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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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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4.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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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合縱連橫(5)
樂逍遙早已存疑,聞言自有因應︰“是……是老姬到瀛外仙嶼拐的人,不是我哦!”老苗女覺是搪塞,提手本想扇他,旁邊有手橫架,卻是那四十好幾的婦,抓住樂逍遙話柄,急問︰“姬……姬大哥在哪里?”樂逍遙大眼骨碌暗忖︰“通常這種表情,顯得關系不一般……”由而巧言敷衍︰“話說老姬,日前和我並肩作戰,究因不敵,被太婆以妖毒之術搞矮了半截之後,想是自卑,好一陣藏起來沒露面了,至于那小姑娘,應與他作了一路,因為……”
四十好幾的苗婦听得心蹦不已,變色道︰“姬大哥道法高超,怎會吃什麼妖婆之虧?”樂逍遙回想當時情形,嘆道︰“馬失前蹄也是有的,何況他是為了掩護我……”只盼這般說辭,多半有助于化解當下頹厄形勢,當然所述亦屬實情,僅除粼兒下落一段乃系胡栽。四十好幾之婦兀自琢磨其言真偽,那胸似吊瓜的苗婆如何肯信,掐曰︰“西疆漢苗從不兩立,近年更是勢如水火。姬長老怎會跟你並肩作戰,可見謊話里露出馬腳了!”
樂逍遙忍痛解釋不迭︰“當時情勢凶險,太婆對我和姬長老一般地窮纏爛打,各自拿她不下,于是……只好聯手再說了。這叫合縱連橫,古時候就有的。”胸如吊瓜之婦豈肯相信,怒摑︰“胡說!姬長老怎敢擅同本教敵人聯手,神公有令,誰敢礙著咱們行事,便是聖教之敵。小漢蠻再不招供那女娃兒下落,這便先騸了你再說……”說完硬要生生扯斷他命根子,樂逍遙駭然道︰“怎麼招哦?因為我也在找她……”
胸如吊瓜之婦咬定這漢家少年狡詐,即便他情急之下翻盤倒出實話,也不肯信,獰了臉道︰“仍想搪塞蒙混過關?我自有辦法叫你吐露實話……”掐手愈緊,更教樂逍遙死去活來,欲待憤聲大罵,話也憋喉難出。旁邊四旬苗婦突拍一掌,照胸推開那吊瓜老媼,說道︰“四婆,這就痛死了他,拿什麼活口向曲長老交差?”
吊瓜似的老婦仍拽不放,掐得樂逍遙痛汗淋灕,說來也奇,原本滿身疼痛不適之感聚焦于一處,急想︰“要被玩死!除非……”剛忖生一個念頭,胸如吊瓜似的老苗婆倏發一掌同四十好幾之婦交抵,兩皆身子震晃,彼此不退半步。吊瓜似的老苗婆怒道︰“肇靈娥,仗有姬長老吃你煮的糯米筒子八珍飯,就不老身面子了是不是?莫忘了,我本是哪一寨出來的!”
肇靈娥道︰“聖者晨雷不在此,你提他名字也唬不住我。盤四婆,只要你別弄死了他……”話未說完,胸如吊瓜似的盤四婆急攫一爪,竟從肇靈娥身上生生扯下一大團贅布衣衫,使現本來娉婷體態。樂逍遙雖在痛楚當中,見亦驚奇︰“咦,瘦身了……”
盤四婆甩手撒掉贅衫,看肇靈娥慌忙自掩襟敞處,不由冷笑道︰“靈山百人,不是人人都能升為本教長老的。你名字中有個‘靈’字,不過與我一般是個外壇供奉。”兩人似乎本有宿隙,趁機發作,猶如老母雞互相啄起嘴來。旁邊另立一婆子卻沒動彈,似打定主意作壁上觀。
樂逍遙一听有霧月教“靈”字輩的人物在畔,覺必了得,絕望關頭突然來神,盼那娉婷點兒的中年苗婦瞅在他有提老姬的情面上,且教盤四婆住手勿拽。卻未想到事態發展並不如願,那中年苗婦肇靈娥本要發作,盤四婆忽道︰“靈山百人,曾經立誓守規修行,相互不行苟且。別逼我向神公告發你們!”樂逍遙想︰“老姬做點兒八珍飯而已,不算什麼……”孰料肇靈娥居然羞窘至極,幾乎憋難出聲︰“你……你曉得啥子?”
樂逍遙見此情狀,難免暗怔︰“難道不只是做飯這麼尋常?”盤四婆嘿然道︰“靈蟲洞內,七月十四。”僅此八字寥鑽入耳,竟令肇靈娥面色大變,掩臉便逃,惶惶然似覺大禍臨頭。盤四婆唾其背影,冷哼道︰“除了煉蟲射事算你有些門道之外,較量別的道道兒,老身可絲毫不憚你!”手仍把住樂逍遙不松,轉面捏他嘴腮,看出失望,獰笑道︰“肇靈娥是出了名的膽小怕事之輩,又有把柄掌握在我手里,小家伙指望不上她,還是乖乖服從我為妙。”
樂逍遙甫覺不妙,覺其眼光陰歹,惴然道︰“怎麼個服從法?”盤四婆伸手往他鼻頭一擰,拽而竟往樹密草深處,教另一婆子守把外頭,隨嘴吩咐道︰“越老三,等一會再換你接手。”那越姓苗婆笑嘻嘻道︰“我就免了罷,你若不嫌髒臭,只管消受便是。”盤四婆以裙揩拭樂逍遙臉孔,擦淨之後笑得更撇開牙來︰“其實眉清目秀,也有搞頭。老身這陣子修煉馭尸走詡之術多了,陰虛得緊,需補些陽氣。”
說著橫抱樂逍遙在懷里,顛呵呵地往草深處奔。樂逍遙本來不知端的,但從此媼猴急之色看出些叵測,驚道︰“尻,你別假公濟私噢,老嬤嬤。”盤四婆怎耐煩叨耽,將他置于草窩擺定,心急火燎地撲將上身,騎坐其腹,粗喘著撕扯衣衫,嘴亂啄道︰“我往你那話兒一掐就曉得,小漢蠻早沾得有聖靈公主的仙氣,必是已有露水濡沫之私。老身端了你,比吃唐僧肉還補……”
“端?”樂逍遙拔出嘴呼悲︰“如狼似虎噢!”
正覺此趟江湖走似噩夢纏身,終沒盼頭。頭頂樹梢忽簌曳響,有一大片密枝茂葉急晃。樂逍遙覺察有異,眼往上瞧,晨光中有橙黃亮芒搖蕩過眸,掩于樹木蔽遮之蔭。他未暇多瞅仔細,盤四婆突然騰出嘴來,從他腹間轉頭另望,突問︰“越老三,是你在窺探老身行事麼?”
