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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合縱連橫(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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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颯聲疾,魏香神甩手連連拋送,拽投身旁四名帶刀校卒朝前飛撞,如有默契一般,四卒半道里拔刀齊攻。寒芒如練相貫,霎若白虹一帶,卷裹狄青龍垂手凜立的軀影。樂逍遙本以為他神興索然之下,未必仍要釁戰,孰想魏香神的索然,則意味著大戰。
狄青龍微浮一笑︰“你仍不肯出刀。”並不慌忙,待四道刀光卷得更近,信手橫撥,或捺或點,快得手影似未曾動。即使有心教招,似此促急紛亂情形下,樂逍遙抬眼細覷的工夫也沒有。
四道刀光如遭魔法牽引反轉,驟然回移去向,游龍般穿進人叢間隙,卻不擦及其余禁衛分毫。魏香神眼不抬睫,說道︰“刀一出鞘,決絕生死。我只想你知難,趁未到那個時候……”話未言畢,四名校衛後腰穴道乍遭狄青龍所拿,拋投之時忽然松開閉禁之穴,一時眼眩神亂,揮刀倏然劈至魏香神身前。
樂逍遙不知魏香神此舉乃為試探狄青龍武功進境底細,但見四卒拋來投往之勢愈顯猛惡,亂刀無眼,直教心懸氣促。惟恐狄青龍倘有閃失,命喪于斯,暗盼他技勝一籌,待見狄青龍撥回四卒反撞劈斬之勢越發迅急,究因身在魏香神旁,亦處刀鋒所向。若是魏香神稍有差慢,不免連樂逍遙也受殃及,慮此又憚于心︰“我日!魏刀神雖然高大粗厚,怎抵得狄老四撩撥刀頭的手法迅猛勁惡,可別劈穿了他,連我也一塊兒 抹殺在旁……”
眼見四卒聯刀如銀練飛纏而至,旁邊已有些卒不得不退躍規避,足知勢驟。樂逍遙頭額冒汗,只盼魏香神拽他同避鋒頭,哪料魏香神紋絲不動,僅騰一手左拍右承,四卒摜飛未墜,鋼刀颯颯激轉,已落于魏香神掌心,仿佛遭磁石吸攝一般,四支刀在他掌上交疊飛旋不失。
驀然之間,魏香神背後連有數卒摔飛頭頂上空,此起彼墮,混亂中但聞狄青龍語含微誚︰“你想探我底細再取決出不出刀,終是探不到。”樂逍遙咦一聲轉頭︰“狄老四怎麼跑到後邊去啦?”魏香神無須回望,已覺勁風猝臨,一道指力嗤然射向他頸後“大椎穴”。
“來得好,”魏香神仿佛早等著這一刻,反手撩送四刀于後,嗖嗖連串猶如一線。樂逍遙正看得目亂,魏香神道︰“此來江南,恰逢武林峰會在即,我對凌家的七魄劍氣指法、傲二的彈指驚雷,以及狄四爺‘天罡指力’的造詣進境很感興趣。”話聲鏗鏘之間,四刀聯鋒迫指,狄青龍彈刃迸碎其三,灑然飄身落地,立于魏香神背後,拂手送撒斷刀碎刃,颯地激射魏香神軀背。
刀屑碎撒之勢迅迫難當,魏香神惟退一步,颯然旁掠,棲至岩頂,巍如天神威凜。負手蹙眉稍瞬,嗟︰“你若專力施為,必破得四刀聯鋒。”
狄青龍牽樂逍遙之手,從容登回石階之上,說道︰“狄某意在圍魏救趙。”樂逍遙目眩頭亂未定,不意又返崖邊,懵然道︰“我不姓趙哦。”轉面始見狄青龍肩窩嵌插一刀,直貫背後,才吃一驚。
魏香神終感奇怪,側面投眸,道︰“四爺長歷江湖心早冷,今竟肯為此人挨我一刀!”狄青龍道︰“想是你我的心都未冷,不然這第四刀本可封喉。”魏香神背對石台,蹙眉道︰“彼此旗鼓相當,魏某封不了四爺的喉。”
樂逍遙見狄青龍面色不安,以為傷痛之故,連忙掏藥來敷,說道︰“四……四爺,且先包扎。”移身時有意遮擋狄青龍肩傷前邊,免被台下禁衛眾卒見狀來乘。狄青龍抬手捺開他遞來的藥膏布,目隱憂慮,低聲道︰“先前回合之所以大致持平,乃因他未出神刀,即是未戮全力。”樂逍遙未見魏香神帶有佩刀,聞言稱奇,猜想︰“啥的神刀?他名喚香神,難道傳說中秦紅棉的綠波香露刀落他手了……”
“刀名‘天意’,天意如刀。”狄青龍覷目遙投,未見魏香神隨身攜有“刀神”一門獨傳兵刃,亦感不解,因之愈增隱憂忐忑。但見山頂又增新卒數眾,來者各皆少壯精悍,悄構合圍待機陣形。狄青龍收目說道︰“幸好在山頂之上,前鋒營難以展開聯刀圍攻之勢,倘在平地,無須魏香神出刀,你我便得告陷無僥。”樂逍遙無心多理處境怎生不妙,欲替狄青龍拔出肩嵌之刀,以便止血敷傷,狄青龍卻示他眺向山外雲巔,悄告︰“此刻風勢不定,若要脫身,須得把握時機。”
樂逍遙順他視線轉望,眸里光亮時隱時顯,霧中有孔明燈飄蕩在距離山頭不遠處,燈下垂繩飄索,令他想起先前小甜甜之縋,乃咦一聲奇︰“誰整的?”狄青龍道︰“是我早先教人作的布置,以備不預之需。”樂逍遙至此初省,暗佩此人心計縝密,但又不解︰“怎麼不拴定哦,搞到四處飄這麼吊詭!”
狄青龍道︰“這些巨燈本有繩索固定在山頂上空,想是被人解繩破壞了,還好尚有剩余。”樂逍遙初望巨燈離此漸近,怎奈山上風勁,轉瞬之間又飄移何止百來尺遠,而且仍在晃閃愈離,籠入濃雲迷霧之中。他感無望靠此脫身,皺起臉道︰“咱沒孔明借東風的造化,多半無緣沾著那盞孔明燈的邊兒!”往階下一望,見前衛眾軍將盾牌並列,森然蓄定合攻陣形,更感頭緊︰“就算要等風把巨燈吹近此間,恐怕官兵不肯這麼配合咱。”
魏香神道︰“督公亦知四爺行藏,縱然魏某感念昔恩,奈何職責所在!”樂逍遙本來存此願盼,待听魏香神把話攤明難處,心頭越發吃緊,知必無通融余地。搖了搖頭,暗思︰“既然要開一場惡戰,且先替四爺搞定肩傷再說……”因慮廝斗中失散難聚,忍不住又想詢問粼兒下落,嘴剛要張,狄青龍先已截然道︰“天罡指力和完整的功夫你已無暇隨我習練,我想知道你的內力為何不能運馭如意?”指搭其腕,一探脈門便蹙眉不展。
樂逍遙只得答道︰“說來話長。大概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你有沒辦法哦?”狄青龍搖頭,提手打開樂逍遙又遞近的膏藥帖,冷哼道︰“上乘的武功未必全得依賴于內力馭使,有幾分勁便用足了這幾分勁,頃刻巧制敵人,亦不失為高明。憑你這等樣得天獨厚的身形步法,若仗手捷腳快,即便內力一時困蹇,也不見得沒有出奇制勝的家數!”
