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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鷸蚌相爭(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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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堂副堂主風汀雨忖︰“倘若大哥失蹤果真與凌家有關,僅憑本堂這七十二支戟,本沒多大把握營救他返來。但天姥山翁婆二宿著實了得,且不說他叟成名幾十年的手段,便連一個小外孫掌力也恁般驚人。如能獲此樣奇人相助,成算決計非小。”既存此意,乘機問道︰“此間便是姑甦山,不知翁婆二位老前輩與凌家有何過節?若有需要小子們幫忙之處,盡可吩咐……”言辭間,心下拿捏方寸︰“這叫欲予先取。”
不料那老婦從來脾性古怪,翻白眼耷拉垂眉,冷冷道︰“長輩們說話,小子們插甚麼嘴!”隨即移眼瞥向貝小石,陰惻惻的道︰“道上都說長樂幫貝長老如何了不起,原來只不過是你這小婆娘。剛才你怎麼欺負我外孫,便怎麼摔還你!”眾見她這副神情,已料必向貝小石尋回場子。風汀雨等一干大風堂門人暗樂︰“本堂被長樂幫欺侮得慘了,尤其這貝小娘最難對付。這回且看你怎麼個糗法!”
老婆子倏然晃身探手,作勢卯頭,其快殊教難預。貝小石聞語雖已戒備,仍不料如此之快,抬臂乍架個空,心即下沉。老婆子袖口掠爪,如兀鷹擒兔,突然轉自一處意想不到的方位,抓住貝小石後衣領子。眾人先已見識貝小石高明手段,紛忖弗及,但覷那老婆子神態如常,驟然得手,無不相顧駭異︰“天姥婆婆厲害若斯!”樂逍遙不自禁地嘴咬衣扣子,更想至神馳處︰“學塾課文都有提‘夢游天姥吟留別’,真的是好厲害噢!”
風汀雨率先笑出聲來,只道貝小石必栽得狼狽,不料她後領乍為一緊,搶在老婆子撩手摔掄之前,迅即橫臂按掌,抵向旁邊土頭木訥少年後心。那少年雖然掌力強勁,卻似平生頭遭出來見世面,先前吃那一虧神猶未定,剛稀里糊涂爬起,又遭貝小石掌按要害,仍是一臉不知所以。
騎驢老翁同頭師傅正在斗雞般吹須瞪眼,渾未顧上旁的。貝小石武功精妙,猝出不意按掌制住那少年,果然立教天姥婆婆未及摔打便剎招,變色道︰“休傷我外孫!”貝小石趁婆子凝手含勁未發,改掌為抓,揪衫撞穴,提起那土拙少年颯然後移,退至坡緣飄袂臨壑而立,眼望老婆子,低咳不語,但眸中脅意畢顯,似是說︰“倘仍進逼,便先把這小子摔下去!”
天姥婆婆眼神微變,料知其意,不自禁地後退幾步,似是當真不敢上前硬來,但倏地探爪後撩,攫米舵主拎舉離地,爪箍咽喉,掃視一眾斑衫騎者,垂著蒼眉說道︰“小貝,你敢傷我外孫一根毫毛,我就殺光你們長樂幫眾!”若在先前,由旁人嘴里說出這樣話語,長樂幫群騎必覺荒唐可笑,但見本幫僅次于查、貝二巨頭的米舵主落在天姥山翁婆雙宿手上居然毫無反拒余地,直如小雞般弱不堪提;又覺貝小石神色間更是如臨大敵,若似佔優,其實險絕。一干幫眾皆駭而忘動。
米舵主先曾吃過老翁的苦頭,本已留神惕防,不料婆婆再攫,仍教措手不及,一抓就中。身軀離地,憋氣欲絕,驚得嘶聲道︰“貝……貝長老,有話好說!”貝小石低咳一陣,氣若游絲般道︰“天姥山翁氏次女入張軍侯門,長女嫁與衡山派掌門薛瀟湘。”
樂逍遙听了此言未覺如何,但覷翁媼二宿齊皆變色。婆婆道︰“你知什麼?”貝小石斜瞥手擒的少年,咳道︰“咳咳……這位小爺想是軍侯之子張良弼,好一副亂世得志相。咳……但那只是將來,眼前這一關須看過不過得去!”天姥婆婆不由一怔︰“你會看相?”隨即想起此人似與“布衣神算”郭子興素有淵源,因觸一念,牽動親情所縈,忍不住脫口道︰“那你可知我長女和大女婿當下身在何處,生……生死如何?”