未聞答應,亦無人影現身。盤四婆顧不得理會,低頭又啄。樂逍遙不禁咯咯失笑︰“哎呀,癢……”怎奈掙扎不得,唯有苦捱。笑到盡頭,已不是笑。正感悲哀愴涼之際,但听盤四婆大聲怪叫,眼望旁邊樹杈倒懸之軀,變色道︰“越老三!”
樂逍遙方始看到外邊把風的苗婆不知何時竟掛于旁,頭腳倒懸,裎裸之軀布滿爪痕,縱橫交錯,血淋淋地躍然映入眼簾,頃教驚呆。那苗婆又晃悠悠地轉身正面朝向他們,兩眼竟爾空空,張開的嘴里也沒了舌頭。
盤四婆聳然而起,跳轉身猶未望定,軀後突然張綻兩對巨大昆蟲狀翅,其艷無方。樂逍遙一見之下,心頭頓凜︰“螵來了、螵來了!”盤四婆亦知不好,著地翻滾,避過勾節爪攫,透過迷晨霧,但見異翅霎收,游目左尋,樹蔭中隱隱約約現出一個裹氅悄立的人影。
兩人腦海中有細聲慢語,吃吃低笑︰“螵來了、螵來了。”樂逍遙暗悚不已︰“只是我腦中想法,怎會被它讀出來?”盤四婆亦矍道︰“螵仙?”樹蔭里那襲影忽又消失,語聲從樹頂悠悠蕩落,竊笑道︰“螵仙,嘻嘻……螵來了!”盤四婆仰面只見一道綻翅之影迅急異常地從樹梢覆降而來,一驚何甚,顧不得掩回胸前吊瓜般物,急提雙手,往上行法,咆哮道︰“崩尸無界!”
法未施成,兩邊手掌斗然吃痛劇烈,如遭針刺嵌扎一般突兀,細紅縫由點擴張,肌膚支離破碎開來。樂逍遙躺地之處本有盤四婆所擱小壇小罐,不知裝盛何物,此時震爆之聲迭耳不絕,蹦出許多蛤蟆青蛙,往他滿身跳躍而走。樂逍遙正覺奇癢難當,耳邊吃吃竊笑之聲回縈驟近︰“盤四婆,你心慌意亂,喚不來群尸過界。”
聲未蕩落,樹上翼影又隱。盤四婆蹦跳道︰“沒有新鮮尸體涂我馭靈箴,臣鬼不听調。”搶到樂逍遙身旁,急欲抱他逃走,腦後倏然有影疾近,綻展艷翅光幻輝綺。盤四婆察覺翼風驟臨,擻然晃起胸前吊贅之肉,嘴咬一塊,生生扯下,嚼得滿嘴血沫,轉頭突然噴將出去,立時漾殷成霧,間雜赤焰爍射。
殷霧彌侵所向,艷翅霎然又隱。低低竊笑之語從樹梢縈鑽入耳︰“魏靈鬼倒是教了你不少膿血骷髏伎滔,可惜你不過是一惡俗婆子,上乘的道行永遠也煉不成!”盤四婆急忙看手,瞅見膚從掌裂,破綻之縫逾肘朝臂膀蔓延,驚何由甚,駭然道︰“老身還想多活幾年!”既感來不及裹挾樂逍遙同逃,只抱了幾樁沒震毀的法器,光 逃將入林。
樂逍遙知勢不妙已極,桑螵蛸比盤四婆更加要命,未待松一口氣,艷翅驀斂,樹下悄立一襲裹氅籠頭之影,側頭而覷,吃吃的道︰“你一定不肯告訴姐姐,霍小玉藏在哪處。不過姐姐也一定有法子,叫你乖乖領我去。”
早在盤四婆與桑螵蛸周旋之前,樂逍遙迫不得已,拼著真氣走岔之險,悄以小無相掌運馭之法,將內力調經“章門穴”,使轉由“手少陰”、“手陽明”二處經脈沖解穴道,隨著兩脅頃痛驟劇,上身已能活動如常,只未曉得如何援用此般法門再解下身穴閉之苦。縱要細想已來不及,桑螵蛸裹氅之影投覆他上身,遮暗至腰,似從後邊俯目端詳,竊竊低笑道︰“既然你與我姊妹佑?不解之緣,等尋到小玉兒,咱們三人再到冰川深處冬眠宮里好好纏綿敘故。”
樂逍遙悄喚乾坤咒取劍之時,籍身後覆投之影,只見桑螵蛸無聲無息地張開氅襟,欲裹他攏入懷里,他綽劍反撩,頃成一招“不測風雲”。桑螵蛸身影忽遁,原在樂逍遙料中,仰面尋目一掃,果然樹梢倏現翅展如席,當頭急覆。其勢之疾,遠勝攻擊盤四婆,概因曾經領教這少年快劍凌厲,絲毫不敢稍存托大。
樂逍遙一時忘記腿腳穴閉未解,急躍往旁,欲仗玄神步法之捷與敵游斗,待趨軀栽跌,才省起下盤仍遭苗婦禁穴未抒。他的武功往往須憑身形步法迅疾之長,而增奇效。一旦施展不成半分玄神秘步,僅只空憑劍快,御敵之功亦打折扣。雖然形格勢惡,樂逍遙仍不甘坐以待擒,背靠一樹,揮劍亂傾寒芒,激激灑灑揚向空中回旋奇詭的艷翅之影。
應聲摧葉無數,遍撒地面,幾連視線亦受紛擾。樂逍遙覺此時桑螵蛸若趁亂急攫,難以看清翅現何處,必遭所乘。便將亂劍斂攏一線,換招變作小桃所授“一字追風式”。隨腕一晃之間,片片飄亂之葉穿串劍上,旋即曳刃攪碎淨盡。待得視線無阻,忽覺面前根本沒有桑螵蛸蹤影。
樂逍遙心頭乍感奇怪︰“上下都沒有,哪兒去了?”念未及轉,背倚之樹豁裂開來,一支勾節肢彎搭他天靈蓋。樂逍遙措手不及,只因下身無法動彈,斷絕轉寰反擊余地。回手撩劍只削及大樹,頭頂頃現桑螵蛸倒懸之影,卻從樹後貫爪穿透干睫,抓箍他腦門。
樂逍遙自感危殆,仍不放棄戮力一搏,揮劍反撩,驀听桑螵蛸細聲尖鑽入耳,所詛為咒︰“天靈開元神移,攝附于我!”提指貼拊眉心,隨一聲其媚無比的笑,樂逍遙陡有元神上飄離軀之感,顱頂並無疼痛,但覺按頭之爪頃刻生出一道奇痹難狀的吸攝之勢,怎知如何與抗?霎刻之間,身軀四肢皆涼,兩眼翻白。
桑螵蛸所使異術非同于一般的攝魂。仙家謂靈、魂合而不同,她擅控馭元神,便如靈岩山上對付徐子卯、雷震天那樣。然而咒法乍施,樂逍遙撩劍亦到,反轉身後,掠刃削樹貫透。桑螵蛸法未施成,陡臨“喪亂荼毒”凌厲劍勢之下。
樂逍遙的黑眼珠翻回如初,踣地喘息未定,但感頭頂吸附之物已離。耳邊草聲微響,他知妖螵尚在左近,提劍指向樹蔭下一團踞伏草地之影。兩人同樣都站不起來,處境既然一般,樂逍遙的劣勢便不存在,一劍即抵桑螵蛸喉間。
瞥眼方始看見大氅一角染血淌濕,適才撩劍顯然削中了桑螵蛸腰腿。樂逍遙心頭稍寬,一支鉤節肢同時抵至他頭額,桑螵蛸低細之聲仿佛從喉嗓眼里擠出,咕噥道︰“把家伙放下!”樂逍遙搖了搖頭,反將劍尖遞進幾分。
桑螵蛸尖聲細銳的道︰“非要拼盡不可?”亦隨樂逍遙遞劍推進之勢,將鉤節肢尖梢戳在他額頭上,肌膚微破小孔,已有血絲垂淌。嗒的沿左眉滴下,樂逍遙並不抬手拭揩,只做不覺,劍已逼入桑螵蛸喉下氅縫里,凝聚一股少壯之悍,低哼道︰“不管你頭長在哪里,我只須一劍亂撩,足教全身四分五裂!”
