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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青梅煮酒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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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逍遙稀里糊涂跌于亂礫堆上,才听到任書易出言提醒︰“此是‘辮妖’恭曉安,師叔當心他的辮子!”樂逍遙手撫腮幫火辣辣的血痕,苦笑道︰“多謝你‘及時’提醒,好師佷。”連避那瘦子數下辮擊,轉面看見不斷有磚石在畔啪啪迸碎,顯是那漢辮梢加勁,其勢竟爾摧石無礙。他眼皮不免亂跳,悚問︰“果然有夠凶險,剛才你說什麼?”
霍然掠風聲響,牆壁洞穿一排透明窟窿。那瘦子躍上牆頭,手抄辮梢,嘿然道︰“我說,人心險惡……”樂逍遙揉腰起身,往地上呸血沫,哼道︰“我看是你險惡。”那瘦漢變色欲攫,耳听得啪啪數響,墨宗祠掌影相交,一時似是相持不下。
火光乍跳又穩,映壁只見兩影膠持。納蘭春樹右手綽筆,左手同一個老丐交掌互較,他眼皮未抬,說道︰“我左手論武,右手行文。洪長老你似已用上了全力。”老丐連催勁道,強凝步樁不退不讓,低哼道︰“墨灑了,倒要看你如何寫字!”
南宮烈火一瞧便嘆︰“唉,老洪這是找死去了。他為我療傷徒耗元氣,哪還剩下多少勁可使降龍十八掌?”未覺背後悄近一人,電光曳空之時,霎然耀出一張蒼白面孔,雖然稚氣猶余,一雙淚眼卻透出怨毒無比的寒芒,粼兒轉頭看見,心頭竟爾悸顫。
南宮烈火雖老並不糊涂,因感後脊生寒,猛一轉首,見是先前在祠里研硯的少年,不由怔然。只听納蘭激聲道︰“此是墨宗祠,有取不竭的墨家精神!”洪日慶話聲從荒祠傳出︰“不論崇拜誰,可你做得過了頭。墨子反戰,不僅只是反對交戰的某一方。即便是自家衙門燃起戰火荼毒眾生,不論出于什麼理由,也一樣該反!”兩人交掌互催內勁,各逞上乘手段,言語自若。
樂逍遙望著老丐身影,一時胸血熱澎︰“洪前輩不顧有恙也來了。”納蘭提筆說道︰“老察罕犯我河西弱郡,這帳我豈能不找他父子清算?”洪日慶雖感越來越吃力,但仍執著不退半尺。“失之偏頗,便沒有公理。墨子為天下奔走,所謂‘非攻’一視同仁,可不只為哪一方效勞。”
南宮烈火插嘴道︰“何況你河西郡這幾十年沒少侵略人,且不說郡老爺平日怎樣凌虐自家百姓,周鄰弱郡不也挨他吞並過嗎?戰禍便是從那時燃起,沙打母上台以來沒干過一件好事,乍掌權就一直對內對外打仗至今!”
“要看好事指什麼,”納蘭春樹面不改色,瞥看洪日慶似已快撐不住,他冷然一哂︰“我們河西郡王再殘暴,也比戰爭好!不論老爺怎麼處置子民,這是家事,輪不到你們外鄉人管!”洪日慶目有憫意,嘆道︰“納蘭,或許你該想一想,當年墨大師收留你,但又為何始終不傳藝于你?這事我雖耳聞,今日見你如此,方才明白……”
納蘭春樹不由眉頭微緊,此言勾起他苦揣多年擱不下解不開的心結。“為什麼?”
