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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鷸蚌相爭(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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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逍遙不禁哼哼道︰“霍力王這等英雄氣概,怎麼有個妹子似你般?”霍小玉眉頭稍蹙,斂笑道︰“我怎麼了?”樂逍遙心道︰“行事大有邪氣!”這話卻不好出嘴,僅瞧神情,霍小玉也能猜到無甚好辭,拈劍拍他腮幫,道︰“你總算沒有騙我,這一劍先寄著。”樂逍遙奇道︰“前半句指啥?”
霍小玉道︰“我遇到南宮長老,得知大哥沒事。”樂逍遙與霍力王雖僅一二面交緣,但慕其豪邁氣概,自傲雷大營匆別之後,不知生死吉凶,常懷惦掛。听了霍小玉之言,慰然忙問︰“他傷勢怎樣?”霍小玉櫻口本啟欲言,卻又抿合,面朝別處,低哼道︰“明教的人是死是活,不須傲家女婿關心!”
不出三言兩語,她便又如此,樂逍遙唯嘆︰“傲家沒我這號女婿。”霍小玉瞥他手上寒玉鸞環,怎肯相信,看他眼中神情,又似認真。她不由的道︰“關我什麼事兒?”樂逍遙回想每當光明頂的人物認出他這對寒玉環,多必翻臉,嘖然道︰“說清楚于我卻大是要緊。”霍小玉柔手撫足拭水,垂眸不語。
樂逍遙目觸此態,不禁心頭怦動,一時面孔紅熱,暗異︰“翹了都翹了都!”腦中霎恍,只見根寶叼煙而起,聳曰︰“大哥大哥,當心撞著她劍!”此非怪樂逍遙失禮,若換作別的男兒,當下照樣難免心神撩蕩。霍小玉瞥及他眼光灼然,似亦挨炙,既奇且窘,嗔道︰“臭小孩,看什麼?”樂逍遙悲道︰“我已成年了!別在我面前搞這種動作哦……”話至此處,瞧她一派剛柔並濟的男妝反串之態,心念忽動︰“頂俊的小相公?”
霍小玉會錯了意,不禁好笑︰“你並不‘頂俊’,但若每邊臉頰上各雕一只小烏龜,瞅起來倒是頂酷!”說完拈劍來刻,樂逍遙覺她做得出,驚道︰“投降行不行?”霍小玉停劍不雕,忍笑道︰“行,舔干姑娘腳上的水。”抬伸足尖等候。
樂逍遙閉眼不看,說道︰“士可殺不可辱!”但忍不住目睜一線尋覷,霍小玉颯然蕩袍,盤腿裾下,端坐瞧他,噙笑道︰“傲雪若知你現下模樣,必氣得吐血!”樂逍遙見得道袍下玉腿瑩膚半籠半顯,心不免一蕩,忙閉目守神,清咳一下,儼然道︰“她不會吐血,因為我還是有氣節地!”霍小玉似乎有意要耍他,袍下提足,悠翹二郎腿,霎時膚光瑩瑩,花月難掩。回眸道︰“什麼氣節?”
樂逍遙吹簫不已︰“即……即是節操!尻,魔教就是壞,用這種卑——鄙腿法虐我哦……不過我扛得住!”本是隨嘴無心之語,霍小玉一听卻立即端容,撩袍掩腿,盤足說道︰“不關本教的事。我從小在山中修行,似此灑然自在慣了,如今才知男人真是壞!這樣也能讓你們想入非非、竟起壞心?”說到此處,眼光已似生氣。樂逍遙奇道︰“你這是頭一回出來混還這麼 ?”
霍小玉矜然道︰“學藝不成就出來混,豈不似你這般一路丟人現眼?”樂逍遙往心里淡化糗感,畢竟好奇,問道︰“你修煉的山里沒公的?”霍小玉道︰“我們家除了哥哥一人,別的男人都死光了。很小我就跟師父到冰川修行,同門全是師姊妹。”樂逍遙扁嘴曰︰“扯哦,你師父不就是雄性?”霍小玉莞爾道︰“她跟我一樣。”
樂逍遙一怔又問︰“那……殷破敗呢?”霍小玉道︰“我以前不曉得那位每月必進山傳授三天武功的蒙面人便是殷教主,只覺是一位很老的長者,直到今時我都未見過他老人家真顏面……後來听大哥說,那是殷爺爺。”樂逍遙不覺自想心事︰“你有師父教本領,比我好運了。但如何這麼多花花肚腸哦?”後邊這句到嘴邊生生剎舌,改口問道︰“有一大票師姊妹陪伴,定然好愜意罷?”霍小玉眼中忽泛懼憎交雜之色,搖了搖頭,仿佛不願回想習藝往事,蹙眉道︰“倘若換作是你,身邊每朵花都有刺,如在毒棘叢長大,你會不會好愜意?”
