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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青梅煮酒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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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青梅煮酒
快刀一掠,置耳于地。樂逍遙見粼兒奔到近前,未及言語,眼簾里便現一只割落之耳。旋即听到廢垣中痛呼慘然,任書易半邊臉頰血跡殷淌,陡挨刀桿子擊脊踣倒。那持刀者又橫擱樸刀于羽雲肩上,眼光卻瞧向樂逍遙這一邊,似在嘲笑他們不自量力。
樂逍遙驚怒交迭,頓忘適才跌得腰背痛楚,眼看刀鋒漸陷羽雲鎖骨,心想事不宜遲,忙甩脫小甜甜牽挽之手,急跳起身。小甜甜嗔︰“不 偶面子哦!”這當兒她居然沒理旁人危難,只顧亂纏且嗲,堪也屬奇。樂逍遙哪里有好氣 她,惱道︰“爭啥風嘛?救人你又不爭第一。大伙兒還不快動手搶人?”小甜甜笑道︰“偶已經動手了——搶你啊。”
粼兒幾個起落,已到跟前,姿若蜻蜓點水,眾卒只覺眼前一花,頃時愣忘攔阻。她本要上前,卻見樂逍遙與那苗家少女糾纏密切,心中奇怪,不覺停足而望。樂逍遙掐小甜甜脖子,仍擺不脫她的胡纏蠻夾,一時急怒難抑,說道︰“放不放手?先瞧瞧這是啥時候,你……”記起先前與納蘭春樹的約法,急往墨宗祠望顧,心下焦煞︰“他可別寫完那四個字了!”
瞥目時隱約見有一襲紫影悄退荒柱暗隅,雖透著幾分熟眼,他怎暇多思細辨,情知當下僅憑武勇決然無望保得眾人周全脫身,惦著納蘭春樹所言,唯盼他以成名英豪之尊,最好言出必踐,倘若自己能搶在納蘭揮就四字之前救下邵飄萍、羽雲、任書易三人,既然有言在先,架勢堂諒不留難。
然而這談何容易。片刻之前他尚存幾絲僥念,只道這般約法自己足佔輕功優勢,待吃高相龍一虧,心便下沉,暗憂︰“高先生臀不離椅都能來回蹦、礙我道,何況此間還有不知多少像他這般強的高手……”其實高相龍的武功未必比他勝出多少,只專于詭道,每每出其不意,佔的是少年人心氣浮躁的便宜。
樂逍遙忽有芒刺附背之感,愈教心頭添重,轉面急瞥,果見不遠處那駐劍寂坐的葛衫青年目不轉楮地盯著他。樂逍遙暗覺此人隨時便會出手相乘,驚︰“尻,沒劍寸步難行!”想到此節,眼便轉向牆根那個面枕臂彎瞌睡的人,早便留意到他旁邊那口古銅長劍。方要去奪,“幽悠書齋主人”何度政忽叫︰“休讓納蘭寫成那四字!”
樂逍遙聞言頓省︰“對!忘了找人攪和他……”投眼但見納蘭春樹凝筆未落,眼卻望著他,竟似不想佔他這番托大吃虧的便宜。樂逍遙急揪小甜甜嫩脖,拎她甩到一旁,說道︰“粼兒,快去阻撓里邊那廝寫字!最好撕掉他紙、搶掉他墨……”說話間仍擺不脫小甜甜糾纏胳膊。
粼兒答應,未及動手,後腰忽遭勁風所襲。勢不得已,只好回手切脈,迫敵撤招。不料那人反掌斜抹,亦要搶制她腕間要脈,兩人交手數招,一時均難佔到上風,難免詫然生警。
樂逍遙劇烈掙手,把小甜甜甩上甩下亦掙不脫,心中悲苦已極︰“舔甜姐!不要再玩我了,逍遙兒上輩子不知欠了什麼債……”耳听激斗聲疾,掠目方見粼兒與高相龍游斗難脫,各逞拳掌功夫,均是他看不明白的上乘手段。樂逍遙又急︰“尻,誰攪和誰呀?”小甜甜︰“賭三只蠱,粼兒姐姐必輸。”
樂逍遙怒︰“你想玩死大家嗎?”小甜甜笑︰“賭六只蠱,你擺不脫我。”驀地里只見兩個灰影晃入荒祠,掌風呼嘯,左右抄襲納蘭春樹側翼。何書生忙喚︰“兩位羅漢來的正是時候,快阻止納蘭寫字!”樂逍遙一看是降龍伏虎硬踫硬的少林家數,曉得他們隨粼兒做了一路,從後堂摸進配合。喜︰“對對,潑光他墨,砸碎他硯!”