桑螵蛸嘗過這少年劍法的厲害,聞言越發暗增駭然,尖聲愈銳,幾近于鳴︰“你……你真想同歸于盡?”因感不值,迭聲連串發于喉兒嗓眼,忿忿的咕噥道︰“爾輩凡人不過幾十年命,怎及我修煉百年珍奇?”樂逍遙不由惱道︰“扯悶!世上哪有什麼是修煉百年不滅的?再說我覺你又不是很老……”
桑螵蛸怒聲尖銳的道︰“汝知甚麼?一百二十年前我本是年方二六的純情少女,只因春游時不小心被怪蟲叮咬,回來後感染,昏昏沉沉離家而往冰川幽谷,不知怎麼就變成這樣了……”言至滄桑處,嘆︰“活著還真不容易!”
“那倒是,”樂逍遙點頭表示唏噓,隨即又惱生莫名,手掐那根鉤節肢,一邊拗一邊說︰“都長蟲腿了,還‘純情少女’?”桑螵蛸氅內又探出一支節肢爪,高翹而起,抵他腦門,尖聲道︰“汝知什麼叫造化弄人?”
甫當又一根異節肢攫身,樂逍遙幾乎驚極失笑︰“還來?別再整‘乳汁什麼’……”桑螵蛸雖說一時乏力難起,氅內卻又增援一根毛刺節肢戳他肚皮,尖聲細促的道︰“做個交易如何?”樂逍遙早有此意,並不稍動聲色︰“怎生做法?”桑螵蛸道︰“只須把霍小玉的下落告訴我,今兒便放你一馬,大家各行其道。”
樂逍遙笑了笑︰“如果我說不呢?”桑螵蛸氅內又探一條毛刺節肢頂他胸口,銳聲細促的道︰“你只有一支劍,卻被我這麼多條奪魂螵鉤所抵,就算能殺得了我,活命的機會也不見得有多大!”
樂逍遙突然晃劍旋掠,其芒之銳,陡教桑螵蛸眼為之花,一凜至極,數根節爪急縮,方免齊削淨盡之厄。
“此招純屬自創,卻喚‘心花怒放’這麼樂觀。”樂逍遙微喟一言,復綽寶劍穩持在握,鋒寒侵刃,仍迫喉催寒于桑螵蛸體髓,欲待再發節爪還抵其軀,勢已不及,頓教駭然︰“你……”
樂逍遙道︰“先前你挨曲靈罡所傷,少說也打沒了一半元氣。就別死撐了,我你一個活命機會。若依,便能回去休養生息。否則,盡管試試我的劍!”
桑螵蛸當下頹困情勢被他說中,一時驚難憋言,但仍低哼︰“傷在我自己的獨門冰符之下而已。”樂逍遙料有斯言,不動聲色地悄指劃半符龍虎天師箴于地,以目光示其低瞧,待桑螵蛸身為之顫,他才說道︰“這道天師符原也破你不得,但此時非同彼時。我以符法助劍,你就萬劫不復!”言畢,仍以另手持劍逼住桑螵蛸要害,左邊食指低抵地面,作勢要將符咒寫完。
桑螵蛸急聲銳促道︰“我百來年冰下修為,怎能毀你手上!”怎知這少年從何學會三大道術泰斗之一的龍虎山法門,心雖疑惑,天師符卻是識得一二,難免心神大震。
樂逍遙臉轉于後,朝樹做個苦臉,心道︰“幸好她驚慌過頭,沒看出我雖能勉力寫符唬人,當下哪有使符的力量?”尚幸作態從容,聊掩虛張聲勢之弱微,桑螵蛸自珍性命,便縱懷疑也不敢輕試。樂逍遙清咳一聲,轉面說道︰“現是我做莊,交易你要不要?”桑螵蛸究因傷上加傷,虛弱更甚,看不出他所存何念,低咕噥道︰“說來听听。”
樂逍遙劍抵其喉,眨了眨倦澀的雙眼,以堅毅目光盯定桑螵蛸籠于頭罩里的昏朦之臉,說道︰“我只要知道,被你‘無生無死符’所制之人,怎生解除禁制。”桑螵蛸不假思索道︰“用‘冰心訣’可解咒封。”料這少年決計不會這門仙咒,說亦無妨。
樂逍遙一听暗喜,眨眼道︰“咒怎施?”桑螵蛸隨口指點,看他認真記牢,不禁心下好笑︰“這等樣至靈法門,即使女兒純陰之身,一時半瞬也學不會,你這泥頭小子片刻怎能悟得?”殊不知此于樂逍遙決非逾越不過的難關,就他所識的少女之中,精通此咒者便有粼兒、傲雪。他記下咒法,卻覺不盡不實,又道︰“除了封禁,倘已昏迷,定然另需根除之法。別玩花樣噢,活著不容易。”說著作勢寫符,桑螵蛸果然驚︰“我……我有冰解符,化水調飲,輔以冰心訣,方可效驗。”樂逍遙問明沒有後患存余,遂命交出。
桑螵蛸了一帖薄如冰膜之符,只道即可,樂逍遙接過卻道︰“多兩三帖。”桑螵蛸冷哼道︰“休要逼人太甚!”樂逍遙心想︰“一帖冰解符須用在霍姑娘身上,至于徐子卯、雷震天,還得另用兩帖解除封禁,為防萬一,我多要一帖先存著,以備日後或需。縹緲峰的秘術很奇,將來還會遭遇,須趁這機會難得,先墊點兒……”
因見桑螵蛸不情願,樂逍遙嘖一聲道︰“幾條人命換你一條還嫌不合算?拿來哦!”桑螵蛸只得交他四貼冰解符,心下冷笑︰“若無人會使‘冰心咒’,拿去也是沒用。”
樂逍遙收下冰解符,移劍柱地,暗捏一把汗至此方釋,本要離開,怎奈腰腿猶未解穴,一時走不得,唯道︰“放你一馬,這就回天山老家去罷!”桑螵蛸本來惴惴,擔心這少年言不守諾,討得解法或仍猝施殺手,憑自己此刻傷勢,絕無僥理。待听樂逍遙此言,心弦稍松,仍然暗持戒惕不怠,慢慢挪身移遠,避到劍刺難及之處,忽見樂逍遙手自襟內拔出,桑螵蛸頓驚︰“人心果然叵測!”