樂逍遙心想︰“難怪她學得這麼精,想是毒棘叢里的生存之道。”霍小玉不願多提往事,話題一轉而回︰“我要的東西帶來沒?”樂逍遙早揣著惑,問道︰“要我帶的究是啥?”霍小玉冷笑道︰“你怎會不知?”樂逍遙發自內心地嘆道︰“難得這麼糊涂!”霍小玉覷他神色不似作偽,微一轉忖,說道︰“既然這樣,我不必告訴你,只需帶我到船上去。”
樂逍遙隱感不妥,遲疑道︰“可是……”霍小玉只道他指季鶴節,不待相詢,便說︰“我沒帶那小孩上山,半路早把他放了。”樂逍遙一怔,隨即問道︰“是不是你扮作頂俊的小相公誘拐我妹子粼兒噢?”霍小玉詫然道︰“你怎麼又冒出個妹子?”樂逍遙見她滿眸不解之色,心頭失望︰“不是她?那又該是誰呢……”
霍小玉瞥他神色,覺要搞鬼,便先警告道︰“你這個人毫無信用,我可不似杜遵道。若想耍詐,須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條道道兒!”樂逍遙忖思︰“管它什麼道,找不到粼兒之前,我還得走自個道。”雖說不願隨霍小玉下山,恁奈解穴無果,開溜不得,唯有巧言周旋︰“掂量倒也不必了,但若不解開穴道,怎樣領你去?”霍小玉一听,本想伸手解穴,但覺他目光隱然含狡,便即改了主意,道︰“豈敢勞你大駕?告訴我泊船地點,我自己去。”
樂逍遙聞言一怔,暗悶︰“怎麼在她面前總也耍不出花樣噢?”霍小玉側頭欣賞他的懊惱情狀,悠然道︰“等姑娘收了貨,再來放你也不遲。”說著,拈劍作勢又往臉上雕龜。樂逍遙驚想︰“我臉上不能多一對龜!”究竟無計可施,唯有告知泊船地點。
霍小玉察言觀色,諒他不敢撒謊,穿上鞋便走,撂笑俏然︰“我不回來了。你只須多躺幾個時辰,便可自己起來走路啦。”花枝一晃,掩去倩影。剩樂逍遙獨在叢中惱,心氣難平︰“又中了計也!卻晃點我?尻,等下次逮住你,不多刻起 八在你臀上,我不姓樂……”
他急欲找尋粼兒,偏生連遭二女纏絆,平白耽誤時候,雖說霍小玉所點的穴道數個時辰便可自解,但躺片刻已是難捱。好在他性格達觀,知急不來︰“擱這兒多耗半宿,找粼兒更沒盼頭,不如再試試運功沖穴。那次在寒山寺試過行的……”攏念復依昔法,潛運修羅心經“調息”、“氣動”之術。說來也奇,無論怎麼來回嘗試,丹田真氣終不听調。
徒勞折騰良久,樂逍遙不由氣餒︰“暈死!”忽簌聲響,花拂草動,眸間有影晃閃而現,乍朦而清,出他意料竟是霍小玉。樂逍遙仿佛行運撞中“四季彩”頭獎般,難抑驚喜之情︰“終于良心發現了你?”一時心頭狂蹦,渾未注意霍小玉何以神情有異。
她惶然跌撞過來,一反先前悠然自得之態,竟爾軟綿綿倒趴在他胸前。樂逍遙心中一怔︰“咋的?這四季彩未免撞得忒過了吧……”驀听得遠處有一女子淒聲游離的道︰“師妹,作姐姐的找你好苦!”其腔初似在西北,末句倏忽飄移東南,暗夜里驟鑽入耳,陰綿若絲,恍如鬼泣幽幽。
樂逍遙訝道︰“卻在喊誰?”霍小玉頭埋他懷,一時撐身不起,柔軀竟顫,低聲道︰“找我來著!”樂逍遙怎知她為何驚慌若此,猶未暇問,不遠處又有女童之聲銀鈴般笑,嬌喚︰“姊姊,姊姊。找你好苦喲!快出來喔,別躲貓貓了……”樂逍遙奇道︰“這又是哪個?”霍小玉身顫愈甚,低聲道︰“還是她。”
樂逍遙不由咦︰“變聲哦她?”左近有蒼老婦腔顫悠悠傳來,冷哼道︰“小玉,奶奶想你得緊!才幾時不見,竟已學會偷漢子了?”雖是濁然西北調,話似不高,入耳清晰如在面前。不等樂逍遙詫問,霍小玉悄告道︰“也是她。”樂逍遙初時本感好玩兒,此刻嘖然生駭︰“話聲最初明明在遠處,眨眼工夫怎麼跟在耳邊也似了?”數十尺外蕩然飄來一男子聲音,驟撞耳膜,說道︰“依本門規矩,犯下此罪當喂食人花!”
樂逍遙游目無覓,正想︰“又來一男的。”霍小玉縴手急捺,往脅側數下推拿,解開他穴道,唇間低語︰“她很快的!”樂逍遙愕然欲問何人,霍小玉掙身而起,突然頎身搖晃,又倒他身上,咯一口血。十數尺外童聲驟,吃吃地笑︰“挨我一道‘無生無死符’,你最多只能逃到這里。只有師父才有解法,倘不跟我回山,有你受的!”
樂逍遙一瞧霍小玉面色慘白,眉心漾籠金紙般異氣,頓知不妙︰“顯已中了一門奇毒!”料以她的本領,疑為玄秘暗器所傷,急欲察看傷在何處,以便施針先封遏毒侵心脈,霍小玉話聲細弱的催道︰“你……你輕功不差,快帶我走!”听她急聲催促,樂逍遙亦感勢迫,那人雖未現身,一股奇寒凜煞的殺氣先已凌軀透髓。穴道既解,他便不遲疑,背起霍小玉便跑,盼能甩脫那鬼魅般異人,免受糾纏。
展動玄神身法之時,樂逍遙暗嘆︰“原來這妞兒返轉,只為要我幫她逃走。”事已至此,唯祈輕功未失,不負托付。猶記粼兒點醒,他所習玄神風遁奇術原本不純賴于內力驅馭,當下福至心靈,依法而為,雖背一人,果然馳勢輕松,如攜羽飄翔。
他奔得雖快,那女子嬌笑格格之聲居然如影隨形,猶縈如故︰“師妹,你好大的膽子,既投本門,非但偷習別派武功,如今還敢偷漢子!”樂逍遙頭皮暗緊,心道︰“好像就在我耳後!”情急之下,發腳頓地,暗綽玄衣法訣︰“風無形雲無定——疾步登天!”只颼一聲,飆入林霧蒼茫處。