樂逍遙空眨大眼尚未領會何意,狄青龍不耐煩糾纏,揚手摑開他又遞來的膏藥布,疾言道︰“你這小子不願殺死敵人,婆婆媽媽,劍法學得亂不可恃,離了內力便無是處。”樂逍遙拾回膏藥布,又遞將過來貼傷,聞言倒不氣惱,唯勸︰“且先敷藥,等會再奚落不遲。起碼……”
狄青龍頭大起,蹙眉道︰“再等就沒有機會了,且好好瞧著,能記幾下打穴掌法便算幾下,留意我使掌時的步法變化,二者合一,教敵人捉摸不定,即使亂軍圍困之間,仍能游刃有余。”樂逍遙低嘴吹膏布,咕噥道︰“尻,這塊金創藥膏布沾了許多泥土粒兒哦……”正忙于噗噗吹土,但听魏香神提聲道︰“縱然再多三分敬讓之意,至此也算仁至義盡。狄四爺,士卒已等不耐煩了,你意如何?”
樂逍遙持膏藥布欲敷,耳邊驟生袂風掠響,只颼一聲,數人展身掩近石階之上,來勢迅急,刀芒縱橫侵爍,聯手先行邀斗。狄青龍迎將過去,入寒鋒之圈,灑然拂袖道︰“不必再等。”
卻與先前不同,此番出列釁戰的五名禁衛刀手各以銅鐺護面,僅露雙目悍然。其中兩人左手持盾,右綽短刀,貓腰趨背,疾步游走,並不貼近搶攻。狄青龍只瞥一眼,淡然道︰“好,這個配合倒新鮮。”另外三人均使雙刀,每人左右手所持兵刃長短各異。樂逍遙看中間那頎身刀手英氣峻挺,步法沉篤不浮,旁珍 是穿梭跳躍,極盡靈活機變之能,倏然夾攻過來,出刀迅若颶風卷蕩。
他吃了一驚,剛要上前幫援,斜刺里忽有一桿長刀橫攔。
樂逍遙惱︰“尻!”送手投出藥膏布,啪的貼那使長刀之人臉上,猝教吃了一驚。樂逍遙趁機發腿,踢其手腕,卻被護腕所擋,沒能把刀踢脫手。他待要多運幾分內勁,左右翼又有兩桿殺陣刀撩來,先前挨踢那人也回搠一刀,欲將他逼退到台階上。
樂逍遙運功告蹇,綽手取劍未獲,才省不妙︰“劍丟哪里了?”只見台下禁衛隊中有一人提刀撩耍越女劍以示,目含釁色。唰唰唰,三桿長刀從左、中、右方位齊攻,迫他頃絕轉寰余隙。不得已躍回石階高處,堪免一厄,心下暗警︰“跟先前不一樣,這回上場的都是使刀好手!”
颼一聲響,盾牆間隙射來一支鉤矢,似以弩機所發,猝臨奇急,破風飛撞之勢更是銳猛異常。好在樂逍遙眼疾身快,晃頭側閃開去,鉤矢撞在岩石上,嗖地反彈而回,低曳鏈索,纏住他那只微跛的小腿。幾名衛卒收扯細鏈,拽翻于地,樂逍遙措手不及,往階下骨碌碌滾落,三桿刀已迎在軀前,直教倒抽寒氣︰“噫……”
嗖嗖嗖,三支袖箭扔出,隨手射向階下刀手。本覷得準確,怎奈內勁難運至手端,去勢無甚力道。那三名禁衛刀手也非尋常腳色,各提一手撥打而回。樂逍遙欲待再摸囊尋找昔日收藏的袖箭未及,慌忙翻身滾避,三支袖箭擦軀而過,打得石階迸出火星,足見勁道回激之強。
便趁此機,樂逍遙手按階石,借勢橫身彈騰而起,發腳飛掄,牽引那條纏踝之索抹向刀鋒,掠刃削斷鏈子,得脫其絆。此著雖耍得奇巧,卻也甚險。樂逍遙暗叫一聲︰“粼兒乖寶保佑!”就勢把那一腳掄到盡,砰地踢翻一人,迫退其倆,足未落地,覷定刀叢里那個拾他寶劍揚示的衛卒,猛然撲將過去。
身在眾軍之頂,正要使一招家傳快手奪劍,底下突然聳抬數十支長刀齊搠空中,其叢之密,教嚇個跳︰“噫……”總算身法未告衰竭,提氣忙往上躍,發足虛踢幾下,又騰高些,教刀尖搠不到臀股。一口氣猶未緩,刀叢里又嗖嗖嗖揚射許多鉤矢飛鏈箭,密密麻麻地撒向他騰空之軀。
樂逍遙驚︰“說書戲文里敵軍哪有這麼厲害?”勢不得已,急忙抄掌掠手,拽著一條飛矢鏈,猛地扯起一名弩軍摜將上來。情急抓狂之際,忽覺手勁倒也不小。那卒被扯至他身前,後軀密密嵌釘鉤矢,雖有甲冑防護要害,也教吃不消。樂逍遙憑借那弩兵遮擋亂矢之襲,得以幸免一劫,發足蹬那弩兵胸腹,踹其跌回陣列,嘩啦啦壓翻一群人,又借蹬腿之勢,颯然彈飛而離,溜回石階之上,身避岩後,耳听一陣叮叮當當響,追矢磕石紛迸火屑。
樂逍遙頭縮岩後,大眼溜圓︰“噫!不想真的打仗有這麼凶險哦,平時我玩熟的那許多打仗游戲都沒得發揮了,嚇瀉的糞也跟臉色一樣是青的,俗稱‘糞青’……”待岩石亂磕聲歇,方敢探出頭來張望,頭頂忽棲一鳥,似因夜驚而落,登時不免也嚇他一跳︰“汆,什麼玩藝兒?”頭未縮回岩下, 砰忽轟一聲響,刀盾叢間有火光綻閃,顯有銃射。他埋頭岩後,見襠下啪地掉一焦煙猶冒的鳥。
一時百感交集,眼為之傻。“咦,烤乳鴿?”
憑他個性,每當有好處時,總要想起自己友︰“狄老四怎麼樣了?”
刀叢間狄青龍猶屹的身影時掩時現,前後倒了一圈人。樂逍遙探頭望見,松一口氣,心想︰“不是說他不殺自己學生嗎?”狄青龍側目投覷,問道︰“適才我演示的招數,你有沒全都記下無誤了?”
“啊?”樂逍遙聞而傻眼。心中委實郁悶︰“你剛剛演啥了?”
狄青龍怒道︰“我演示了六招制穴掌法,別說沒瞧見!”樂逍遙看他發火,沒敢吭聲,心想︰“有嗎?”魏香神語含贊賞道︰“素聞狄四爺自創一套‘青龍八步’妙術,掌憑步承,牽一發而動全身,如幻化游龍盤淵,或若舞蛟戲浪,雖僅見其六,委實非同尋常。”微一停頓,又覺有些不解︰“狄爺果然不凡,但若說此是教藝傳招,僅憑演示而無訣理授義,人人都可看到,但均無獲獨傳之秘,即便有心仿學,也不是精髓。”
樂逍遙忽想︰“狄老四當然不會這麼傳授武功,只靠打斗中示招怎麼行?難道他把精要寫在小布團里了……”剛要掏出小布團來看,狄青龍問道︰“小子,你到底記了多少招式?即便生吞活剝,總聊勝于無……”樂逍遙脫口而答︰“可我壓根兒就沒看到噢!”