兩僧如同神兵天降,正是少林羅漢堂兩大護法降龍、伏虎。憑這二人的霹靂手段,三下五除二捶死守卒若干,從後門沖進來幫拳,瞬即攻至納蘭身後,一時紙帛飛揚,交手的情形其疾難辨。樂逍遙正瞧得暈眩,祠中激斗霎然告止。只見二僧距納蘭七步開外各凝姿勢不動,一個擺托缽承天式,另一個蓄定揚拳鎮虎式。樂逍遙夸過又催︰“好了好了,別光擺譜。玩架勢你玩不過架勢堂,接著打吧快點兒……”那宰劂然沒動彈,樂逍遙不禁奇怪。架勢堂門人哼道︰“他 被我師父點了穴,動不了啦。”樂逍遙愣︰“啊?”
飄箋落回案台,仿佛什麼事都不曾發生,納蘭春樹凝筆沉吟,宛如神游物外,但當旁邊有人提刀欲殺二僧,他忽道︰“少林方丈明慧大師是我不想惹的人,且寄下兩顆禿驢頭。”
樂逍遙急︰“連這弳都被搞定了,我還能指望誰?”小甜甜交臂纏繞他頸項,盤腿扼其腰腹,打肩後轉過臉來咬耳說︰“沒招了吧,哥哥?”樂逍遙兀自昏天黑地,忽听一人冷哮︰“少林明慧老賊,除了窩囊廢能教出誰讓你指望?”夜幕下只見亂卒紛飛,頃間摜了滿地,走來一個顫巍巍的破衫老者,正是南宮烈火。
樂逍遙一見驚喜交加︰“老烈火來得正好!沒敢指望他老人家打敗納蘭,但盼他多少能擋一會,讓我……”南宮烈火沒尋著小甜甜蹤影,窩一肚悶氣難消,眼投祠內,哼道︰“里邊那小朋友,當年我縱橫西北時沒你。”小甜甜躲樂逍遙背後悄笑︰“賭八只蠱,老烈火要息谷。”
“息谷?”樂逍遙哪里肯信這等幼齒預言。“瞅人家那麼老的雄風,多少也能擋幾下子,好讓我擺脫你……”
叭一聲響,南宮烈火隨手扇碎一名貿然來犯的刀客之顱,手沒停耽,逕轉背後褪褲半旯子,又吱一聲響,捏臀擠爆一膿瘡,口中好整以暇,沒把此間一干小輩放眼里︰“什麼西涼納蘭、什麼風評天下高手,全他媽吹吹炒炒,姜還得是老的辣!”納蘭春樹凝看筆端,並不抬頭,卻似腦心里長眼,知道是誰。“魔教十大長老,你是最老的一個。”
南宮烈火系褲拴繩,也沒抬眼,“怎麼?要我退休嗎?不放心把江湖交 你們來玩……”納蘭微微一笑,凝筆說道︰“我敬你是前輩,不想親眼看著你玩完。”樂逍遙感慨︰“哇啊,高手的對白就是酷!”甜甜︰“賭九只蠱,日後你也會這麼酷。”樂逍遙皺鼻先︰“你會這麼認為?”又啪一響,老南宮踢死一大串兵卒子,哼道︰“這才叫‘玩完’!”
納蘭眉關漸緊。“這些兵跟了我很多年,雖非門下弟子,手心掌背一樣是肉。”
南宮烈火活活掐掉一卒腦袋,搓手道︰“狗娘養的!”降龍在祠內不禁駭然低哼︰“老匹夫,不想你出手比我摑還狠!”南宮烈火朝眾卒掃一大泡尿,當者皆倒,如遭暴風雨所摧,他抖擻幾下,吁然展眉道︰“當然啦,我沒出家嘛!”
“當然呵,偶就這麼認為,”小甜甜纏樂逍遙脖子在背後蕩秋千,咬耳道︰“所以偶要先搞定你,免得你日後‘酷’了不認偶。”樂逍遙︰“不是……我指你只用九只蠱這麼少賭我必酷。原以為需要九百多只蠱這麼高的賠率。”呼一聲掌風拂臉生褶,南宮烈火拴好褲子拉開架式,眼凝祠中,沉聲道︰“廢話少說,納蘭。我讓你先見識一下誰是西北最琬的鳥!”納蘭眼沒抬的道︰“見識過了,果然夠老。”眾門人味出其意,都忍不住哄然取笑。
小甜甜湊嘴樂逍遙耳邊問悄悄話︰“什麼是‘本’哩?”逍遙窘︰“這……你不會真的不知道吧?”甜甜俏眨妙眼︰“嘸解!”逍遙哀鳴︰“舔甜!現下不是跟你解這玩藝的時候你明不明白?咱們得……”甜甜偏是不識好歹︰“不如咱們趁機溜罷,別理這些人了。”逍遙怒捶︰“好說歹說,卻撩撥我火起!”甜甜︰“你捶偶啊,卻捶柱子干啥哩?”