煙氣朦朧中游藤叢布,怪蔓縈垣,伴以一人叫聲苦楚。樂逍遙馳勢遠不止此,但見身將陷入藤叢密蔓之羅網,不得已剎住身形,越女劍一綽在握,劃芒碧漾,猶如秋波橫泛。趁斷迫軀游纏枝蔓,他方要穿越而過,耳听得徐子卯悶哼聲憋苦無比,樂逍遙轉面尋覷,亂蔓深茂之處赫然結起一個大藤團,勒縛那人掛軀半空。
樂逍遙已有多日未使鬼哭藤,怎料此物生命力愈盛若斯,枯榮畸變,落地奇茂。知非凡物,眼見新藤粗漲,捆捆深勒徐子卯皮下肉里,自脖而腿,密不留隙。此樣異常漲變,似因徐子卯亂以小嵩陽劍劈斬所致。樂逍遙昔在蘭陵渡曾聞“百草仙”稱,除非神兵寶劍,否則功力再強也不足以斫斷鬼哭藤。徐子卯仗著劍術精湛,斗敵恃技素來不憑寶劍,但他古銅短劍非但劈不斷纏身密藤,反招致怪蔓逢斫變粗,根根有如人臂般漲將起來,越發勒得他叫苦不迭,更有粗蔓縛喉纏頸,越勒越緊,令他憋窒之余,頸骨咯咯作響。
霍小玉覺察樂逍遙身形放緩,伏在肩背說道︰“別管他,快……快逃要緊!”樂逍遙亦恐被她同門追及,本要匆離,待見徐子卯整顆頭顱快要勒斷墮地,心下究竟不忍,稍一遲疑,取出“乾坤袋”里收藏的牛油大燭,暗忖道︰“還好鬼哭藤忌怕油膩尤甚于刀劍。”腳步剛停,四下里游蔓簌簌圍攏,間不容緩,急劃火摺子點燭澆撒油汁,鬼哭藤乍沾即萎,余蔓紛紛縮回草深處。
樂逍遙暗喜︰“滴蠟果然行!回頭須找藍玉多要些牛油大燭傍身才是……”一路澆蠟驅藤,直至徐子卯身旁,先除去勒頸那條粗蔓,使之氣緩,說道︰“徐師傅,你可不可以發誓不放雞雞追我?”霍小玉只道他這當兒竟還有閑心說笑,不由暈生雙頰,啐道︰“胡……胡鬧!”焉知樂逍遙絕非不分輕重之輩,他所憚乃徐子卯之嵩陽怪蛇,釋救之前不得不先有交涉。
徐子卯本在垂手待斃,雖察樂逍遙返此,並沒存念盼他不計前嫌相救。哪料這少年逕自上前,使他免去窒息之苦。徐子卯喘透濁氣,卻不作聲,只陰著臉。樂逍遙想︰“他怎麼說也算得是長輩,不好意思軟言相求也是有的。我何必跟他計較,救人救到底。”究存小心,後退一步,抬足保持隨時可跑的態勢,舉燭涂澆徐子卯身上之藤,使蔓其榮轉枯,簌簌萎去。啪的一聲,徐子卯身子松縛,墜于地面。
樂逍遙移步不及,踝忽一緊,被徐子卯伸手握箍正著。只道這人仍念前隙,樂逍遙不由驚道︰“不是吧你……”霍小玉似乎早有所料,在他肩後冷笑道︰“東郭先生!”自寒山寺初遇時起,樂逍遙便得她贈此高帽,當下後悔亦遲,正要掙腿,低頭瞧見徐子卯猶仍癱趴難起,神氣奄然。樂逍遙驚意稍減,想起此人中草燭毒未解,多耗氣力之下命已堪虞。他怎忍見死不理,蹲身察看時,心下尋思︰“蛇蠍美人草的解藥是啥來著?有沒其它克制之方……”
他未獲“百草經”下冊,于千毒萬草的解方畢竟不諳,思到困處,一籌莫展。霍小玉暗綽玉骨針,本想射于徐子卯腕上穴道,以迫之縮手。出她所料,徐子卯忽道︰“這藤叫什麼名堂?”樂逍遙聞語一怔,不由地答道︰“鬼哭藤。”隨即側頭,瞅見徐子卯艱難咀嚼俄頃,仰臉張嘴,緩吐半條嚼剩的蔓芽以示。因覺樂逍遙瞠眼未解,徐子卯喘畢說道︰“適才遭纏,藤芽亂伸入我嘴里,怎……怎奈手腳不得脫縛,我只好咬斷它!咀嚼此物雖苦不堪忍,說來也奇,中燭草毒焦渴之感竟解!”
樂逍遙心念倏動,不覺地也揀半根斷蔓來嚼,果然入口劇苦奇澀,嗆欲作嘔。旋刻喉嗓焦欲冒煙的苦楚竟失,繼之以爽。他初時尚惑︰“書上說,此是毒藤。”欲吐不及,究已滿口苦沫,索性咽下,先前焦渴頓驅無余。又漸釋然︰“雖然以毒攻毒,身體略受損傷,但夏枯草前輩遺典曾提,鬼哭藤原便有拔除劇惡毒絲之效,只因等閑怎敢嘗試,一直不曉此說真假……”
徐子卯與他一般地會心,不禁微泛笑容,畢竟死里逃生,心頭同感暢快。驀聞一語幽邃,穿越夜霧迫至,淒淒含怨的道︰“霍小玉,原來你不只偷漢子,居然還偷菖男人!”樂逍遙登吃一驚,霍小玉目現懼色的道︰“她已很近,這時要逃已遲了!”霧里女聲轉嬌,吃吃地笑︰“若想回山之前少些苦楚,幫我種兩帖‘無生無死符’ 他們,好讓做姊妹的也嘗嘗新鮮罷?”霍小玉不禁紅臉啐道︰“我才不稀罕使你的陰毒冰符功!”
徐子卯微微變色道︰“無生無死符?名花流的人!”樂逍遙未暇听清他口里咕噥,急道︰“快放手哦,各自逃命罷!”霧里笑轉老氣橫秋,那人低哼道︰“封十八娘門下。汝竟知本教名頭,什麼來歷?”徐子卯長身而起,綽劍颼劃半弧黃芒,凜然道︰“嵩山。”
霧里聲變兒郎,語氣透訝︰“五岳同宗,一脈中嵩。李神通那老小子還沒作古麼?”樂逍遙不由接嘴道︰“哪有這麼容易作古讓你吊?”轉朝徐子卯,悄獻計策曰︰“快放蛇,還等什麼?”徐子卯鎖眉低哼︰“道我不想?大勢已去!”樂逍遙在旁瞠目︰“‘大勢已去’這句指啥?”徐子卯面色古怪中透著莫名憋迫,澀然低告︰“食你異藤,雖除美人草毒,卻害我毀了‘大澤龍蛇功’!”