未暇看清樂逍遙手攥何物欲遞,數條鉤節爪倏自氅下飛攫而出,齊抵他軀。
其實樂逍遙只是遞來敷傷止血之藥,好心說道︰“走時把這幾帖藥拿去療傷……”話未說完,怎料桑螵蛸趁他來不及提劍,猝將一支白毛晶閃的細鉤喙吐抵他天靈蓋,尖聲發咒︰“天螵貫頂,元靈附我!”此即先前在靈岩山控制徐、雷二人的詭秘法門,屢能得手只因猝出不意。
樂逍遙霎間神恍,兩眼陡地翻白,只覺飄魄攝附其喙,頃將六神無主之際,瞳中黃光輝閃,似有天燈飄近樹梢上空,悠悠縋降一襲縴影,姿若仙子下凡般幻妙無方。臨當失神智昏關頭,耳听一聲嬌叱︰“天官賜福!”
一只素手拈指劃曳,嗒的打個響指,桑螵蛸與樂逍遙同震。眸中雙辮俏晃,飄袂掠葉落下一人,縴腰微扭,搶將過來,左手拍打樂逍遙後腦勺,右指凝貼眉心,嫩聲道︰“元靈歸心!”
樂逍遙身子一震,恍覺元靈乍將上飄離顱卻返歸復定,翻白失神的雙眼又即轉回如常,眨畢晰然,只見一根毛茸細管嗖地顫悠悠縮回大氅之內。他不由怒氣勃冒道︰“蟲咬呂洞賓哦你!”手中長劍揮起,猶未劈下,桑螵蛸駭然隱去無蹤,颯地穿林掠竄而遁,既然失手,怎敢再攖其鋒?
樂逍遙憤怒舉劍追不數步,突感空乏已極,腳一軟便栽。嘴將啃泥時迷迷糊糊方省得旁邊多了一人俏立,心頭錯愕︰“怎麼是她,我不是作夢吧……”猶未想明端何因由,腮磕地面,痛暈過去。
“可憐的逍遙哥哥!”

“終于,”她坐在梳妝台邊,噙微不安,揉著衣角等他發問。悄眼瞧去,只見他起而望來,感嘆︰“終于我成了‘板寸頭’!”
樂逍遙揉眼對鏡,抓梳刮了刮腦殼兒,手扶台邊,搖頭自笑︰“連個夢也做得這麼溫馨。”旁邊少女呶一會兒嘴,不禁說道︰“不是作夢呢!”
“啊?”樂逍遙聞而怔,猶如一語驚醒夢中人,從鏡前轉身,盆已蓋在頭上仿佛鋼盔,手舉一根掃把,急道︰“不是作夢就糟了!一隊誘敵深入、二隊兜後包抄,徐達常遇春率領中軍猛攻烏蠻一伙,絕對要防止蚩尤作法;姐率領娘子軍以君天為先鋒拖住田英壽,我來對付桑螵蛸……當心書航‘劈客’!”
語如連珠炮未畢,幾條破漢聞聲搶入,將他撲倒床上死死按定手腳,免又作怪。
雖說齊心合力,其中一歪戴小狗皮帽兒的賣老鼠藥者仍不免挨掃帚戳翻床下,咧著嘴呸出一顆牙,惱而又上,卻吃一腳擱橫梁上,找不著地兒下。那少女怕有損傷,忙起身說道︰“不要弄傷了逍遙哥哥噢!”
毒鼠強在屋梁上喘曰︰“傷的是我!”摸到額突疙瘩處,懊惱地咕噥道︰“看來不下點兒蒙汗耗子藥是不行了……”床上褥被高隆,劇烈扭來搐去半晌方定,擠出一個橢圓臉的漢子,邊系衣扣子邊下床,朝那少女微微點頭,示已搞定。
繼而陳猱頭掀被坐起,不顧呼赫呼赫喘猶粗,轉脖吁氣道︰“粼兒姑娘,這已然是第幾回啦,你說……”粼兒提醒未及,被子里倏踢一腳正中嘴腮,陳猱頭倒栽于地。幾條破漢大呼風緊,又撲回床上,死死按定。旋即有聲澹然,發自被窩里︰“無妨,我已點了他穴道。”隨話聲現身的人,乃是斯文爾雅的田二掌櫃。幾條破漢看樂逍遙確已動彈不得,皆隨田北辰下地。
老彭不時回頭,警惕又有古怪,說道︰“還須留心,因為先前元彬老爺子也說點過了他穴道,怎又蹦起了?”橢圓形臉的漢子道︰“田家昆仲制穴手法獨到,足教安定數個時辰。沒事了,大家先出去歇會,這有藺姑娘照料。”毒鼠強爬梁問︰“午飯誰請?”
待屋中嘈雜聲息,粼兒擔心剛才一通撲騰或傷了那主,挨到床邊掀被探視。錦褥翻褪,但見被窩里大眼炯炯而視,嘟鼓著腮吐口濁氣,不言。
從他呆睜未轉的眼簾里,湊來粼兒漸瞅漸近的妙顏明眸。她側著頭左瞧右瞧,看不出動靜,因覺擔心,又抬手往他眼前搖晃,仍沒反應。她大感不安,眼圈兒紅了︰“啊呃……”正焦時,忽听他問︰“誰能告訴我究——竟怎麼回事,因為糊涂了。”
粼兒一怔,覺他話聲平靜,且似條理清晰,心智似回。她眨了眨眼,答道︰“哥哥確是有些走火入魔了呢,是以糊……糊涂。”但見他漸復清醒,終是開心芳慰。樂逍遙道︰“具體怎麼個‘走火入魔’法?”粼兒忍笑道︰“就是怪怪的呀,而且力好大!”樂逍遙瞠︰“怎麼個怪法?”粼兒說不清楚,愣會兒唯道︰“等會你就知道了。”
樂逍遙兀難明白,低瞅身上已更換素衫新衣,傷處早經包扎,絲毫不覺余痛,愈益不解︰“怎地?”粼兒柔聲道︰“多歇會兒會好的。”樂逍遙嘖然道︰“搞不清就會郁悶,怎麼睡得好?桑螵蛸那廝呢?”粼兒听他尚能回憶無岔,芳心又慰,妙目噙歡道︰“那怪人嗎?被哥哥趕跑了呀。”
“原來是這麼揚眉吐氣!”樂逍遙聞而展顏,旋即又蹙出疑惑。“當時我下盤穴道怎麼解開的?”