納蘭不必抬眼便知老南宮在眾聲哄笑之下的神情如何,淡然道︰“拳怕少壯。你該不會果真老糊涂至此罷?”南宮烈火提了提褲頭,方道︰“廢話數你多!你以為我來走親戚呀?開打吧咱……”言猶未了,忽感後脊如錐似摧,骨髓透凜,臉色不由微變,轉面便見一個蓬頭垢臉的破衫書生手拿幾頁書爬近,怨恨投目,咬牙切齒道︰“老 ,我摑揄淙無仇,你為何擄我妻勝男?”
老南宮不意有此出,瞠道︰“爬出個程咬金!大敵當前,你瞪我干啥?要咬人嗎?”他本來故作眼里無人狀,但被何度政仇恨目光所震,無意間竟露口風。納蘭春樹在祠里听到“大敵當前”四字,表面不動聲色,眼中譏誚之意愈深。
樂逍遙沒有老鳥那等銳的目光,因感老烈火所拉架式果然夠威,顯是余勇猶盛似當年,兀自贊嘆︰“瞅這形勢,舔甜我看你那幾只蠱是賠定了,雖然不知馬上要息谷的是納蘭還是何前輩,總之我覺殺氣好大!”甜甜︰“偶從不會輸的,作夢哦你!”樂逍遙一時難味話中何意,乃愣︰“何解?”
南宮烈火提腳亂踢,教何度政爬不近身,忽感 癢異常,顧不上捶殺此儒,忙反手入褲,轉到臀後去撓,忽爾變色抽手,倏見掌間帶出一條青絨絨雙螯怪蟲,尾端反翹過來叮他脈門,頓時臂木肩僵,駭然道︰“哪來一只這麼大蠱在咬我?”
樂逍遙忽省︰“舔甜你……”小甜甜呵呵笑,因見老烈火著了道兒,她方敢從樂逍遙肩後露臉亮個相兒,嘻嘻道︰“還不是得‘吸股’?”南宮烈火懊惱地瞪來一眼,隨即萎頓于地,面色發青。
祠中傳出納蘭微誚之語︰“我曾听過一個故事。說的是你們這些人就像塞進同一個壇子的蠍蟲,你們的命運只能是互相嘶咬,最終沒有一個能活著爬出去。”說完落筆寫秋。箋展十數尺寬,濃硯已飽。
同一時刻在曠遠的北庭,“國學坊”萬儒跪伺遍地,八百尺闊廳亦展一幅巨帛,其素勝雪。四名小廝扛來巨筆一桿,橫呈首席之前。滿堂花醉繽紛,龍涎香裊裊縹緲。左輕侯凝杯不飲,笑覷旁邊一白裙美婦。“大郡主的手筆極著當世,融傲家‘浮雲訣’絕學于筆端,書中藏劍,平日含而不露,朝中無人不服。難得今日有興,教大家見識一下‘雲帛萬千’的手段!”
美婦凝眸若煙雲悄漾萬水千山一帶間。隨即只手綽筆,輕點雲帛,揮就“秋高馬肥”四字于輕描淡寫之霎。庭前萬眾嘆服投俯,左輕侯亦不例外。“滿堂花醉何止三千客,技壓當場無須一劍霜寒。單憑攬雲郡主揮灑間這份大手筆,恍見運籌帷幄于閨鸞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白裙貴婦駐筆回眸,掠目間竟似千軍萬馬盡覆于頃。在一片贊歌之中,她突然幽幽低嘆︰“可憐壇子里那些自相廝咬的蠍蟲!”左輕侯听畢冷笑,抬眼說道︰“若不設法令蠍子自相廝咬,它們就該爬出來蟄咱們了。”語中殺機斗凜,雖即自掩無余,那美婦仍感透膚而寒,蹙眉道︰“可我仍然覺得他們全都是不世出的英雄豪杰。無論凌天昊、納蘭春樹,還是強雄父子,淪為壇中蠍子的命運未免可悲!”