“啊?”狄青龍聞而一愕,急怒之下,喉頭血涌。既遇這等樣人,兀自不知怎作理會處,唯提指自點肩創周圍穴道遏止血氣外泄,調息守定心脈。階下忽有一卒忍笑道︰“我全都記下了,玩‘模仿擻’誰能勝得俺廖永安?”狄青龍翻掌袖外,朝廖永安走避的身影遙送一道迅難覺察的掌力,冷哂道︰“我幫你忘了它。”樂逍遙曾在放生池見過此般擊人脊柱即變痴呆的手法,料以獨門勁道震壞腦子所然。思此未暇轉念,一人突然持盾上前,讓過廖永安奔躲之軀,啪一聲微響,鋼盾外隅有塵稍蕩,那人手臂陡震,跌步難止,盾面凹陷一窩。
“前鋒營強手不少,”狄青龍瞥見那持盾之人倒退數步剎樁不動,自調內息凝神,面色陣青陣灰,究仍撐持得下,形神英挺精盛如故。他不由微訝,轉面又覷樂逍遙,疾顏道︰“還有兩招,好生瞧著!”雙手抓攫,連拍地上臥伏的那些人腰背,頃即又解開穴道。樂逍遙看他手法灑脫利落之極,越發欽佩,且感懊悔無加︰“先前我怎麼不好好留意觀看……”
倒地之人穴道既解,仍圍伺不去。狄青龍點頭微示贊許,隨即翻眼望穹,矜然道︰“接下來的兩招絕不好受,留心了!”那十來兵聞皆惴然,本已吃苦頭在先,又豈不憚?但因軍法嚴明,究沒敢退,硬起頭皮各蓄守勢。
一支短管火器突然伸將出列,指向狄青龍後頸,盾叢間走出一人,年輕英挺,悍目掃視那十數卒,喝道︰“你等銳氣已竭,還不滾開?”待十數卒退了開去,四名悍衛越眾而出,圍立狄青龍之旁,加上持銃者,正是先前起釁的五名青鐺禁衛,將狄青龍引入陣中又退隱盾叢,此刻再次現身,仍是攻防合狙。那英挺之人收起火器,抱拳道︰“既然四爺仍有玩興,請先包扎傷口。”狄青龍道︰“無妨。”
那英挺之人綽刀橫持,凜然道︰“前鋒營尚武,領教狄四爺高招!”
“四大刀頭,”魏香神負手踞岩旁覷,說道︰“刑剛、尚武、原超、屈正。僅來其一,請狄四爺指點。”
樂逍遙暗憂︰“似此下去,決計沒完沒了。官軍與武林中人不同,沒有規矩可講,捉不到狄四爺,他們不會罷休。”因患狄青龍掛彩在先,料難久耗,忍不住走出岩後,叫道︰“四哥,這些蝦兵蟹將讓我替你打發了罷!”
然而階下有兵阻隔,刀叢盾牆橫亙于前,將他與狄青龍分離開去。狄青龍投眼示他且留岩階高處,但慮這少年不依,說道︰“你對習練拳掌功夫似乎提不起興趣,性素好劍。然而當下之困,亦因為此。”樂逍遙正愁奪不回寶劍,聞言眸亮,但仍耷拉眼皮︰“卻咋辦喏?”狄青龍為引他來神,提聲循循善誘︰“拳掌功夫不濟,失了兵刃便無作為。其實,要拿回也不難!”
尚武見狄青龍說話間目光投向盾叢里那個拾得寶劍的短袖校尉,猝有所料,抬手示加防範。那人猶未會意,狄青龍雙臂橫曳,蕩袂而入陣中,當者披靡。竟置刀叢盾牆宛若無物,隨手揮灑之間,不知摜飛撩落多少人。那短袖校尉斗吃一驚,猶未及避,狄青龍已至跟前,探手猶如雲端龍爪現,奪刃只在瞬間。
樂逍遙看得眼為之圓,驚喜道︰“這樣就搶到了,果然……”迎面呼的飛來一個流星錘,當頭橫砸。他剛低身溜避而開,腦後又射近一道銀鐺飛鏈,頓教失措。總算兒時二娘沒少這麼對待他,為避鍋勺卯頭,早已練得溜滑無比。急展風魔步法催快身形,堪堪化險為夷,忽感懊惱︰“又被攪和,沒法細看四哥演示招數,須捱他責怪!”
抬眼之際,未覺背後悄然躡近一人,銅鐺護面,身披朱氅,橫手綽出短銃,按抵他後肩,砰地轟翻于地。
狄青龍聞聲回望,眸里硝煙未散,只見樂逍遙滾落石階,那朱氅之人迅即換綽另一支手炮,指住樂逍遙腦門。狄青龍驚怒交涌,奪刃之手轉而蕩掃一掌改勢擊向那人,短袖校尉趁機提劍避入盾叢密處。
那朱氅之人眼看狄青龍掌風驟急,欲待提銃轟射不及,唯拽一卒投將過去,擋在狄青龍掌力之前。卻未留神樂逍遙一腳掃膛,絆個趨趄。樂逍遙就勢魚躍而起,溜入人群。那朱氅之人見他竟似無恙,難免錯愕不已,怎知樂逍遙內穿天蠶絲衣,肩背吃震縱然生疼難當,畢竟無損筋肉皮骨。只是驚恐︰“尻,這些家伙根本沒道理可講,上來就是一梭、上來就是一梭……”
狄青龍看他溜閃鑽躥之影卻似無礙,方稍寬心,喝道︰“小子,好生瞧著!”話未叫畢,樂逍遙又在盾叢里消失難尋。
那短袖校尉退入人群里,因憚狄青龍又似先前那般倏然來犯,驚猶難定,兀自翹頭張望,背後悄抵一軀,有人與他挨脊相靠。
“狄四爺,恃武稱俠的年代早已過去。”魏香神瞥看狄青龍孤零零陷陣茫然的身影,半襟血染殷濕,終是不禁惻然,既可憐又悲哀,誚言道︰“如今人皆務實,不會任由你玩得浪漫淋灕。”
尚武朝狄青龍提手一指,凜然喝道︰“束手就擒,你還有一線生機!”
狄青龍又豈不知氣力隨血外瀉將盡?有心炫技,以激起樂逍遙羨然習藝之心,對旁人取笑不加理會,雙臂斗展,旋激風塵,倏然摜倒十數人,一指戳至尚武脅下。此招奇疾難料,尚武愕然而呆,眼見四名悍衛亦在瞬間動作凝滯,僵身僕跌,左右縱有持銃張弩之眾,竟亦無能為力,怎能想象狄青龍招數之妙!
短袖校尉先已吃過一嚇,眼見狄青龍再炫神技,駭然又退,不料腳下吃絆,栽撞亂軍之中,始知適才與他背梁互靠者誰。樂逍遙奪劍亂揮,驅散身旁禁衛,奔將出來,尋目覷著狄青龍身影,喚道︰“四哥,我拿回兵刃了。用的是自己的法子,其中不無三分運氣……”
尚武雖然動彈不得,但覷狄青龍此刻神情,忽然替他暗感悲哀︰“他煞費苦心,無論如何尋方設法、使盡解數,甚至不惜干耗老命,想要那小輩明白跟他學才能玩得高明,可是到頭來,未必比那小子自己的法子有效。兩代人終是玩不到一處!”
樂逍遙有了趁手兵刃,便拿來亂戳人大腿,迫使眾卒不得不避于盾牌後,堪能不挨亂劍打擊。但感這樣糾纏下去無望得脫,轉頭覷向狄青龍,只見他左手攤伸身前,右手轉抄腰後,籍軀影所遮,悄指孔明燈方向。
事已至此,樂逍遙隱約感到幾分失望︰“我終是學不到他的獨門武功!”狄青龍覺他仍在發呆,似未會意,便拽尚武同返岩階之上,教眾卒一時投鼠忌器。此刻風勢果然改變,只消多躍數丈抵得崖邊,孔明燈便在頭頂。
狄青龍低聲催道︰“是時候走了。”樂逍遙早盼能逃,依言忙躍將上前,手拽燈下垂繩,縋身懸空,回頭喚道︰“四哥,你也一塊兒來罷!”魏香神冷眼而觀,並無攔阻之意,忽道︰“此燈便載一個男子也甚吃力,如何多帶得動狄四爺?”樂逍遙聞言一驚,省起先前他同小甜甜同縋,燈已一路下墜,狄青龍身形長大,豈是小甜甜可比?