貝小石又咳一通,微微嘆道︰“衡岳瀟湘雪、伉儷劍如虹。咳咳……”天姥婆婆听其言辭間頗有贊抬自家女兒夫婿之意,听得舒服,臉色稍緩。但貝小石語鋒一轉,又教憂甚︰“他二人此刻想必與本幫查幫主、或許再加上大風堂主等人一樣,同處不妙境地!”天姥婆婆、風汀雨聞言一驚,皆省︰“難怪長樂幫在此,遮莫他們幫主也……”貝小石道︰“大家來意一樣,半道里卻先自相糾纏。咳咳……”
天姥婆婆心頭警然,緩緩放下米舵主,仍箍喉未松,瞥丈夫一眼,冷哼道︰“若我外孫無損毫發,合該一致對外。”貝小石要的就是這句話,咳道︰“天姥前輩言出……咳咳……如山。”語畢擱下土拙少年張良弼,朝天姥雙宿躬身抱拳賠禮。
天姥婆婆松了口氣,亦放開米舵主喉脖,低哼道︰“那還有的商量!”騎驢老翁猶自惡瞪頭師傅,操拳狠聲道︰“屁的商量,有他沒我……”天姥婆婆怒斥道︰“閉上你的臭嘴!”那翁立時縮憋于旁,作聲不得。看他滿臉窘惱之態,頭師傅意氣風發,喜道︰“師妹之言總是沒錯的。”
樂逍遙瞥那婆婆佝僂老態,臉皺且彎,偏仍有兩老為之爭風不已。肚里好笑之余,忽憂︰“原來美妹們老了以後是這等樣!過數十年後,我會不會也跟那騎驢阿公似地糗法?最要命是過了幾十年倘然仍有老的帥妞跟我過不去,讓我搞不清楚究竟是哪個老帥妞在搞鬼,如何有精力跟她們耍來耍去噢?”誰也沒想到,此般關頭居然有一頑兒在動童念,蹲于道旁唉聲嘆氣,轉頭見個半禿不禿的小子皺起臉唏噓不已,一干老前輩都愕。
天姥婆婆掛心女婿安危,不耐多耽,冷哼一聲道︰“長樂幫既然大舉到此,想也為了向凌天昊尋討說法了?還等什麼,這便一齊去罷!”風汀雨一听,頓覺合意,立到頭師傅之旁,說道︰“先前我們上去討說法,被那邵氏兄弟搪塞了走。眼前加上天姥山、長樂幫並肩子登門造訪,非把凌天昊逼出來不可!”頭師傅蹙眉不言,眼瞧婆婆,但想︰“放得有如此精靈乖巧的小師妹在此,我又何必動腦筋?只管听她的便是……”
貝小石咳一陣忽問︰“然則天姥前輩何以見得此事須找凌家要說法?”天姥婆婆道︰“那還用說?峰會是凌天昊整出來的,害得許多門派到了此城竟失首領,不找他要人找誰去?況且我夫婦 漾過西祠胡同曾听俠王指點,覺得此事果然蹊蹺,凌家脫不了干系……”眾皆心下稱然,唯貝小石微微搖頭,沉吟道︰“查幫主那夜突然叫醒我,說是城外倏有異兆,因太過神奇,他要去探明究竟,教我留下……咳咳……留下照料本幫弟兄,幫主就此一去不回。咳咳……”風汀雨听此不由心下異樣,欲言又止。那土拙少年先已脫口而出︰“前夜我……我見姨媽匆匆出門,說是追姨爹去,也似提到大較場什麼異象。”
騎驢老翁忙問︰“怎不早說?後來呢?”土拙少年心道︰“我每次要跟你說,你都擺手不許多嘴。”風汀雨突然把話接過去,鎖眉道︰“後來便不回返了。”騎驢翁怒道︰“你怎麼知道?誰要你多嘴!”婆婆惡瞪其夫,又教那翁縮到一邊,她翻翻怪眼,方道︰“大風堂堂主也是這麼一去不回了?”風汀雨點了點頭,心情沉重。
天姥婆婆瞥視貝小石,道︰“多半是凌家在大較場搞了鬼,既到了地頭,你們長樂幫怎麼不上山去討個說法?”樂逍遙想︰“姑甦山也是山,不知粼兒……”眼望四處紅楓莽莽,暗憂又急。
貝小石道︰“我們到了此處,忽覺一事可疑……咳咳,若非遇上米舵主探事歸來,告一密情。長樂幫就算貿然造訪凌家莊,結果也必同大風堂一般毫無所獲。”風汀雨听而不快︰“你嘲笑我們嗎?”天姥婆婆突然探爪一攫,又教米舵主猝未及防,拎提到手,急問︰“快說,你探到何訊?”自從撞到天姥雙宿,米舵主連番遭揪,無論如何提防都避不開,心下驚甚,不由得眼望貝小石,無奈目露求援之色。待見貝小石示意但說無妨,米舵主央老婆子手端稍松,方道︰“我……我探到丐幫的長老說,他們幫主也因去觀那天兆,便一去……一去不歸。既然各派首腦都在那處失蹤,丐幫六老均疑大較場左近必有線索可尋。但我前去踏勘時,卻見大較場已被封鎖。周圍有許多烏冠朱服之人布下防線,擅近者格殺勿論!”
樂逍遙听到這處,突然暗觸一念︰“烏冠朱服?”腦簾里不覺地回現那日在邵窯酒莊廢墟所見一排神秘人影,似是這般服色。天姥婆婆蹙眉道︰“以長樂幫米舵主的本事,若想入探究竟,等閑之人如何攔得下你?”米舵主看一眼扼脖之手,苦笑︰“抬……抬舉!但怨小人學藝不精,未得入內便只有止步不前!”
因見天姥二宿神色顯然不信,米舵主苦著臉自掀衣袖,露右膀以示。眾目紛投,只見他肩膀赫然布有一串星斗般朱砂印,約莫二十八粒宛然列宿,其深凹陷筋骨。天姥雙宿、頭師傅見狀一怔,以他們三人久歷江湖的識見,非但從未嘗睹此樣傷癥,竟瞧不出天下哪一門武功足以留下這般形狀錯落有序的打筋印粒。米舵主稍一回憶便即滿眸駭色,說道︰“當時我本要悄掠闖關,只道那伙人隔得遠,必難發現,不料臂膀突然劇痛,乍一騰身竟跌倒昏厥,醒時胳膊便留此樣怪痕,至此猶無知覺!”