“凌天昊自命清高,強雄狼子野心,納蘭居懷叵測,我看他們比殷 破敗、劉福通、杜遵道更危險。留著必有無窮後患。若其不為我所用,亦不容他人用之,朝廷若想長治久安,何必介意羅漢面孔羅剎心!”左輕侯頓首庭前,一字一辭均如錐刻玄岩,深意隱然其中。“難道大郡主反而不忍?”
“是他不忍,”白裙美婦忽爾泫然,眼波透過繡畫螳螂捕蟬黃雀圖的六幅聯屏,思念宛然浮雲飄在千山外。雪巒縹緲處遙現青海長空一線天,他在黃檐廟宇深處……
孛羅。
樂逍遙不忍眼前再增殺戮,勃然而起,說道︰“大家都別打來打去了,我看小九說得對。晚輩雖說出道日淺,可這一路也已見過許多不地道的事兒,就……就好像不斷地有人存心往灶里亂添火。”說話間連避數挺長戟急搠,晃到庭前,話語未斷,亦無促意,教人不得不佩服他體內真氣之綿厚。“教人沒法好好喘一口氣去想。其中究竟有什麼名堂?”
納蘭春樹這個“秋”字似乎總難落筆寫成,聞語更增沉吟︰“什麼名堂?”
樂逍遙擺不開小甜甜之手,對這等樣頑劣之妞委實沒一點輒,總不能當真狠心去打罵她。正感窘迫,听得史翼九強忍傷痛道︰“千夫長最恨逃卒,所以 小九一劍,我……死無怨言。”秦豪擋階前低哼道︰“知道了你就不該回來!當年千夫長的親公子為順應朝廷‘扶元滅夷’召令,同一幫官塾學子隨河西軍奔戰多瑙河,可他受傷退出陣地,棄同袍于不顧。千夫長執行軍法毫不留情,你知道他……”眼眶微濕,又低聲嘆了一口氣,眼示史翼九勿再執著︰“大家都是寶雞人,我不想回鄉時經過你的墳頭。”
“解藥,”小甜甜躲不過樂逍遙含憤硬索的目光,扁了扁嘴,丟一小包蒲葉子所裹之物到南宮烈火身旁,迎著那老者怒瞪之眼 回個鬼臉。
“你以為你還有命回鄉嗎?”樂逍遙連忙 南宮烈火施藥救治,耳听史翼九低笑淒愴︰“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秦豪等一干河西卒子面色微變,納蘭在祠內冷哂,語更肅殺︰“你敢動搖我軍心?”
史翼九無視四周逼近之刃,嘿然道︰“我看大元帝國已然崩潰在即,多行不義必自取滅亡,誠如前代每一朝,滅它的終究不是西洋紅番,而是自家里老百姓!民不畏死,還有何懼?再高闊再頑固的樓,根基松了都不免一夕土崩瓦解。玩那麼多花招沒用,官老爺們枉然機關算盡,老百姓最終自會曉得真正的敵人不是遠在天邊的鷹輪紅番而是你……”秦豪冷哼道︰“長見識了,小九。不過這些話不像你說的。”
“沒有人教,只是我的感悟。或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史翼九抹去嘴腮的鮮血,靠階頹坐,促喘一陣,愴然笑道︰“比如薩哈哈。當年他在河西郡沒少唆弄大伙兒去打老察罕的外鄉軍,大言不慚,說得比唱的還好听。可當真打起仗來,他不但自顧逃了,而且還可恥地央求敵軍接受他投降自首。末了敵軍還輕易饒了他,不計前嫌。我不必听他說了什麼動听話,看一個人只看他做了什麼,他所作所為難道不可恥麼?不論他忠于河西郡的沙打母老爺,還是忠于他自個的父母之邦,兵敗時不必一定要他自殺以殉,可你也別投降自首乞求敵人 條出路呀!就算像我一樣逃避在外,亡命天涯,總也強似投敵自首!”
“所以我笑薩哈哈,因為他連這一丁點兒做人起碼的骨氣都沒有,”史翼九笑,不顧嘴邊咯血。
納蘭忽有尋思之語︰“你這麼說倒令我想起一個人,當初馬君武是傲家器重的幕賓之一,可他選擇了狗洞。寧願爬出狗洞去做人。”隨著思緒緩緩擱筆于案,嘆道︰“你走罷,能爬多遠算多遠。”
史翼九一怔,秦豪見他未會意,低聲道︰“還不走?千夫長有心饒你一條活路。”史翼九叩首于階,懇求道︰“乞求千夫長 大家一條活路……”納蘭春樹眼神陡寒︰“倘若還想得寸進尺,你的路就只能到此為止了。”四周刀光又爍成一片,森然逼入眼瞳。樂逍遙心頭一緊,皺起臉道︰“到底要怎麼樣?”