此翁原本半人半魔,面容詭惡,此刻樂逍遙近覷方覺魔性暗消,人性似返。一時大眼猶圓,未明其妙,不禁暗憚一節失妥︰“吃鬼哭藤會使雞雞變小?”當然決非如此,異藤毒性最多只是祛除某些魔力功法而已。徐子卯怎暇向他解釋,面朝霧迷處,沉聲道︰“當年劍冢一戰,李大師兄與貴教高手冰河原本不分軒輊,卻遭封十八娘偷襲而致傷患難除。這些年不得不退隱江湖,名花流既敢重返中原,與嵩山派一戰定免不了!”
“吐就一個字!”樂逍遙悔不該誤食鬼哭藤,在旁兀自挖喉干嘔不迭,霧里嬌笑宛轉,又近得幾分︰“小玉,怪不得你如此大膽反叛,原來不只仗了拜火教的勢,還有嵩山派一班妖道撐腰來著!”霍小玉只駭難言,伏面在樂逍遙背上。樂逍遙忍不住悄問︰“究是何人噢?”
“桑螵蛸,風神門下護花使之一。”徐子卯一手持劍蓄勢,另一只手反轉腰後,朝樂逍遙示以“速逃”之意,因慮他不解,低聲道︰“她是半妖半仙,護衛昆冥班中本領僅次于姬小蜂。”
樂逍遙皺臉道︰“又是螵又是蜂,怕會叮死人。你放不成蛇了,怎麼不一塊逃哦?”徐子卯不耐煩道︰“我的性命讖在大師兄控持,她殺我不得。你若走得成,幫我捎個訊兒到城里北塔寺,五岳宗的其他人自會大舉來尋名花妖。”樂逍遙將信將疑,但想︰“危難關頭撇下別人自顧開溜,怎能活得心安理得噢?”霍小玉覺他竟仍躊躇遲耽,不由低聲急催︰“我被種了冰毒符,再遲走片刻便被她所控,以二敵二,你澤謖必遭殃!”樂逍遙不料有此一層厄果,愕道︰“具體怎麼個‘遭殃’法?”霍小玉低聲道︰“先種冰符,再逮你 聲 山冰風谷,困于絕域雪窟深淵,一世不見天日!”
樂逍遙心下惴起︰“倘然果真落那境地,我豈非沒法尋回粼兒了?”霧里語聲幽轉肅殺︰“嵩山妖道,竟敢螳臂擋車不成?”其聲侵激,樂逍遙猝未及防,心神擾亂。徐子卯知勢凶急,心想︰“我嵩山派從來有進無退,更何況大師兄當年遭襲之仇,豈能不報?”蓄勢既成,更不遲疑,豁然振袍吐勁,喝道︰“嵩陽劍氣!”
蕩劍之間,隨袍裾激揚,大圈劍氣層層綻展擴射開來,非僅侵向前方幽霧迷離處,連樂逍遙在旁也頃無容足之地。迫他不得己縱躍騰空,卻不順勢遠避,取蠱朝桑螵蛸話聲傳處亂拋一梭,繼而拈符祭法,因見不成,忙改拔寶劍,發腳蹬將上樹,颯然使招亂劍訣之“倉皇狼顧”,反掄一束劍芒送向背後霧蕩之處,心道︰“即便不得不先帶霍姑娘走,總要亂轟那蟲仙一通才跑。”籍此以助徐子卯鎩敵銳氣,究慮霍小玉所言成真,借一劍後撩之勢,斗展風魔身法,竄入夜幕蒼靄,往館娃宮方向飛馳而去。
霍小玉似能窺知他心思,伏背悄言道︰“那瘦老道擋不住她,妖婆子轉眼仍會追來。”樂逍遙渾沒理會,一路奔往山巔春秋古宮,暗禱︰“徐師傅,保重!”霍小玉覺他猶存不忍棄顧之意,不禁冷笑道︰“她對老的不感興趣,但你可別落人家手上。”樂逍遙想起她 份屬同門,暗感霍小玉勾脖之手透涼沁膚,難免忐忑︰“可我已然落你手上了都!”
忽覺樂逍遙並非取道下山,霍小玉不安的道︰“為……為何不趁機遠避?”樂逍遙怎肯舍棄小桃,掛念她仍留于險境,自當去接。他含糊以應︰“還有一同伴。”霍小玉眼光放亮,問道︰“他厲不厲害?”樂逍遙道︰“本來跟你差不多罷,但受了傷就不好說了。”想到又一事堪虞︰“小桃不知有沒中毒?”尚幸已知傲霜美人草毒的解法。
霍小玉心頭不快,蹙眉道︰“你帶兩個受了傷的人,如何逃脫?”樂逍遙又豈不曉得難處,但忖︰“既找上我,總該照料大家周全,一個也不能少!”不多時回至靈岩寺,越垣而入,逕到後廂禪房,一路疑惑︰“這廟里本該是有和尚的,都去哪兒泡妞了?”霍小玉伏他背上自轉心思︰“初遇這小鬼頭,也是在寺廟里……”
樂逍遙找到那間僧舍,沒忘了先擱霍小玉在廊欄且坐,低囑︰“不管遇誰,都別自曝來歷。”霍小玉會意點頭,心想︰“小鬼倒也仔細!”她與拜火、名花兩大秘教均有非同一般淵源,此層干系倘然外泄,患必無窮。霍小玉深知利害,只道樂逍遙純為保護她著想,好感暗增。殊不知他另存顧慮︰“小桃乃傲家親戚,魔教與傲家素是宿敵,這弳妞兒可別當下就打起來了……”
情知險境未離,焉容稍耽,急急奔入僧房,摸黑挨近里隅,捏出火摺子點燈,趴到床底伸頭探覷,兩眼空空,不見小桃在內。樂逍遙暗慌︰“暈死!”忙欲另尋,猛然起得急了,腦瓜子咚的撞床板上,痛得含淚悲鳴不已︰“哇……汆!帶一個 個妞都這麼苦,要是十個八個美妹一古腦兒齊擁來跟我同闖江湖,豈不是要害我死得更難看?除了逼我用肥仔的‘金蟬脫殼’沒辦法搞掂……”本屬無心之言,不意此語成讖,終有那麼一日。不必夢想已然狼狽不堪,哪有世間凡子臆盼的那般風光?