迎著天姥雙宿瞥投詢目,貝小石咳一陣方道︰“以米舵主所敘情形推想,當是有人遠處……咳咳咳……發襲留傷警告,卻非任何暗器所為。”天姥雙宿相顧動容︰“難道只是遙以勁氣發襲,居然能留下這等樣怪異傷痕?”看米舵主傷深損筋,即使這只手臂勉強保住不廢,也會畢生飽挨筋髓患苦。樂逍遙投覷而思︰“以這種打入筋里的傷勢,就算洪大夫和夏枯草再世,料也無計可施。”
天姥婆婆自抑驚疑之情,忽問︰“那班烏冠朱服之人,有誰知道是什麼來頭?官府還是江湖?”眾人面面相覷,皆答不出。但見頭師傅仰面閉目思量,面頰有筋微搐,仿佛記起某樁可駭的往事,垂于腰畔的袍袖失抑般顫,語聲異樣的道︰“大內欽天監!”
因曾從攤售的公仔畫書連環冊《星墜傳》得知歷代禁宮欽天監衙門所主何事,有別于尋常官府,自也不在江湖之中。專司天象玄秘,平日雖不顯山露水,其實此衙操持替天子釋法相神的聖責,權力之大宛如遠古祭司。陡聞頭師傅以這般異常神態提及,樂逍遙心頭莫明地一怦︰“哇汆!”想起寒山寺里泥菩薩手捏泥像,猶縈難忘那般形貌冠服。
騎驢翁不喜旁人過多注目于頭師傅,俟見天姥婆婆也這般轉望,暗感不快,大聲地哼道︰“那又怎樣!咱們來了,到底找誰算帳?”頭師傅只是神思不寧,臉上仿佛突然間多了皺紋,原本眼不轉楮地盯著那老嫗,滿面歡欣安悅之情,待得听聞米舵主所述,不知為何竟似變成另一個人,乍瞧背影卻似比騎驢老翁還顯摧頹衰邁。貝小石咳一回,見眾人目光望己,顯然都不欲徒耽時候,遂沉吟道︰“听了米舵主密報,我覺其中分明另有蹊蹺。尚未查明真相之前,貿然上凌家莊興是非,並非好策!”騎驢翁瞪眼道︰“什麼意思?咱們來都來了,怎能憑你這幾句話就……”
天姥婆婆臉又似喪考妣般難看,橫那翁一眼,沒好氣道︰“莫忘咱們都是武林中大有身份的人物,沒憑沒據地稀里糊涂上門找碴兒,倘鬧得灰頭土臉,傳到江湖上有甚的光彩?”騎驢翁憋到一旁,沒敢硬接嘴,兀自嘀咕︰“那又怎樣?誰敢說咱老糊涂……”不覺與樂逍遙對覷一眼,都覺莫名懊惱。
老媼轉面投詢謂︰“素稱長樂幫貝夫人足智多謀,可有高見?”貝小石謙畢,勉強止咳道︰“姥前輩適才所言極是。我想……咳咳……上凌家興師問罪之前,總也須先到米舵主所說的那個地方去探一探。”米舵主一听,與頭師傅同時懾然變色。頭師傅搖頭道︰“不可去!”騎驢翁立時駁斥︰“有何不可?沒種站一邊去,丟了女兒女婿的又不是你……”天姥婆婆又白他一眼,教翁閉嘴縮旁,方才轉覷頭師傅,含盼幽幽而視,柔聲道︰“頭師哥從來就肯幫我的。”見到那媼皺彎的臉竟浮泛兒女風采,宛然青梅竹馬時光,樂逍遙和騎驢翁不由得同感皮起疙瘩,頭師傅卻如沐春暉,全身暖洋洋,不覺的道︰“那是自然。”
媼顏剛歡展,頭師傅卻又搖腦袋,蒼眉深鎖的道︰“可是欽天監封鎖的地方,如何容人擅入得?”天姥心系其女安危,渾不理會前頭將有何險阻,聞言只哼一下,眼光肅殺的道︰“那就殺進去!”樂逍遙留意到頭師傅手又失抑般顫,心下奇怪︰“適才見這老頭陀本事高得緊,為何一听‘欽天監’就屋成這等樣?”猶記兒時所翻畫冊里,欽天監除了經常被怪蟲追噬的奇險情節,沒甚麼了不得。
“他們經常是攔妖星失敗,結果挨砸破頭,或摔隕坑里出不來;要不就是用四大發明之一的火箭捆綁太師椅四腳,嗖的發射一猴兒上天,說是奔月,結果墜人屋頂了都!搞得葉孤城還以為真有‘天外飛仙’,于是悟出一招劍法……”樂逍遙蹲在陳猱頭與毒鼠強之間,回憶童話故事,搖首暗嘆︰“唉,欽天監!”
貝小石望定米舵主那條膀,眸里二十八宿傷痕縈腦其深,難以抹滅,听畢天姥和頭師傅彼此對答,臉色凝重的道︰“無論怎樣,未找到失陷眾人之前,不宜打草驚蛇,咳咳……況且,此間未必有人曉得如何對付欽天監的奇功異術。”米舵主連連點頭道︰“是是,下次倘再挨一擊,便不會只傷胳膀,而是命……命中要害了!”若未親睹他臂上奇特傷勢,大風堂眾人聞言必笑其孬,然而此刻風汀雨和那麻臉青年都笑不出來,心下又萌念暗奇︰“頭師傅為何反顯得比米舵主猶悸許多?”