隨即又省︰“魏香神意在狄四爺,料他走不成,是以不慌不忙。”他怎肯獨自逃離,不假思索又躍回岩台。狄青龍看燈又漸移漸遠,覺機不可失,倏地探手提起樂逍遙後領,投他上去,喝道︰“你先走,我自有對策。”樂逍遙為不摔死,只得抓扯垂繩止遏墜身之勢,呼道︰“狄四爺,咱瀠同使輕功,或許縋得住……”
魏香神道︰“一個也縋不走。”狄青龍聞言乍覺其意不祥,魏香神猝地掩近,驟然抄掠旁卒腰間佩刀,霍霍投將出手,端是迅急難阻。孔明燈罩應聲豁裂一道大縫,被山頂勁風一刮,更加分剝開來,樂逍遙頓時連著半盞殘燈破皮罩墜將下去,身影頃即沒入夜霧巒底。
“我日……”他不料是此收場,剛呼一聲倒霉,牛皮燈罩卻搭掛大樹之梢,又呼喇扯裂無余,砰地墮進草叢,沿坡翻滾。前路忽盡,往下彈跌田里,起時滿身泥。
樂逍遙爬上田壟,一時滿頭星斗猶眩,坐喘俄頃,耳邊秋蟲伴著蛙聲四喧,已然清晨。他想︰“這樣就換場景真是叫人太討厭了!狄四爺在山上不知如何,我須不能撒手罔顧……”持念尋道返轉,以便伺機相援。哪料適才風吹殘燈,刮離山腳頗遠,走至田壟盡處,卻入山林。籍曦色所照,忽然百感交集︰“這里是我埋小南子、葛老哥的地方,距墳不遠。”
但聞林間馬聲低 ,夾雜鑿打之聲,燈光透葉隙爍閃映眸。樂逍遙探頭眨巴大眼,生惑︰“大清早誰在這里折騰?”因覷燈閃處正是墳冢所在,更是奇怪。忍不住悄往前走,欲先窺明究竟,倘然有人破壞墳墓,便加攔阻。但見一個左耳後耷拉有單辮兒的華袍少年尿畢,從樹叢里抖褲而出,悠然折枝望徑幽處走返,卻是甦子妖模樣。
樂逍遙愈奇,不禁屏息悄隨,更欲探明究里。猶未迄近,遙見墳畔燈籠四掛,一伙民工似在徹夜勞碌通宵。甦小樓牽馬迎在道旁,睡眼惺忪地問道︰“三弟,你有沒覺得天平山上隱約傳來動靜哦,還有光在閃著閃著沒了……”子妖迎風尿濕褲,兀自懊惱,說道︰“哪有?想是打雷閃電。”
樂逍遙一見這伙在此,已感不安,又看有工役居然舉鋤刨墳,豈忍得住,不由勃然怒道︰“挖墳來著!豈有此理?”甦家兄弟聞聲突兀,東張西望。樂逍遙憑身法迅詭異常,已穿林竄閃而過,逕到工地之中,發腿欲踹那伙刨不停的民工,但听一語脆生生︰“誰又搞事來著?”樂逍遙心頭熱蕩如燒,愈益憤懣︰“壞事總是你帶頭來干!”
驀然回首,她在燈火闌珊處,提鞭打來。啪的纏脖套牢,勒樂逍遙翻于地,提足踩胸碾定,方以杏眼低瞧,滿眸怒色,顯因一大清早無端被釁之故,出手越發干脆利落,不問青紅皂白。樂逍遙見她一身粉色長衫飄逸,頭綸素巾,風姿英秀逼人。初霎入眼,不由想起蓬頭黑嘴嬸之言,難免心頭一蕩︰“翹了都翹了都!好一個頂俊的小相公,難道是她在惡搞……”
便因此岔,渾忘躲閃招架,待挨一腳照腹踩實,口嘔隔夜飯汁兒,才省得苦楚︰“不留神又栽了。”頃然吃疼難耐,仰面翻眼,方見林間不少熟人。書航初聞動靜突兀,急避樹後,探半張臉望見大小姐一腳搞掂,才又轉返工地,繼續朝民工吆喝督促加油。墨近朱坐在葛金刀墳頭,把盅刷牙漱嘴,口噴白沫道︰“書航,你上哪兒找的這些民工,折騰一宿沒把墳修好,咱可不想多在這兒陪著又耗一夜。等會兒工錢別拿了!”
書航撇個嘴不高興曰︰“問問樂逍遙去!我爹是干啥營生的,咱這叫在行。找我沒錯地……繼續挖。”嘟囔一通,沒忘摳鼻悄彈射些垢入墨近朱之杯,想起一事,手揪旁邊老工役衣襟,拽過來問︰“墓碑找誰篆刻啦,怎一宿沒弄好?”老工役指點林間一個汗光致致的厚實背梁,告知正在刻碑銘。
樂逍遙恰好臉側朝這邊廂,觸目忽覺此樣背影似在何處見過一次,臂膀抬起鑿落之態沉渾勁猛,仿佛與那石碑有深仇大恨般。書航拔出摳鼻的手,一指頭捻在老役臉頰上,推了開去,吆道︰“去催他快些!”轉面笑覷大小姐秀腿下所踏之輩,側頭歪瞧辨認不清,隨嘴曰︰“大小姐一到就捉著歹人了,省得無聊漢干礙施工。”
凌鈺 看爛泥沾鞋,不豫。砰一腳把樂逍遙踢開,足端力道遒勁,使之擦地曳脊,從書航襠下颼如飛箭般射將過去,直摜草叢里。眾笑之間,樂逍遙渾沒覺身上疼痛,只一節屢想不通︰“為啥每撞著她,我就恁般不濟呢?就跟她房里沙袋也似,只有挨打的份兒……”尚幸滿身沾泥,頭臉皆污,又當天蒙蒙亮,乍現身便挨大小姐踩翻于足下,眾少雜處民工之中,晨起時各均睡眼劭忪,竟然沒人認出他來,是以免去一場混亂。
樂逍遙躺在草窩里滿眼星斗地想︰“之所以會有一場混亂,是因為我每當出場時,就有如當紅男豬腳變成票房毒藥一般,引起無數追星族爭先恐後來打……簡稱圍毆。”
大小姐從來馬馬虎虎,尤其清晨更愛犯迷糊,竟教樂逍遙這等冤家漏蹄而去。書航卻極精細,總覺乍眼瞅那團影兒困惑,方要跟來多瞧一眼,卻被一只素手揪後衣領子,拽到跟前,甫轉頭便觸著那雙橫蠻杏眼,俏極美煞。書航耷拉嘴,剛要垂涎于外,凌鈺 已卯腦袋,脆聲問︰“怎麼啦,你這‘監工’?忙一宿還沒完怎麼地!”
樂逍遙躺草堆里又想︰“通常說書說到俗套里,從村里走出來僅只一男豬腳有得混,其余不濟。哪似咱這一出恁地吊詭,不只我一人出道闖江湖存活至今,連書航、阿杜、神童驃、李肥刀這伙也都成了一個個‘人物’……”後邊“人物”二字使用的是峽山海客愛操的粵腔加以強調。
書航咽回饞涎,以免挨摑于頃,強定神道︰“回大小姐話,修墳雖比不得蓋樓,可也不能小瞧這活兒。既然老朱……啊,不對!老墨找我來監工,還多賞了三兩銀子買面吃這麼有誠意,就猶如劉豫州三顧茅廬請出臥龍居士。”墨近朱端著田七漱口膏,冷哼道︰“什麼三顧茅廬,老鴇召人滿街追殺你,若不是撞上我和每兌出來找修墳工匠,你小子還不得臥街?”
“雀!話不能這麼說,”書航白了墨近朱一眼,不慌不忙拉開藍圖呈示,急欲在大小姐跟前表現一番︰“根據小人設計這張圖紙,墳的建築風格是金字塔狀,頂三角下圓柱形,整體金璧輝煌,佔地有這麼多畝……”甦笑春湊眼一瞧圖示,按指忽咦︰“這院門畫得怎似大小姐家的?”書航怕大小姐見怪,忙解釋道︰“墓園前面這大宅門造型只是參照一下凌家的府第。主墳四周有牆……”凌鈺 惱道︰“可警告你哦,別做得跟我家一樣!”
甦子妖擻襠而來,在旁邊晾邊听,此刻插一嘴道︰“對呀,搞混了就不好啦。來日咱隨大小姐路過,還以為不用進城就到家了呢!”
“愚昧,”書航隨嘴駁回︰“上面有寫‘墓園’嘛!”
