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站維護 by DfD 網頁設計工作室(台中網頁設計)
           愛戀頻道 遊戲頻道 購物頻道 小說查詢 近期新增 分類索引 我的書庫 特約作家 作家專區 貼文留言 排行&評分榜 常見問題
第一卷
第四卷
第五卷
紅塵之迷離劫
紅塵之英雄會
紅塵之英雄會2007再續傳奇

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本月人氣
236
累積人氣
36460
本月推薦票(投票)
2
累積推薦票
97
加入我的書庫
加入書籤
評分&讀後感想
83 / 10
總評
普普通通
 
 暱稱:
 密碼:
 

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4.01.26
全集閱讀   作品討論區 | 上一頁 | 下一頁
加入我的書庫   |   加入書籤
評分&讀後感想
← → 鍵控制上下章,ENTER鍵可回到作品資料大全

第43章︰時無英雄(3)
樂逍遙無意間瞥見杜遵道的手悄抬胸前,似凝焰火形狀,與鄧愈目光相交,同是一般手勢。兩人彼此點頭,未等旁邊的看明,又垂手移目,故作不識。逍遙暗感疑惑,杜遵道朝他淡淡一笑,轉身自去,逸然入林。卻吟︰“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凌虛,嘆滾滾英雄誰在?想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偉烈豐功,費盡移山心力。燼珠簾畫棟,卷不及暮雨朝雲。便斷碣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只贏得幾杵疏鐘,半江漁火,兩行秋雁,一枕清霜。”
愴然吟哦猶縈,影蹤已杳如雲鶴。鄭向蟲在枝頭咋舌難下︰“下聯他對出來了!”樂逍遙望柳叢幽處,心想︰“這人似乎不那麼簡單!”由此而思範老板這樁看似尋常的買賣,隱然又不那麼尋常。
“跪下!”一伙元兵吆喝著過來推搡人,樂逍遙屹然不動,軒眉道︰“我為啥跪你?”一卒子手按他胸,推不動分毫,陡覺力道回撞,自個反跌丈外。逍遙樂︰“個理由先。”鄧愈輩憚官軍勢大,不由紛紛跪伏道邊,暗恨︰“等日後咱得了勢,越發的折騰回你們!”但見逍遙、粼兒仍如鶴立雞群,面對紛擁而至的官軍,依然神態尋常。方國珍第一個跳起來,隨即馮小缸改跪為躬,嘆︰“一拜君父,二拜高堂。咱該拜誰心中有譜,總歸是沒他們在內!”鄧愈一想甚然,也慢悠悠立起,說道︰“嚇得都忘了有譜沒譜。”
樂逍遙的區別在于,即使永不得勢,該站的時候他決不跪下。有個兵看這伙桀驁不馴,作勢拔刀便來嚇唬,當胸卻被推個踉蹌,鄭向蟲罵︰“狗日的!班威你小子別以為我不認識你,家里跟孫子似地,到這兒倒抖擻起來了?”那兵乍要發作,待把跌歪的帽子戴正,看清那張爆炒豬肝也似的臉,頓時怔住,刀縮回鞘,窘道︰“老娘舅,你怎麼在這兒?”鄭向蟲摑︰“回頭我跟你娘說去。當個小卒子就抖起了,要老百姓跪你?你誰呀你?忘本的狗東西!”馮小缸搖扇拂那兵鼻頭,深沉的道︰“就是。瞅他那樣兒……仗的誰勢?”
眾卒圍上來本是要擺威風,不意見那小頭目班威抖擻不成,反挨家訓,兵們愕然之余,都覺好笑。鄭向蟲指一個個卒子罵道︰“回家問你娘去!吃誰的穿誰的?誰把你們這些官官兵兵養得白白胖胖跟人似的,到頭來咱跟前逞啥能?虧得養了你們一個個,還要咱拜你?忒不要臉!”馮小缸伸扇戳班威閃閃縮縮的臉,深沉的道︰“尤其是你!”
鄧愈過來勸解︰“算了算了,咱玩不過他們這樣兒的。這會兒不作聲,回頭該摸到咱家門堵咱了……”馮小缸瞪眼道︰“我會怕了這群鼠夜里來掏咱窩不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還就告訴你了,我叫王溯。家住二尾子胡同西院北邊那屋……”
官兵趕緊把姓名住址偷偷記下,以便來日奔家里掏人。班威本是帶隊小頭兒,但挨母舅一通家訓,元氣未復,有勁也沒法抖。眾卒與鄧愈分別把那甥舅污乜開,有個大塊頭兵擦去滿臉尷尬,正色道︰“好了好了,大家守法些!別臉不要臉噢……”說著,拿出一張黃榜,指著上邊一個眉鼠眼、輩腮各捫一膏布的像,問︰“據報最近有個壞人時常出沒于左近,專毒老百姓,有沒見過他?”
樂逍遙一听,以為是那賣藥的耗子強。馮小缸伸扇戳著榜紙念曰︰“緝拿妖人杜遵道,舉報有賞……”逍遙、粼兒對視而怔。小缸瞪著兵,嘖︰“是壞。”兵問︰“到底有沒見過?”逍遙朝馮鄭諸人眨過眼,笑︰“畫像上這位有誰見過?”馮小缸們紛紛搖頭,實話實說︰“真就沒見過這等樣的。”
元兵收起榜文,馮小缸湊過來問︰“這些像是不是都找蔡痔中畫的呀?”兵︰“錯!我們找丁聰。”馮小缸遞名刺兒,低聲曰︰“其實我以前戲園子畫布景,尤精繪制各種臉譜……”元兵義正詞嚴︰“我們從不提倡把反派臉譜化!”
逍遙只道這鬧劇告結,忽听方國珍斥︰“下來下來!你們偷偷登船干啥勾當……”元兵推他,按刀凜喝︰“誰敢阻差封船,衙門里說話!”樂逍遙方吃一驚,轉面但見許多元兵沿河岸一字排開,不準方鄭等人靠近,另有數葉小艇繞著大船轉悠,有官兵拿著封條、錨鎖欲有所為。他暗暗叫苦︰“多半是那杜老道的貨有問題,卻惹來官兵查封我船。怎生是好?”
正感無措,忽見前邊官兵簇擁一將巡至。樂逍遙一眼認出,頓忘別的,搶上前去,眾兵紛紛挺戈把他圍定。粼兒連忙把狗遞馮小缸端著,急欲去援樂逍遙。但見那郎兒渾若未睹身畔密密層層的槍矛,只朝那將領施禮道︰“李大人!小民樂逍遙,有事相稟……”將領眼望大船,吩咐從者︰“好生搜搜,看有沒有違禁貨物。”樂逍遙見他不理不睬,心中納悶︰“李思齊怎麼裝作不認識我似地?難道這麼健忘……”為保船貨無失,唯欲據理力爭,即便因而身陷囹圄,勢出所迫,也置諸腦後。眾卒按他肩背,他並不反抗,只盯著李思齊,急道︰“李大人,那天尹六俠曾帶小民到傲軍大營,咱們一塊兒看過艷舞的,你再想想……”