天姥不耐煩的道︰“都道長樂幫在江淮行事如何肆無忌憚,怎地這般畏首畏尾?貝夫人到底有何高見?”貝小石道︰“高見不敢,只是要往低走……咳咳。”因見眾人惑望不明,便指米舵主,問道︰“當時你已至封鎖之域,受傷後怎樣脫身,說 大伙兒听听,咳……”米舵主每當回想此事,便即滿目余驚,強定神道︰“受傷後我……我跌入一處低窪,大概在靈岩山陰一側。身下有個石穴,僅容一人鑽爬。那時我覺有人搜近,因臂痛已甚,難以對敵,慌忙鑽入洞中,本想暫避一時,待外邊的人走開再出。不料有人隨後鑽了進來,我吃驚非小,只道 那班烏冠 發現了,夾在坑道反正回頭不得,唯有往前繼續鑽竄,換了你們也會這麼做對吧?非關有種沒種,總之石穴岔道繁多,不知怎麼就甩掉了後邊尾巴,天明時分莫名其妙就爬了出來,才知已脫離險地。”
眾人听到此處面面相覷,仿佛皆隨米舵主身臨其境感受那般險迫心情,頭師傅臉頰驚搐的神態尤其耐人尋味。樂逍遙正想到兒時的鑽洞捉迷藏游戲,只听天姥婆婆說道︰“難道貝夫人的意思是……”貝小石忍咳道︰“正是……咳咳,正是要從米舵主所知的秘穴潛往一探,此非忌憚別人,若無必要,咱們便不須同欽天監朝相,只需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入封禁區域,不失萬全之策。”風汀雨自轉念頭,亦表贊成︰“除非欽天監確是捉了咱們的人,否則能不交惡便不交惡。畢竟大伙出來混的,無端不必開罪官家。”
天姥悄覷頭師傅,目含詢意。頭師傅果然立即頷首稱然,隨即又顯不安︰“鑽秘道入探虛實,計雖出其不意,但怎知米舵主所鑽的那條秘道此刻不被欽天監發現了?”風汀雨本覺計妙,聞此亦自忐忑︰“也對。倘若那伙烏冠 察覺在先,只須往坑道兩頭這麼一封堵,咱們不得就……”樂逍遙由而尋思︰“再澆泥這麼一壘,封死兩邊口,你們就埋葬里邊了,于是又失蹤一批。”但听貝小石道︰“倘非兵行險著,如何……咳咳……如何出奇制勝?”環顧眾顏,又道︰“為了找回查幫主,長樂門人寧冒此險。不知大風堂如何?”
風汀雨本有猶疑,但覷麻臉青年等同門皆目光果決,竟躍躍欲試,唯道︰“我們當然要隨任大哥同生共死。”貝小石又即轉覷天姥雙宿,那婆婆盯著頭師傅,嘆道︰“老身已是半截入土,為找回女兒鑽鑽洞也無妨。唉,當年青梅竹馬……”一言又勾起無限情思,頭師傅頓忘別的,不覺的道︰“鑽洞風光最是旖旎!”
“旖旎?”樂逍遙方自一怔,眼前眾人已紛紛返鞍動身,蹄揚風塵黃漫。天姥婆婆並沒問騎驢翁意下如何,那老翁卻已搶在前頭,率孫插入中間,隔開婆子與頭師傅,得得兒趕驢下坡。
貝小石突然回頭,朝道旁蹲樹蔭下作納涼狀的四個土里巴交之徒森然掃覷。樂逍遙察覺此婦目光不善,心頭剛泛寒意,貝小石果然打馬轉轡,咳聲漸迫耳際。頭師傅似知其意,伸鞭橫阻轡前,說道︰“看樣子非是武林中人,山道閑坐而已。名城之中,倘若犯下命案,彼此多有不便!”
樂逍遙等四人目送貝小石遲疑地轉騎自去,繃緊的心弦始弛。待大隊人馬沒于塵中,陳猱頭轉面問道︰“咱們這回該干啥?”毒鼠強憂又起︰“想是又要二探凌家莊罷?好是好,但那些狗……”樂逍遙猶未及語,突听蹄聲得答又近,樹叢里四人暗吃一驚︰“長樂幫歹心不死,遮莫教人返來滅咱口了?”
四顆頭齊探出蔭外,只見坡道馳來一乘斑衫騎者,果是長樂幫服色。毒鼠強先驚道︰“不出所料!”樂逍遙瞧出不同處,悄聲安慰旁仨︰“沒事兒。這是剛從凌家莊方向下來的……”陳猱頭一瞅果然︰“哦,落單了!”
那斑衫騎者本是緩轡而行,待得坡腳塵煙漸遙,才催快坐騎追隨趕馳。忽聞道旁楓叢里有婦聲嬌啼,草葉密簇處劇烈擺動,有粗軀背影撲起即落,似壓得那婦嘎聲啞寂,且有捂嘴悶哼呻吟之聲,分明在做不好勾當。那斑衫騎士聞聲轉顧,只听草叢里有人壓聲粗嗓道︰“按緊些,莫讓聲張,免被人說咱虐俘這等熱門……哎呀,咬手?”那人痛呼縮手,婦得以哀啼不幸。
隨即草叢間隙顫抖著伸出半條掉了鞋的腳,足背繃直,趾尖緊斂,伴呻吟而顫,顯然到了要緊關頭。斑衫騎者本不願多理閑事,但見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暴行做在眼前,按捺不住掉轉馬首,朝草動劇烈處尋來。
草葉亂眼之間,但听有人掩嘴失笑︰“原來鼠強腿腳沒毛的……”旁邊有“噓”示寂。斑衫騎者乍感錯愕,草里趴來滾去的一個歪戴小皮帽者突然轉臉咧嘴,擠尖嗓啼︰“古來兩相起干戈,彼此不乏敗類歹行,你虐我來我虐你,同有人性淪失處。誰也甭吹這家好那家壞,卻逞權奸私計。咱老農心里忒明白……你最壞!”正是毒鼠強上演獨腳戲。待那斑衫騎士下馬搶近,冷不防綽棒杵將入懷。