洪日慶身形微撼,暗感對方掌上勁道又增,他勉力撐穩步樁,說道︰“與其我把答案強加于你,不如你自己去感悟。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明白過來……”溫言迄此,喉中倏然咯血,盈然而涌出唇邊。
納蘭心情激蕩,一時未覺,往事紛涌愈增他莫名憤恨之氣,恍覺洪日慶等人全在嘲笑他早年的失意如今的潦倒。不由疾聲道︰“老察罕父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們河西郡決不容外人侵佔!就算只剩一兵一卒,我納蘭的隊伍也不會讓你們日子好過……外邊那瘸小子,讓棋到此為止!”樂逍遙愣了一下,才知後邊那句話是沖他說的。
何書生情知硬斗決無僥理,生望只系于納蘭與樂逍遙的約法。忙道︰“勿讓他寫完那四字!”
“我納蘭的復仇,誰也阻止不了!”言猶未了,納蘭筆鋒疾落。憑洪日慶當下所剩無多的勁道,苦撐不倒已難,自忖攔他不住。樂逍遙趕回不及,忙叫︰“粼兒,阻止他!”粼兒唯他之言是從,況也看出此刻情勢不妙,提劍方要沖入祠內,忽見那研硯少年恨瞪老南宮俄頃,倏然朝他撲去,勢若搏命猛獸,尖聲道︰“老 ,下去告訴閻王爺,我叫‘割喉手’井添!”
粼兒嚇一跳,不得不回劍來阻,那人連滾帶爬,不知使何詭譎身法,竟從她劍下急鑽而過,十指留甲銳若惡魅之爪,欲扼南宮烈火咽喉。粼兒啪的打一劍在那少年背上,竟無知覺,那少年渾不理會,只是要取仇人老命。南宮烈火氣力未復,唯坐以待斃。粼兒變招欲制那少年井添穴道,她背後忽有銳風勁掠,卻是高相龍連椅躍近,蕩刃激爍,喝道︰“翔龍刀,幻化萬千!”
粼兒見刀芒劈至,不得不反轉木劍,斜取虛刺,迫敵回刀自防。高相龍暗警︰“此妞怎麼比那小瘸子厲害?這樣都被他泡到手了……”粼兒雖遏制了他的驚虹刀勢,井添卻趁機來扼殺老南宮,教她顧此失彼。眼見得手在即,斜刺里忽有一道掌勁斗襲,搶遏井添撲攫之勢。原來是老丐袁和平稍復幾成氣力,收功躍身救急。使一招“見龍在田”,橫撞井添側翼。
掌法剛猛而不失妙化,足見火候之純。老南宮、何書生齊贊︰“素聞袁八專玩這招掌法,雖只一招,果然 他玩出猴兒馬精了!”話聲沒完便見一口彎刀連鞘滑出井添袖口,颯然急綽,脫鞘往袁和平小腹搠個正著,但與此同時,掌亦將他撞跌在旁。未待南宮烈火贊轉驚呼,井添翻身又起,自拭嘴角血絲,提刀一橫,銳光寒弧奪目。何書生一見便呼︰“昆吾割玉刀!”
轟然聲響,祠中案塌。原來史翼九和身一撲,把那台擺有紙硯的木案撞得支離破碎,頓教狼毫所落無著。“看你怎麼寫!”
納蘭眉頭方一微蹙,立時便有門徒撲身而來,四肢踣地,以後背平平承住空中一帖飄落之箋,叫道︰“師父請寫!”眾人見狀一怔,尚幸史翼九出腿尚快,砰地踢飛那門徒,收腳伏地正喘未定,倏見柱後少女急推旁邊一從者︰“新關,你上!”那少年身法更妙,又僕地承穩紙張,納蘭落筆從容,不慌不忙書成一“秋”。
洪日慶一覷便嘆︰“你這個‘秋’煞氣重,墨家先人泉下有靈也會不安!”納蘭春樹本要構書連筆,恁料筆端墨盡,史翼九見他移目尋硯,先一步搶在手里,使勁丟出祠外荒草殘礫之間,不顧跌地劇喘,笑道︰“沒了墨你怎麼寫?”
