危,當中無人堪比樂逍遙更快,反轉右手探至胖妞腋窩抓撓,使之吃癢松手,掙身急撲向前,從刀光下簌地鑽溜而過,搶在頭里,撞那老僧又跌個四腳朝天。
那蒙面人掠刃劈空,才見樂逍遙摔在老僧身上,惱恨此人橫生干礙,便覷準後頸,翻腕一刀下搠,切齒低哼︰“送死來著!”樂逍遙救人心切,待撲上前才覺內力不听調馭,豈待多試,刀已搠近頸背,驚欲翻滾避離,但見老和尚在下,心想自己若避開于旁,老僧難免挨刀穿胸。只一遲疑,身便未動。听得腦後刀聲破風急驟,自感無僥,老僧在他身底兀自叨言道︰“他綽刀這麼一落,使的分明是河西戚五娘家傳的剖岩式,力道之強,足以將咱瀠貫穿通透……”
樂逍遙心道︰“我要‘掛’了,你還說這些……”但颼一聲,鋼刀竟擦面頰搠偏半分,挨著他臉刺插入土。樂逍遙乍愣便听巷牆悶磕聲響,抬眼才見那蒙面人離地橫撞牆上,刀亦脫手墜插于地。那小沙彌從背後摜翻蒙臉客,因撲得急促,扎樁不穩,隨即也摔一交,激塵飛揚。古柏大師瞠然道︰“這少林弟子怎麼只會使蒙古人的摔角功夫?不過他摔倒時不經意間顯出來的身法卻似少林派的這個……懶驢打滾。”
樂逍遙未及轉念,嗖嗖數響,兩名蒙面客跌撞牆上,胸插荊棘三叉刺,嵌穿後背,釘壁掛尸不墮。南海派侏儒攤著手嘿然道︰“沒來由惹上咱,還不得‘掛’在這兒?”劉伯溫急勸︰“有話好說,殺人是犯法地……”旁邊那蒙面人見雙方已動上手,更不容分說,揮刀砍向劉伯溫腦袋,沒來得及劈中,一梭刺棘狀鐵叉已穿其胸,撞勢劇猛,啪地摜飛牆下。
劉伯溫叫苦道︰“可怎麼收拾?”侏儒又嗖地投撒一大把亂棘結果兩名蒙面客,拍拍手狠聲道︰“便是這麼收拾!”這黎飾侏儒本來已是殺氣凌凌,一旦被惹得惱起,下手頃斃五人。樂逍遙見狀亦寒,心覺不妥︰“只怕這禍不會小到哪去……”牆頭那蒙面首領喝道︰“我看你們都別想活了!全割了腦袋,到衙門領花紅……”
背劍小童指戳身前的蒙臉大漢下腹,仰臉訓道︰“身為習武之人,更應該……”那蒙臉大漢早按不住心頭火起,听得頭兒撂話開殺,立時綽刀削那兒童。樂逍遙急呼一聲︰“小心!”同時搶身拽開背劍小童。那蒙面大漢見又是他來作梗,怒極發狠,覷樂逍遙立猶未穩,提刀照喉頭猛地搠去。
樂逍遙知惡斗難免,忙又嘗試運功,丹田真氣尚沒應馭,刀光已迫然侵喉。古柏見勢危急,便喚一聲︰“季鶴節,你的‘鶴梳翎’呢?”樂逍遙陷于死地,聞言正惑︰“哪個是季鶴節?”背後有腳蹬他膝彎,隨即彈身躍踩腰眼,攀背疾上,飛簧般彈越頭頂,凌空撒手,一大片鶴翎狀薄刃豁然綻展,激芒傾瀉。
樂逍遙眼簾花亂未晰,那蒙面人腦袋已墜,繼而軀分五段,撒向四處,從他面前平白消失。鶴翎連鎖刃又颯然聚攏,瞬即縮葉合翼,隱于袖內。啪一聲響,那背劍小童摔他腳下,磕掉了門牙。古柏大師嘆道︰“季鶴節,你的輕功還得勤練方能提氣自如。”
樂逍遙臉朝下俯,猶自眨眼未定,牆頭那領首的蒙面人訝道︰“青海派新任掌門季鶴節難道是這小孩兒?”古柏老和尚咧開缺牙嘴,笑道︰“有啥可奇?且看我這麼年老,在五台山又能算個啥?”轉面又指那長須侏儒,道︰“他一大把胡子了,在南海派不也排不上趟?”又指小沙彌,曰︰“想起來了,你叫因陀羅罷?那更小的該是你師弟姚廣孝……呵呵!尊師小須陀在嵩山少林後坡守了幾十年更,眼下一樣沒熬出頭。”隨即攤手,呵呵自樂︰“人世間就是這麼回事兒!”又瞅那背劍小童,笑眯了雙眼,攙之曰︰“但也莫小看了青海季鶴節,他爹爹季放鶴生前可不好惹。傳下一對鐵鶴翎,早已飲血無數。方紅葉所著的神兵譜里排第八,列在燕赤霞的大劍匣之上!”