李思齊眉頭微皺,不待他多說,右手微抬,做個“止聲”手勢。眼光始終沒轉到樂逍遙身上,待教部屬各去布防之後,方問︰“這船誰的?”樂逍遙答道︰“我是舵頭兒,不關他人的事兒。李大人,可還記得那天咱在傲營見過面……”李思齊打斷他話,淡然道︰“既是船主,領我上去看看。其他人留在這兒候著。”言罷,不等樂逍遙答應,率先便行。
樂逍遙怎知此將葫蘆里悶何藥,既見李思齊已踏上船板橋,只好揣著忐忑心情,硬起頭皮登船奉陪。經過方鄧諸人身邊,因慮萬一生出沖突,越難收場,他悄使眼色,示意稍安毋躁,鄧愈等會意點頭,唯方國珍憤憤不平︰“怎麼我搭哪船就封哪船啊?最近哪神瞅我來勁啦……”
粼兒自然非隨不可,兩旁官軍待樂逍遙登舟,本想攔阻他身後之人,但當這少女冉然而過,全都頃間驚艷忘動,刀戈乍抬皆落。
李思齊回眼凜掃部屬,眾兵一反常態,仿佛沒看見他投來責怪的目光。樂逍遙未覺粼兒悄隨在後,心下徒有納悶︰“李思齊透著說不出的古怪!分明是認得我,怎麼又裝作陌生一般?”抬眼望去,只見李思齊兩手擱舷欄上,待他腳踩甲板的步音漸近,忽道︰“把那小妞的鞋脫一只我。”樂逍遙聞言才知粼兒在後,皺臉道︰“不要玩她了吧?”李思齊臉面未轉的道︰“我要玩你。”樂逍遙一怔︰“怎麼個玩法?”因感好奇,究是忍不住快手抄粼兒一足,脫了鞋遞李思齊。粼兒紅著臉推他,但也好奇,不曉得自家郎何故如此相待?
李思齊拿著粼兒的鞋,臉仍未轉,冷然道︰“頭擺正,別躲。”說完揚手擲鞋,朝樂逍遙臉上投來,勁風簌響,如發暗器。不出所料,樂逍遙自然而然擺頭轉脖,豈讓鞋打著?粼兒“哎喲”一聲低叫,忙到舷邊低頭尋覷水面,只道鞋子不免飛落河里。樂逍遙把臉轉回,嘴叼著鞋,大眼骨碌碌轉。
李思齊瞪著他,冷哼道︰“就料到你小子會躲!”逍遙把鞋遞還粼兒,大眼回瞪那將,說道︰“就知道你小氣。其實那天小甜甜扔鞋的時候,我……”李思齊截然道︰“你明知我在背後,卻故意害我出糗。”逍遙回想那日之事,忍笑道︰“那又怎地?”李思齊哼一聲,負手進艙。背朝樂逍遙時,臉上緊繃不住笑容,自曉那日出糗,實乃喝多之故。
逍遙跟隨入內,見李將軍大刀金馬坐于舵主座椅,擱一袋酒囊于桌,頭也不抬地吩咐︰“拿兩只杯來。”逍遙取杯坐到李思齊對面,側著頭看他斟酒。李思齊低聲道︰“外頭那妞兒不錯,誰家的?”倒酒齊杯,拈放樂逍遙跟前。逍遙嘴朝門外嚷聲︰“粼兒,炒些花生來。”粼兒去了後梢,他才回答那將︰“我家的。可以吧?”李思齊拿眼角兒目送那襲縴影離去,側了頭嘖︰“小子身邊美女還挺不少!她是你家什麼親屬?”逍遙︰“我妹子。”思齊急︰“若是親妹子,還不快我摑介紹介紹?”逍遙冷哼︰“你不是欣賞小甜甜嗎?找她得了……”思齊嘆︰“人那是帥爺心頭寶,道我活膩了?”逍遙笑︰“瞅你就是活膩了。敢跟我單對單!你慘了你……”說完,拿杯與李將軍對撞。“干!”
踫過三杯,李思齊已是濺了滿臉酒水,皺眉道︰“你別這麼用力撞我杯子。須知雞蛋終究踫不過石頭!”既然他話里有話,樂逍遙也不含糊︰“我要怕就不會當眾挑上你李將軍。剛才怎麼裝不識得我,發虛了?”李思齊沉著臉看他斟酒滿杯,說道︰“畢竟相識一場,又礙于蜀山尹六俠的淵源,我是不想你有麻煩。”逍遙穩推杯子移回對面桌沿,颯然停穩,並不落墜,齊杯滴酒未灑。他說︰“你到這兒搜艙封船,我已經有了麻煩。”
李思齊凝杯不飲,蹙眉稍刻方嘆︰“我指的不是這個。”樂逍遙猜到幾分,面仍如常︰“李將軍適才是想幫我掩……”思齊截口道︰“沒什麼可掩的,很多人都知道你與傲家的事兒。”拈杯一飲而盡,粗著脖又瞪樂逍遙一陣,仿佛看到一個將死之人,目露惻然之色,低聲道︰“我的部屬里也有傲家的耳目。”
此非樂逍遙所能想象。迎著李思齊凝視的目光,苦笑︰“能有什麼好事兒?”拈皮袋斟滿兩只杯子,心中不是滋味。思齊猜他必為傲家之事煩惱,無言以慰,端杯自飲,到嘴邊卻笑︰“人不風流枉少年。可你不該犯上傲家……”吸了口酒,皺著臉道︰“好自為之罷!”逍遙抬眼見他竟有忍痛之色,乃詫︰“怎麼?”思齊一只手按腹,皺眉道︰“酒喝得急了,我這胃痛的老毛病又發作!”逍遙領他適才關照之意,起身問道︰“怎麼個痛法?”
思齊澀然道︰“軍旅行伍,長年食無定時,亂了作息,到頭來便是……便是這般!我還算輕的,察罕帥和董大人更是久疾積纏,因沒治出起色,什麼醫生都不信。听說去年董大人于陣前吐血,便是疾發猝然,廝拼的勁頭也挫悶了,險些把命丟在亂軍之中。”逍遙微詫道︰“怎麼高手大將也會受疾病折磨噢?”李思齊笑︰“疾病才是最難以對付的敵人。任你武功再高、權勢再大,單只牙疼就足以折騰垮你!”逍遙問︰“你牙疼?”思齊按腹搖頭︰“是陳友定。外人只道他過得悠閑,殊不知他小子已痛倒了多日。”說罷,眉蹙愈緊,滿頰汗淌如淋,為要稍減苦楚,唯有以烈酒澆之,猛然一大口酒灌將入腹,樂逍遙勸阻不及,李思齊痙搐越甚,伏桌悶咳,連氣也喘不順。
樂逍遙雖無根除胃疾的本事,但于抑痛緩疾尚有法子,不忍見李思齊如此難捱,取出針囊置桌,說道︰“我你治治。”李思齊搖頭難言,心中不信︰“這還有得治?”逍遙捋袖︰“試試看。總好過挨疼罷?勞煩你把這身龜殼掀一掀,你不是女將,露個點沒事。”思齊雖在痛中,聞言仍難忍笑,顫手抬指,道︰“操!雪帥就是這樣被你掀了底兒吧?小子……”逍遙教他卸甲掛氅,敞襟按其腹間,逐處輕捺,問道︰“是這處?”李思齊忍痛點頭,忙又拿酒欲飲。
逍遙︰“別喝酒了。”思齊硬要越疼越喝︰“醉到不省人事,就忘了痛苦。”逍遙勸︰“酒是穿腸的毒藥。”思齊諷︰“色是刮骨的刀鋒。”逍遙惱︰“你別暗含譏鋒了,惹我毛起,你來個腳底按摩就糗了。”思齊咦︰“似乎好點兒了。”
“當然了,我的銀針鎮了你的疼處。”樂逍遙藥,說道︰“先服這幾顆鎮痛藥。”待李思齊依言照辦,逍遙拈針覷定方位,逐處施炙。“脾與胃相表里,”針行足陽明胃經,思齊呻吟加劇,逍遙充耳不聞,針走足太陰脾經,口里念咕︰“脾主四肢、肌肉,開竅于口唇……”思齊昏昏欲睡,不知不覺胃搐轉緩,哼哼俄刻,忽跳︰“尻!如何搞我勃起?”
“勃起了嗎?”逍遙忙拔針收手,側覷思齊肚臍,笑︰“順手你壯點陽……呵呵,原來十二經脈的這處穴位有此功效,改天我須自己試。”思齊低頭發愣︰“說是治胃病,你我壯啥陽?”逍遙樂︰“壯陽不好嗎?”思齊嘆︰“有屁用?”逍遙︰“這太有用了。”思齊愴謂︰“怎奈英雄無用武之地。”逍遙︰“城里多的是煙花之地。”思齊正色曰︰“我不愛找妓。”逍遙︰“真的沒召過?”思齊︰“沒。除了對過幾門親事……”逍遙下針︰“那還不搞定?”思齊咧嘴︰“沒合上趁心的。要不你我介紹一戶好點兒的?”逍遙笑︰“有好的我還能留你?”起身時思齊放下衫裾,反手拍拍其腹。“找小甜甜吧。”