言猶未消,驀見一名河西弟子拔刀自刺胸膛,鮮血頓涌,趨至納蘭春樹面前,嘶聲叫道︰“師……師父,用血寫!”史翼九一怔之余,那名喚新關的少年也取匕自劃面頰,忍痛說道︰“對,血是用不完的!”
頃時非僅洪日慶等人為之心震不已,納蘭春樹亦有動容,星目含淚熱凝,說道︰“就算用血寫,也須用敵人的鮮血!”抬額掃顧,眸中殺機更見銳不可當,猶如煞神之刃颯颯出鞘。
洪日慶嘆︰“用別人的血抒寫你自己的心志。身在墨宗祠,可你離墨家精神越發的遠了!”眼見納蘭欲殺史翼九,他不顧有傷,強凝一股真氣換招迫其撤掌,搶身護在史翼九之旁。史翼九趁機撩刀將那兩個少年弟子抹翻于地,各斫一刀于腿,不等倒地又挨洪日慶踢了出去。
納蘭春樹眼光一沉,“你說得好听,到底是來幫凌天昊的!”洪日慶蓄掌于脅,暗感內息不繼,皺著眉頭說︰“你的死敵不是老察罕父子麼?怎麼變成凌天昊了?樹這麼多敵人 自己,這輩子恨都恨不過來。”納蘭︰“不必跟你這廢人說廢話。我看你是找死!”說完,梁上懸掛的一片風玲瓏受激而碎,簾幔亦裂聲不絕。
何書生與老南宮對視一眼,不禁目含深憂,都知憑洪長老眼下的功力決計無望阻擋納蘭。洪日慶何嘗不知,但仍寸步不讓︰“納蘭,我既然進來了,就沒想活著出去。你若真有這麼大仇恨寫不盡泄不完,何不發泄在我身上?省得去找別人……”納蘭春樹仰望風鈴紛紛墜地,臉頰漸轉青煞之色。“他們三個人的罪,你一個人贖不完。”
洪日慶訝︰“听著倒新鮮!就算老察罕父子推翻了你們沙打母老爺的沙漠宮殿,我怎麼沒听過凌天昊也欠了你們河西郡的?何況你濫動刀兵,姑甦滿城無辜百姓又有何咎,須受這等荼毒?日前你的手下可沒少炸人茶樓飯館吶!”納蘭目光愈煞︰“你不識字?沒看新近的邸報麼?凌家這些人平日里恃強凌弱、欺壓百姓,全是老 縱容的結果。尤其凌鈺 、楚香玉名聲在外,無人不想生咬其肉。我不過是要替天行道……”洪日慶笑︰“有些東西被別人一手遮天,你我是看不清完全真相的。或許不識字反倒也有少犯一點糊涂的好處。至于你,恐怕不是替天行道,而是替當朝權奸行‘道’。不知不覺,當了別人逞私欲的刀子。”
老南宮又忍不住插嘴︰“通常都要等到一個朝代滅亡以後,人們才能看到許多當時無法揭發見光的丑事。唉,到時候喊辛酸就來不及啦……”何書生哼道︰“你少插點嘴,何不想個辦法幫幫袁八?”老南宮听他話聲透急,嘴上雖來一句撇回︰“幫哪王八?”眼仍轉得飛快,待瞥一旁,果見袁和平情勢堪虞。
這老丐平日雖寡言少語,且極瘦小,此刻映眸的身影卻顯高大無比,勝似千言萬語。他肚子挨刀,無疑痛楚難當,換了別人早躺地上呼天搶地了。可他仍不聲不響,強撐而起,展開拳腳與那滿眼戾氣的少年井添周旋不休,腸隨血淌,亦似不覺,只管再三使那招“見龍在田”,一通又一通地推掌拒刀,哪怕掌上已漸失氣力。
井添所持雖是削鐵如泥的寶刀,一時竟沒能摧透袁和平一雙肉掌的封阻之勢。並非刀鋒不利,反似受那瘦小老丐氣概所攝,幾番發狠,都沒勇氣一刀揮落他的腦袋。何書生嘆︰“昆吾割玉刀是墨家遺寶之一。看來納蘭此行目的並不單純吶!”