幾個蒙面人趁機欲有所動,南海侏儒一甩長須,雙手拋撒亂棘叉,簌簌射倒派人。牆上那為首之人見勢不妙,霍然躍將入巷,急撲挑屎者。老僧古柏只望一眼便說︰“河西架勢堂的路數!”樂逍遙覷那蒙面人穿躥人叢里的步法,心念暗動︰“果然有些類似。”
那蒙面首領身形雖快,猶未撲近,挑屎者忙往南海侏儒身後走避。那侏儒吹胡子瞪眼道︰“看我收拾這個。”攤手朝前,簌地射出一梭叉棘。那蒙面人輕易避過,但見侏儒連拋刺棘生礙,所使暗器形狀怪異,不知如何竟會用之不竭。蒙面人晃身朝東游移,斜曳半弧,經過古柏和尚旁時,倏地發掌卯他天靈蓋,竟欲連這老僧也立斃手底。
老僧道︰“此是納蘭春樹的‘小無相掌’……”只顧分析,渾不覺命危頃刻。幸好樂逍遙在旁,不似劉伯溫那般掩面遠避,當蒙面人發掌拍來之際,他晃身搶前,推老僧仰跌。如變戲法一般,只一攤手便綽越女劍在握。心想︰“一時難使內力,只好純憑姐寶劍之利。”
“越女劍,”那蒙面人稍掠一瞥便已認出,化掌為抓,逕來攫奪寶劍。樂逍遙正要引其無暇他顧,後躍一步,使小桃閃擊之術刺腕。古柏老僧不顧摔得生疼,覷曰︰“慕容家有一女劍客,專攻閃電快招,我稱之為‘閃客’。這招似是小桃的閃擊劍術……”話未說完,樂逍遙已挨一腳跌壓身上,老僧咧開嘴曰︰“此是鬼影腿呂六安無疑了……納蘭第十一徒。”
蒙面首領聞即眼光一變,本欲乘機掠奪寶劍,但听背後慘呼連連,所率從者盡歿于亂棘撒射之下。巷內遍是尸骸,劉伯溫不禁跌足叫苦︰“名城之內,怎能如此胡來?撂下這許多死尸,衙門必查到咱們身上!”小沙彌驚得連念“阿彌陀佛”,呆立牆邊不敢睜眼。南海侏儒卻不慌張,拈一玄色小瓶兒晃之于手,嘿笑︰“不要緊,我有化尸水。等干掉最後一個,便可銷去無余……”
那蒙面首領突晃一腿,撂那侏儒跌飛丈外。背劍小童先前磕掉顆牙,捧嘴疼得淚淌未干,見有一玄色藥瓶滾來腳邊,忙拾起細瞅,聞有香爽藥味,便揭蓋張嘴要倒些入口,聊減牙痛。樂逍遙在旁看得心驚,忙使家傳快手攫之,說道︰“尻,你若把這藥倒進嘴里,整個人就化沒了!”背劍小童捧著嘴腮,淚汪汪曰︰“牙掉一顆,疼死了!”樂逍遙心下郁悶︰“一大清早怎麼叫我撞上這伙人?暈死!”怎知他此生倒有泰半時光將與今晨這些有緣同跑者共歷風和雨,便如軟硬天師以及那伙泥腿子破漢一般,彼此相逢仿佛注定。時下不暇多耽于思,收起化尸水,掰開童嘴,取藥幫他消止牙疼。
南海侏儒沒留神挨踹得仰跌,背擦地滑出甚遠,雙手一逕連拋飛棘射那蒙面首領,端仍源源不絕。蒙面首領拔刀揮舞撥擋,自然無一近得其軀,眼瞅沒得消停,心下懊惱無已︰“倒霉!”先前因見這一行里老的偏老、小的偏小,有僧有道、五花八門、不倫不類,並沒放在心上,哪料一出手竟吃大虧,枉然折損手下,絲毫便宜也沾不到。他兀自惱恨莫名,見挑糞者趁亂往深巷走竄,蒙面首領急忙展動身法追趕。