粼兒看他既無睡意,便端一碗參茸冰糖羹來喂,坐床邊哺一匙答一句︰“往你後脖一拍,就解開了。”說著,指點腦後兩處“風池穴”和“天柱”,且授以發勁手法妙竅。樂逍遙始明端的︰“原來此是速解下身禁穴的竅門。”回想當時情形,思至險喪元神之處,猶自暗悚,又奇︰“是你救了我?法術怎麼又靈啦?”
粼兒告知︰“也不是總能靈效的,有人教我用‘增長天王咒’,瞬間可激發全身靈力,就逼得出法術了。但只是那一刻,過後會很傷乏元神的。”樂逍遙想起兩人昔曾獲得此樣神咒,原來確有此效,“哦”了一聲,總算明白當時粼兒何以使成“元靈歸心術”,點了點頭,道︰“既然這樣,以後非萬不得已時,就別亂用。”
粼兒腮邊淡泛澀然微笑,自抑體內不適之感,垂眸避他關切、感激的目光,低聲道︰“曉得了。”
樂逍遙仍揣惑難消︰“要命關頭,怎麼你會跟及時雨似地從天而降哦?”粼兒紅著俏臉道︰“人家尋你一宿了都!”因她從來話少言短,樂逍遙不得甚解︰“如何空降?”粼兒又哺他一匙羹,才道︰“人家縋著孔明燈找你呀。”樂逍遙忽惱︰“你不是跟人私奔了嗎,怎又回來了?”
粼兒覺他其實緊張自己,紅了臉暗啜甜,扭頭噙笑道︰“我不可以出去走走嗎?”
“噫,你……”樂逍遙不由皺起臉皮,瞅其神情可疑,分明有藏私事不坦,心下暗惱︰“囂張了哦!就這麼簡單,出去走走?害我尋慘了!嘴跟九萬似地,難道宮九那廝尋上門啦?嘴又跟五萬似的,或者……”
“你別胡猜了,”粼兒看他神色郁悶,不禁越感好玩,瑩眸噙笑道︰“吃飽了就先睡會兒罷。”
“不行,”樂逍遙憋滿肚惑,如何安臥得?大眼瞪圓如泥塑匠張鐵林也似,究問因由︰“那個頂俊的小相公,翹了都翹了都……的是誰?這麼囂張,敢到我租的屋去約會你?”
粼兒眨著妙眼,不解道︰“‘翹了都翹了都’是什麼呀?”樂逍遙不得不解釋︰“就是好視的意思。這麼形象的比喻還用明說嗎!究竟是誰在搞我的鬼?”粼兒怕他犯急又犯出事來,忙道︰“听我說嘛,她是好意呢,開始我也將信將疑,但我覺得她不會害咱們的,所以……”
“越說越糊涂了都!”樂逍遙奇極惑煞,不由坐起,抓自個毛發,瞠問︰“那你怎會出現在天平山一帶?”粼兒道︰“她說你在那邊會出事啊,要我隨她去尋。”樂逍遙越發奇到極︰“怎知?”粼兒側頭一想,答曰︰“預感揉。”
樂逍遙如何能信︰“她能預先知道我會在天平山出事?以我的智識和清醒的頭腦,焉能相信這麼無稽的事兒……”粼兒卻信︰“我尋去才知是真的呀,因為你被那怪人攝元神呢。還好及時……”食指微抬,朝天搖晃,顯是慶幸猶余,說道︰“當時風好大,把大燈吹來吹去,差點找不到你呢。”
樂逍遙仍惑難釋,下床走踱,嘖曰︰“究是何人這麼有先見之明哦?連咱瀠綈在‘仙客來’那等偏僻的地方,她也找得到?此人是誰?”粼兒搖頭道︰“她不讓跟你說。”樂逍遙又嘖︰“屋里就咱瀠,說了又打甚麼緊?”然而粼兒既不肯告訴,他便沒轍。
樂逍遙逼問不得,唯憋︰“尻,那麼……教你妙用‘增長天王咒’的也是她了?”粼兒抿嘴點頭,只肯透露這些。但覷這主居然起來走動如常,她一愣便感此非尋常,心下愕異︰“田二爺好像點了他昏睡穴哎!怎會……”
樂逍遙憋惑立于鏡前,隨手拈梳刮頭時,忽有所見,稱奇道︰“梳子上怎麼印有‘仙客來’仨字哦?”粼兒告訴︰“這才是真的‘仙客來’呢,原來咱們先前投錯了客棧哦。”樂逍遙傻了眼道︰“我怎麼在這里?”
粼兒道︰“當時哥哥累暈了,不知誰通知猱頭哥他們趕到,大家送你一同來了這處。田二爺和元大爺已經等著了,說是有位老朋友教他們專門迎候你。”樂逍遙听得恍置夢幻里,究因連日勞乏困頓,一路撞險倒霉不消停,心弦之緊已繃至混亂極限,難以相信真有這麼好的際遇,不自禁地扶桌暈眩,終于嘖出一聲疑問︰“我還在作夢對吧?”
粼兒搖頭︰“不是作夢呵!”擱碗回幾,抬眸只見樂逍遙頭罩痰盂如戴鋼盔,手里揮舞雞毛撢,以銅鏡為盾,眼光又呈迷離,急道︰“不在溫馨夢境,即是仍在險境之中!大家小心,一隊由陳猱頭率領突圍,二隊由陳有亮牽頭打掩護,三隊以粼兒小甜甜為首,死守老營不棄。徐達常遇春率領主力猛攻納蘭一伙,絕對要防止人肉炸彈;姐率領娘子軍以楚二為軍師拖住曲靈罡,我來對付田英壽……當心書航‘劈客’!”
語如連珠炮未畢,幾條破漢聞聲搶入,將他撲倒床上死死按定手腳,免又作怪。

“粼兒,松綁。”
耳听梆鑼換更聲從街頭傳來,粼兒坐在床前凳子上正如垂釣般瞌眼迷迷,被褥忽褪,樂逍遙大眼露出外,眨出精神,低聲道︰“快解開我哦!”粼兒伸手又止,呶嘴道︰“不行,你又‘秀抖’哦。”
“什麼豆?”樂逍遙似乎不記得白天的事情。粼兒唯道︰“哥哥,你剛服了藥,多歇一會嘛。”樂逍遙低瞅身上纏捆的布條結子,嘖一聲道︰“卻把我綁得跟粽子般,你還真‘逗’喔!”粼兒其實也自不忍,道︰“哥哥勞乏過甚,走岔真氣更傷了神志,須多歇息才好復甦呢。”樂逍遙只不理會,掙扎道︰“誰綁的這麼死?”