啪一聲響,樂逍遙頰側又痛挨一道辮擊,火咧咧地雖極難過,但他便趁賣此一乖,引那辮子妖恭曉安送上辮子 他揪。恭曉安每回飛辮抽人,擊畢必退躍甚遠,防被揪著。可他如何快過樂逍遙那雙手?
斗地里夭矯飛攫,已將辮梢抓個正著。樂逍遙又唱︰“揪尾巴!揪尾巴!你的家鄉在屎坑上……”手上加勁,恭曉安乍躍便 生生扯摔,獰臉道︰“殺你全家……”樂逍遙從不吃嚇︰“瞅你這德性!”料知對方必欲又使辮藏鋒的慣技,既吃過虧,怎容再逞暗算?沒等那廝蹦起,便拉其辮迅急異常地飛跑,恭曉安連蹦不起,反挨拖得身上沒一處好的。待卯足了勁再躍身欲起時,怎知樂逍遙已將辮梢飛快纏縛于一張椅背上,沒忘打個死結。
此時高相龍連椅躍起,趁粼兒反掄木劍拍倒井添,本要撩刀進擊取她小命,哪料乍一躍起便 扯回。恭曉安只道樂逍遙仍在腦後扯他,猛然發力甩辮,卻與高相龍拔椅之勁膠在那兒了,誰也沒暇回頭看,背著身只在互卯。
樂逍遙哈哈一笑,倒躍之勢未果,陡施飛月奇攫,冷不丁旁略,得“昆吾割玉刀”。
那少年井添腦後挨粼兒使木劍一拍,本已暈頭轉向,跌地時寶刀又失之莫名,急怒交加,忙欲來搶,卻撞上袁和平在旁一回回猶推之掌,總算功夫不負,啪地推那少年飛跌,猶未落地,老南宮撿戈在地面上等著他急墜之臀。待戈桿微沉,已穿個透,污血順桿往下淌。
南宮烈火柱戈大笑︰“捅人屁眼很爽是吧?河西狗孫子,干了還不認,哼!這滋味如何?”何書生嘆︰“不過……你未免捅得太通透了點兒。”南宮烈火怒道︰“你總是挑我碴兒!”降龍伏虎︰“痛快啊痛快!”
粼兒聞聲欲覷,樂逍遙橫抬寶刀遮她眼,說道︰“你眼前只有寶刀,沒啥。還不快幫我去照料邵先生他們仨,好讓我……”想起自己不會耍刀,忙欲收藏入囊,忽覺背上難得如此輕松,卻少一包袱,暗奇︰“她呢?”目光亂尋,果然沒了小甜甜的蹤影。他並未察覺捋衫欲揣時,腰間所少何物,只是嘖嘖稱爽︰“咦,總算走了……唉,小舔甜猛于虎啊!”