樂逍遙起而伸劍平指,喝道︰“架勢堂的,我有事告訴你。恭碩良、泉純一並非凌姑娘所誅,不要去她家生事!”那蒙面首領追不幾步,生生剎停,背對樂逍遙劍尖,冷然道︰“不是她,難道是你?”樂逍遙本來就想將此事澄明,以幫凌家減去一撥仇敵,正要約略述說因由,眼前驟然刀光激侵,那蒙面人返勢飛快,颼颼撩刃殺來,恨聲道︰“越女劍在你手上,想也是凌家一伙。索性先結果了你,再尋魔教那……”
樂逍遙見得來勢凶猛,頭有些緊,為幫那挑屎者脫身,唯咬牙蓄凝“劍一”之勢。那蒙面人若撲將上來,不論身形刀法怎生變換,都必撞到樂逍遙劍端。他心頭暗凜,半途颯然剎步不前,單刀伏勢低蓄,與樂逍遙隔二十尺兩相對凝,靜觀劍式,欲尋可乘之隙。古柏和尚唏噓道︰“聖靈第一劍竟現江湖,恰值峰會屆至,此必轟動武林。”
蒙面刀客恍似未聞,只覺樂逍遙所凝劍式若有若無,倘若攻將上前,或許一刀便足削落首級,但又感這未免輕易得連自己也難相信,一時躊躇,不明此為何故。殊不知樂逍遙心頭也自憂慮︰“這廝刀法厲害,若知我運不成內力,這招劍式再妙也是虛弱得很,倘敢硬來挑破,我恐怕抵他不住……”兩人各轉念頭,彼此互凝攻防之勢,均沒貿然動彈。拾屎者在巷中回望,亦隨眾人看得好奇不已,悄然挑筐又返。
圈里圈外,暗覺刀勢愈繃驟緊,隨時便欲傾灑而出,皆各緊張關頭。只見一個小影蹣跚而前,穿入人叢間隙,逕往寬敞處,原來是那兩歲幼僧,懵然不知發生何事,不慌不忙走到一旁,處于刀劍互蓄攻防之間,在巷牆下蹲身撩起超小號僧袍,不理眾目愕而垂視,默默蹶股,屙一小團螺旋向上型物,其狀粘稠,裊裊淡冒溫靄之氣。那沙彌因陀羅喝道︰“廣孝!不要隨地屙……”幼僧起而走開,旁邊伸來一支薄鏟,鏟糞入筐。
幼僧步履出奇的穩重篤實,行走時眼只瞧地,眉頭微鎖,仿佛沉思,世事于他如幻夢。多年以後,僧廣孝亦以同樣沉重的心情、同般沉重的步法走入燕京龍鑾寶殿……在明成祖朱棣始終覷而困惑的眼里,國相姚廣孝從來不屬于這個濁濁塵世,猶似那位據說授他五行神通的雙辮飄逸少女。人世對他而言,宛如一場夢游。
擱下後話,只說那蒙面人見樂逍遙不由自己地也望那幼僧,正是出刀時機,更不遲疑,霍地躍身飛劈,腳只蹬牆一彈,已到樂逍遙跟前,刀光抹喉,其快難狀。此時若比較拳腳內力,樂逍遙決計不敵。但他所習劍法從來精奇絕倫,尤以三招“聖靈劍法”尤妙。眼未移回,蒙面人快刀已至。
樂逍遙暗吃一驚︰“真敢來拼?”總算劍式猶凝未撤,怎暇稍思,沉腕翹抬劍尖,蒙面人揮刀若依然劈落,形同于將那只手自行送向越女劍梢。憑其鋒利,貫腕透脈不在話下。蒙面人至此方駭︰“竟有這種劍法!”怎敢揮刀削落,呼的發足蹬于樂逍遙胸口,借勢彈軀後縱。
樂逍遙反應稍遲,猝挨一腳仰摔。那蒙面人半空里翻個筋斗,竟又揮刀向他躍去,身法之奇,亦殊常類。樂逍遙倒在地上,急難再蓄成招,見刀光又至,方要提劍招架,手腕卻挨一踹,臂為之麻,寶劍脫握而飛,嗖的插在南海侏儒兩腿中間,僅余寸許便破其襠,把那侏儒嚇個愣。