斑衫騎者既覺中計,忙欲退避之際,樹後轉出陳猱頭,雙手攥鐵鍋照後腦勺急卯過來。自忖所覷無差,卻啪的砸在毒鼠強臉上,同時胯下挨毒鼠強撩棒杵個正著,兩皆吃疼倒地,怎知斑衫騎士如何竟閃了開去?那騎士旁掠未定,板爺猛地張臂來箍抱其軀,發力絞緊粗膀,楓葉簌簌落了一身,愕眼瞧時,卻是摟著大樹。
樂逍遙原本悠然在旁點煙,待聞叫苦聲迭起,才知失手,拾根枯枝當劍,連忙搶入草叢尋覷,問道︰“搞定了沒?”原來四人商定計賺那落單騎士,欲誘來打暈綁定,讓樂逍遙換其衣著喬扮長樂幫眾,以便追隨那幾撥人馬前往靈岩方向尋探粼兒下落。不料計岔,斑衫騎士突然打橫掠臂,樂逍遙剛竄進草叢見那仨人疊羅漢哼哼叫苦,迎面便挨撩手橫打喉結,呼聲“阿也”,望後倒飛,足尖點蹬草枝,中途折掠,綽枯柴枝使一招小桃閃電劍,出其不意從那斑衫騎者背後分草撥棘而至,急戳那人“陽關穴”。
他雖未習打穴手法,但素諳醫理,熟知穴位分布,曉得勁透陽關,可使人暫癱一時,尚幸小桃馭擊術無需多少內力,純仗其快。那斑衫騎士未料他詐做挨打跌飛,竟又猝從後邊躍然疾至,稍怔便即綽劍後撩,同若閃電般。腰肢微擰,劍光迅如寒星飛爍,所馭快招倍顯精妙。
樂逍遙半招未成,便 逼至窮絕,並非劍藝不及,只因招數源出同流,那人非但知他馭擊來路,撩劍直取空隙,非僅奇快,御招更妙勝于他。便趁樂逍遙前半招將變未變的霎刻滯澀,輕盈遞刃,宛若流光飛爍,插入他變招微滯之隙,巧截妙點。
樂逍遙心頭一凜,料手腕必穿,隨即劍迫咽喉。本來他使小桃閃擊之術因不需多耗真氣,正合當下情勢。亦知小桃所授兩招快劍本身藏患,有一處破綻往往在變招未成之間霎顯。唯憑劍快,足將那處破綻稍現即掩,料想不至于遭敵所乘。等閑好手更未必來得及覷出這般微妙的一處破綻。
殊不料那斑衫騎士不必瞧便知破綻在哪兒,隨手撩送一劍,乘他來不及掩去破綻,非但迫芒刺腕,余勢更連他咽喉要害也招呼到了。那騎士撩劍破招之際,似想看清樂逍遙如何應對。便即回眸瞥覷,一對李睫桃眸含笑謔微。
總算樂逍遙出道時日雖淺,究已身經百戰,一路沒少臨險遇危,陡當馭擊快招竟破,他未暇稍想,展步幻塵風雲,籍玄衣身法後避的同時,忽凝一招若有若無的劍式,蓄而不吐。
斑衫騎士本已覷定他所馭快招中的漏洞,不料劍至中途,非但那處空隙全然隱去無存,樂逍遙所蓄劍招渾然天成之勢更似連斑衫騎士的回旋余地也悉數封絕。雖僅持一根尋常小枯枝,映入斑衫騎士之瞳卻如銳刃激幻萬千,將他身上每一處將動之筋竟亦逼無遺漏。
此時樂逍遙若然以退為進,一俟掠劍反擊,斑衫騎士頃必生機無望。那人眼中剛現駭色,樂逍遙卻颯然收招斜躍,側覷斑衫騎士驚猶未定的眼神,心存些異。斑衫騎士低睇手中劍,似難相信他居然能掩去先前那閃擊招數中固有破綻。微喘細細,忽問︰“你怎麼做到的?”
樂逍遙一听話聲,更確信無疑,訝道︰“咦,小桃姐你怎麼加入長樂幫了哦?”斑衫騎士輕聲冷哼,語氣卻非似慍︰“總算有良心,還記著我。”樂逍遙趁這間隙蹲看陳猱頭等三條漢傷勢無礙,取跌打藥油讓他們自敷瘀疼處。陳猱頭突道︰“小心……”未等樂逍遙听清,小桃快劍又至,迅即迫凌背心。
此招光寒縱橫洗練,端的突如其來,尤較昔授樂逍遙的兩招閃電劍法精妙卓絕。斑衫騎士在劍光中低喝︰“臭小子,有本事再破我這一招!”樂逍遙未暇回頭,後頸已涼到腳底板,枯枝乍抬便摧無余,愈教頭頂短毛棘立,驚極不思,反綽越女劍撩一招“倉皇狼顧”,侵刃凌凌,蕩入身後洗雪碎練般刃芒之內。
同時身隨劍起,掠目但見斑衫騎士劍凝一珠微星,點迎他眉心。樂逍遙暗覺精妙︰“我可不想這里多顆朱砂痣跟‘印肚美眉’似地!”既覺亂劍招術非惟奇險難遏,除非志在誅殺斑衫騎士,否則難以僅在招數上分較高低。他由而突覺,這不是比武論藝的劍法,而是殺人之術!
因那人變出新招越迫凌厲,教他來不及再蓄“劍一”。樂逍遙見是魚死網破之局,不由移手偏轉劍勢,刃光本已掠近斑衫騎士脖頸,他急忙偏手撩斬旁邊一株樹,簌然聲響,紅楓倒覆,乍掩他二人之軀,隨即歪摜于畔,猶現斑衫騎士與樂逍遙凝立互對的身影。
斑衫騎士長劍剎停于樂逍遙肩畔,看刃梢血珠滾落,嗒的滴地,不由一蹙眉頭,道︰“把劍勢驅絕,像斬樹一樣殺了我,你不就有機會取勝了?”樂逍遙低瞥肩膀一道微線漸擴殷紅,因吃那一劍擦抹甚速,霎未覺疼,搖頭道︰“我學武不是為殺人的。”
斑衫騎士蹙眉瞥他,隨即移眸,又哼一聲道︰“那你憑什麼取勝?”