此時電光在夜空上陡閃成片,霎間耀亮他微昂之面,架勢堂那個名叫新關的弟子無意投目,瞧清是他,勃然變色道︰“他……”本要稟告納蘭,轉頭卻被那紫氅少女急使眼色阻止。那弟子愣眼不解,心頭憤恨愈縈,又回臉怒瞪樂逍遙,認定此便是那個傷害紫英羅的歹徒。
“不怎麼樣,”滾滾悶雷乍息的間隙,納蘭提筆說道︰“外邊那小兄弟,沖著你也有一雙不羈的目光,我把機會 到底。四個字還沒寫,你們仍有機會……”伸筆徐徐蘸墨,眼皮沒抬的道︰“可要抓住了。”
新關不由又惑︰“為什麼?”紫氅少女悄立到他身影一側,目望納蘭春樹左手握筆,右手悄撫胸前所佩一條鏈子,當他摸到鏈端那個木偶小玩具,他眼眶里忽有淚花熒閃,執筆的手竟爾微顫。“寬兒,你看見沒有?那小子的眼神多麼像你生前瞪著我的時候。可你……為何總是不听爹爹的話呢?”
他從沒解下那條鏈子,紫氅少女曉得鏈上那個小玩具是納蘭之子童年珍愛的物事。
納蘭心如刀割,悔恨的感覺無以抒解。研硯的少年忽見他嘴角滴血,絲絲悄淌硯台中,新墨似漸成殷。
越女劍仍插在史翼九胸脅,樂逍遙急難到得他身旁,又 小甜甜所纏,心頭只是急煞。听了納蘭春樹之言,其約仍未作廢,他心頭又萌一線光亮。耳邊劍風漸急,轉面瞧向粼兒,見她揮灑木劍,盡頃水月妙著,高相龍左移右避,終是迫近不得。他本以“斷脈劍氣”和“翔龍刀”見長,斷脈制敵不靠劍,憑的是五指發勁的瞬間氣芒。日前在古觀象樓五指斷骨未愈,發不成獨門勁氣。本要施展“翔龍刀”,但當身陷粼兒花霧水月的幻緲劍雨之中,受她“劍二”奇招牽制愈緊,規避尚顧失暇,竟無分毫騰手發刀的機會。
粼兒的使劍藝業、武功根基無疑要高明于樂逍遙許多,她一旦凝心專志,劍路便密不留隙,反而令得高相龍無以施其詭詐伎倆,眼見無機可乘,為免討不了好反遭同伙取笑,撇下一句︰“好男不跟女斗!”連人帶椅急蹦而開,乍離粼兒劍雨所籠之地,卻出其不意地躍落樂逍遙背後,出手如電扼他後脖,拇指捺按“大椎穴”,冷笑︰“這就叫‘聲東擊西’!”
只道得手,未等捺實穴道,哪里想到樂逍遙忽將小甜甜往後一送一撩,她縴身斗地飛掄若陀螺旋般,雙腳亂蹬。高相龍頓時眼前花晃綻星,待又倒躍丈外開遠,臉上多了數道斑駁足掌印痕,鼻孔淌出血絲。
小甜甜笑道︰“呃,偶喜歡在哥哥身上似這般玩花式哎!”樂逍遙借她腿足趕開高相龍,猶未松一口氣,忽感又透不過氣來,不禁懊惱道︰“舔甜!這會兒你別折騰我了,咱得趕時間……”小甜甜交臂纏他脖子,趴他背上笑道︰“什麼哩?是你折騰偶哎……”南宮烈火忍不住哼道︰“這等妞須得捉來痛打屁股!不然有你受的……”小甜甜吐舌還他︰“你再說?偶的蠱有的是!”