蒙面人腿法之快,連那老僧古柏嘴舌亦轉不及。樂逍遙本想另取木劍迎敵,喚咒不應,才省得木劍早交粼兒持以防身。因此稍礙,更連風魔神腿都來不及施用,何況他提不成內力發腿對踢。眼看快刀斫落,似唯束手待斃一途。忽然啪一聲響,蒙面人臉上飛粘一團爛稠物,鼻嗅臭味,便知是何。樂逍遙亦挨些濺,皺鼻叫出名目︰“尻!哪來的‘米田共’……”雖是尋常一沱“米田共”,居然送出偌大勁道,把那蒙面人撞得暈頭轉向,刀偏斬牆。朝後跌步未定,耳听得連聲颼響,又有飛棘撒射而來,總算避閃及時,教亂棘擦身嵌插巷壁。因憚侏儒乘機再襲,蒙面人吃急之下順手挾持那緩步行走的幼僧,當作擋箭牌。
樂逍遙剛爬起身,便見蒙面人橫刃架于幼僧喉下,嘶聲道︰“誰敢妄動,便先宰了這小禿驢……”眼看同門竟落歹人手上,小沙彌急得不知所措,南海侏儒卻沒放心上,說道︰“老子又不識得那小禿孩,卻要挾不了我!”樂逍遙擔心他又撒射鐵棘波及無辜,移身擋在中間。皺眉瞪著那蒙面人,說道︰“架勢堂不會當真這麼下作吧?要剁人盡管沖我來!”蒙面人仍挾那童僧不放,背靠著牆,桀然道︰“殺光你們這班外鄉人,為河西郡報仇……”這句怨毒之語未待說完,突轉痛呼。原來童僧掏兜里的沙土甩一把在他臉上,頓時兩眼鑽痛難當,急睜不得。
沒等眾人叫一聲好,蒙面人提刀抹向童僧脖頸。樂逍遙剛撿回寶劍,返救未及,有物嗖的擦耳飛過,只听一聲慘呼嘎然而絕,轉面方見蒙面人臉遭飛棘貫穿,釘于巷牆。提刀的那只手卻嵌一枚玉骨釘,腕脈先斷,刀已墜地。這暗器似比鐵叉棘還快!
小沙彌搶將上前,抱起那童僧。至此眾人心神方定,劉伯溫只道玉骨釘乃樂逍遙所發,心下生佩,揖畢改瞧蒙面死尸,嘆曰︰“不管怎麼說,這種人渣也算死有余辜了。”樂逍遙察看童僧無礙,想起那枚玉骨釘,覺非南海派之物。未待轉頭尋視來處,只見侏儒擠湊在旁,掏一黑盒揭蓋,說道︰“不知化尸水掉哪兒去了,還好另備得有一盒銷尸粉……”劉伯溫驚︰“連這都有,你……你是干啥營生的?”侏儒︰“哦,我是殺手。忘了自個介紹一下——魏憂牙。”
劉伯溫叫苦不迭,事已至此,只有幫忙把風,好讓魏憂牙料理尸體。樂逍遙轉望身後,因見少了兩人,兀自納悶,古柏和尚立巷口眺曰︰“那挑屎的施主怎麼拽著平四姐悄悄走了呢?”抓了抓後腦勺,喃喃稱惑︰“片刻之前還在這兒,轉眼就去得沒影了。這種身法……嘖,許是老納花了眼罷?”
樂逍遙亦感奇怪,走過來望時,巷中人影已杳。經此一事,這干人哪有心思還想吃雲吞?劉伯溫尤為忐忑,教曰︰“化要化得干淨些,不要留下手尾!”魏憂牙︰“除了你腳踩的那根尾指,眼前哪還有尸體可化?”劉伯溫哎呀一聲抬腳,隨即低頭,看那根尾指化膿為水,滲入土里,消失無余。眾見那侏儒只往每個死人傷口撒一點兒銷尸粉,轉眼工夫竟化去殘骸,除了風里遺腥,別無存余。都感驚訝︰“世上竟有如此奇強化蝕藥物!”