粼兒道︰“大伙兒呀。”樂逍遙嘴朝桌幾一噘︰“去拿杯茶我要飲。”粼兒起而去取,心下兀自納悶不減︰“田二爺、元大爺,還有我,先後都點過他穴道的,他怎麼渾若沒事一般?”提壺倒了一杯茶水,轉身時床上已空,僅余布條蜷作一堆,卻分毫無損。
粼兒一怔之間,樂逍遙已從旁邊接茶就口,咕嚕嚕飲畢,高擱一腿于椅背,斜坐點煙,悠然道︰“下次綁我的時候,記得手尤其要扎得結實,不要留半只小臂在外。”言罷吁吐煙圈兒,隨即听聞妞兒咳咳的燻嗆聲。
粼兒退靠牆壁,留意先巡看一眼四下里的盆、盂、帚、撢,見已收起無漏,方移目而回。擔心他又發作,但覷並無犯迷糊跡象,難免錯愕︰“哥哥,你……”樂逍遙道︰“人在即將靈魂出竅的剎那間尤其清醒,當桑螵蛸迷攝我元神的一霎時,哥哥忽有所悟忽有所見,只是太多事堆結心頭,一時想不通,難免傷岔了腦筋。並不是真的‘秀抖’,油安得是燈?”末句乃為舶來番話,粼兒听得一愣一愣。
樂逍遙颯然翻轉身軀,盤膝端坐椅上,抬掌平胸,微微斂神吁氣,眼觀鼻、鼻觀心,道︰“真氣走岔,必是我誤習小無相掌的緣故。當時只顧馭氣發勁,卻忘了我這身內力與田英壽全非一路,決不能由‘章門穴’為發勁樞紐。即使那時你不拍我後腦勺,我下盤穴道自能抒解,只是尚未曉得這層緣故而已。而後只覺渾身經脈有異,有如倒行逆轉,分明按準了某處穴道,它卻好像自己會閃避一般,偏是教你點不著……這種情形無疑令我磣得慌!”
粼兒在旁不敢作聲,免妨他調息凝神還元。怎知樂逍遙無法靜下心來,忖思︰“粼兒既已回返,而我又獲得‘無生無死符’的解法,得趕緊除去徐師傅、霍姑娘他們的疾患。不知小桃和霍姑娘當下有無危險?”有意重返靈岩山,正要跟粼兒說明,夜風里傳來嗖嗖穿射之聲,兩人同時听見,推窗而眺。
夜幕下長巷里火光晃閃,兩撥人各踞一邊,相互發銃放箭。其中一撥行蹤詭秘,蒙面著黑,不綽火把,另一撥似是巡城兵丁,猝遭襲倒數卒,匆起反擊之時,夜襲者已溜入深巷。
這番殺戮猝突而來,樂逍遙正看得驚心動魄,忽听街上有人走竄大叫︰“起火了!城外起火了!歹人燒了糧寨,還……還焚咱莊稼,看那邊!”一時間,滿街百姓聞聲皆出,紛朝城外火光燭映夜空的爍亮方向翹首呆望,叫苦不迭。樂、粼隨而眺顧,果見城外半邊天帷赤紅,濃煙滾滾如巨垣橫亙。
樂逍遙忍不住欲出,粼兒忙阻攔道︰“哥哥傷患未除,此時莫要耗損元氣。”
一將率百騎急馳而過,腕懸鋼鞭,疾聲傳令四巷來聚之卒,疾聲道︰“攸關安定,須死保江南大倉不失!”部署未畢,又有飛騎匆匆來報︰“瓜兒千戶,貊高將爺告急,說九龍倉也有火警!”那員將領蹙眉道︰“魔教手段忒煞歹惡,真要把百姓趕絕不成?”街邊百姓聞皆憤懣頓足,痛斥四起︰“天殺的魔教!害咱沒飯吃了哦……”
一片罵聲之中,忽有人冷冷低笑,竟掩盡雜喧紛囂,烈凜凜的道︰“通常賊喊捉賊,便是這般。”有一挑糞者經過巷角,聞聲而問︰“這話怎講?”那元將尋聲掠目,只見牆頭有人疾行,冷笑聲猶傳蕩不息︰“狗官陸援朝監守自盜,私將官倉儲糧倒販出售,攪亂糧市還不算,因怕傲雷聞報視察九龍、江南兩大糧寨,竟然焚毀大倉,栽罪別人……無恥莫過于此!”
挑糞者卻似不信,斜藐曰︰“縱然老兄所言是實,那麼城外秋熟之禾千頃良畝,又是何人縱火焚燒?”牆頭人影忽逸,僅余一嘯︰“秋為禾火!”
那元將尋定牆頭人影去處,張弩本要射之,旁邊有識得的卻指巷里佝僂腰背沿路拾屎之人,發喝︰“底下那人似是魔教妖人向左狐!”眾騎連忙追去,到得巷中又失那拾糞者蹤影,徒亂兜轉。那元將蹙眉傳令︰“妖人如此囂張,魔教日內必有大動作。增派火器營接防,嚴守四門,厲禁放人擅自進出。”
樂逍遙一時目不及,按額尋思︰“適才牆頭那人的身形話音,似是……”听到外間傳告禁絕出入,思起方國珍和船貨皆在城外,霍、桃二女更困于靈岩寺秘窖,暗憂生添︰“若困在城里出不得,那就糟了!”粼兒在旁覺他眼神似又迷亂,惟恐怪疾復發,忍不住勸道︰“窗口風大,哥哥且回房坐下歇會兒。”兩人轉頭之時,但感房內簾幔微動,一影悄立。
樂逍遙雖說猶未康復如常,迭經江湖風浪歷練,究竟多了幾分機警,觸目所及,便即踏前一步,以身護住粼兒,方要摸劍綽握,耳听一語低哼︰“不必緊張。”樂逍遙听出何人說話,仍自暗惕未減,但惑︰“怎麼悄無聲息進來的?”
燈影微暗又明,桌前落坐一人,寬袍緩帶,背對樂、藺二人懷戒之目。神情自若地把壺斟茶,端然道︰“咱們同住一家客棧,串串門何必大驚小怪?”
樂逍遙勉強些微笑,心仍不能忘記曾听此公威脅之言,覺當下兩人皆有患在身,實難硬抗,悄示粼兒留步勿前,但見那人取出一包棋子,擱桌展布,打個手勢示他來坐,悠然道︰“樂小爺可會下棋?”樂逍遙在後邊因被身影遮目,看不分明,愕問︰“圍棋還是象棋?”