本要揣刀入囊,卻轉個念兒︰“還有得打,不如同粼兒換著使。”遞刀粼兒,欲索木劍來用,眼見高相龍反手望後撩刃,恭曉安急叫︰“別削!這辮好不容易留這麼長……”高相龍哪去理會,削斷纏他椅背的辮子,刀勢未返,樂逍遙從左邊飛腿、粼兒從右邊出劍,教高相龍應接失暇。
兀稱苦不堪言,待樂逍遙心轉別處,騰腿去對付恭曉安,高相龍喜︰“剩這小姑娘,我須干掉她不可!”威叱一聲,抬手正要撩刃飛斫,無意中瞥見那老丐袁和平恍然不覺腹下流腸,仍在獨自推掌擊虛,竟爾不知面前已無進犯之敵,掌勁早衰,可他猶自一招一招地重復來回。見此情景,便連老南宮也看得呆眼不已。
高相龍變色道︰“你們是瘋子!行不義必自斃,留有何用?”殺心瞬即又燃,提刀急撩之時,忽感眼前銀龍矯旋,一時花晃難覷究竟,驀然肩膊捆緊,提刀不及,雙臂亦纏。粼兒繞兜數圈,身影俏然落地,回眸只見高相龍連人帶椅纏練嚴實,恁奈急掙不脫。她忍不住說︰“我才想起來該使素綾綁你呢!”高相龍氣不打一處來︰“你們全是瘋子,變態……”
樂逍遙在另一邊連變數十套姿勢,砰的一腳踹將出去,趁恭曉安看得眼花繚亂,正中其襠。眼望那廝摜撞牆頭又彈軀落回,樂逍遙蹦到旁邊,提腳橫踹,送其飛進殘垣深處,方才擺個雷打不動的“金雞獨立”,轉望粼兒。只見她斯斯文文立在高相龍面前,樂逍遙忙問︰“怎麼了?”粼兒紅著眼圈告知︰“他罵人哎。”樂逍遙捋袖蹦來,提掌說道︰“讓我掌嘴,教斯文些……咦,高先生怎麼睡過去啦,還跟台州粽子似地?”粼兒告之︰“我點他穴啦。”樂逍遙啪一腳踹高相龍到陰暗處得其所哉,方道︰“該!”
此乃高先生之福,負于粼兒之手縱有百般不服,總比死在別人刀下強。但他跌入廢垣暗處得免後劫,無疑又屬藺樂這對苦命鴛鴦所留的無窮隱患。多年後,當二娘押送樂家新秀小憶入清韻書院淑女班就讀時,那里自有一位講授“開元佔經”的高先生黑著臉拿藤條在等新生入學……
世事難以測料,此非樂逍遙當下所能慮及,他與粼兒只是心懷仁念,卻忘了二娘“除患務絕”的告誨。
他轉過臉來,因見殘園里竟無敵人,連先前那駐劍寂坐之影也不知何向,他心頭起惑︰“又怎地?”雖不明究竟,暗覺突然如此之靜絕非好兆,非但不令人稍感輕松,反而愈添沉沉侵迫之氣,仿佛暴風雨驟臨之前的那一瞬間。
樂逍遙見那瘦小老丐雖垂腸于地,仍在空庭重復使那招“見龍在田”,仿佛面前敵刃未去,他神志縱然漸失,心頭兀自固守一念︰“有我護住這幾個老家伙,你休想殺過來。”突然間,他恍惚覺察有敵欺近,迷迷糊糊發掌轉勢推擋,手抵樂逍遙胸口,力道其弱無比。樂逍遙不覺熱淚盈眸,心頭血澎激蕩,頃間竟噎無語。他稍退一步,袁老丐瘦小之軀終失所憑,苦撐良久之勁至此頓消無存,軟綿綿地栽在樂逍遙胸前,樂逍遙扶他之時,手觸其腕,脈已無搏,驚而另探鼻息,心頭一陣愴痛︰“八爺……”老南宮挨過來問︰“可還有救?”樂逍遙竭力忍哭,搖了搖頭。
何書生勉力爬行而至,喃喃無力地說道︰“定然還有救,誰……誰人不知丐幫袁八一生從未傷過人命,亂世中行走江湖似他這……這般,雖然愚蠢,但……總該有好報!”
“阿誰似你,劣心腸……”暗夜荒坡上,蹦蹦跳跳地走著一個嬌小身影。手拎一根紅線所系小香袋,兜著圈兒悠悠甩著走,稚嫩歌聲中透出幾分得意。但沒走得幾步便覺異樣,腳尖不知踢到什麼,磕得生疼。“哎喲哎賴哦!”
她呼兩聲痛,彎腰撫足,自揉痛腳之際,低眼瞥見腳下僵挺挺躺得有軀,原來是此人所絆。小姑娘圓眼骨碌轉得一轉,鼻頭先皺,惱道︰“哎唷咦……礙偶哦!死了你——” 砰砰亂踢數腳,那軀硬梆梆不動彈,反教小妞兒捧腳越發苦楚︰“哎咦……啊呀!”