思齊自摸肚皮,愣眼稍頃,嘖︰“神奇!”逍遙埋頭開方︰“她當然神奇啦……”思齊滿眼驚佩色︰“不,我說你。”側著腦袋細加端詳這少年再尋常不過的背影,心下越奇︰“真就不覺痛了,咋醫的?”逍遙背朝他寫寫擦擦,說道︰“腸胃病是積患,急難根除。現下我不過幫你緩解一時,你須按方抓藥……”眼角瞥見思齊又欲取酒,便以快手先奪皮袋,囑之︰“先別喝了,等好些再說。”說完把酒收起,笑曰︰“這袋酒歸我了,免你嘴饞。”思齊嘆︰“合該充作醫藥費。”緩扣衣鈕,難耐心頭喜歡之情,詢曰︰“小兄弟端的好本事,想不想跟著我當兵吃糧?”所打如意算盤,無非是收為己用。
逍遙︰“算了,我有自個的路要走……那‘茯苓’倆字怎麼寫?”思齊︰“也是。人各有志,倒也勉強你不得。”逍遙︰“跟你到了兵營里,哪有當下這般逍遙快活?撞上鬼力赤還不‘翹’得更早?尻……炙甘草的‘炙’又怎麼寫,李大人?”思齊撓頭︰“藥名我不是很熟。要不你諧個音,用‘鷓鴣草’來代吧?”逍遙投筆︰“這種鳥名我也不會寫!”思齊嘖︰“寫它干啥?咱還是聊點好玩的吧?打獵很有意思,後山有片林子可以打鷓鴣……”逍遙惱︰“這不開方子你嗎?”拾筆亂謅幾個同音別字,總算湊出方子,遞李思齊。
李思齊接方稍瞧便樂︰“黃蓉?”逍遙哼道︰“笨!那是黃 。”思齊惑︰“黃氏是誰家閨女?”逍遙懶得他解釋這是一味藥名,哼︰“笨就別問那麼多,拿去藥店伙計,他們自會認得。”思齊沒敢多言招糗,只感好笑︰“這字分明是‘蓉’。”知是別字,為免小郎中窘,便不拆破,收了藥方,正要揖謝,艙門外有兵回稟︰“大人,屬下已然搜過。船艙里全是紅緞,沒有違禁海貨。”
逍遙嘆︰“別四處亂搞‘閉關鎖國’了你們。好好做人……啊不,好好做官。”轉頭見那兵手捧一捆紅緞布來呈,頓惱︰“尻,你偷我布干啥?別害我短了貨哦!”思齊伸手摸緞,尋思的道︰“貨是誰訂的?”逍遙心念轉動甚快,掩曰︰“陳道明。”思齊抬眼盯定他圓溜溜大眼,直教樂逍遙暗捏把汗,卻嘖︰“最近江淮一帶的紅布倒甚熱銷……紅紅火火!”逍遙兀自不解其意,思齊看布,凝目良頃,又喟︰“供不應求!”
逍遙奇曰︰“有何不妥?”思齊側頭惑想,究竟不得甚解,搖頭︰“似無不妥。這才是問題!”逍遙叼煙卷兒︰“說來听听?”思齊知他路數正,並無戒意,教那卒擱下紅緞,揮退門外,待無別人,他才說出疑處︰“你想想,江南河北賣空了這麼多紅布,史上從未有過的緊銷,足供百萬人穿戴。可是……”攤開手,朝樂逍遙做個不解的嘴形︰“街上並沒多少人穿紅衫出來,那麼這些紅布到了何處?”逍遙笑道︰“你管這干啥?說不定人家拿回去改被套了。”思齊雖有疑惑,究因道不出所以,搖了搖頭,縱覺逍遙所言大是不然,但無以駁。
逍遙警告︰“別害我交不了貨哦!”李思齊把那捆布擱桌,起身取氅披肩,手系扣帶,說道︰“既無不妥,依律自當放行。只是……你自己低調些。”逍遙惑曰︰“我為啥要低調?”思齊仰望艙外桅影,低哼︰“‘舶運四海’那帆雖然收了,不過你這船型還是好認!”樂逍遙聞語矍然︰“你說什麼……”李思齊面孔微轉,低聲道︰“我能認得這船,傲家兄妹和王保保也必認得。你一路小心!”
樂逍遙訥︰“反派也有這等智識?”李思齊指他鼻,笑罵︰“刁民!”逍遙反抨︰“狗官!”思齊無聲而笑,隨即斂容,蹙眉探問︰“那頭小牛犢子沒事了吧?”逍遙惕曰︰“還好沒被你們宰了。”思齊點了點頭,又覷他一陣,整衣而出。到得門口,恰巧粼兒端來新炒的花生仁兒,香氣油溢。李思齊瞪得她羞眸垂靨,方伸手探碟,拈幾粒花生就口,嘗畢贊曰︰“去殼花生,好吃!”
樂逍遙在艙里說道︰“當心胃又疼。”思齊側身讓粼兒進艙,眼光從後邊端詳少女行走時微微扭擺的腰姿,眼光發亮,但嘖︰“合是沒這口福!”樂逍遙未听出話里別音,接過粼兒端來的炒花生,邊嘗邊來送客︰“等你病好了,我讓粼兒多炒幾碟招待你。”李思齊嘿然移眼,負手立于甲板上,閑看運河風物,忽喟︰“人之初,性本……”逍遙接茬兒︰“性本善。”思齊背對著他與粼兒,微微搖首,隨即頭也不回地走下船去,卻留一嘆︰“人性本惡。”
對于此將,樂逍遙心雖友之,但又暗存許多不解之惑,琢磨著這聲不知所謂的嘆息,目送李思齊背影離舷,朝粼兒眨個調皮眼色,低聲道︰“你有沒覺得他長得像那戲子黃子揚?”粼兒瞠。
“架子挺氣糾糾地,看似忒能唬人,其實……”逍遙側著腦袋自個琢磨,並未留意到李思齊登岸時同鄭向蟲暗暗交投個旁人難以察覺的眼神。
圍船的官兵得令都退,揚旗放行。方國珍、鄧愈等人怎明究竟,紛望樂逍遙立于舷邊的身影,既奇且佩︰“怎麼這一關又混過去啦,那將著了咱爺啥道兒?”出到外頭,李思齊又裝作不認識樂逍遙,對部下頤指氣使地發號施令。逍遙幾番有話欲言又咽,眼看李思齊要走,究是忍不住,快步追去,叫道︰“李大人,有事相稟。”待他低聲告知納蘭尋仇之事,李思齊的表情毫無驚訝,蹙眉片刻,哼道︰“哪有此事?”逍遙瞪著他臉廓側影,看不出其心思如何,仍勸︰“最好提防點兒,免得滿城百姓遭殃……”思齊被他糾纏得沒有法子,皺著眉道︰“一口一個‘百姓’,別以為我們就不關心百姓!”逍遙堅持主見︰“那就做點兒什麼!”
李思齊冷哼︰“找陳友定罷,他才是守將。”逍遙听出推諉之意,難抑懊惱︰“嘖……那麼大的衙門我進不去呀。”思齊繃起臉︰“到門口擊鼓吧。”逍遙又嘖︰“當我傻的嗎?還不得被轟出來!”見思齊要走,忙晃身擋于前邊,依舊躬身抱拳,寸步不讓。思齊不欲太過引人注意,以眼瞪退隨從,目光移覷樂逍遙臉上,感其摯誠,微思即道︰“拿我的名帖去。”
待官軍另巡別處,方國珍等紛紛攏至樂逍遙身邊,從他兜里分享粼兒所炒的花生米。國珍︰“不想逍遙兄弟還真有面子,連官軍都不封你的船……”逍遙收起名帖,笑︰“無端封我船干啥?”方國珍惱道︰“我的船不也無端被封啦?對了,你有沒跟他打听我那票兄弟啥時放還?”逍遙抱米寶寶耍兒,口里應酬道︰“沒問。”國珍皺起臉道︰“嘖……”見其急得有如煎鍋蟻,逍遙慰之︰“有些事不能問將。”“那該問誰?”“問他。”