甦笑春問︰“听說有好些字和挽章祭文,都找誰寫了?”書航移動小眼,指旁︰“他嘍!”
一蓬頭散發垂地之士幾乎光 ,破袍襤褸難蔽體,鋪紙展宣于地,一口酒一把涕,趴著寫道︰“對立之間,均有義士。意氣投合,不問門戶。九泉相伴,殊途同歸。”樂逍遙在草里投覷,忽咦︰“幽悠書齋主人何度政先生!”雖不知書航怎生找來此人書寫挽章悼句,但覺寥寥幾語,縱無甚華藻,于南浦雲、葛金刀兩人生平際遇卻極中的。一為劉福通弟子,一為傲家侍從,生前殊途,逝後同葬于此,不再有斗爭。
樂逍遙鼻酸之余,慚愧于心︰“原來這伙卻為修墓來著,我錯怪他們了!幸有凌姑娘一腳把我踹開,免去一場尷尬……”抹淚之際又生浮想︰“倘然再搬來八爺袁和平的遺骸擱作一處,墓園中間立其雕像,擺出他老人家生前愛擺的‘見龍在田’姿勢,以便後人景仰多好!不過光擺武打姿態未免顯得好斗了些,或者可以把這個動作修改為其中一只手伸出來,舉著一根橄欖枝兒,枝頭棲朱白鴿這麼溫和。塑像名為‘和平之神’,就刻在他老人家後背……”
凌鈺 嘖一聲不歡,蹙眉道︰“這位老書生日前昏倒街頭,是我爹帶他回家的,怎不讓他好生靜養,你們就拽著出來啦?”笑春︰“沒辦法,數他字寫得好。”
“別管他,”書航捏拳教莫打岔,繼而侃︰“大小姐且听我說,昨晚忙一宿刨開陋墳,本是挖尸出土,重新清洗干淨,另換壽衣,置新棺入斂。不過這里邊尸也忒難看,其中一具都長蛆了,另一具還殘缺不全,並且烤焦爛熟。擱地重 化妝美顏時,險些跟昨晚咱們做的燒烤弄混了……幸好我只吃面條。”
凌鈺 捂耳走開,書航仍跟過來說︰“後來我連夜教人去買一個大頭佛,總算彌補了其中無頭焦尸的頭等缺憾……”甦家兄弟各拿一根油條在吃,聞已欲嘔,偏生書航邊說邊笑,居然追隨不舍,津津樂道,眾皆惱起,憤打方休。
書航摳鼻避入林里,兀自委曲︰“尻,大戶人家真不是東西!初以為找我來有啥好事,卻為修墳,還過河抽板……噗咦!”走時歪嘴唾一口痰悠悠落入草間,恰沾樂逍遙額。
樂逍遙渾未在意,自顧尋思︰“小南子和葛老哥的事情我曾跟那捕蟀阿叔說過,怎麼凌鈺 這伙也知曉了,還跑來大興土木幫我修墳這麼好心?”想至感人處,淡忘從前恩怨糾葛,覺她一言一顰竟親切了許多。臉忽紅︰“翹了都翹了都!”
只听甦小樓說道︰“世姐,連日城里外不太平,這處有我們幾個盯著就行了,你只須在家吩咐,何苦一大早親自跑出來干冒風險?”凌鈺 抄手巡視工場,聞勸不以為然的道︰“甦州是咱家地頭,我想出來走就出來走,需要怕誰?再說,爹讓我親手經辦這事兒,雖只是修墳,看他這麼煞有介事,定有他的道理。花的是我的私房錢,須辦好了才放心。”
樂逍遙听此,眼又潮潤,意外之余,心頭熱乎乎地︰“原來動用的是她私房錢這麼親切。”
甦笑春隨她巡來走去,寸步不舍,沉吟道︰“不過說來也奇。墳里這弳 兒咱們見都沒見過,不知跟師父有何淵源,後事卻讓咱辦。”子妖隨後負手遛達,點頭稱是。
樂逍遙想︰“我亦不解。”凌鈺 卻似明白,軒眉朗然道︰“我爹最近總是神神鬼鬼,誰知道他又在搞什麼怪?不過他從來結交的人物,都是值得動用我私房錢的……”甦子妖忽想起一事,問︰“是了,世姐。上回文姨 你買的綬雞怎不見帶著呢?”大小姐嘖出聲來︰“還不是我爹拿去用啦?又說帶丟了……”子妖遞一只過來,說道︰“我家大伯從京里送的生日禮物,會說番話哦!世姐你先拿去用。”
凌鈺 不接,笑了笑,拍甦子妖頭,道︰“听說你們家大伯又高升了,恭喜哦!”甦笑春搖首唏噓︰“恭啥喜?他升是升了,卻是奉旨到金帳汗國,以文職統兵,接替即將回京的斡倫侯爺。那邊天天有反抗咱大元天兵,日死百人,可不好呆。再說我都不知金帳汗在哪兒!”
世家子弟的言談,非樂逍遙一介鄉野鄙夫所能明白,但听有提斡倫靖難,不由想起傲雪。此念剛從心頭霎閃而過,又愁從中來︰“可是粼兒更教揪心,她到底在哪兒呢?瞅凌鈺 這忙碌樣,也不似她拐了去……”
先前他滾墜山腳時,磕磕撞撞,遍身皆痛,稍躺一陣越發難捱,急撐不起身,待感嘴邊有汁甜澀,似是鬢角破處淌血沿腮粘凝。他一時抬手乏力,唯瞠目靜臥。視線朦朧之間,只見一影趨近俯視,伸來一只厚繭粗結的大手欲攙。樂逍遙起初以為凌門有人發現了自己,定神凝望,辨出眼前立一光袒上身的青年壯漢,面膛方正,目如寒星,望著他時卻顯同情,想是因見樂逍遙滿身泥污血跡的慘樣,剛才又吃過凌家小姐苦頭,不免動起惻隱之情,原本寒銳凜凜的目光轉泛暖意。
此人卻是那刻鑿墓碑的役匠,伸手待樂逍遙抬掌交挽,一拽而起。只听甦小樓在草叢畔喝問︰“墓志銘刻好了沒?”
轟隆聲響,墓碑豎起,那青年大漢隨手一提便離地十數尺,又按回地面,半陷土里,屹然樹將起來。眾見膂力驚人,紛紛投目愕望。只見碑志寫道︰“凌門父女合葬之位。”字字深刻碑石,觸目驚心,銳如殺氣所鑿。樂逍遙不意有此變故,驚得嘴忘合攏。
晨光曦微之下,但見這青年漢子幾乎渾體通裸,僅以縞白布條包紈裹胯,立在及腰長草里,外人自不及樂逍遙從旁看得分明,雙眼低瞅那漢子腰臀結束,暗奇︰“咦,丁字褲?”