她究竟機靈遠勝濟輩,大眼愣圓稍霎,已知不對。嫩口微張,低哦一聲︰“噫呀嘖嘖!”忙抬手朝天,五根縴指屈張三下,不知使何妙法,一時滿天流熒,青幽幽地耀亮山坡。掃目之間,頓嚇一跳,原來滿坡皆是死尸,身上密密麻麻插滿了箭矢。
小妞兒倒吸涼氣︰“噫……”她雖見識頗豐,但也未曾一下子看見這麼多死尸,不由蹦腳亂跺,自驅慌神之感,定楮再瞧,依稀認得死者服色全似紫煙軒里納蘭手下那些兵卒,部署于此處守衛墨宗祠,怎料轉眼橫尸遍野!
妞嚇一跳,望矢暗駭︰“別是又撞上了以前剿殺苗人的老察罕!”她足游四方,素聞察罕軍善射,但蹲身拾箭一瞧,又不似察罕部河洛精騎所用的狼齒長箭,非但短了許多,更是打造精致,乍看倒似僅供玩賞的工藝精品,而非殺人利器。小妞暗覺沒見過這種,難免心生好玩之趣,拿矢瞧來瞧去,無意中瞅得矢桿篆得有字︰“流魘飛羽”。
小甜甜心頭寒起,咋舌︰“這是哪個山頭的東東?誰能告訴偶……”因看不明,正自懊惱跺足,底下有語悶哼,透出無窮苦楚︰“跟你說也……也行,可……可你先得把腳從我嘴上挪開。這等落井下石……苦哇!”甜甜驚跳︰“冤魂不散哎!”小姑娘受驚的反應也沒比平時慢,乍蹦一旁,倆手急揚,不知多少鐵葉鏢射在那蠕蠕欲起的影上。
待得動靜微弱了些,她驚魂甫定方才上前,沒忘先搬塊石頭砸將過去,隨著一聲垂死之呼,只見尸堆下爬出一個沒死的卒子,經此折騰,轉瞬這卒子眼見得也不活了,目含不平之色,癱血泊中奄奄一息道︰“本……本以為鑽尸堆里可望逃過一劫,不……不料終究還是劫數難逃!”甜甜看明不是鬼鑽出來嚇她,方才放心,上前說道︰“誰叫你嚇偶?”
那沒死透的兵口吐血沫,喃喃道︰“眾哥哥等……等一等我,留下幾句話就……就追隨你們來了……咳咳咳!”甜甜蹲過來問︰“咕噥咕噥咕噥啥子哩?”卒子︰“我說……架勢堂有內奸!”妞咦︰“你不是架勢堂的麼?”卒子︰“對,但還有奸……奸細混在其中,這些敵人就是他們引……引來的!”妞兒噫︰“會不會是你?”卒子眼含自嘲,抑悲道︰“我也是……可還有其他的……”甜甜咦噎︰“你哪路的哦?”卒子吐血道︰“我是俠客山莊弟子丘黑,去年奉大哥之命易容混入架勢堂,專探納蘭對我師意欲何為……”顫手又指旁邊幾尸,逐個介紹 漂亮妹妹︰“這是王兄弟,據知本是魔教的臥底……那位塌鼻趙大哥,好像是八……八百龍的線人……咳咳……”甜甜皺鼻︰“你們都很奸哦!”卒子呻吟道︰“放心,現下沒法奸你……”
“什麼話哩!”甜妞兒邊踹邊嗔,卒子吐血道︰“我快‘掛’啦,拜托你少踢幾腳……咳咳……”甜甜手轉小箭蹲他胸脯上說︰“那你還有多少秘密沒交代哩?”卒子嘔血道︰“你……你所拿之箭,我識得是……是……哎呀吐肝啦!”甜甜惻然道︰“那不是肝,是血塊兒哩。”卒子眼光渙散,恍見小橋流水之畔有女洗衣,不時抬手自拭額頭,思念之眸遙眺。卒子悲道︰“翠姨……”甜甜忘了要緊的,忙問︰“想你姨媽了?”卒︰“不是姨媽,是我新過門的媳婦……名叫翠姨,姓趙。”