樂逍遙悲︰“舔甜!只求你放過我這一次,我……我感激你一世!”小甜甜笑︰“你說的?”樂逍遙急︰“不要玩了,咱得救人哪!你且松松,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粼兒揮劍驅趕眾卒,忙于護定樂逍遙和幾個老前輩,防河西刀叢迫至跟前,怎暇多顧?但听樂逍遙在後邊叫苦不迭,只覺納悶,不明他何以如此憋然。
新關瞪樂逍遙一會又按捺不住,抬手指著外邊,恨聲道︰“師父,他……”紫氅少女變色忙阻︰“多事!”新關噎然不解,心中大悶︰“怎麼回事?”紫氅少女擋著新關,怕他走了口風,愈置樂逍遙于險地。她不安地瞥一眼,擔心瞞不過養父的銳目。只見納蘭遞刀 旁邊的研硯少年,望著祠外南宮烈火萎頓的身影,唯哂一言︰“去, 南宮老魔戕害的弟兄報仇。”
砰數響,樂逍遙亂起飛腳,仗風魔神腿橫掃千軍之威,稍算緩解眾人一時之危。耳听得任書易慘然大叫︰“別割羽雲師哥手指呵,叫他日後還能怎麼使劍?”樂逍遙急︰“尻,逼虎跳牆!”小甜甜纏著他脖道︰“你背著偶,又沒礙著手腳。”樂逍遙無奈,只有馱著這個不大不小的包袱躍入刀叢,本以為手無兵刃,此去凶多吉少。但為保住羽雲、任書易、邵飄萍三人周全,唯有豁出去搏。他腿法雖妙,然而河西卒齊挺二丈長槍密圍遠搠,便難踢著人,反而險象環生,方在狼狽跳避槍林矛雨,自忖難以久撐,恁料圍攻他的長槍手紛似遭炙,手竟膿腫爛透,冒著惡臭之煙,慘呼而倒。
樂逍遙初尚不解,待見小甜甜嫩手連揮,圍在他身畔的卒子無不形狀奇慘,僕地時皆已咽氣,遍布惡瘡的面上竟掛奇詭笑容。樂逍遙一怔方駭︰“汆!舔甜你……”小甜甜捏他耳,嗔︰“少婆婆媽媽了你!都說偶不會礙著你了,進得廚房出得廳堂就是偶這種‘淑女型’。”樂逍遙本來要踢一個兵,听到這話反而被踢,只是暈︰“你還淑女?”小甜甜提手想捏,待他挨踹叫苦,她瞅一眼立時便惱︰“踢著你‘那兒’啦?尻……”嫩手一揚,那耍腿的兵整張臉忽爾燃燒,亂蹦而倒,身仍完好,只是頭顱瞬間竟燼。
若非有此毒妞兒從旁相助,樂逍遙別說救人,委實自顧無暇。他得脫危困,方要稱謝,忽見小甜甜瞅他不備,悄投一只毒蠍偷襲粼兒後背,只道樂逍遙未察,哪知他無論自身處境如何不妙,心總掛著粼兒那一邊。見狀立惱,但顧不上斥喝背上頑皮妞,朝粼兒忙喚一聲︰“當心後背……”叫聲再急也不如小甜甜的蠍快,粼兒猶未听真,肩後便“嗤”一聲微響,若非心細,幾難辨清。
她回頭時腳後跟掉落一蠍,其軀似有紫粼粼的針芒微閃。怎知是誰幫忙,斜刺里忽發一針射落毒蠍。
荒祠中紫隱柱後,那小弟子新關從旁看出端的,不禁瞠眼愕瞪︰“紫……”那少女悄聲低斥︰“閉嘴!”新關悶煞︰“可是……”
一只老手顫伸,拾起地上死蠍,放眼前乍瞧便咋舌難收,滿臉枯皮均搐。哼道︰“算上兒時打交,我縱橫西北七八十年了,都沒見過這麼大蟄的蠍……”話聲未迄,後肩便吃一矛遠搠,轉頭怒瞪一卒︰“操!偷襲你爺爺?”