他咧嘴揉頭而起,後頸忽涼,劍擱耳後。有人低聲道︰“要死還是要活?”樂逍遙大眼溜圓︰“活活。”那人眼寒如刃︰“投不投降?”樂逍遙雙手舉抬,答曰︰“投降。”抵頸寒鋒未移,那語愈冷︰“你還領了誰來?”樂逍遙晃頭避劍,倏使二娘訓就的幻妙身法,就勢鑽身而入床帳里,大眼尋覷道︰“小桃姐?”
籍微淡燈光,隱約但見床帳掩映之中側臥一人,柔發如瀑散于素枕畔。不待他湊近,劍又迎面橫攔,小桃在昏暗里冷哼道︰“外邊尚多一人呼吸之聲,是誰?”樂逍遙難抑佩服之意,道︰“听得這麼細?哦,是一朋友……”小桃依然寒眸以對︰“男朋友還是女朋友?”樂逍遙不由惱起︰“嗨,扯……”隨手抹腕,使出錦瑟所傳“相濡以沫”手法,端的妙化無方。
小桃猝不及察,魚腸劍竟爾易手。樂逍遙稍抹即接,收劍說道︰“既黑又亂,小心誤傷人。是了小桃姐,你怎麼又到床上了哦,害我到底下找不著……”小桃冷冷道︰“床底蚊蟲多。”樂逍遙點了點頭,擱劍枕邊,道︰“床上有蚊帳雖好些,只怕老和尚回來撞見被窩里有妞這麼意外驚喜……”小桃悄手取劍,突然從被窩里伸抵他肚皮,待嚇他一愣,她才微笑道︰“要看被窩里是誰!”
樂逍遙暗自不安︰“美妹太凶了,直沒安全感,連上床都這麼危險!”忙往後挪開些,立回床下。小桃卻已收劍,道︰“何況老和尚這輩子怕是回不來了。”樂逍遙聞言一時不明何意,暗覺也對︰“丁建陽既霸佔了此廟,定然趕跑了和尚。”但憂︰“若是別人搜尋入來,在床上可不好躲藏,一掀帳就堵個正著,叫做‘甕中捉鱉’。”
小桃伸一支瑩滑柔致的手臂到帳外,取燈入幔,照床角靠牆處一塊松動之磚 他瞧,因見不解,指點道︰“看這是什麼?”樂逍遙哪有心思閑耍,搭她腕脈一診,說道︰“不管怎樣,先吃這條藤芽,可解蛇蠍美人草毒。”小桃接來一瞧,微撇嘴角道︰“這哪是解藥?”樂逍遙不耐煩久耗,心中惦記徐子卯有無凶險,欲待暫且安頓纜 ,便去援手。料憑徐子卯之能,即便不敵,總也周旋得一陣。他把嫩藤芽塞 小桃,催道︰“有些毒物的解法未必只有一種。听我的沒錯!”
小桃收了沾蠟之藤,並沒就口,心下暗奇︰“他小小年紀,哪來這許多古靈精乖?”雖說先前曾服傲霜所 的抑毒之丸,稍一運動內息,身仍軟綿綿無力可馭,終是不安︰“還是听他的罷!”樂逍遙想起一事,湊嘴又囑︰“不管遇誰,都別自曝來歷。”小桃乍時瞠眼不解,隨即省得仔細︰“我奉霜郡主密令行事,總該處處持慎。他倒是提醒得好!”
樂逍遙覺床上終難藏身周全,說道︰“還是回床底罷,蚊蟲比敵人好打發些……”小桃揭磚以示,微笑道︰“看這里有甚的古怪?”樂逍遙見磚下隱有一方秘洞,內兜鐵碗倒蓋,不由念動︰“有機關?”小桃含笑旋動碗底,霍一聲響,床往下沉,樂逍遙手按床沿猝沒提防,趨趄猛栽一嘴,磕痛下巴。
小桃扯著碗旁環扣,稍拉一把,床又回至地面,復歸原位。樂逍遙下巴猛挨疾升的床沿砰地撞個實在,望後便倒。
小桃在帳內得意的道︰“正是機關。”樂逍遙從床邊掙扎而起,暈猶未已,只覺滿天星斗,想到苦處︰“不打架也掛彩,撞上美女總是這麼受傷!可見美妹越多,害我生命值越少……”定神而後,難免稱奇︰“你會機關術?”小桃噙笑道︰“再會片刻間也造不出來,不過我總是細心些,每見一處可疑所在,哪怕再細微也瞞不過眼去。”樂逍遙捧頜想︰“難怪她竟進得霸陵絕地,又能全身而退。原來她于這方面有些研究……但是老僧房里怎會有機關?”
小桃連番舉動不免牽及肋傷,突感難耐,蹙眉忍抑不住,眸里淚閃瑩瑩。樂逍遙看她手按脅下,一時未暇多思原委,正要過來診視,外邊傳來輕咳,他忽然省起︰“敵人隨時就到,霍姑娘還在外邊,可別顧此失彼。”教小桃且先暫忍片刻,他又回至廊間,籍夜色尋得柱後人影,伸手攙時,突見那人瘦臉長須,依稀是那徐子卯的形貌,頓嚇一跳︰“咦……”
徐子卯依柱嬌喘,道袍裾下玉腿雪膚柔瑩半露,轉面瞟他,眼光含謔似笑非笑,嗔道︰“怎似粘住一般半天不舍得出來?”樂逍遙听出霍小玉的西北俏調,不由愈愣,捧頭道︰“腦亂了都!”徐子卯嬌笑道︰“傻小子,不是你要我掩飾本來身份麼?”樂逍遙大眼眨半天仍是惑︰“你會易容術?”徐子卯妙波流轉,捋須道︰“扮得如何?”