甜甜在他胸口上頓足,催︰“快說啊快說哦!”卒子噴血道︰“來犯之敵……我認得是俠……”小妞兒打斷道︰“誰要你說這些哩?偶要听多些翠姨的故事。”催一回發覺底下已無聲息,卒子眼含遙思之情,無限悵茫,沒法把他所窺知之事說完……仿佛已然回鄉,甦城本就不遠。他悄悄走到翠姨身邊,趁她洗衣未察,用手蒙住她眼楮,從小青梅竹馬,他們便如此嬉戲。
老丐袁和平仰面僵躺于地,雙手仍在胸前凝固著他生前唯一精通的那招“見龍在田”掌勢。
樂逍遙抹眼深慟之際,耳听得旁邊一陣蒼老的怒吼︰“如今這世道黑白混淆、好壞不分,好人沒有好報,既然這樣混帳,我也不必計較別人怎樣看我老烈火,總之就要讓你們嘗嘗操你媽的滋味!這還不是最狠的,等將來改朝換代你就知道了,審判日等著你們一個個狗腿子!這一天哪個朝代都逃不過,你我都攔不住!”樂逍遙阻攔未及,身旁風聲一霍,南宮烈火不顧有傷未愈,沖了進去。此叟平生行事全憑一己喜怒,向來亦正亦邪,脾氣火爆老猶未改,眼見得袁和平為了守護他不受納蘭復仇、帶傷拒敵而死,他怎能按捺得下這股怒火?
樂逍遙擔心有失,叫粼兒先護邵、何二老以及兩個蜀山弟子先退後山,以免生變照料不全。受這群熱血漢子感染,他想︰“我好享受平日與粼兒在一起的閑適時光,可這個世道搞成這樣,我不能只顧保住自己的二人世界。除了生死相隨的美妹,我逍遙兒還需要這一干熱腸朋友,而不是心態炎涼的酒肉哥們!朝廷里那些當官的不管他們平生怎樣受苦,我須管!有一分錢也要掰成兩分大家一塊兒用……”此心正是他從來所為,情義所摯,不理世人怎麼看待。
但他究是婆婆媽媽,剛與粼兒說幾句,“幽悠書齋主人”何度政已爬上階台,逕隨南宮烈火而往。樂逍遙轉尋不著,急忙追將入內。躍過苔痕血跡斑斑的石階,只見秦豪獨自坐在旁邊捧著傷腕在哭。樂逍遙生怕遭襲,忙擺金雞獨立式,惕然而瞪,但听這漢埋臉自嚎︰“沒良心呀沒良心!我過苦日子多年,為要吃點兒好的不再挨貧,竟然……豬狗不如啊我!吃里扒外的東西!”樂逍遙警然道︰“你罵誰?”
秦豪大叫一聲撲過來,欲推樂逍遙拒其入祠。恁奈“風魔神腿”早已候著,先吃一腳摔草窩深處。想起此漢劇慟之容,樂逍遙一路搖頭一路驚︰“太瘋狂了這世道……”昏黑里腳下忽吃一絆,叫聲哎呀,跌在某具爬行之軀上,听見何書生叫苦,樂逍遙惱︰“尻,你腿沒傷沒折啊,干麼這等愛用爬的?哪個世外高人似此?”何度政一怔方省︰“啊?對呀,我怎麼忘了……”忙爬起身來,扶著樂逍遙肩活動瓶蹄。
筆蘸史翼九襟前鮮血,納蘭在昏燈飄搖中說︰“憑你們阻擋不了我,大隊人馬現下正隨我幾個徒弟奔赴甦城。”轉臉對新關和另一小徒低聲囑語︰“不要讓小姐看太多殺戮,你澤咦送她去瓜兒成都那里。”紫氅少女如何肯依,但她此刻唯瞠俏目,不明養父適才轉筆之間,以何手法點了她的穴道?