幾顆頭齊轉,只見廖永忠身著便衫,慢慢掰著烤芋薯皮兒走近,相互招呼。不待逍遙問起,廖永忠先遞顆去皮的薯過來,敘說剛才一路跑回家,把修劍痴擱炕上了。“小人家便不遠,要不大伙兒去坐坐?”
方國珍等人各拿一個薯,問︰“這位發薯的是誰?”逍遙引見︰“自個兄弟。”待大家捧薯見禮畢,逍遙忙問修劍痴眼下情勢如何。永忠咋舌︰“爛醉如泥這成語听多了,今兒才是頭一回見著真格的。爺莫擔心,俺叫鄰居正煎醒酒湯呢。”逍遙暗覺修劍痴非乃醉酒之故,急欲去瞧︰“他在哪兒?”永忠又從口袋里摸薯,轉頭尋找粼兒所在,以便供奉。“在我家炕上,擱外婆身邊躺著,好有個照應。”
逍遙︰“別放他跟外婆睡呀。”永忠向粼兒獻薯,方道︰“沒事……我家炕大。”眾人往岸邊蹲成一排,趁吃薯的間隙,逍遙托廖永忠憑地頭熟,幫忙打探何子丘、徐達等人的消息,捎帶設法尋訪方國珍那伙兄弟下落,廖永忠無不從命。雖說相識日淺,樂逍遙知這大漢本性忠厚實誠,既肯答應下來,自會著力去辦。
他想了想,取銀百兩,塞永忠揣起,說道︰“辦這些事總須花錢,廖大哥該出手時就出手,若是不夠,回頭找我要。”方國珍哼︰“這點錢救我那票兄弟可不夠!”逍遙得了提醒,想起身上曾獲銀票已積不少,忙找出幾張,粗數也合萬兩。他毫不吝惜,全交廖永忠揣好。方國珍哼︰“看見了吧?窮人很難當‘大哥’地!”鄭向蟲點頭︰“是是……大俠倘若窮得自個都顧不過來,沒吃沒穿又不干活,哪來的勁兒去忙著打抱別人不平?”馮小缸︰“練點兒內力不能當飯吃。”
廖永忠打娘胎里出來從沒揣過這麼多錢,只是緊張不已,東張西望,怕被人搶。逍遙笑︰“沒事兒,旁人瞅不出你身上會有一打銀票。我也是這般……”尋思廖永忠家境貧寒,奉養外婆不易,于是又取一張值得千兩的京莊交子,瞅畢省得是摸自易百山一伙身上的順手財。他心下好笑︰“我幫他們花花罷!”遞廖永忠,囑之︰“好生照顧外婆,別短了藥材滋養。”永忠推不掉,只有受下,揣銀之時,鼻子一酸感從中來,不禁伏地拜謝。
樂逍遙如何肯就,將他托肘拉起,內力稍吐,廖永忠一時筋麻骨僵,拜不下去,暗佩︰“小孩兒力道這等大?合該來日有大出息……”逍遙頭轉一旁,卻迎著方國珍那張狠悍之臉。國珍︰“救了我的兄弟,就是我的大哥。且受一拜!”
樂逍遙道︰“救成了再說罷!”鄧愈抬眼迎覷他轉視而來的目光,把剩薯一口咽掉,起身告稟︰“打探過了,徐大哥他們仍無下落。在城南倒是撞著長舅、猱頭們了,說是繼續滿城打听。逍遙兄弟莫急,咱的耳目不比衙門的少!”說到此處,馮小缸接嘴︰“跟老鄧哥過來便是為向大家道別,我要回學堂去了,書包沒拿。”逍遙不舍︰“還能見面不?”小缸笑︰“這要看我爹讓不讓咱再次溜出來。”逍遙做個無來由的鬼臉,回想自己昔時光景。鄧愈悄告︰“小缸的爹便是俠王府二馮之一,人稱‘狼心善人’馮勝。”
樂逍遙望著馮小缸微顯佝僂的瘦影遠去,半天沒緩過神來。
他本要隨廖永忠去接修劍痴,但忖適才李思齊之言,心頭乍萌不安之情,恰鄧愈悄謂︰“逍遙兄弟,咱們船得挪一挪地兒,老停在這兒不是個事。”逍遙點頭︰“對,官兵來過了,還會再來。你們說泊哪兒好?”每張臉都看方國珍,他忙擱下米寶寶,奔過來說︰“水路我熟。”鄧愈︰“可還要去迷蹤道下貨啊,總不能滿河亂兜……”方國珍把他瞪退,方才斂去惡臉,拉逍遙到一邊,低語曰︰“想要萬無一失,須得如此如此。”逍遙听計稱然︰“船老大不愧是船老大!但既這麼有謀,你的船怎麼會被沒了呢?”國珍拉他又逛遠些,避人耳目,低哼道︰“我是栽得莫名其妙,因而學精了。”
樂逍遙深信方國珍,拍其肩膀,說道︰“這麼大條船就由你方大哥來掌舵啦。掌穩當些!”方國珍笑︰“你雇我?”樂逍遙分花生他同嚼︰“雇你又怎麼地?”方國珍獰臉發狠道︰“你可別後悔!”兩人對視一回,彼此心照。
“信字沒有二話,”逍遙閑步甲板,心懷磊落,便無須多擔煩惱。他與粼兒當這船為家,留戀之深自不待陳。午後醒轉,稍歇回幾分精神,便揀帚到艙外打掃甲板,卻見整條船已清洗若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無片染,曾經破損之處也方鄭二人殷勤修好。粼兒提著抹布從內艙出來,見他滿臉訝色,告知︰“方國珍把這船打理得可干淨了,我想擦一擦艙壁都沒地兒落手了呢。”逍遙欣喜︰“他愛船似此,我托付也安心。”
方國珍結繩拉纜,兜個大圈悠轉而落,拜見逍遙︰“不多睡會兒?遮莫吵醒逍遙兄弟啦?”樂逍遙微笑而視︰“辛苦了,方老板。”方國珍搖頭︰“你才是大老板,我算總管罷。對嘍,後艙那水手房歸我和老鄭住啦?船主艙仍是你跟藺姑娘的二人世界,自個打掃噢。”粼兒羞欲避之,逍遙笑︰“掃屁,咱先逛街去。”叫上粼兒,揮揮手便走。方國珍摘笠罩他頭上,換粼兒手中的拖把。鄭向蟲迎將上來,樂逍遙捧上簍筐,幫他把遮陽布弄整齊。
逍遙遞老鄭一包銀兩,囑曰︰“留著,缺啥就買去。”鄧愈候在舷外,稟曰︰“依逍遙兄弟之意,那末我就留船上啦?有事也好往返捎訊。”逍遙︰“且依那杜老道所言,我和粼兒先去‘仙客來’投宿,眾兄弟有事到那兒找我。”下船時迎著廖永忠,三人齊往城里去。
到得大道岔口,廖永忠道︰“依恩公之囑,小人先回家把錢銀藏妥,再背修爺回船上歇著。然後……”逍遙︰“然後勞煩你千萬幫著打听幾伙兄弟的下落。對了,還有那一老一小,莫忘了他們的樣貌舉止全都奇特好認。”正要再次描述何子丘與清涼寶寶的奇特處,廖永忠樂︰“小的記下了,那宰蠱惑得緊。好記!”逍遙點頭︰“好罷,咱就分頭尋找。”
粼兒一路妙眼盈盈地望著他,含笑腆然。逍遙目送那漢走遠,轉面看她這般嬌喜惹人的神情,笑問︰“怎麼了,粼兒?”她本是不肯說,但奈不過逍遙追纏,低眸含笑,柔澀地說︰“你……哥哥你越來越像大哥哥了呢。”究因女兒家心細,從旁覷覺樂逍遙經歷諸多江湖風霜之後,似已今非昔比,不知不覺地成長起來,悄別當初那個毛頭小兒的懵懵然模樣。
樂逍遙未感自己有何不同于往,听了粼兒之言,只是好笑,拿手往她頭額一比,說道︰“沒隔幾天你又長高了些,別把我這個‘大哥哥’比下去喔。”粼兒紅著臉跑︰“哥哥,你來追我。”逍遙苦起個臉︰“尻,又來這一套?”側頭覷那款款扭動的腰肢,宛如柳枝拂得心頭癢,忍不住追欲攫之。兩個少年嘻嘻哈哈,一路追逐玩耍,小橋流水留影處處,不覺入城。