“暈就是!”樂逍遙未暇多想,耳听得前殿方向傳來門塌聲響,待要悄聆尚有何般動靜,僧房里響起敲床催促聲,樂逍遙一時心煩腦亂,頭大起︰“八方風雨!”知勢不容耽,忙抱“徐子卯”入屋。剛放床上,帳內一道劍光急爍將出來,原來小桃一見徐子卯形貌挨近,登時驚怒交迸,喝道︰“徐老 ,受死!”霍小玉也不含糊,綽薄刃劍從樂逍遙懷里發招相迎,叮叮交鋒,低叱︰“有埋伏來著!”
樂逍遙不意得睹魚腸、蟬翼兩支薄刃在他眼前激拼奇炫光景,攪瞳越發繚亂,因慮二女或有一傷,顧不得稱奇,急勸不可。小桃卻哪里肯罷,忍痛傾出快招,連連閃擊,霍小玉本領與她本屬軒輊之間,但在樂逍遙懷抱中究難盡展身手,迭遇險著,急怒之下推開他身子,縴腰妙扭,倏地撲到床上,兩支短劍互格,手卻壓住小桃喉脖。小桃吃疼反手揪她頭發,滾作一團。
樂逍遙湊前本要調解,不料二女廝斗正激,反將他壓倒身下,青鋒只在他鼻前晃來爍去,委實險情迭呈。樂逍遙驚得眼直,突然有計,指點道︰“小桃姐,拔他胡子。”小桃正愁不勝,聞語頓省︰“扯胡須最疼了。”依言揪扯長須,連膠皮面具扯落,露出一張饉玉雕琢也似的美貌容顏。
小桃錯愕不已︰“儂是誰?”樂逍遙看她傻眼之態,不禁好笑道︰“小玉姐你真是的,扮誰不好?小桃姐你也是,性子忒急!搞清楚才打嘛……”霍小玉騰出一只手,啪地扇他一嘴巴,慍道︰“臭小子,被窩里有埋伏也不早提醒我!”樂逍遙頭剛歪向一邊,小桃迎手湊個正著,又摑他一下,怒問︰“這女人是誰?”
樂逍遙疼呼聲中,二美交掌互抵,均叱對方︰“你敢打他!”不知哪只肘撞著樂逍遙臉,鼻血流出,翻眼暈道︰“球球都露了,還在那交磕不休!”二女正相糾纏,聞聲齊縮,各掩衣襟破敞處,紅著臉大羞,一時傻眼不已,心下都驚︰“壞了,卻便宜了他……尻,都看得流了鼻血這等可惡!”因扭打時衣帶扯脫,究竟手掩不盡酥胸春光,有如鷸蚌相爭,卻便宜了旁人。二女同感窘迫難按,情急之下,齊伸嫩掌,摑他雙頰。
樂逍遙頭往後仰,就勢翻身竄出床帳,二女皆有傷恙,身手不若往常靈便,相互廝打已是耗力勞神,一時促喘難定,怎有氣力與他計較?看他身手靈活,宛似猴兒般,雙姝對覷,都感好笑。
小桃覺出手乏力,料因毒草燭之故,便服下樂逍遙所 的小半截嫩藤芽,但不多時,突感腹中絞痛,端難忍耐。她強抑得片刻,瑩額汗溢,終是不自禁地發出疼哼。樂逍遙未待歇復元氣,見狀一驚,忙來探診。
鬼哭藤本是藥性極霸道的“以毒克毒”之物,樂逍遙仗內力根底深厚,又曾服用天蠶教抑毒神菌在先,尚能抵受得。但服藤芽,便連徐子卯這等一流高手也吃不消,體內毒性相攻,雖解除“蛇蠍美人草”蝕功化血之厄,卻也因而淪失獨門龍蛇術。小桃內力不及他二人,未免捱更大苦楚。
樂逍遙忙取抑制鬼哭藤毒性的藥物配用,幫她先且鎮除一時之痛。小桃怒道︰“原來你 我吃的是毒藥!”她脾氣素劣,揚手便摑,但發勁稍急,牽動胸肋傷處,越發地疼汗淌頰。勁道既挫,縴手扇他臉頰,柔若花枝輕拂一般。樂逍遙渾不為意,使招家傳快手,探之入懷,往她胸側輕輕一按,便知端的︰“先前她殺徐子卯不成,反 震折了肋骨。”
小桃猝未及防,被他手摸脅膚,如遭電炙般感觸異樣,霎地紅著臉道︰“你……”樂逍遙心想︰“我們做郎中的,別說摸這處,若替婦人接生時,連那兒都觸得。救死扶傷要緊,何來這許多無謂顧忌,道好瞧麼?”他雖不甚為意,小桃究因羞忿,怎容分說,綽劍要把他趕開。其中倒也不無別的思忖︰“當著他帶來的那姑娘面前,我怎能任由胡來?”
此時她已然知曉霍小玉扮作徐子卯的容貌,面具既除,委實容光艷射,姿色不可方物。霍小玉雖有易容之能,所能改扮者無非她見過面的人,適才匆匆而就,其實遠非惟妙惟肖,最多只三分似。因在昏暗之中,才教樂、桃二人猝難識破。樂逍遙想著好笑,未暇夸贊,湊嘴到霍小玉耳邊,悄聲低央︰“幫個忙,點她穴道。”
霍小玉雖不明所以,因對小桃余惱未消,聞言正合心意,勉力伸指悄戳。小桃側身臥瞥他置交頭接耳,不由疑惱交加,斥道︰“你澤溟商量對付誰?”話聲未落,後腰已被捺穴,動彈不得。樂逍遙忙綽了她的短劍,削下薄木板,隨手即斷,無聲無息,暗驚此刃鋒利。小桃兀自氣惱,只見樂逍遙竟伸手解她衣襟,使敞胸懷,頓時驚怒羞迫,窘極而斥︰“干什麼?”