那卒看戳不準南宮烈火背心要害,忙拔長矛,再傾全身之勁挺槍撞擊那老者背影。南宮烈火雖服解藥,仍未速痊,正坐地運功自調,如何擋得這般魚死網破的殺襲?混亂中樂逍遙、粼兒亦沒留意殘垣後伏有未死之卒,恨老南宮殺其同鄉,斗地里挺槍來拼,無疑正趁良機。南宮烈火乍然面籠死色,不想旁邊忽然橫來一軀替他受了那桿利矛,肩窩登穿,血從脊迸。
南宮烈火一瞧目瞪欲裂︰“何書生,你這樣搞法是何意思?”何度政肩嵌長矛萎跌于畔,慘然自笑︰“還沒找回勝男吾妻,我不想你死……”南宮烈火怒道︰“王八蛋!你要我欠你人情怎麼地?”何書生強凝一口真氣,握槍不放,教那卒怎麼也拔不出,自然另刺不得。他口咯血絲,轉面憤瞪南宮︰“你才是王八蛋,搶我勝男愛妻干啥?她為我這沒用書生吃的苦還不夠麼……”南宮烈火心感不忍,幾欲沖口而答,但又生生剎嘴,拉臉冷哼︰“你目無尊長,不鳥你!”何書生悲憤欲絕︰“你……”
那兵見拔矛不出,改拾一磚,啪的拍倒何書生,雖碎半塊,仍要接著收拾後邊那更老的。南宮烈火低眼瞧見何度政滿面淌血倒于襠下,不由皺頰激顫,怒無可遏︰“又一下!這些王八蛋我看真是無可救藥了,想殺人是吧?老子先做了你,教你嘗嘗被殺的滋味……”何書生奄然插嘴︰“他們在河西戰場就愛捅女俘肛門,事泄後還反咬一口說人撒謊,真卑鄙!哪個娘們愛把這等丟人事攬上自身?就連各國妓女都不肯把丑活往外張呀……沒點人性了這是!”話聲未落,磚頭拍在南宮烈火額頭,啪然碎了滿手的紅粉。那兵呆目而望,只見南宮烈火抬起血絲亂淌之臉,舔著自個血瞪將過來,搐頰道︰“我不敢說我有多少正義感,可我知道什麼是王八蛋!狗娘他媽養的!”那兵從未見過這等樣劇怒之顏,被罵得一愣,沒來得及逃,老手先已顫巍巍地扼住他的脖。
依南宮烈火脾氣,這一下難免要教身首分離。他尚有幾分勁這幾分勁就不會饒下,眼忽淚噙,恨鐵不成鋼,哽聲道︰“當狗奴才當上狗癮了是吧?喜好冤冤相報是吧?愛講以暴制暴是吧?行尸走肉挺來勁是吧?說話作事不留點兒良心是吧?好,先讓你這卒子嘗嘗什麼是千倍的報應,做鬼都不成!這還好過將來老百姓起來改朝換代時滅你滿門,別以為爺爺我嚇你龜孫子哎……回去讀點兒史書罷!先秦以來哪朝把人逼急了改朝換代報復不殘酷?你想不都不行!”那卒本不畏死,待見這老者說到慘烈時竟爾雙目淚血齊淌,心情激慟悲愴已極,語聲轉淒︰“趁沒到那一步,好生 自個留點兒根苗罷!甭把什麼事都干得這麼絕!啊?我操你祖宗,是誰把好端端一個禮義中原變成這等樣犯賤還不知賤?”那卒听著竟也淚淌滿面,不知是嚇得哭泣失禁,還是感中肺腑?
何書生強支半身,拉住南宮烈火瘦嶙嶙的手膀子,無聲低泣道︰“算了,老冤家!這種人自甘命如草芥,他們自己放棄,你殺不完!當奴才並不可悲,可悲的是竟然有人樂于當奴才!”南宮烈火想起史翼九先前那句絕望已極的話語︰“沒的救了!”突然心灰到底,廢然長嘆,無力地垂下手臂,頹首跌坐于地,不覺淚隨涕滴,落地成殷,如杜鵑之啼,喃喃的道︰“多想這時候有酒堪醉,好讓我們不……不必醒著看這一切!”
兩老相對垂淚,雖然平生道不同,此時竟有殊途同歸之感,悲情失抑︰“沒的救了!”
那卒亦哭,但卻不由自主摸出一支割耳匕,哽咽地刺向南宮烈火心窩。
斜刺里一刀橫撩,斷首落地猶垂淚。南宮烈火、何度政齊望面前無頭之軀僕跪于地,皆愣。轉臉之時先听一聲怒叫︰“小九,千夫長面前你竟敢……”史翼九愴聲傳蕩荒園夜穹︰“我自問活得狼狽,可我這腰還是直的!”
秦豪變色道︰“大家都沒得選擇!”挺刀方欲搠入史翼九胸膛,不料史翼九握其鋒刃的手先扳折刀頭,只一撩便裂了秦豪之腕,趁他失刃痛踣階旁,史翼九趨身撲入墨宗祠。納蘭眼皮未抬,待史翼九撲跌案前,他才潤筆緩言︰“當年為我研墨的是你。小九,且看我這‘秋’字有無進境?”
“秋為禾火,別燒光了莊稼。”史翼九咬牙柱刀欲起,終是力盡又跌,下巴重磕地磚,牙連血迸。
“文武皆是藝,須得有人懂得欣賞。”納蘭以眼色阻旁邊從者刀勢,面雖未抬,已覺背後帳幔無風自飄,獵獵漸勁。“洪長老于風評天下名列第十,納蘭涂鴉之作可否惠賜一哂?”