豈待多瞧其褲,凌家群少見碑銘冒犯師威,怒聲四作。甦笑春綽出三尖兩刃刀,霍霍掄桿,在頭頂旋若風車橫轉般急,不意子妖在後,躲閃不及,桿端啪地掃擊後腦勺,暈栽于地。墨近朱三兩下漱畢嘴,按劍搶將上前,卻被甦子妖身子跌絆,趨步踉蹌。
那青年漢子恍若未見有人左右欺近,自顧著衫。此時樂逍遙始見適才所躺之處,草窩里置有折疊整齊的衣物。頭未及抬,甦笑春掄轉刀桿掃頸而來,樂逍遙為掩行藏,就勢撲栽草里,仍感腦後火燎般擦痛難當。
甦笑春喝一聲︰“著!”伸刀橫撩那青壯漢子肩頸,往草里搶得急了,一腳踩樂逍遙手上,教又疼得臉皺︰“噫……”隨即噗簌一聲,甦笑春腳已離開,身子倒騰半空。那青壯漢子穿衣之時,提衫迎襲一拂,劈頭蓋臉罩得甦笑春氖眼霎掩于暗,旋即雙臂斗震,摜翻草外,直墮凌鈺 腳邊,方覺刀失。
青壯漢子穿上天青長衫,裾風微蕩,三尖兩刃刀迎著墨近朱懷里橫撞而去,怎知使何手段,砰一聲響,墨近朱倒翻跟頭,離地摜起,復又倒栽草里,卻砸壓在樂逍遙腹間,此勁何甚,“噗!”地嘔出苦飯汁兒。
說來也奇,倒下的便即起身不得,甦小樓推笑春時才知頃已閉穴,尋常手法推拿不開。
甦小樓及子妖眼見兩名伙伴瞬即受制,不禁又驚又怒,欲待齊攻上前,卻被凌鈺 橫手所阻。樂逍遙趴草叢里見她一反往常沖動易怒之態,正感日頭改從西邊出,只听她低聲道︰“先扶受傷的離開,讓我來周旋一會。”語聲雖似冷靜,卻也听得出不無微顫。顯因見到甦笑春、墨近朱半招未交便被那人隨手所制,此等手段無疑高得驚人。她不知對方來了多少這般高手喬裝設陷,難免心神大為不安。
究竟名門大豪家數,凌鈺 幾分不安之情只從心頭掠閃即掩,復歸篤定,矜持不減的道︰“尊駕是誰?無端來此興釁,未免失之取鬧……”噗通一聲響,墨近朱從草里橫撞而來,似被踢出,卻又不見那長衫青年裾如何動。其撞勢之疾,樂逍遙忖亦難當,不料凌鈺 抬腿便迎,颯然高舉,仿佛金雞獨立,姿秀俊挺,足托墨近朱腰身,剎卸撞勢,送踹于旁,隨即收足俏立亭亭,不失一番從容。
樂逍遙暗異︰“哇,她……”忽覺每回見她與人動手,武功似都顯有不同進境。
子妖趨往一看,墨近朱果然也似甦笑春般閉穴封脈,不知對方使何手法,竟有瞬間震閉穴脈之功。
長衫青年束腰帶挽方巾,一派澹定自若,臉沒轉的道︰“武林世家,無嗣便是禍。你身穿須眉服色,也不能為令尊帶來多少慰籍。”
凌鈺 矜首睥睨,冷哼道︰“這是我家的事兒,不勞外人嚼嘴。”說罷,隨手橫撩一記軟鞭,頃斷數繩馬韁,解除坐騎之拴。鞭稍曳帶,纏墨近朱腰,甩鞭送其摜飛離地,跌坐鞍上,又即送鞭再撩甦笑春亦騎于墨近朱身後,手法干脆利落,便連那長衫青年也不由目露贊色,隨即仇恨復熾,凜然道︰“依河西馬幫慣例,異族尋仇,往往殺光男丁,佔有女眷,馭作牛馬!”
言畢翻腕拈指出袖,掌攥一把草葉,颼颼射出,數騎頃即僵蹄難動,欲奔之勢剎止如膠之凝。樂逍遙 目不暇,暗驚︰“好哇!摘葉飛草,皆可射傷人馬……”那長衫青年提足擱樹樁上,自系靴帶,頭未轉的道︰“等我佔有了你,你家的事便是我的!”樂逍遙驚︰“別佔有我……”
凌鈺 情知沖她而來,自抑驚意,催道︰“小樓、ど弟,還不快背那兩人逃回家去報信!”甦氏兄弟覺非那人對手,惶然之余,知不容耽,唯依大小姐吩咐。長衫青年換另一靴系鞋帶子,有心玩貓捉耗子,欲食先戲,以增那少女心頭懼意,她越驚慌他越痛快。是以不疾不徐,冷冷道︰“先行佔有,再殺了你,將父女剝衫合葬一穴,死若苟且之輩,是我復仇的規矩。”
言聲未落,手又擷草飛射,甦氏兄弟各背一人未及奔跑,腿脛嵌葉閉穴,撲倒道旁。
凌鈺 欲阻不及,猝為驚怒交迭︰“你……”長衫青年 鞋帶徐徐打了個結,說道︰“整一場戲須有觀眾,我只要你們父女死得難看,旁人先不忙殺。”樂逍遙听到不安處,蹲草叢里仰面悚然︰“那我呢?”長衫青年手擱他肩,不介意指端泥污,輕拍撫慰,溫眸道︰“小兄弟又不是凌家的人,適才受他們欺負,我看在眼里。”
樂逍遙不意得免為敵,暗稱僥幸︰“孰料剛才我挨凌姑娘那麼折騰,反而搏得她家仇敵同情。塞翁失馬的道理,想來如此……”凌鈺 在草外蹺起足後跟,伸脖望入,因樂逍遙蹲時背朝外,身沾泥污,她雖聞聲起疑,一時究瞧不清晰。但更確信此間不乏長衫青年同伙,既陷埋伏,索性豁出一搏,怒叱︰“狗賊,不管你們來了多少人,全出來受死,姑娘可不耐煩一個個找!”
轟然聲響,墓碑從草里飛出,朝她撞將過來。樂逍遙縱在其旁,攔亦不及,僅見袂動掠瞬,新碑已摜將出去。暗感頭緊,忖急于心︰“當然是要幫她化險為夷這麼老套!只是我內力運馭不能隨心,打大架決難取勝……”待要想個計策, 砰震耳,驚塵四激。
只見大石碑扎入土里,沒去半截底樁,如同重錘鑿入。凌鈺 雖猝吃一驚,縱仗身法矯捷,並沒迎碑硬抗,騰身回旋,姿若乳雁穿林,巧避撞擊,掠袂盤翔輕落,棲足于石碑之頂,素掌微提含勢,脆聲道︰“那個穿丁字褲的,著好衫出來討死罷,省丟人現眼!”
樂逍遙贊美畢,轉面低告︰“‘丁字褲’指你呢……”喉下忽寒,不知被何刃銳抵侵迫,一時怔住,耳听得那長衫青年冷冷分教︰“鏟子拿住,去把墳坑挖到我叫你停手為止。”樂逍遙猶未會意,鏟已塞入手里。但感不安︰“挖來埋誰?”長衫青年伸手插樹,看似漫不經意,硬生生扒下一大片樹皮,樂逍遙見狀暗駭︰“爪子有這麼硬!”話噎于喉,只見長衫青年提指往二寸來厚的樹皮板劃痕刻字,每一指都透板而穿,寫道︰“恭碩良、泉純一之位。”
長衫青年插板于地,揖拜既畢,冷然道︰“倘有怠慢或是想溜,墓坑多葬你一人綽綽有余!”言畢拂袖送手,樂逍遙連鏟倒跌而出,覺勁雖不急,怎知使何妙法,竟教反抗不得。憂愈甚︰“這家伙很強,怎生是好?”
待滾翻碑旁,仰見凌鈺 高棲其上,姿若翩鴻展翅般美不勝收,早蓄斗勢以候。樂逍遙看她不逃,暗嘖︰“剛才大把機會,她怎不趁機溜哦?”此念乍動,瞥見地上僵躺的甦笑春等人,又即明白︰“大妞講哥們義氣,不願舍別人而逃。”思此越覺凌大小姐雖說橫蠻驕慢情性令人頭疼,有時又不失可愛之處。殊不知凌鈺 之所以持志死守不離,非僅因要顧及同伴危亡,更為守護南浦雲、葛金刀骸棺不被損毀。她縱然不識那兩人,既允父托,便視為自己親友一般,當作她誓必維護周全之事。
甦小樓掙身難動,急悔交涌,嘶聲道︰“世姐,早晨出門時你怎不多喚點人隨伴哦?一旦遇事,怎生是好……”話未及畢,眼前簌蕩薄塵,目為之迷,唯听一語銳激而至︰“凌家一向自大,不知死在眼前!”
從樂逍遙霎然睜大的眸里,驀見一支斗展的折扇打旋兒從天而降,卻綽長衫青年手中,半遮鼻口,僅現雙目銳然。不同于昔在苦水鋪所見恭碩良之“架勢一流”,紙扇面濃墨鉤劃,蒼勁地寫有“快意恩仇”四字。
樂逍遙突然想起史翼九昔言,驚欲提醒︰“當心此是架勢堂頭號強人田英壽……”瞳間軟鞭崩然飛卷樹梢,摧葉無數。只稍岔神,碑頂兩人霎已相交數招,其快難晰,但從軟鞭之落,亦不難想見凌鈺 當下情勢何迫!