“桃子,”樂逍遙看她肚兜兒繡得有桃,本想多看一眼,鼻前突然橫一口薄若蟬翼之刃,卻擋視線。霍小玉惕目投覷,問道︰“為何解別人衣衫?”樂逍遙未暇回答,小桃已氣不打一處來,眼波朝霍小玉一橫,惱道︰“你才是‘別人’,我是他師父。關你什麼事兒?”霍小玉一怔,不甘退讓于嘴,眼珠微轉,說道︰“當然關我事兒。我……我是他朋友的妹妹!”小桃矜然道︰“還是師徒親些!”霍小玉斥曰︰“哪有做師父的似你這般不知羞恥,卻讓徒弟解肚兜兒看胸……胸部的?”小桃怒︰“你更不要臉,亂露大腿 哥哥的朋友看!”
“暈!”樂逍遙處于二女絆嘴中間,怕越扯越不好听,忙道︰“胸與蹄有啥好瞧的?她肋骨斷了,我是要 接回……”本忖隔一層圍肚兒續骨不便,欲要揭去,小桃已羞不可抑,慌忙閉眼,麗睫卻顫難止,連霍小玉也咬唇暈頰,面扭一旁。他究覺不好意思,縮手未觸褻衣帶子,隔衫摸索著尋到傷處,替她敷藥接骨,心想︰“只好暫且如此了。”
料理畢小桃肋傷,轉面時見霍小玉閉目于旁,氣色比先前愈顯不妙。樂逍遙吃驚道︰“霍姑娘,你……”未聞答應,他更感不安,摸她腕脈,尚幸微有博動。樂逍遙翻轉她身,見已昏迷,卻覓不出傷創何在。猶記霍小玉說她中了“無生無死符”,此卻醫籍無載。樂逍遙不明究竟,忙取針炙穴使她復甦。待霍小玉暫又醒轉,他忙詢問︰“如何傷的,傷在何處?”
霍小玉翕唇難語,唯能以眼眸使示。樂逍遙兀感茫然,怎知何意,小桃冷眼于旁,冷冷道︰“後邊。”樂逍遙得她指點,始明霍小玉眸示背後,先賠聲得罪,轉她趴臥,除衫看背,膚光瑩滑如璧,一時亂目眩然,卻無傷痕。小桃見樂逍遙楞眼不動,顯是遍覓背梁無傷,便又冷冷提醒道︰“下邊!”
樂逍遙雖然大大咧咧得慣了,礙于旁有小桃所橫鄙薄目光,此時亦不免暗覺窘然,但感勢不容待,唯有顫手褪衫,待露圓股,其皎如羊脂溫玉也似。他強自定神,方見霍小玉腰後瑩膚凹渦處隱隱留有一道六稜形傷痕,其色暗青,不知何物所傷,肌膚並無破損,青痕竟透皮肉,而嵌于脊柱。
樂逍遙看不出究竟,怎知如何施治除卻,但見不出多時,霍小玉竟已氣息奄然,無論他怎生設法,既沒醒轉,奇的是也不完全昏迷,脈象依然如故,神志卻失。當下情勢恰如毒符其名,正是無生無死境地。
樂逍遙慌將起來,不問“還神丹”、“定神丸”,決不吝惜,悉加施用,看霍小玉眼皮半睜半闔,仍然毫無反應,他終于無策,跌坐于旁,納悶道︰“好端端一個大活人,轉眼工夫怎會跟草木也似了?”
小桃只道他技窮,在旁冷哼道︰“既然沒轍,還不快 她掩上衣衫?對著人家臀股,我看你是沒法兒定神的!”此卻忒煞小瞧了樂逍遙,殊不知他正轉念兵行險著︰“俗話說‘解鈴還須系鈴人’,我是沒轍了。但霍姑娘既是被她同門所傷,而那人尚在左近,只要找著正主兒,未必全無線索。若知多些邪符名堂,我醫起來總有辦法著手。”聞小桃言語,他無心分說,先替霍小玉掩回衣衫,把脈探明除昏迷之外,尚算別無大礙,又覺先前所施藥石已足穩定情勢,暫保她一時性命不失。樂逍遙稍為放心,轉朝小桃,說道︰“一時半會,我帶不走你澤。且先藏起來。”
小桃不安道︰“你……你要去哪里?”樂逍遙覺她眼光隱含驚慌不舍之意,似怕自己又離。他有心去挑戰桑螵蛸,以便探明何謂“無生無死符”,自感凶多吉少,心頭猶然深深記掛粼兒安危,臨別不禁問道︰“小桃姐,我那妹子所隨之人去了哪處,到底安不安全?”小桃此時依賴于他,心想︰“我若跟你明說不知,你必舍我而去。”閉目回避他執意詢求的眼光,蹙眉道︰“等咱們走得脫時,我自會告與你知。”
樂逍遙無法相強,唯道︰“外邊尚有凶險,我先去探一探再說。”小桃察知他意,低哼道︰“你想去找那個傷了旁邊女子的人,又何苦枉送性命?”樂逍遙不惟此念,心道︰“若告訴你,還有徐子卯須我援手,你不得氣極跳腳?”小桃覺他心意已決,勸阻不得,只好說道︰“你若不能活著回來,非但搭賠我鎮左命,那妹妹的下落更是沒人去找了。”
樂逍遙心下一凜,但無片刻猶豫,說道︰“我會回來。”見他如此固執,小桃不禁氣惱莫名,本待閉眼不睬,樂逍遙扳放機關之時,小桃又忍不住道︰“魚腸劍拿去傍身。”樂逍遙心生暖意,究仍不取,遞短劍于她手心,囑道︰“等你穴道解開時,請幫我照料霍姑娘。”擱藥枕旁,以備二女不時之需。
眼見大床突然平地消失無余,房中地磚一平如故,若非親睹,實難置信世間竟有如此契巧奇極的機關秘窖。樂逍遙怔望之余,不由得奇怪︰“靈岩寺僧似有不尋常之秘。但這機關又是誰搞的?廟里怎麼一個和尚也不剩哦?”想到外豎有牌,難免猜疑到一人身上︰“會不會又是丁建陽搞的鬼?”