“汕客來”。
從城西墟繞開門樓走未多時,樂逍遙不意尋到了地頭,攜粼兒立于陋牌前唏噓。
三五棵疏樹,七八棟磚房,圍籬瓜藤爬瓦,若非招牌上濃炭草就店名,絕難令人相信這便是姑甦最耗銀子的客棧。沒有鶯歌燕舞,但聞雞鳴狗吠。逍遙撩腳趕開背後一群亦步亦趨的小鴨,心中氣惱︰“那杜老板還真是慷慨,請我來住這種豪華地方……尻,剛進籬就踩一腳雞屎了都!”
粼兒拎住從他手里失落的小藤箱,猶未細覷那塊泥跡塵積的招牌,便見逍遙轉面瞧來,大眼里掩不住悲憤,問︰“粼兒,這種不花錢的地方,你說咱們要不要住?”粼兒道︰“哥哥,這里也不錯呵。”逍遙反手拂掉肩頭悄棲的一只練飛小雀,問︰“有沒搞錯?”粼兒微笑︰“這里好有親切感呢。哥哥,你有沒覺得?”逍遙嘆︰“撇開豪華這一點不說,此間確有幾分像我家……”
畢竟連日風霜勞頓,兩人都累。懊惱歸懊惱,樂逍遙懶得另覓去處,率粼兒入來,逕到櫃台前敲了半天桌,才見一蓬發大嬸慢悠悠地踱出來,與樂逍遙打個不尷不尬的照面,彼此都嘆神奇。逍遙︰“這位大嬸居然嘴黑黑猶似布滿胡搭子……”大嬸︰“我的小店這麼偏僻都能找得著,可見是有緣千里來相會!”
樂逍遙煙卷兒歪左邊︰“如此有名的地頭,倒不是太難找了。”大嬸嘴叼牙簽歪右邊︰“廢話少說,開幾間房?”逍遙嘆︰“你這里能有幾間房開得出來?”蓬發大嬸︰“床鋪多的是,每張十文一宿。房麼,就貴了點兒!”瞥見這少年背後有個俊美小姑娘,大嬸坐地起價︰“我這店里五湖四海的豪杰可住了不少,若你要住百人大棚,保不住一覺醒來,你那妞不知歸了誰……這樣罷,開間單門獨戶?”
逍遙惱道︰“不是說有人我包了房錢了嗎?就是那位杜……”蓬發嬸一听,嘴不黑了︰“杜先生是吧?不是說你們明天才到麼?”逍遙︰“早一日不行麼?”蓬發嬸又打量他饈眼,眯出些惑︰“就是你們哪?嘖嘖……跟我來罷!”
望著那膀粗腰厚的大嬸走前頭的身影,逍遙不由得同粼兒交眸互覷。到此地步,心想︰“不管怎麼著,既是杜老板安排好的,且就隨遇而安算啦!”穿過一條兩邊牆里熙熙攘攘的窄巷,曲徑通幽,人聲漸寥。大嬸身影忽失,樂逍遙暈頭轉向,領著粼兒亂尋間,旁有一門吱呀而開,大嬸在屋里粗聲粗氣地喚道︰“這里這里,甭亂走!”
逍遙進門時沒留神磕疼額頭,眼里只是滿天星斗。蓬發嬸慢悠悠地提醒︰“腰彎些就沒事了,這些門檐都低得很!”逍遙方悟何謂“人在矮檐下”,拉著粼兒貓腰走,腳下一時干一時濕,遍是積水窪,原來此院處處皆是晾衣曬被的桿兒架。逍遙又瞅不著那婆娘的所在,身陷迷陣般的被褥濕衫之間,兀沒個去處,頭頂咿呀一聲窗開,蓬發嬸從閣樓上探頭曰︰“這呢這呢,別奔豬圈里!”
逍遙尋著一堵矮門往黑里擠,剛登陡梯,腳下忽陷。粼兒折騰半晌才把他連同夾在窄門的藤箱拽出生天,逍遙捧著黑一圈的小腿叫苦︰“樓梯板一踩就折,怎麼走哇?”蓬發嬸從樓閣探臉曰︰“誰叫你從那道小門進來?這外頭不有張竹梯麼?”指著窗口斜架著的一副竹梯,朝底下那兩張仰望之臉打個懸乎悠哉的手勢。
“沒想到要爬窗進出,”樂逍遙攀梯乍入窗內,邁腳踩虛,一頭栽進屋里。蓬發嬸坐在床上摳著腳丫說︰“等你半天了。”逍遙眼前一團黑,驚尋那嬸所在︰“怎麼看不清噢?”蓬發嬸如幽靈似地從他肩後露臉道︰“你那美妹擱筐扛箱遮擋著窗口呢。”逍遙一怔才想起粼兒仍堵在外,忙到窗口幫忙。蓬發嬸︰“你開的是衣櫃,窗口在左邊四尺來處。”
又經一番周折,總算把粼兒連同她肩扛手提的箱子簍兒逐個扯進窗里。蓬發嬸餃牙簽朝兩個喘作一團的少年笑問︰“還有什麼需要老娘效勞的?”逍遙︰“可否找人把樓梯修一修?”那嬸攤開手︰“整副梯都朽了,你說怎麼修?”
逍遙、粼兒唯有對視苦笑。待眼楮適應昏暗光線,依稀看出此屋不過陋樓斗室而已,踩著樓板朽木吱吱作響,使力稍重便有陷塌之虞。篷發嬸嘮叨一回,往窗外竹梯且下且囑︰“白天沒事莫點燈,夜里折騰尤其要輕些,別連床也撼塌了……哎咦!”逍遙轉頭見得屋中僅置一床佔地過半,剛想抗議便听窗外梯坍之聲,伴以水窪濺響。粼兒告知︰“似是竹梯斷了。”逍遙到窗前眺那蓬發嬸一瘸一拐的身影從迷宮般的窄巷間消失,呆立半晌唯嘆︰“幸好咱們練了輕功!”
此屋築于庫房頂上,居之高閣,城區風物倒可略目一覽。除此以外,樂逍遙找不出其他堪贊之處,暗惱︰“卻是上了那杜老道的當也!”粼兒擺放行李方畢,本想坐下來歇會兒,但見逍遙臉色不歡,她柔語安慰︰“也不錯了,逍遙哥哥。況且住這里可以省錢哪!”逍遙臉轉一邊,背朝她搖了搖手,嘆曰︰“我自己倒沒什麼,反正也跟家里似地住高樓……就只怕委屈了你。”粼兒微笑︰“沒呀,我覺得很好啊。”她越是這般婉孌體貼,逍遙越覺過意不去,發誓︰“等明兒揍過了杜遵道,咱換一個好地方住去。”
粼兒卻覺無此必要,但想樂逍遙不過說說而已,也許稍刻即忘。她一向唯他言听計從,到得陌生地方更是如此。逍遙捧腮望會兒陋巷,轉頭見她不語,便滿屋亂轉,尋得一門︰“咦,這里有個後門,卻是通往哪處?”粼兒轉靨投眸,樂逍遙已拉門邁腳,隨即水聲噗咚濺響,伴以懊惱的叫聲︰“汆!”
原來外邊有個天台,卻蓄一池清水,想是多日積雨所儲。粼兒到池邊撈郎上來,喜盈于眸,“有池子哩!”樂逍遙坐一旁如落湯雞般瞪著她,吐水曰︰“加上這個池子,這就真的屬于‘豪宅’級別了……”粼兒脫鞋挽褲,伸兩腿進水輕輕攪波,悅道︰“水好涼爽!”說著,兩眼愈亮,咬著下唇,似已忍不住悠游之欲。
“哥哥你要不要洗……”沒等粼兒問迄,逍遙已蹩屋里打噴嚏︰“我該算洗過了,當下正要更衣。”瞥眼只見一只柔手往池邊擱衫,逍遙縮回腦袋,把門掩于背後,曰︰“洗歸洗,當心鄰居使千里鏡窺視哦。”粼兒在水里笑曰︰“這麼高的樓,只有老天看得見呢。”逍遙知她素好浴滌,便不多言拂其興致,唯嘆︰“也別太誘惑天老爺呀。”走幾步瓦,腳下吱咦打滑,忽墜。
粼兒仰臉詫曰︰“哥哥,你怎麼在頂上啊?”逍遙雙手攀檐,懸身悠晃未墮,掩言曰︰“沒……我是你放哨來著。”語畢眼癢,心下叫苦︰“哎呀,長‘針眼’了。”粼兒心地無邪,一向對他所言深信不疑,只道愛郎果真四處踏勘而致失足,忙欲援手,玉靨忽飛紅暈,羞道︰“哎呀,哥哥你……短褲快掉了呢!”逍遙一手攀檐,一手揉眼,聞語方見根寶寶探頭欲朝粼兒打招呼,頓教窘極,忙用攀檐那只手提褲藏寶,陡省︰“那我不是要……”念猶未轉,整個兒已掉在池里,是有昔日寧財神風采。
浴畢二人都不說話,臉亦分轉一邊,窘難對視。粼兒朝牆瞠一回妙眼,臉蛋猶紅似熟桃一般,又默俄頃,只道他已睡熟,便起身拉被欲蓋他身,不料樂逍遙突然繃然坐起,大眼望暮。