那人拈子以示,頭沒回的道︰“易枰手談,象在局中。”嗖一聲微響,樂逍遙面肌倏受迫侵之痛,暗佩︰“好勁道!”怎暇耽思,抬手接住射襲面門之棋,攤掌看是一枚“象”子。他擱回桌面,說道︰“走象棋,我有個夠震的綽號叫‘棋屎’。”粼兒在旁暗奇︰“逍遙哥哥這是用哪兒發馭內勁接棋的?”
“世事如棋,”那人落子推進,是為“馬”。眼皮不抬的道︰“且坐,陪易某走一枰。”
樂逍遙落坐雖亦不失一份臨險之際的從容,但感適才馭氣經過之處,自“章門穴”諸脈刺痛比晝更甚,仍然強自隱忍不露,拈棋周旋,做個無奈的嘴形道︰“易先生既有閑興,怎好拂你?”
粼兒曾見樂逍遙與易百山數番對立沖突,見對頭猝入屋中,她雖不諳多少世事,因知好壞,心頭也自緊張。本要和郎並肩與抗,不料樂逍遙竟大大咧咧地坐將上前,與易百山把盞茗棋。她徒睜妙眼,眨惑不解于畔。
易百山開枰不久便吃掉樂逍遙的頭馬,呷茶道︰“‘棋屎’的大號果然名下無虛。圍棋又下得如何?”樂逍遙先謙兩聲“過獎”,隨即反吃易百山之過河卒,歪頭點煙道︰“圍棋?那你得去問老聶了。”
“縱橫十九道,黑白不分明。”易百山低眉,滅樂逍遙欲退不及之子,道︰“這盤里的棋,殺得再如何激烈,終不及外邊精彩。樂小爺遲遲不離姑甦,遮莫也是為了凌家盛會了?”樂逍遙走車,馭局游而不擊,覺易百山是夜所來,話里有話,不只為下一盤棋這麼簡單,亦以言辭周旋︰“有熱鬧看,當然要看。”
易百山吃他“車”,步步進逼。話聲猶然平和緩定︰“與其作壁上觀,何如入場一競?”樂逍遙瞅隙反切一子斷其後路,語亦以攻為守︰“這不陪著你玩嗎?”易百山再逾其防線,落子威脅“將”旗,眼皮低垂的道︰“對手若是少帥強鋒,你能頂得住嗎?”
捧茶閑飲時,忽覺樂逍遙的棋路不只步步為營,其實綿里藏針,暗蓄反制之勢。其言亦然︰“不論跟誰玩,得玩過了才知道。”
寒風夾雨吹入窗內,滿樓皆寒。粼兒忙去關窗,縴身惹人憐。
易百山吟道︰“山河興廢共搔首,風雨縱橫亂入樓。”落子牽制之余,眼瞥粼兒俏麗身影,進言低喟︰“關東耶律,從來妻妾成群,只患其少,不患其眾。听聞強鋒已盯你這個小朋友多時,只等此間事了,便即裹挾北去。”
樂逍遙素覺耶律強鋒確對粼兒另存私念,聞語警然,暗感易百山不致言欺,棋路一亂,枰上半壁江山垂懸不保。一時心神難定,說道︰“我知他遲早會尋將上來。但易先生告訴我這些,只怕也不是隨口說說罷?”
“澤以長流乃稱遠,山因直上而成高。”易百山吟句落子逼將,依然淡淡的道,“年輕人有所不知,強鋒已有好幾次離你們很近,因覺唐爺在暗窺伺,他才暫時知難而退。你澤謖單力薄,與八百龍如何抗爭?”
樂逍遙反攻一棋悄闖敵營,忽逼帥位,口中說道︰“若被逼上門來,總得搏一搏。”易百山微笑搖首︰“終身爭一息,每事必三思。少年人不必唯逞倔強,有時也須斗智。關東強雄行事咄咄逼人,加上此間已成群豪紛爭日劇之地,弱肉強食,單靠搏你必殺不出去!”
樂逍遙一子進退有據,移離對方合圍之處,自有所慮,並不莽撞,說道︰“想來易先生必有高見,省我亂傷腦筋。”易百山垂目看棋,不必抬目似亦覺察樂逍遙眼珠亂轉、心神難定,淡然道︰“靈岩山你就不必去了,兩個小姑娘已然不在寺中。”樂逍遙陡為一驚,起身道︰“易先生怎知?”言畢卻見易百山眼皮不抬,只微微按手虛擺,示他坐下勿急。樂逍遙忽省︰“難道……你跟蹤我?”
易百山道︰“何須我跟蹤,一直另有高手盯著你。”說著,進一棋再迫樂逍遙將旗。樂逍遙不得不應一手,仍感局迫︰“怎麼我會毫無覺察?她們現在何處?”易百山道︰“你的朋友我必善待,但你須陪我走好這局棋。”樂逍遙棋藝本就不及,听言更是心煩難繼,撂子道︰“她倆在你手里,這棋叫我怎麼走?”
易百山微笑,目瞥粼兒身影,暗含脅迫之意,並不掩飾,好教樂逍遙心知肚明︰“既然不是對手,何妨作我棋子?易某此來江南,恰如詩雲︰‘縱懷華事當春去,暢足清游載月歸。’保拓跋公子如願以償,志在必得。”樂逍遙亦知何意,皺眉道︰“這關我什麼事?”