樂逍遙回轉長劍,灑然又成“無塵無垢”劍勢。兩支劍並未交抵,斑衫騎士手中劍身竟紊厥薇震,如受無形之氣所激。心下暗異,不得不移刃避轉于旁,只听樂逍遙道︰“不殺人。我以不被殺為勝。”
陳猱頭率另妖在旁稱嘆︰“境界!”斑衫騎士微哂以嘲︰“扯!”隨即又生詫異,悄瞥樂逍遙一瞬即移,心想︰“怎麼令我想起柳殺神?當年我還只八九歲罷,那人到我燕子塢慕容家,跟傲天說過一句話似也是這般意思……”樂逍遙怦然跌倒,旁邊三條破漢攏來呼悲︰“逍遙哥你怎地就這麼翹了尾子哦?”
斑衫騎士微吃一驚︰“難道剛才我那一劍還是抹到他要害了?”所練新招來不及多加淬試,只道果有失手處,暗感不安,朝那三條破漢低斥︰“滾開!”虛揮一劍,光寒厲厲,迫猱頭仨忙不迭避離。斑衫騎士腰肢微擰,搶到樂逍遙之旁,先踹一腳在腰,見不動彈,忙蹲下察看傷在何處要害。
不意一只手自下而上,夭矯飛攫。斑衫騎士猝為一驚,未容避過,腮頰微涼,蒙臉紗巾已綽于樂逍遙之手。他抬頭一瞧,笑道︰“果然是你這‘小烈火奶奶’!”小桃秀目微愕,隨即小嘴淡撇一抹冷笑︰“什麼大的小的?”樂逍遙往肩膀挨劍擦破處亂揩些金創藥,順手將小桃面紗包扎傷臂,忍痛說道︰“大的在上邊,小的在身旁。”小桃見他頜朝凌煙閣微抬一下,突然省起︰“不好!”
樂逍遙看她神色微變,怔道︰“怎麼了又?”小桃未及作答,轉眸之際,山道楓蔭里傳來追騎之聲。她便即立起,說道︰“凌家的人終于追來了。”樂逍遙兀仍不明︰“他們為啥追你?”小桃不願多說,轉身欲走,但又駐足,問道︰“你在這兒干什麼?”樂逍遙聞問又惹無盡煩惱,不覺的嘆道︰“找回失蹤婦女是我本行。唉,回回都這麼難!老大,可不可以有點新意?”揚手朝天,牽扯傷疼又咧著嘴抽冷氣。
小桃一怔,隨即想起曾在蘭陵渡見他身邊有個女伴當。覷樂逍遙懊惱之態,不由好笑︰“對呀,回回撞見你都說在找她。有沒完喏?”她說到好笑處,神態有一處與眾不同,便是眼角含嘲投瞥,腮返笑意輕漾,珠齒微咬下唇片子。在毒鼠強看來,這般情態無疑撩人之極,不覺地心為一蕩。
樂逍遙自顧苦惱,未多留意,說道︰“我也不想了。說是有個頂俊的小相公,翹了都翹了都!卻乘我不在時偷偷拐跑我家粼妹妹……”小桃側頭瞥他神態,心念暗動,蹙眉道︰“頂俊的小相公?”樂逍遙抬起眼皮,覺她似有所思,非是一般听听就算的神情,他怎肯放過一線尋回粼兒的機會,忙問︰“你有沒見過?”
他本是逮著便問,自忖未必如此幸運。不料小桃一听即道︰“或許吧!”樂逍遙心頭希望之緒剛被吊起,但覺她言辭含混,隨即又感郁悶︰“什麼叫‘或許吧’,你倒是說清楚點哦……”小桃轉動細挑柔致的粉頸,望一眼楓林塵蕩處,覺追者將近,急不容耽,拔腳逕走,頭不回地說道︰“追我的人來了,走先!”轉頭時暗自忍笑,不出所料,樂逍遙連忙跟隨而來,急道︰“說哦!”小桃邊行邊說︰“不知逃不逃得脫,等以後有空再跟你聊罷。”
樂逍遙並不傻,剎腳道︰“耍我是吧?”小桃道︰“頂俊的小相公嘛,我偏就知得!”樂逍遙一听又隨,問︰“那……還有我家粼兒呢?你有沒看見她?”小桃覺追騎已然不遠,手扯樂逍遙衣袖,拽而快步急走,語氣不耐的道︰“總之你跟我來就得!”到得坐騎之旁,只見鞍上擠坐三條破漢,姿態各迥。正是陳猱頭等,一見正主兒到了,一溜煙跳下。
彼此未及招呼,小桃揮劍撩斷拴馬繩,俏足蹬地,不由分說拽樂逍遙彈身登鞍,打馬飛馳。樂逍遙急朝後邊喊叫︰“回頭見……”快馬轉個彎撇掉後邊人影,小桃一言不發,只是驅騎奔跑,不時回望,遙見後邊有人一騎當先,追到山坡之下。小桃嘴角泛一抹冷笑,低哼道︰“想是羅森,這廝刀法不壞。不如咱傖聯手‘掛’了他?”樂逍遙一听搖頭不迭,皺起臉道︰“‘掛’屁!還是快些閃了算……”
小桃橫他一眼,覺拂了興,便不再提聯手打一架,策騎又轉個彎徑,取一袋飛蝗釘撒往身後道路,料能以此干礙追蹄,撒畢仍馳,花驄坐騎腳力奇快,直教樂逍遙耳邊風獵疾疾。心想︰“這駒好快!何必撒釘傷人馬蹄,只管繼續奔跑就能撇得掉追兵……”
樂逍遙問了一路,只想知曉何人帶走粼兒,小桃偏是賣關。言語間反似對他如何掩去那兩招家傳劍法中的霎刻破綻備感興趣,不時探問究竟。樂逍遙本想存個心眼與她作交換,卻不由的道︰“唉!那也不算真的掩去破綻了,除非搞清楚那處破綻是怎麼來的……說哦,哪個相公帶走我家粼兒?”