粼兒以為蓋被也會有恁大反應,忍不住問︰“怎麼了?”逍遙臉朝窗外,強驅倦然欲眠之意,取還神丹自服兩粒,摸黑找鞋,悶聲道︰“有事放不下。”粼兒坐在床尾側著俏臉覷他面廓,心中猜想他為何事掛懷,但勸︰“不如多歇一會兒罷,看你很累了,剛才……剛才又著了涼。”逍遙連打噴嚏,心想︰“我又不是王勃,遇溺未必夭折。”摸鞋一掂,反手扔粼兒,“穿好你的鞋,別愣著。”粼兒在後叫苦︰“哎唷,打著眼了。”
兩人穿戴畢,使輕功越窗而出。新鞋落于積水泥窪,新衫不免泥星處處。逍遙抹臉曰︰“早知不穿新衫。”懶得又飛回屋再換著束,打個響指,率領黑一邊眼窩的粉妞兒覓道出行。
這片陋巷迂回曲折,間有水道縱橫,果似迷宮一般吊詭。逍遙尋半天找不著來時路,索性似粼兒那樣隨遇而安。沒再刻意找路,改而調教小妞,一路說之︰“雖然哥哥很帥,但你也別總是眼晏晏地在一旁痴愣傻瞪著我,這麼忘乎所以,連鞋子飛過來也不會閃,搞到眼楮黑了一邊,別人還以為我虐你呢……”
粼兒用一只手遮那瘀青處,微呶小嘴,似抿笑又似含嗔,任他海闊天空,只是默隨不言。逍遙忽咦︰“總算走出來了!”粼兒從他肩後探眸一看,巷外有通衢長街,迎頭而來的是一面店幌,書曰︰“董小碗”。
逍遙坐于街邊小面鋪,率粼兒吃一會熱湯面聊以果腹,眼卻盯著對街賣碗店。粼兒屢教不改其眸,仍是痴執地心縈他身,妙眼悄投,隨他視線瞥見那店里有個老者伏桌撥弄算盤,除此並無別的吸引人處,怎知逍遙因何愣望。她心中暗奇,也隨之傻瞪,直教那老者即使埋著頭也不自在,待那張圓臉稍抬,樂逍遙忽叫︰“馬驃!”
那老者霍然起身,眯眼瞧來,正辨認未定,但見對街少年擱下面碗,笑道︰“哈哈,馬神驃!真的是你噢……”老者頓感他鄉遇舊,連忙穿街而來,劃船過一水道,到得逍遙跟前,湊臉互覷。粼兒瞧瞧這個,瞅瞅那個,兀感不解,逍遙卻樂︰“想不到吧,馬驃!”本要拉手稱快,老者冷哼︰“別動!”逍遙愣︰“怎麼……”老者上下端詳,惕曰︰“等一等!”逍遙瞠︰“等啥?”老者肅然瞪他腦瓜兒,冷哼︰“頭怎麼啦?”逍遙自摸禿處,嘆︰“不幸被剃光頭了……”老者臉色越發嚴肅,哂︰“沒我就去賭馬,結果便是這般!”
“有你也不賭,”逍遙與那老者對視又頃,老者終于綻笑顏歡,兩人各伸一只手,攤掌互拍,你一下我一下,隨即交握。老者忽拿步樁,不顧年高,與逍遙較起手勁,憋著臉曰︰“幾時不見,長這麼高了啊?先試試當年我教你的馬步有沒荒廢……啊呀,我的手!”逍遙松動手勁,扶老者落座,唏噓︰“驃叔,你怎麼落魄至此噢?不是說你移民其他州跟出嫁的女兒養老去了嗎……”老者冷哼︰“女兒嫁到甦州,我啥時說過移民猶他州?”
逍遙唏噓︰“怎麼搞到要在街頭賣碗噢?”驃叔指著碗店︰“我女兒開的鋪子,她不在時老爹來看著,有何不妥?”逍遙嘆︰“怎麼招牌改姓董哦,不是馬神嗎你?”驃叔拍他頭,哂曰︰“虧你還從小跟我練馬步。馬神不過是我的外號,董驃乃我本名!”
“驃叔,見到你太好了……”逍遙含淚敘舊未畢,又被驃叔打斷︰“等一等!”逍遙愣︰“又啥?”董驃瞪曰︰“怎跑這麼遠,這回不是離家出走罷?”逍遙陳曰︰“不是,我跟著老範的貨船出來做貿易……”驃叔又截︰“等一等!”逍遙暈︰“又等啥?”驃叔指著粼兒右邊黑眼圈,惕然問︰“這個是誰?”逍遙窘不知如何作答,反是粼兒落落大方,既知此翁本乃樂家故里鄉親,亦與逍遙同般倍感親切,便無拘謹,福曰︰“驃叔。”
見她如此識禮,董驃悅然曰︰“乖。紅包拿去花。”手拈一個紅方折,遞粼兒收著。逍遙客氣曰︰“別這麼見外嘛,驃叔……”董驃抬手示之住口︰“派個利市嘛。”逍遙忙教粼兒︰“快謝驃叔。對了,紅包我替你拿著……”董驃打他手,截然切腕,迫其縮爪不迭,哼道︰“你這媳婦兒不錯,我可警告你——甭欺負她,不然驃叔必幫樂二娘教訓你!”
樂逍遙悲曰︰“我哪有欺負她……”驃叔揪他衣襟,低哼道︰“別以為驃叔老眼昏花看不出她黑一邊眼窩了,再敢毆妻,必不放過你!”粼兒為逍遙分說︰“不是的呀。逍遙哥哥對我可好了……”驃叔又做個紅包遞去,囑曰︰“這個拿去看醫生……乖!”轉面虎視眈眈而覷逍遙兒,訓之︰“瞅人多寬宏!你小子……”逍遙唯笑︰“就改就改。”驃叔方才松手,冷哂︰“小小年紀就學人帶媳婦,其中有很多道行須得學!小兩口好好相處嘛,最要緊是相敬如賓,不要始亂終棄,尤其是你……逍遙兒,我知你從小花心!六歲那年本來跟小碗過家家,玩得好好的,卻改跟李香蘭玩了,害我那女兒枉自悵然若失,並且早熟……”
逍遙怕他越說越露自個老底,忙使眼色教他在粼兒面前閉嘴,驃叔哼道︰“結果我女兒出嫁之後,常被夫家疑非處子,其中有許多我不明白的內情,你須心知肚明……”逍遙驚曰︰“不是我……”驃叔截曰︰“等一等!”逍遙又愣︰“怎地?”驃叔轉頭叫面攤嬤子端上小吃,因見小不解,訓之謂︰“到了甦州還吃面條,你真是不會帶妞。”逍遙求教︰“那要怎麼帶?”董驃︰“先請你澤嘗嘗幾樣姑甦風味,比如麻餅、鹵汁豆腐干、松子軟糖,你就會知道怎麼帶妞了。”說完,拿眼亂電那店家嬤子。嬤子羞曰︰“哎呀驃哥,晚上要不要到我家吃干煸蛤蟆絲嘛?”驃叔正色曰︰“蛤蟆是有益動物,不要連它也吃!免得晚上你屋里蚊子多,叮我一身腫得跟蛤蟆皮似地……”
逍遙奇︰“怎麼江浙一帶興起吃蟾蜍啦?”瞥粼兒時,見她皺著眉,似亦不忍。董驃嘆︰“世人真是太離譜了!吃完果子狸吃蛤蟆,還整什麼人奶宴、黃金宴、胎盤粥、月經羹……這麼搞是要遭天譴地!”逍遙唏噓︰“就是啊,搞到怨恨菩薩這大蛤蟆精都回來報仇了,別提有多難搞……”驃叔忽道︰“等一下!”逍遙暈︰“又啥?”正郁悶間,但听碗店那邊傳來吆喝︰“店主呢?這月的保護費還賴著不交是吧?大哥成的面子你都不,那就砸店!”逍遙隨驃叔眼光望向對街,只見幾個小無賴捧碗欲摔,逍遙忽覺其中一人眼熟︰“那不是上回伏擊捕蟀阿叔的小混混伊劍嗎?”驃叔變色道︰“不好!這伙小痞子又來搗亂……”
樂逍遙隨驃叔乍奔半道,只見那籃瓷碗未及落地,竟抄于一人急探之手,幾個混混都怔。鋪前袂影簌閃,現出兩個少年,左首那人捧碗輕放,隨即綽出六枚飛刀,右側之人抬弩搭箭,冷哼︰“帶我們去找大哥成,否則……”逍遙認出那宰,暗吃一驚︰“凌大小姐身邊的葉翩鴻、蔡駿怎麼跑這兒‘劈友’來啦?”
隨即省起凌鈺曾有吩咐,蔡葉二人必乃因此而來。果不其然,幾個小無賴一見便跑,顯都忌憚凌府中人。蔡駿本要放矢,葉翩鴻道︰“留活口!”兩相對視,料定跟隨小無賴必能找到大哥成藏身的巢穴,乃追躡而往。
樂逍遙心想︰“我且跟去看看,正可乘機……”大眼一眨,見粼兒悄隨于畔,他幫驃叔提碗筐放穩,道聲暫別,正要領她同往,董驃說道︰“逍遙兒,晚上記著回我家吃飯喔!”逍遙不覺駐足,擔心匪類仍會返轉為難驃叔,此翁與洪金寶同屬師輩,昔恩難忘,哪能不顧而去?