史翼九神漸昏瞑,未覺庭前有人悄臨而迄,伏于血泊中兀自喃聲低語︰“非阻止你不可……你終究只是武夫,不……不知何為藝。”納蘭听畢一哂︰“無論文武,最高的境界都是藝。”說完,把墨灑在史翼九昂起的臉上。
趁小甜甜的毒蠱伎倆使得眾卒生畏之時,樂逍遙步法變化數個方位,左一晃又一飄,閃到羽雲等人所在的那片荒牆之畔,腳蹬石塊,先叭一下擊中那個持刀漢子手腕,樸刀落地,沒等他彎下腰來撿,樂逍遙後腳跟先著他嘴腮,猶如猛打個紅戳子。那漢子噴著爛牙望後便倒,任書易在牆豁處看見,登時悲喜交加︰“唉呀,小師叔!盼你總是沒錯的……”
小甜甜從樂逍遙背後探張臉,笑眯眯道︰“他就愛干這事兒,也不管別人愛不愛看他干這事兒……對了,還不叫人哪,叫師嬸哦。”背蜀山弟子都愣。
樂逍遙連晃數腳,趕開其他卒子,說道︰“尻,小舔甜你別鬧了。真受不了這等皮……”小甜甜從他背上發蠱追著幾個逃卒身影嗖嗖飛射,口中笑道︰“要偶跟粼兒姐姐學乖是吧?那還不得受你氣,有多可憐噢!”說完模仿降龍伏虎之狀抬手擺個打虎架勢,嘻嘻一笑︰“扮鵪鶉誰不會,看偶樂不樂意。”
樂逍遙見所經之處全是甜甜撒蠱殺人的杰作,連逃卒也不能幸免,他皺起臉惻然道︰“能不殺就別殺人了,你們……嘖!唉……”甜甜在後邊敲他腦袋,嗔︰“你跟唐僧有何分別?一路保你駕幫你上西天還一路吱吱歪歪!”逍遙︰“那你要我怎地?夸你?頒個最佳殺人獎?”甜甜擱足于他肩,壓著腿舒展懶腰,笑道︰“獎就不必了,最多你唱句‘嗯哩呦’偶听听。”妙眼一眨,恍見這男孩身著僧袈朝她抒發心曲,唱的是︰“嗯哩呦,能保我上西天……啊呃!嗯哩呦,能保我取西經。黑鍋我來背,壞事你去干……”
樂逍遙只是頭大,待近牆下那三人跟前,先見地上一灘血,邵飄萍半身皆殷,垂頭不動,左肩赫然斷臂失膀。因見樂逍遙一時驚呆,任書易悲訴道︰“他們先斷邵三爺一臂叫人送去凌煙閣。要不是師叔趕來得及,還要斷我們幾個的手腳接著再往城里送呢,幸好你老人家……”甜甜︰“他老人家沒用,主要是靠我老人家。”
樂逍遙沒心情理會背上小妞,蹲身察看三人傷勢,正取藥醫治之時,忽听小甜甜叫︰“當心哦!”樂逍遙听風辨形,知有人襲,一只手幫邵飄萍止血,強抑心頭不安之情︰“先前要沒粼兒及時提醒,豈不是誤了這三人的性命?”卻騰另一只手,驀然抄住一道急襲的黑線之影,所施正是家傳快攫奇技。
小甜甜拍掌︰“好哦好啊!”樂逍遙見手中抓著一條長辮細梢,不由微詫,順辮梢瞥看過去,牆盡處踞有一個單辮長逾丈許的瘦子,因辮被揪,欲躍又跌。樂逍遙唱︰“揪尾巴!揪尾巴……”因恨這干人折磨邵飄萍和兩位蜀山弟子,手勁催多幾分,欲教那瘦子吃個苦頭。小甜甜听他悲腔大唱“揪尾巴”,只顧側頭呆看他嘴型,忘了幫忙。
樂逍遙本想揪斷辮子,同那單辮漢乍一較勁,忽感手痛難耐,勁道稍松,唰一聲被那漢子把辮梢抽回。他忙看手掌,原來刮出血口數道,頓省︰“好哇,辮梢藏刃來著!”那瘦漢拔出辮子,卻不後退,旋掃一腳襲樂逍遙腰,來勢猛惡,口中桀然道︰“江湖險惡,不得不防!”樂逍遙起腿磕開那漢子所掃之腳,下盤反客為主乍佔上風,沒料到那瘦漢擺頭連甩數下飛辮,啪啪均中,非但奇快難防,擊打之勁更是出乎意料的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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