易百山掠其“炮”,再下一城,說道︰“棋路走到絕,何苦仍抗?我要你去廢強鋒一只手,拿這只手來,換那兩個丫頭性命。”樂逍遙雖覺此人屢般糾纏,必有所欲,听聞此言仍是一驚聳然︰“這種事,我……我如何辦得到?再說我打不過他……”易百山截然道︰“依計而行,便能辦到。關東耶律棋差一著,決計估算不到你會幫我。”
樂逍遙皺臉不已︰“另找別人哦,我又不是高手……”
“就找你了,”易百山言畢起身,拔樂逍遙“將”,大局已定。
樂逍遙無心理會枰上輸贏,忽咦︰“這是田氏兄弟的地盤,我在外邊還有一票哥們,怎麼老半天沒動靜了?”易百山收棋揣兜,笑道︰“下午我來尋你之時,確見門外有不少閑雜人等,會面不便。恰巧剛才有人夜燒糧寨、秋禾,店里許多人聞風出覷。我便趁機進來了。”
言畢揚長而行,卻不走門,逕投後窗而去,撂話冷冷︰“此間究竟不便,隨我到北寺塔去。”
樂逍遙心念一動︰“北寺塔?這不是五岳宗的棲腳地頭麼?記得徐子卯有提此處,要我去捎個訊兒……”想到徐子卯,起而追問︰“你的同伙在靈岩山,有沒見到嵩山徐師傅和一對雷姓兄妹,就是侏儒……”易百山颯然展動身形掠出窗帷之外,並不答話,睹其輕功身法,樂逍遙暗佩︰“他的‘泰山十八盤’……啊,不對,恆山什麼鬼步雲十幾路,倒也了得,田氏兄弟比他差遠了,就算人在店里也拿他沒轍。”
粼兒見他欲隨後跳出,如何不急,站到窗邊滿眸皆話憋難言。樂逍遙伸嘴到耳邊說︰“就算咱們龜縮在房里不出,他們也能到床底揪將出來。何必呢?何——苦哦?”粼兒也明,擔心他元氣未復,隱患或又復發,听言只有說道︰“那……我要跟著你。”
樂逍遙暗自躊躇︰“只怕易先生和北寺塔里的人不許。”稍觸她眸色含憂蓄急,終是不忍棄下,展眉道︰“我怎能留下好粼兒一人在此?”打個響指,率粼兒躍到窗外,迎面一股涼秋風氣拂來,正感愜意,不料腳踝絆著窗下一根系鈴細繩橫礙,倒頭便栽。“哎呀,又有晾衣繩……”
易百山聞聲回蕩一道袖風,托他身返平穩,只見粼兒隨即飄然而出窗外,素手輕拈那條細索,使繃跳之勢告止,鈴聲乍響即寂。易百山暗贊心細,看她隨來,只微蹙眉冷笑不語,嘿然自去。樂逍遙已是第二回撞上此般每數尺便拴一串小鈴鐺的絆索,心覺不尋常,低囑粼兒︰“這是警戒鈴,留心別絆出聲響。”
粼兒嘴抿淺笑,點頭︰“曉得了。”每得隨他身旁,便已滿足,此般小兒女心情之微妙,從來毋須多言。樂逍遙側頭瞅她臉廓美好,心下自怡,忽問︰“你說那人預感我會在天平山一帶出事,要你隨他去救我。真是好有先見之明!然而我終于想明一點,即是——”嘴伸到她耳邊,大聲道︰“倘如你留在房里不跟別人亂走,我又怎會大老遠跑去那邊找你?不去就不會撞著桑螵蛸了,又何須你跟天女下凡似地‘空降’來救?”
只道終于拆穿漏洞這等聰明,言畢自感得意,睥睨她。
粼兒道︰“可是哥哥已同別人有約,當晚非去靈岩山赴會不可。到了那邊,仍然是要在天平山撞螵仙攝元神的!”她這番柔聲慢語的話甫入樂逍遙耳,頃教心頭一震,暗悚︰“天機安排得真是這等密不留岔法?對呀,我既與霍姑娘有約,非去救那小鶴童不可,當然要往靈岩寺赴會。而且先前我又被迫答應了狄青龍的天平之約,也是非去不可,不論選哪一條都躲不過去。到了那邊,無論如何仍會撞上桑螵蛸來害我摑魂……”
思此,不禁倒吁一口寒氣,大眼骨碌滾圓,轉覷粼兒俏麗面龐,道︰“我有約會什麼的,這也是那人跟你透露的了?詭哦他……不過回想也真玄,假如你仍留于蓬頭嬸的小店里,當然非跟我同去不可,到了靈岩山撞上曲長老一伙,我受他巫禁所制,打是打不贏,而你就算在旁,那時沒人教你霎間逼用法術的妙竅,難保不被霧月教高手擄捉。到頭來,桑螵蛸攝我元神時,還是沒救!所以,那頂俊的小相公搶在我回來之前,把你從住處帶走,可見果有先見之明!”
只道所猜無岔,不料粼兒搖頭,目含不安,低聲告知︰“我想不是的。你走後不多時,我到院里收衣裳,就有幾個黑苗的婆婆到前堂不知打听何事,還好店家娘不在,卻撞小財寶說一大通怪怪的話把她們听迷糊了呢。”樂逍遙听得眼大起,腦中閃出盤四婆等人的模樣,暗覺驚險︰“然後呢?她們有沒找到你?”
粼兒覺他緊張,為免又犯晝間怪病那般鬧騰,便伸一只手輕握他掌心,兩相牽挽,溫暖互慰。方道︰“我正要躲進屋里,轉身就看見那人突然露面,說‘囤米迷蹤咒’自從我住進來以後就自行破解了,決計擋不住曲靈罡的鏡像千尋術,要我快隨她暫到外頭避風,免撞霧月長老……”
樂逍遙知她所指的人是那“頂俊的小相公”,不知為何相助,心頭一熱,正要猜想該是何等樣神奇高人,忽又觸動心頭一處隱然之疑,陡地提掌自拍腦額,教粼兒嚇一怔,以為他果又腦筋犯岔。樂逍遙眼卻明亮,說道︰“難怪烏苗人尋得著咱棲身的偏僻地頭,定有妖法跟蹤。記得我逛街時,見有一苗子擺攤售賣手鏈,還有幾個半老婆媽在那兒陪著作戲,此時想來必是曲靈罡在城里扮三扮四,以便明查暗訪……”
因見粼兒妙瞠不明,他想起購得有簫,說道︰“粼兒,且猜哥哥有啥好禮物送你?”粼兒嘴噙淺渦于腮,心下暖漾柔情,自有所思︰“逍遙哥哥已然送粼兒一樣最好的禮物了,只是他自己還不曉得……”然而另蘊一層更為激蕩情愫之緒更連稍想也害羞,卻又忍不住想,即使偷偷地想一想,也感蜜沁芳甜︰“上天送給粼兒最好最好的禮物,還有什麼能比得上他?”
樂逍遙為讓她開心,正要取出禮物贈與,易百山話聲突然從前巷冷冷傳來,哼道︰“此非逛街言情,休要只顧卿卿我我。快跟來,免被巡查宵禁的官軍撞個正著,卻生枝節!”斗聞斯語,頓將樂、藺二人從馨境里驚醒,兩人互覷一眼,各換關切之意,收拾心情,急忙追趕上前。
樂逍遙眼望易百山在前邊背手疾行的身影,存一疑問忍不住出口相詢︰“听說北寺棲有五岳宗的人,會不會趕咱出來?”話剛脫出舌梢,心下陡省︰“易先生師承北岳恆宗,難道……”
“不錯,五岳宗派正與相府結盟!”夜風中飄縈易百山冷哼之言,微顯得意︰“俠王丁建陽修書邀李宗主赴甦與謀,打的好如意算盤!可他一心想幫自己親戚呂尚書的衙內入承凌煙閣下一代香火,甚至更為了攪局毀壞凌天昊令譽,拉攏五岳宗乃為對抗凌煙閣,並沒料到李宗主與我早有默契……古來策略家合縱連橫,宛如高手對弈,又有多少人堪能窺察其妙?”
樂逍遙朝粼兒做個無來由的趣怪嘴形,低嗟︰“既然不幸身為局中棋子,咱也省了傷腦筋想棋路。最要緊是別被吃掉!”為使她寬些心弦,張嘴欲笑時,風送落葉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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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4.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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