粼兒眼波轉投他眸,心念乍有猜測,樂逍遙果然說道︰“粼兒,你且留在這里幫驃叔守店,我去去就回。”她唯有點頭,隨即低聲叮囑︰“哥哥一路小心。”逍遙怎知她何以面色微顯蒼白欲言又止,轉脖逕望董驃,眼含托付之意。驃叔自能明白,擺個四平馬,兩指並伸于前,蓄儼然門戶,說道︰“盡管放心,驃叔照料個小妞兒綽綽有余。”隨即招呼粼兒到他店里,搬門板上閂。
樂逍遙更無遲疑,轉身自去。粼兒忽喚︰“哥哥,等一等。”他暗覺有趣︰“這麼快就學老驃的口氣喊停啦?”只見粼兒擠身閃將出來,快步到他身邊,咬會兒唇片,眼望前邊,說道︰“當心呵哥哥,你要追的人里邊,有一個很古怪。”樂逍遙听出她語含莫可名狀的不安,乃愕︰“怎生怪法?”粼兒蹙眉搖頭,遲疑地低聲道︰“有……有些不對勁。”逍遙頭上連落五六個悶葫蘆,一時腦脹如栲栳,唯有苦笑︰“好了,我已曉得。你快進去罷!”
樂逍遙自恃藝業今非昔比,縱然粼兒所囑令他心頭難免蹦個小小的疙瘩,但並未當真將那伙人放在眼里,除非撞上凌女俠,否則九匹馬也拉他不返。離驃叔的碗店前行,方知此街非乃來時路,先前兜了半天迷巷,盡頭卻是另一處出口。他使開輕功,沿街疾步如飛,只道行人必仍不少,奇的是一路所經店鋪大都關門閉戶,檐間青幽幽的燈籠隨風淒搖,空蕩蕩的街巷竟無旁人蹤影,唯見道旁殘炭紙灰飄散四處。
樂逍遙心懷疑惑︰“天未盡黑,這些人怎麼歇得恁般早?”他雖不熟路,究仗腳快心敏,不一會便追著前頭幢閃的人影。辨得蔡、葉二人在後,緊追前邊一人不舍。逍遙暗奇︰“其他人呢?”但見那人身影如魅,端是奇詭且疾,越馳越快,漸將蔡、葉二人遠遠拋落。逍遙知那兩個凌煙閣少年本領非弱,亦曾見識他們輕功身手,此時難免暗異︰“一個街頭痞子竟有這般能耐?”
蔡、葉二人追了半程,前邊只剩一人,都感納悶,怎知其他幾人散避何處。眼見得街巷盡頭已是荒郊,迷離暮氣四彌,那道身影倏忽將逝。蔡、葉均惱,頓忘須留活口,齊發強弩飛刀射之。嗖嗖銳聲破風,前邊黑影頓失其蹤。
逍遙不願與這兩人照面,便即繞圈子而行,躍于屋後,仍往郊外園林追去。乍轉個彎,又見蔡、葉二人晃閃于前。逍遙暗樂︰“這弳倒是鍥而不舍。”雖然迷離煙霧繚眼,他催快腳步之時,隱隱覺得有一股異樣的氣息漸臨,似乎距得目標已然不遠。粼兒之囑陡涌腦海,他心頭一凜,想起凌家弟子丘白、東方無忌、陳驚雲輩死而復活的詭譎情形,兀感心慌,驀地穿出一片殷霧,冷不防遇著蔡、葉二人凜立之影,樂逍遙不由嚇一跳。
他跟蹤而來,只道那判梳年發現時必會大驚小怪,恁料蔡葉二人並沒回望,只朝前邊全神戒備,飛刀勁弩均蓄勢待發。樂逍遙悄落于旁,從那兩人身影中間窺瞧一眼,高陡的假山邊緣原來躬踞一人,背對他們惕視的目光,服色顯似先前出現在街頭的小混混一般。蔡駿以弩瞄定其脊,冷然道︰“你無路可走,只有領我們去見你老大!”那伏地躬踞之人猶如死尸並沒反應,不知是嚇傻了,抑或已受重創?
葉翩鴻道︰“裝死也混不過去。再不吭聲,且吃我一刀!”那人仍未動彈,任憑蔡葉二人如何恫嚇,只當充耳不聞。葉翩鴻惱道︰“那就你一下狠的!”手拈飛刀欲發。樂逍遙在後覷得真切,忙道︰“再射他就真的‘掛’啦!”此言倏出不意,乍以為那宰髒免要嚇一跳,孰知又錯。
蔡駿並不回頭,弩卻悄轉朝後,樂逍遙語聲未落,一梭連環箭陡臨,原來早有防備,卻裝作不動聲色。矢發猝然,倘若樂逍遙未獲“玄神秘術”,只稍避遲片刻,必已穿心破于頃。雖然聞風即竄離飛矢所向之處,他仍感寒颯于心︰“凌鈺身邊便這兩人最是難防,不料我一撞成雙!”身未立定,葉翩鴻的飛刀又至,喝道︰“人,早知你跟蹤在後。”樂逍遙乍避飛刀,蔡駿的箭颯臨腰間,冷聲哂然︰“這便一塊兒撂下罷!”
樂逍遙晃身避過一枚箭,乘機要竄向假山邊沿察看那踞者傷勢,不料後腰篤地挨撞,趨趄欲跌,才知蔡駿箭發連環,稍有不慎,終得吃他第二矢。樂逍遙暗呼僥幸︰“多虧粼兒仔細,若非先著我穿上天蠶背心,加上日間唐翔千那幾顆鐵蒺藜,我已經翹了兩回尾!”想起書航所言,江湖果非兒時游戲,當真涉獵其間,時刻面臨生死攸關,絲毫疏忽不得。
蔡葉二人面猶未轉,踞伏陡坡邊緣之人突然發難,他不料有此之快,待聞腦後勁風獵然,避已不及。一時汗透背衫,驚得臉肌僵硬。所謂天機循環,往往疏而不漏。倘若樂逍遙先已遭矢斃命,此刻蔡葉二人亦無僥免。當那踞者猝然暴起之際,樂逍遙劍即出手,倉促催就霧花月影之式,以一招“無色無相”蕩落數簇破空激芒。
蔡葉二人稍怔始見乒然墜落之物竟是他們沿街追射的飛刀鐵矢,不知如何落入踞者袖中,倘無樂逍遙快劍相掩,此刻已死于各自稱強的獨門暗器之下。那宰驚眸對視未定,一道劍光如電,颯地閃過瞳間。樂逍遙變招一氣呵成,殊無片刻滯礙,昆吾寶劍抵至陡岩邊那人咽喉,便不再遞進分毫,此即小桃所傳慕容世家劍法,一字電光,霎那奪魄。但到樂逍遙手里,再犀利的劍法亦留余地。
蔡葉二人汗然轉頭,只見陡岩邊那人緩緩抬面,渾似未覺頷下劍抵要害。逍遙本想問他究是何人,倏地交眸于瞬,那人睜目之時,眼球竟旋轉驟疾,自左往右,每只眼里綠熒熒雙瞳詭然。剎那間,三個少年都驚瞠忘動。
那人喉頭咕嚕而響,悶聲曠然︰“為何追我?”口張之時,隨那空瞑幽異的話聲吐出片片嬌瓣,綿綿不絕地飄向三個呆望的少年。樂逍遙乍聞異馨暗襲,頓省不妙,腦海里又響起臨別粼兒之囑,情知此人有異,非劍可御。蔡葉二人反應亦算不慢,齊喝︰“妖怪來著!”飛刀走箭颼颼急射,但未及至,身前大片飄舞的花瓣忽變滿空流刃,來勢迅急難狀。
便只電光石火一霎,三個少年同臨彌空飛芒所罩。樂逍遙仗手快拈符急驅,隨一聲法咒︰“師法天地!”金符幻輝萬道,如煦陽驟現,悉數蕩碎激射而來的艷瓣刃雨。三人眼簾里熾光斗炫之際,只听一聲悶哮震蕩︰“天地之奧,非爾輩可抗!”假山轟然崩塌半邊,塵揚處那道詭影已杳無余息。
樂逍遙只覺氣悶,連忙自調內力,驗知運轉無礙,方才寬心,耳听得呼苦之聲不絕,原來那心照年手攀絕岩懸空難返。逍遙援之以手,拉至假山頂上,心憋一個疑團愈盛︰“那怪人所使身法越想越像二娘教過我的一門縹緲術……”忍不住非要去究個明白。因怕那宰刳糾纏,便不稍耽,急展身形追入夜煙迷漫之處,腰後篤篤連聲,又挨幾箭疾撞。逍遙嘆︰“唉……”
其時暮色四合,滿城炊煙襯晚霞。樂逍遙枉費氣力滿坡兜轉數圈,究失那怪人蹤影。因怕粼兒久等徒惹心焦,無奈唯返。沿道紅楓如火,彌霧若殷。他雖讀書不多,日前進城時亦听粼兒提及,甦州又名姑胥,春秋時為吳國都,秦朝為吳縣,隋代改吳州為甦州。姑甦是其別稱,因西南姑甦山而得名。逍遙蹲在道邊解手,嘴叼一枝草睫,心想︰“料來此是姑甦山了,合該山神爺做塊‘螺旋向上型’糕點供之。”隨著一串咕嚕悶響過後,低頭一瞧,嘖︰“稀的!”