大殿里一人怒問︰“那老糊涂又在搞什麼鬼?”樂逍遙本欲逾牆外出,聞喝一振,耳鼓嗡然若炸一般,險些墮將下地。待至前院悄眼察看,隨著數下掠風微響,有人疾步尾隨入寺,冽然問道︰“什麼老糊涂?”大殿語聲震耳,最先入內之人答道︰“此間廟祝是個瘋僧,人稱‘老糊涂’。”寺外一婦未至,破鑼般嗓音先蕩將入來,亢然鏗鏘的道︰“若早依我言,在道上拿了他外孫女小糊涂仙,還用怕那老糊涂搞鬼?”
大殿里那人振聲道︰“我雷震天是什麼人,豈能干下這等事?”樂逍遙蹲牆角惑思︰“對呀,你是什麼人?”婦如破鑼般爆嗓豪笑道︰“江南霹靂堂雷大當家,為了找回自個兒傳家寶,何事便干不得?”樂逍遙聞名一怔︰“雷家的!”大殿內那人嗡聲激昂道︰“等查明誰捉了我兒小雷,若傷他半根毫發,我什麼也干得出!”婦嗓亂爆道︰“哥哥,要我說呢,第一樁不是,都怪雷傳寶這小子不好,為了那凌大小姐,搞得自己連人都不見了,世上美女多的是,娶她有什麼好?”
樂逍遙暈而醒、醒又暈,只覺頭將爆裂,耳膜竟漸失聰,驚想︰“原以為只有燕老鳥才是當今武林最會放噪音的人,不料……”好不容易勉力取出“定神丸”,猶未含入口便 震落腳下。大殿里那人激聲四振道︰“雷小英,你懂得什麼?這恰好證明了我兒最有眼光,當今天下誰不曉得姑甦凌家姑娘艷冠江南?雖說她脾氣臭些,但我兒脾氣也好不到哪去,這叫湊作一對。何況凌老俠與我最是意氣相投,人又帥得欠扁,合該聯姻,好讓我天天揍他……”
樂逍遙掙扎爬行,伸手摸索尋得那顆滾動之丸,猶未就口,又 震落。婦聲爆響道︰“第二樁就是你的不對了。就算我佷兒真有這麼好的眼光,當初你就該跟他一道來姑甦求親,如今人都沒了,枉然干著急又有何用?再說了,剛才你不該攔我,捉了小糊涂仙,老的自會出來……”
樂逍遙向前爬行,強抑昏天黑地之苦,伸出手臂,顫巍巍剛摸著那顆定神丸,耳鼓陡然劇震,丸子又滾出掌心,落得更遠。四下里接連有瓷缸花盆迸裂,殿中那老者咆哮如雷道︰“老妹,你懂什麼?茅小仙雖是老糊涂的外孫女,可她卻是茅老仙的寶貝親孫女,莫瞧她歲齒幼小,委實捉不得。能捉我早捉來泡了酒喝啦……”樂逍遙心想︰“原來茅以降有個這麼小的孫女叫做茅小仙,又名‘小糊涂仙’……”
好不容易摸到那顆小丸子,斗聞婦聲突然激震,又顫手落地,碌碌滾到前庭。那粗嗓子老婦爆音道︰“你不捉她分明有私心!”雷震天在大雄寶殿哮然震爆佛,怒吼道︰“她才只屁點兒大,難道老子還能娶了她不成?”樂逍遙不覺身處牆影遮蔽之外,手剛伸出,便 一足踩個正著,既踏掌背,竟掙不出,一驚仰覷,只見一個矮小之婦立在面前,豪嗓四振的道︰“娶是最好,不然被我殺了那小娃娃,你終有一天再也喝不到她釀的烈酒。”
樂逍遙兀自掙手不迭,大殿里霎刻蹦出一個更矮小干癟的勁裝老者,赤發褐髯,其長拂地,吼聲震得瓦礫紛墜,揮舞小拳頭,怒道︰“當今之世,只有小糊涂仙釀的烈酒最正點,倘敢殺她,我第一個殺你!”這對老齡兄妹雖說體軀奇短,卻是天生貌相異稟,頭小腳大,如蛙蹼也似。一踩之力,地磚亦裂。可憐樂逍遙手被踏實,縱有“真元護體”也護不牢靠,吃疼難當,正拔不出,矮老者忽咦︰“有個小和尚!”
矮小之婦爆聲裂鐘的道︰“頭似仙人球般,我看不似小和尚。”
“你懂什麼?”矮老者蹦跳下階,手抓樂逍遙下巴頜,不由分說,扳臉轉來,不多端詳便已了然,捋髯瞪眼道︰“誰說不是小和尚?你看他一臉佛祖型,俊似觀音女士般,絕對是一淫人……”
樂逍遙雖在劇痛之中,聞此翁出言不遜,難免著了惱道︰“喂,話可不是這麼說。觀音乃大士不是女士,有人說他本是公的……”矮老者喜曰︰“老妹你看,這麼了解佛教!”揪樂逍遙耳,活活拽離老婦足下,拎而問︰“小和尚,你師父老糊涂呢?”樂逍遙瞠著大眼未及作答,矮婦爆聲四蕩道︰“我便不明,兒子在城里不見了,你非要找那老糊涂干啥?”矮老者迸嗓道︰“因為老糊涂有通靈眼,能幫我尋線索!”
正要逼問,殿內忽有一語奇冷,冽然道︰“如果老糊涂也不見了呢?”
先前僅听語聲,只道霹靂堂雷家兄妹貌似天神巨煞一般,不料見面卻是如此矮小。由不得樂逍遙大感驚奇,兩老你一嘴我一嘴在他耳邊爆嗓迸聲,震如天雷轟頂。饒是他內力根底渾厚,一時也抵受不起。尚幸手攥那顆癟了的“定神丸”,乘兩老臉轉別處,他趕緊服下,聊助凝神守元,方感好些。
隨雷氏雙宿目光投望,方見殿中一人背門而立,頭頸罩于烏麻披風之內。此人先前隨矮老者雷震天入內,樂逍遙只顧找藥抵御雷腔轟耳,未曾留意旁人。此時一瞧,忽覺寒氣侵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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