凌鈺 先因目光被扇影所擾,軟鞭送出稍遲,頃即失手飛卷枝頭,半臂竟無知覺,方始一驚至極︰“怎會……”待感勁風侵頰,未暇發指點戳制穴,長衫青年綽扇綻展,掠抹手腕。仍是搶先盡佔優勢,教她措手不及。方要乘機擒拿,驀地只听噗一聲噴響,碑下有嘴斗張,射一道酒箭仰注。
長衫青年未暇轉顧,袍下發腿連環,驅迫凌鈺 難以乘虛還擊,不得不躍離碑頂。待她退去,長衫青年手提折扇往臉旁一擋即撥,酒箭遇阻化珠,雨點般撒落,澆潑樂逍遙身上,粒粒磕如石丸打擊般痛。
鋪地宣紙唰然張展騰空,夭蕩如練之綻,急撞長衫青年臨碑之軀。長紙另端冒出一個蓬發垢臉之頭,揮毫疾書︰“你為復仇,我為報恩。”寫至末字,颼然揚筆濺墨,灑向長衫青年面上。
樂逍遙見勢本料必中,不意扇風橫撥,墨汁反灑他身,染臉斑斑點點。兀嘆倒霉,只見那一大片長紙迅若素練裹纏,自頭而下,卷罩長衫青年渾身。折扇由里而外,陡撩而出,卷紙又即豁然而裂,化屑片片散舞,如白蝶萬千。
飄屑紛迭亂目之間,現出碑石頂端兩道交掌凝立互峙之影,各以一足穩立石碑兩端邊緣,勾掌架腕,身形借勢互持不墜。樂逍遙始見另外一人正是何度政,暗為喝彩。何度政依仍沒精打彩,左掌與長衫青年交峙,右手掏書翻頁,耷眼垂眉斜覷,口噴酒氣地說道︰“田英壽, 讀書人一點薄面如何?”
“冤有頭,債有主。”長衫青年合扇反抄腰後,僅以一掌較持,凜言道︰“我只要她父女的命,何必賠上幻劍三十六?”
何度政催加掌端力道,見撼不動田英壽分毫,暗暗郁悶,究已騎虎難下,唯硬起頭皮,怪眼一翻,垢臉甩發道︰“小子,我是泰定年間中的舉人,你不過是至順三年新考的秀才,憑資歷比我晚得多了,少逞強噢!”田英壽面無表情的道︰“當下較的是武而非文。上聯有雲︰老驥思千里,怎奈英雄氣短。”
樂逍遙听聯而愕︰“老妓?”何度政潛送力道連摧,仍不見田英壽稍現難色,不禁憋漲了臉道︰“下聯道得好︰鷦鷯足一枝,恁地不知進退!日前在墨宗祠,尊師納蘭被我打得趴地不起,他沒告訴你麼?”樂逍遙聞而愈惑,撓頭眯眼斜瞄︰“有這事嗎?”隨即想到此乃嚇敵之計,心又釋然。
田英壽端然回敬道︰“家師修為遠在我之上,你撼我不動焉能動搖得了他?”樂逍遙暗起相助之念,又覺以二敵一不武,或令何度政責怪,稍遲疑間,忽見墨近朱仰望碑頂那蓬發襤褸之影,目中神情有異,似是關心篤切。
樂逍遙正感奇怪,忽听何度政語聲轉促,急催︰“小的們快護著大小姐走,還愣著干甚麼?近朱,你哥便在附近楓江舫上,去找他來……”田英壽截然道︰“只怕遠水救不了近火!”掌力斗吐,震得何書生臂袖絲絲碎裂,盡摧無余,膀為之袒。
樂逍遙先前不願敗露行藏,乃憚凌鈺 之故,而後忍氣吞聲甘被驅馭,則是形勢未明之前,不欲與田英壽力斗,打算伺機暗助凌鈺 一伙。雖然听到何度政急聲催離,他和凌鈺 卻都不願。其中一節心念相同處,皆慮田英壽怒毀南浦雲、葛金刀骸棺。
甦子妖忽呼︰“世姐,用我的綬雞求援哦!”凌鈺 踢樹候不到軟鞭落地,忿然拾鏟投打田英壽,樂逍遙听聞甦子妖叫喚,見凌鈺 沒反應過來,他便搶到甦子妖身旁,問道︰“綬雞在哪?”甦子妖看是一個滿臉泥髒的怪模怪樣之輩來要,驚道︰“不 !”樂逍遙逕自搜兜,取將出來,甦子妖被點閉穴道在先,動彈不得,難以搶回,哭喊︰“世姐……”
樂逍遙捏著綬雞,貼嘴腮旁迭聲道︰“喂喂……喂喂?”甦子妖見他瞎忙,不由地止哭,嘟囔道︰“得說斡羅剎語哦!”樂逍遙眼燃一線希冀︰“跟誰說?”甦子妖扁嘴曰︰“金帳汗國伏鯨都統呵!”
樂逍遙四仰八喇倒地,待見一道俏影晃閃入眸,揮鏟又打,方知適才沒留神挨她一下。尚幸鏟子打在後背,有天蠶絲衣護得要害。著地一滾,卸去力道。綬雞脫手飛出,卻颼地從空中倒墜,挨一道掌風所掠,掉地時癟了肚皮。
田英壽颯然收掌,抄住凌鈺 適才所投之鏟,凜立墓碑之上,僅以一掌推吐內勁,震得何度政上身搖晃欲墜,口角咯血,嘶聲道︰“姓田的盡得納蘭小無相神功真傳!好……好掌力,小子們還不快閃?”樂逍遙轉面瞧時,只見何度政一支胳膊已垂,不知 震閉穴脈抑或臂關節吃卸,破書散卷撒地,總之情勢不妙。
田英壽道︰“幻劍群英當中,精于化掌為刃者,我只知有全度研。何先生非以掌功見擅,不必苦苦支撐!”言畢多催三成勁,綿綿透臂逼注何度政那支瘦胳膊里,頓如電擊般震得劇顫跳晃不止,骨節咯咯作響,由緩促急,驟如爆豆炒栗般。何度政亂發聳立,先是豎朝天舉,隨即橫凝腦後,有如一把毛刷。
樂逍遙正看得眼呆,何度政又呼︰“近朱,還不快去找你老大墨中明來?”
“墨中明!”田英壽本來端然自若,除了目蘊仇恨,幾無其他表情,聞得此名,終是眼光微異。“墨家烏衣派唯一嫡系傳人?”