楚香玉涂脂抹粉、沒精打采地端坐棚里布施,兩眉圓艷似櫻桃,唇嫣宛然紅燒肉,徒惹饑民嘴饞欲啄。
樂逍遙沿著城郭正走間,聞听前邊人聲喧嘩,伴以粥香蒸氳。乍轉個彎兒,便見大批饑民攙老攜幼,圍攏在一排棚子前邊領粥,更有許多人已在牆腳下席地大吃,饕餮之聲撼天擾地。逍遙心念倏有所動︰“咦,這里有粥廠。”他狀若悠閑,其實片刻未忘納蘭將欲尋仇凌煙閣。日間雖遇凌鈺,奈何生為冤家,見面便打得不可開交,縱使有心通風報信,凌大小姐卻也沒他張口敘說的機會。
借樂逍遙多一顆膽,輕易也不敢逕上凌家冒險,所憚者凌鈺也,說不出何以望而生畏,心又念念不忘。他正患無策,不意路遇凌家粥棚,實感欣慰︰“在這兒逮個熟人說說是最好了。省得到她家去,卻我整什麼‘林教頭誤闖白虎節堂’,弄不好還遭栽罪充軍……”隨手摸了個豁口碗,瞅人不備混進破衫襤褸堆里。
凌門徒弟甦子妖蹲高處拎一根細桿兒,不時撥弄人,口稱︰“排隊排隊,別‘夾摻’啊……喂,那邊禿子你插啥?”樂逍遙只道指他,忙不迭縮頭,但見凌府家丁往人堆里揪一游方僧出列,趕得遠遠的。那僧捧缽央求︰“化點兒緣罷,別這樣嘛!”甦子妖︰“粥不夠了,只供應饑民,不和尚。嗨,你到這兒湊什麼勁,上寒山寺罷。腳力快些,剛好趕上那邊開晚膳……喂,李徑庭,你每勺別舀那麼滿,省點兒用。”徑庭前邊有一面黃肌瘦的少婦拋眼波,誘曰︰“多點兒嘛,帥哥。”李徑庭惱︰“尻,才一轉眼工夫,你都來六次了。”說完趕人。
襤褸少婦悲曰︰“公子!求你多施一碗罷,亡夫奴家留下七個兒女,連日都未吃過一餐飽的……”眾人皆指棚外那堆瘦骨嶙嶙的娃,紅著眼圈嘆惋︰“瞅婦人帶的這群娃,真可憐!”嘆畢都拽那婦人往外推,罵︰“都端走六碗粥了,還貪得無厭?便宜了你一家八口,那俺們這邊得餓死七條命。”

加入我的書庫   |   加入書籤   |  
評分&讀後感想
← → 鍵控制上下章,ENTER鍵可回到作品資料大全
全集閱讀   上一頁 | 下一頁 | 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4.01.26

個人化商品(用心愛的相片或自選圖片來製作)

CD盒

T恤

T恤吊飾

名片夾

抱枕

拼圖

原子筆

馬克杯

胸章

桌曆

掛軸海報

萬用手冊

滑鼠墊

隨手杯(個人、封面)

隨身化妝鏡

機動風暴畫冊

鑰匙圈
   
公告事項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本站所報導之產品、畫面及商標、版權分屬各產品公司所有,
其餘圖文版權為本站所有,非經書面同意不得轉載節錄。

觀看訪客統計報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