小桃側目覷他,暗轉心念︰“適才見這小子使我那兩招劍法,似是而非,卻精妙有加。不想他學劍竟有這等天賦!若能見到我家祖宅密室里那十六幅畫,不知他會不會幫我看出點玄機?”她為擺脫追蹤,打馬專往僻道山徑里走,兜兜轉轉,不覺暮色四合。兩人同騎,雖近在咫尺,卻覺暮霧籠顏,樂逍遙看不清晰她這時容顏神色。只覺別後重遇,小桃的身材顯似較以往更見縴瘦高挑,只情性脾氣沒一點變。
回思那日匆別,他不禁奇道︰“當時你拉小馬妹子去哪兒啦?後來我又遇到她,怎又不和你一起,卻跟棒胡、彭七娘、朱元璋做一路了都!”小桃微微低哼,道︰“小馬妹子?叫得好!”並不回答,只是策騎前驅,披星戴月也似。
樂逍遙看曠野蒼茫,隱隱不安的道︰“後邊沒追的了,小桃姐卻要去哪處?”小桃並沒回望,似乎早知後邊無人追至,淡然道︰“帶你去會那小伴當呀!”樂逍遙一听本想問哪個,隨即覺指粼兒,心頭稍寬。小桃忽問︰“她是你同鄉嗎?瞅著不怎麼像哪!”
樂逍遙在後邊點煙道︰“哦,不是同鄉這麼簡單!其實她是我家親親小妹子……”說到此處,心頭暖乎乎,暗馨︰“至少我是這麼覺得。”小桃嘴腮微撇些嘲笑,道︰“原來這麼回事。你妹子可比你瞅著有氣質多了!”
“氣質?”樂逍遙眨一會兒大眼,才笑︰“山里走出來挑一擔草鞋四處沿街叫賣的劉皇叔,你有沒覺得他那時已然有三分天下的氣質這麼 ?”
煙霧籠鞍,小桃咳著忽嗔︰“你……咳咳……在搞什麼鬼,這等嗆人!”樂逍遙吁煙圈兒看其散于風里,說道︰“這會兒小桃姐有些像貴幫貝夫人的風範了。只消再咳得厲害些……咦,你怎麼加入長樂幫,又上凌家搞啥東東招人追?”小桃回手扇掉他指夾的黃符卷煙棒兒,才覺緩氣些,一邊蹙眉辨路,一邊心不在焉的道︰“此事說來話長,我可沒加入長樂幫這等掉份兒!不需要跟你說,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明白……咳咳!”
其實她雖似十九、二十模樣,縱然大得樂逍遙些,容色比他顯得還要粉雛得多,除了身段頎長,甚至比凌、霍二姝更嫌嬌氣。听她話語故作老氣橫秋狀,樂逍遙暗覺好笑︰“沒落貴族想是這般!”因小桃不怎麼搭茬兒他,唯自回思,想到剛才斗劍情形,猶感凶險,不禁嘖然道︰“小桃姐出手未免也狠了些,剛才搞得好像性命相搏似地。”
小桃冷哂道︰“利劍出鞘,便是性命相搏!”听她語氣寒凜,樂逍遙心下不由一怦,暗嘖。小桃又道︰“好教你學個乖,江湖中弱肉強食,輸了的便不配活。”她說得果毅狠決,樂逍遙心下大大不以為然,但為不招惱她,沒做口舌之辯。
小桃緩韁任馬沿徑自行,覺天候不早,取干糧分食,覺他神色寡歡,只道因剛才言不 面之故,遂使不樂。小桃瞥一眼冷哼︰“前次在霸陵外窪,要不是我 你留一枚桃木小劍傍身,真以為你能憑幾分運氣就走得出來麼?早 守陵獸叼了去!”樂逍遙聞語一愣,本曾有幾分埋怨她撇下他自顧離去,此刻方釋︰“原來那支小桃木法器果是她丟我襟里的。”投目油然而露感激之意,本欲取出交還,小桃道︰“你留著罷。小桃劍有雙……”本欲說她身上也有一枚守護劍,卻不自禁地一忸怩,轉開了臉。
樂逍遙伸頭來覷,小桃閉著眼楮道︰“我慕容家小桃快劍唯一傳人總不能未成年便夭折了罷!所以小法器便 你一枚傍身祛邪……”樂逍遙在旁好笑︰“我未成年?十來歲了都!”小桃一听,立即滿眸優越感,悠悠瞥他一眼,忍笑不言。
“對!就是這種色眯眯的眼神,都看到我不好意思了。”樂逍遙起著雞皮疙瘩,擠皺鼻梁說︰“有何含意哦你?”
小桃越想越好笑,忍不住道︰“未成年就拿支木劍出來闖江湖,像你這般年小的‘男豬腳’我還是頭一回撞見!想扮大蝦,你不覺嫩點兒?”說完,把撕半的面餅遞他。樂逍遙如何有心思進食,搖了搖頭,小桃惱道︰“又怎麼?”樂逍遙急于尋找粼兒,此念無片刻稍松,催道︰“快帶我去找妹妹罷,這會兒我沒心思吃餅!”