千百年來,墨氏劍笈秘術傳子不傳女,授長不授次,僅長公子中明獨得“烏衣集劍咒”,傳說他常年披一件烏簑玄冑衣,走水不走山,御輕舟游弋雲澗幽溪,以尋找“藥人”為業。田英壽斷難想象此人竟然入世,且在左近楓江舫間。聞言一怔,又愕生于頃︰“哪個是墨中明兄弟?”未待移目看清,何度政趁他內力稍滯,突然橫身騰空,著力于兩人相交之掌,傾作一摧。
葦天野芒之間,寂坐一人如禿鷲悄踞夜霧帆篷之頂。十三條蜓舟合圍,江水粼粼劍氣激蕩。為首一蒙面人低聲傳令︰“前邊就是張士誠座駕。殺了他,江南太平!”眾欲拔刃,頃然群鞘皆空,數百劍齊飛而入烏衣簑甲之襟,眾目愕僅一霎,那襲烏簑甲忽揚其襟,撒回百刃爍芒穿梭,十三條蜓舟頓時空泛,江面漂尸如秋鯽結潮。
張士誠驚形于顏︰“中明,端的好家數!”船篷艙頂禿鷲般踞暗寂坐之人在帆影里微微仰面,沙聲啞然道︰“我似乎感到左近有墨氏血裔心聲呼喚。”語畢揚簑,颯收百刃集攏回襟。旋即烏簑霎合閉攏,幻然隱于墨近朱呆瞠流盼之瞳。
樂逍遙看出此間俠門諸少各遭田英壽獨門手法震閉穴脈,即使墨近朱听到何度政要他搬援,也去不成。但感勢急,不禁仍抱僥念來試,伸手欲推拿解穴。凌鈺 卻又會錯了意,以為河西同黨要害人,揮鏟霍地打來。雖僅是尋常鐵鏟,到她手上使的便是十八般武藝中的上乘招數,以偃月刀法掄耍而出,虎虎生威。樂逍遙一時看不清來路,頃挨幾下,吃痛走避不迭。
本要開口相勸,凌鈺 怎 他稍有閑隙,秀腿高掄,勁掃若風車飛轉般驟。啪的掃中樂逍遙頸,嘴栽于地。僅此稍刻疏忽,命已系于她鏟下。凌鈺 舉鏟欲軋之際,忽覺旁邊草動,似伏有敵,怎能放過,霍然反撩一腳,把一個老役工從藏身處踹將出來。未待多瞧,提鏟鑿去。
樂逍遙覺她打昏了頭,怎暇遲疑,忍不住便伸鏟攔阻,救下那老役。但他使鏟極不趁手,豈是凌鈺 之敵?手背猝挨一下,痛得握拿不住,鐵鏟鏘然落地。凌鈺 伸足勾踢而起,兩手各持一鏟,俏然分綽,自感威風八面,叱道︰“狗 ,別以為姑娘好欺!”
說話間樂逍遙又連挨兩下打擊,左右肩膀火燎般痛,不禁叫一聲苦︰“你就會跟我耍威!”嘴前勁風凜襲,鏟又打來,這回是要砸臉。他駭然忙跑,女俠在後邊追卯腦袋。不覺兜了幾圈,只听田英壽道︰“凌天昊徒有虛名,教的門徒亂七八糟,怎配與我師並列風評第六!”
那宰追逐者聞聲轉覷,始見何度政垂發踣地,咯血昏迷不起。一對少年冤家渾忘相逐慪氣,齊吃一驚。田英壽盤腿穩坐墓碑頂上,似正調息還元,閉目搖頭,緩聲嘲諷道︰“連個女兒都教不好……”凌鈺 怒道︰“你再說,我連你丁字褲都打破哦!”說完氣沖沖提指,本要去戳田英壽,卻沒忘了旁邊還有一個賊黨未除,出乎不意撩手朝樂逍遙點一指頭,嗤然使出家傳一陽指功。
或許天意使然,她的指法從來是樂逍遙克星,其實他非惟武功不敵,而因昔曾慘吃大虧,素存忌畏之故。眸間霎現指氣勁劃,未待及身,他已駭倒,仰翻坑穴里,堪堪得以避過。冢內新棺未合蓋板,倒入時砸身壓得尸灰揚粉,忽悲︰“其實書航先前一番話忒煞夸張,葛老哥那還剩什麼殘尸燒烤?被小甜甜炎殺咒一焚,就只撿回些灰粉了都!”
因聞腳步聲搶近,憚那女俠堵在墳邊發指戳穴,急拾大頭佛舉將起來,冷不丁教她吃嚇蹦開。樂逍遙猶未爬起躍離棺穴,只听田英壽道︰“男兒膝下有黃金。小兄弟被這娘兒們如此百般欺凌,連我瞧著都覺窩囊。你似乎也學過幾天武功,到我身邊來!”
凌鈺 發指不及,樂逍遙迅即躍出坑穴,腳下步法變幻,閃到田英壽之旁。本想先瞧何度政傷勢如何,蹲下時忽然瞥見田英壽右邊袖口有數條血絲垂淌,沿指端滴地。他心頭一怔,隨即暗省何因︰“幽悠書齋主人這個名字雖念得拗口,可是他書藏幻劍的門道果然厲害,正如我以前所睹數回,從來不負預期。”
忖料其實無差,適才田、何二人踞碑激較藝業,田英壽憑小無相掌震昏何度政摜摔于地,雖說終恃技勝一籌,亦不免挨何度政蕩卷掠刃所傷,瞬即肩臂掛彩。樂逍遙見狀又思︰“他傷勢不知重不重?怎麼反而端坐下來,竟沒乘機收拾凌鈺 這蠻姑娘?”
未待轉念,忽颼一道指風勁襲,正是凌鈺 發指相乘,以防賊黨加害何度政。一陽指力倏出無形,縱然欲辨來龍去脈究教目不暇接,樂逍遙空有一身迅詭輕功,每遭其襲往往不知該怎處避,正感頭緊,旁有手伸,搶在指風臨軀之前的一瞬間,攫他旁移七八尺。
田英壽按手捺于樂逍遙肩頭,覺他心跳猶促,閉目微哂道︰“熱血男兒,該當睚眥必報。先前她怎麼欺侮你,我要你去踩回她!”樂逍遙听得眼里蹦的都是驚︰“可不可以不去?”其實他並非窩囊似此,表面做作,心下卻想趁機突襲田英壽,只是動念出手之際卻犯躊躇︰“這人雖說向凌家尋仇,對我卻並不差。況他受傷在先,我就算一劍偷襲得手,心下也須不安……”
便因猶豫不決,終沒喚出乾坤袋里越女劍。田英壽怎知樂逍遙為何遲疑,只道此人膽怯不敢招惹凌大小姐,面色陡沉,凜聲道︰“你若沒種,活在世上有何意思?”抬手按于樂逍遙頭額,猝教他想起先前指扒樹皮的情景,味出田英壽語透殺意,心頭越發怦然跳撞,忙道︰“種是有的,怎奈技不如人……”
田英壽移開按顱之掌,面色稍緩,道︰“讓她父女死得痛快,須不能解我心頭之恨。凌天昊把門徒和他女兒教得這等花拳繡腿,怎配與我師並稱天下第六的武學大豪?不用家師出手,我只須隨便點撥你幾招,即可將凌家門徒打得趴地求饒,令他女兒跪你腳下,豈不快哉!”
凌鈺 本要上前搶攻,但她畢竟也算粗中有細,決非全然莽撞,因看不透田英壽既佔上風,勝局在握,何以反而坐蓄守勢,她便沒貿然來犯,為照護一干同門以及墓地無損,更無逃念。既拿定主意留下周旋,她遂平靜許多,著意覷看虛實之時,聞言不由又怒︰“少在那兒對一個肉腳狂吹,有種就別光坐著,自己上來討打罷!”
“听——”田英壽以手背輕輕拍打樂逍遙臉頰,嘴在耳邊微翕,誚言道︰“管你叫什麼?”樂逍遙仍沒脾氣,嘖曰︰“誰的腳不長肉?”田英壽又落掌按他腦門,目光肅殺。樂逍遙連忙轉念︰“且看有何花樣。”猜想田英壽多半有心把貓捉耗子這出戲玩足,這也恰是雙方周旋的良機,于是硬著頭皮應允。但惴︰“我一走近就又挨戳了哦!”
田英壽哂然道︰“竅門是,不 她提氣出指的機會。”樂逍遙暗引為然,旋又不安︰“可她十八般武藝沒一樣不精過我……”田英壽提手示一招掌法,側目冷覷︰“用這招掌法鎖她門戶,一鎖再鎖,通天本事也用不成。”樂逍遙暗覺此似田英壽打發甦笑春等人之時曾用的前半招,果然幻快無方,極盡封狙反制之妙。喜道︰“接著呢?”
田英壽又示一招“控”訣手法,為讓樂逍遙看明,按掌沉腕,用緩不急,教畢說道︰“先以鎖掌訣封她招數,再換以控鶴手,間不容隙,須一氣呵成,運馭之勢綿綿盤轉暢流不息,浩若長川盤岳。終于渾化萬千如一,而至無形無相。”接著又傳數著運掌變化秘竅,樂逍遙強記于心,究沒把握,又問︰“結果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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