南海侏儒滿地亂尋,自感悵惱︰“卻找不著那瓶化尸水了,可惜之極!可恨之至!”伯溫慰之︰“許是你剛才連它也一古腦兒化沒了罷?”魏憂牙惱道︰“再吱吱歪歪,招得老子惱起,連你這書呆子也一並化掉!”伯溫連忙走開,同樂逍遙廝禮互喏,曰︰“適才見好漢仗劍救人,大有仁俠古風。基夢寐以求,便是結交此輩豪杰壯士。”樂逍遙對此人早已慕名,還禮道︰“逍遙兒只是一游子,哪算什麼豪杰。劉公子盛名,卻是‘如雷貫耳’這麼震!”劉伯溫大喜,執其手搖曰︰“連你都聞知我名,可見這些年四處發帖子究沒白撒。然而基除了通些韜略、諳些兵法、知些天文、懂些地理……”歷數了一大堆他會的名堂之後,才謙虛道︰“……其實也沒什麼過人之處了。”
樂逍遙笑道︰“同你們文人說話真有意思。”劉伯溫想起一事,拉著逍遙手道︰“傍晚仙客來北樓‘醉今宵’齋有筵,乃江浙文友為基慶賀置席,你我相見如故,仿佛夢中高山流水,襯托出伯牙與子期早已有約,請務來一會。”樂逍遙隨口笑問︰“慶賀什麼?”心下卻自納悶︰“仙客來還有個北樓?我住的那家客棧破破爛爛,有啥可筵的……”劉伯溫低聲告知︰“基獲朝廷恩典,得一官半職,便是為此慶賀。到時你務必要來……”
樂逍遙見他如此熱情好交,心亦喜之,豈有不答允之理?焉知劉伯溫自有小算盤︰“昔包龍圖結納游俠展昭等義士,得為臂助,做下一番傳頌民間的事業。如今基也出山了,須得招攬這等樣壯士留于左右,助我肅貪安民、大干一場,仿佛前朝包拯般四處斬人……”此時猶是心寄仕途,只盼學那包龍圖,交結樂逍遙欲為己用,除此而外,倒也出于喜好這少年之故。
史載,劉伯溫獲任元浙東行省都事,旋因反對招撫方國珍而被革職,返鄉青田自組武裝。元至正二十年三月,見朱元璋于建康,獻先取陳友諒之計。閏五月,陳友諒反擊,擒殺朱元璋部將花雲,進攻建康。
後話不表,且說當下。劉伯溫道︰“此巷不可久留,免被巡騎撞個正著。”樂逍遙亦這般想,只听小沙彌因陀羅道︰“咦,不是苦師叔背著你麼?如何剩個背筐丟在角落里,他們人呢……可別出事才好!”卻是對那幼僧頓足于旁。
樂逍遙想起先前曾見奇事,遂問︰“今晨那些人到底都怎麼了?”既已曉得背劍小童季鶴節位份尤高,眾人均朝他望。季鶴節道︰“只因一個緣故……”樂逍遙本已猜想那些江湖人絕非無故群哄而跑,只未明何因,方要聆听釋此疑團,忽簌一聲掠風微響,小道童竟從眾目環視之下平空消失。
巷中各人均猝為驚愕,樂逍遙反應究快,隨那道袂風掠頰之勢,轉首望見百尺外樓頭有一青袂稍棲,提著季鶴節小小身子飄立飛檐一角,目光回眺,送一語俏冷冷,卻似嘲笑︰“姓樂的小子,咱們又見面啦!”一時之間眾人紛咦,舉目尋視。樂逍遙怔得一下,未即省起,樓頂那人又提聲說道︰“有本事追得上我,便不把這小童兒丟下去。”說完,作狀便要松手摔那小道童。眾知季鶴節究因年幼,輕功尚未有成,倘從高樓摔下地面,不免要損手折腳,甚或跌死。見那青袂人如此作勢,都吃一驚。
樂逍遙忙道︰“別摔……”樓頂那人並不理會,拎著小道童逕自掠走,似料樂逍遙必來追趕。劉伯溫叫了聲苦,問道︰“卻又是誰?”樂逍遙未暇多答,只一抱拳,快步追去。先前奔跑之時,所需甩掉的僅是等閑公差,他無須盡展輕功之能,但那青衣人身法高妙,因慮遁入籠城早霧之中,竟致失去蹤跡。由不得樂逍遙多想,一撒開腳,便似裝了風輪般快速無比,直教巷里劉伯溫、古柏等人紛皆揉眼稱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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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4.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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