小桃把餅朝他臉上一扔,道︰“你愛吃不吃!”後者︰“哎呀!打著眼了……”
待揉眼畢,強睜開來,只見小桃逕自下馬,走到一塊山石邊,靠岩坐下,咬一口干糧慢慢地嚼,悄望夜帷四合,山景空寥。樂逍遙見她適才步態微跛,本想問足傷是否已痊,話到嘴邊,莫名惹煩,卻改口咬餅,悶想︰“粼兒這會兒不知吃過晚飯沒?”實在憋忍不住,捏著半張餅欲過來催問明白,但听小桃微微疼哼一聲,蹙著秀眉伸素手摸足。
樂逍遙不禁問道︰“腳傷還疼?”小桃低著頭沒轉來覷,背對著他,抬足擱膝自揉,道︰“疼又怎樣,這時又沒大夫可瞧。”樂逍遙咬著餅,掏牌照往她臉前一晃,笑道︰“正牌大夫。”小桃奇怪地瞥他一眼,蹙眉微訝道︰“連這都有,你不會真想掛牌當郎中罷?”樂逍遙收起前次欽傳衙歹人所頒牌照,正色道︰“那可不?男兒合該成家立業,怎能整世拿支劍游手好閑?”說到此處忽想︰“書航這廝拉客是有經驗的,來日找他幫我搞得醫館生意興隆。”
小桃覺他神色認真,並非說笑,不由多睇兩眼,暗轉心思。因忖她的傷足原是這小子包扎醫治,遲疑一會兒,終是揚頜示他來坐身前一塊山岩上,隨即除鞋,擱足他膝,轉臉移朝別處,說道︰“那就有始有終,幫我瞧瞧傷口愈合了沒。”
樂逍遙解開裹傷布,驗看腳掌傷猶未愈,便嘖︰“還腫著呢,釘子扎傷未痊,想是你又沾水,搞不好要破傷風。”嘴叼餅,左手捧足,右手摸索取藥補敷。小桃唇微呶,道︰“若依你這等庸醫之囑,好多天不許洗腳,那不得臭死了?”究因知她脾氣,樂逍遙沒吭聲,頂著庸醫的贈帽,只忙于悉心調理,便似洪大夫以往替人醫患時神志專注,別無旁騖。但捏她足掌柔緞般綿滑嫩膩,不由地想︰“不可否認她……嘖!老洪當初替我家二娘搞什麼足療治腎時,不知他會有何別樣感觸?記得我路過二娘房外,听到二娘在里頭亂呻吟是何故?”
小桃雖做移臉另望別處之態,卻忍不住偷眼瞟他,見其神專孜孜,儼然一個敬業重道大夫,竟無往日憊懶散漫之跡。她不由多睇忘移,漸覺他溫暖的手搽藥揉拭撩舒撥暢,如撫入骨,她閉目咬唇稍刻,不自禁地有些失矜。樂逍遙聞聲忽道︰“哼哼啥?”抬面但覺小桃面紅耳熱般似,不知為何眸色羞窘,若嗔若痴。
樂逍遙心下一怔︰“二娘就是這般了!”稍覷她此時顏色,因感心頭怦起,忙欲松手放下其足,耳听得山麓有袂聲掠風而近,一人晃影飛快,不待轉面多瞧一霎,便已掩至身後,壓著話聲喝問︰“小桃,怎地?”樂逍遙訝道︰“誰呀?”小桃收回那足,面仍薄籠紅暈,答應一聲︰“我……我沒事。”因見樂逍遙惑目含詢,小桃便趁別人未到跟前,低聲道︰“那男子是我朋友。”
沒等樂逍遙回望,那長身頎挺的人晃閃過來,手扶小桃,因見旁邊多了一人,他不由惕目打量,問道︰“這卻是何人?”樂逍遙本想自稱大夫,小桃卻搶在先里,抿嘴淺渦,說道︰“哦,這便是上次跟你提過的那孩子。”含笑瞥樂逍遙一瞬即移,提掌同那青年男子手相牽挽,借勢起身。樂逍遙看這弳人神態顯得親密,便即明白,望小桃猶紅之頰,心覺有趣︰“嘴跟六萬似地!”
那男子低笠遮面,嘴在笠檐下稱愕︰“什麼孩子?”小桃微笑道︰“我徒兒。”那男子一怔未語,左近袂風連連,已有幾人聞言失笑,圍著樂逍遙端詳打量,左邊一人嘿道︰“不想小桃姑娘也有了徒兒,有趣有趣!”昏暗里不知哪只手繞到樂逍遙腰後,不動聲色地捶他一下,手法委是刁鑽,猝然搗中穴位,疼入筋髓。見他神色憋苦難言,旁邊幾條漢子越感好笑。
小桃未暇留意,望著那青笠男子,嗔道︰“等你們半天了!”樂逍遙身上挨捶還沒什麼,一听此言,心下發苦︰“說是帶我去找粼兒,卻誑來此處陪你等什麼男朋友!”青笠男子道︰“哦,因點事兒耽遲些。對了,小桃你怎麼穿長樂幫的服色?”小桃笑道︰“要不怎麼混入凌家莊內?”青笠男子忙問︰“可探到些什麼?”小桃抿嘴不答,似礙于樂逍遙等不相干的人在旁。
樂逍遙暗覺上當,滿心不是滋味,從小桃處覓找粼兒的這線希望既滅,暗暗焦急︰“盼到頭卻是一場空!指望不上她,還得自己去找……但不知粼兒此刻有沒凶險?”不願陪此干耗,本要道別而去,後邊幾人卻攔道不讓,抬目只見清一色戴草帽低遮頭額,不知哪張笠下有嘴低催︰“既然到了齊,咱們這就上山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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