“納蘭,她在你身邊想必已看了不少血色江天!”洪日慶背靠裂牆,咯血低哼。“你與傲家掌權人一樣,嘴里主張和平,實則心懷叵測,行的是兩樣標準,只盯著別人不放,自己卻是這麼窮兵黷武!”
納蘭目送兩名弟子護紫氅少女從後苑匆匆遠去,他眼眶一濕,忽覺此眸已成永訣!說不出這是何等樣心情。“大軍朝發夕至,”納蘭噙淚自笑,一如既往其笑無聲。“等戰火燒到你們自家門前,你們這些外鄉人就會嘗到河西郡淪陷的滋味!”
“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河西郡,”洪日慶搖頭緩嘆,“那就直接找老察罕父子去罷,別害其他人!找其他人就不對了,一直幫助你們的德梅鹿先生你們連他炸死了,專救孤兒寡母的那十來人你也殺了。什麼都亂炸一氣,走街住店、坐車搭船的平民百姓不論外鄉還是同鄉,你都不放過,一古腦兒炸個血肉橫飛。每日皆屠,炸遍天下哪個地方都沒放過你說這是聖戰,還慣于反咬一口說察罕父子也傷平民,我不敢說他們怎麼樣,但瞧你們河西死士每回炸人卻是故意殘殺百姓,哪國平民你都殺……還好意思跑來這里講正義?誰幫你們扯蛋貼金誰是狗娘養的!”
南宮烈火撓股而近,聞言咦道︰“洪什麼來著,你怎麼也學我罵娘哦?”納蘭笑︰“他打我不贏,只能用罵的。”南宮烈火唾︰“你們這些死回子罵人比誰都多比誰都毒!我噗喂你媽!”納蘭春樹眼光一沉︰“姑念你澤謚骨灰級武林前輩,本想留你們多活幾年供人瞻賞,可你們總愛擋著我道,自己走的是死路。”
南宮烈火拉開架勢,“那就快殺了我們罷,別廢話!”
何書生一進來就先解開降龍伏虎二僧的穴道,自捋亂發,掏襟取梳刮兩下腦袋,望牆影整衫慨嘆︰“老南宮真蠢,這兒現成明擺兩個幫手他怎麼沒想派上用場?”于是乎,納蘭的勝定之勢竟爾反轉為劣。數叟圍定納蘭,齊唾︰“狗娘養的!”樂逍遙︰“罵的好!”
洪日慶眼移門首,只見樂逍遙未覺背後悄跟著個雙辮兒妞,自顧撓雞雞而進,此外並無別人。洪日慶面色微變︰“袁老八呢?”數叟以及樂逍遙聞言皆悲,眼簾里朦朧恍見袁和平瘦小的身子僵躺墨宗祠階下,兩只枯手仍凝那招至死不改的“見龍在田”,宛然守定眾友不讓人欺。
此時此刻北國帝京侯門深處,素裙美婦手握佛珠,單含一掌于胸,閉目嫻坐頌經。耳听得客座有一白發公公端茶悄問主座之人︰“魯錦的劍法比納蘭如何?”左輕侯︰“魯大師的青銅長劍從不輕易出擊。所以風評榜上沒有評價,但我見過他殺人……公公盡管放心,最多一盞茶的工夫,江南就會有好訊。”
古金壽方才放心品茶,杯遮其目,僅見兩道白眉微動。左輕侯提壺待斟,看那內廷老公猶未喝畢,乃道︰“何況,那兒恐怕不只有魯錦一口劍等著要他命。”古公公飲急了在咳,一時喘不過來,沒法兒答茬。
“毒霸金三爺一向也 朝廷網開一面暗中幫忙,納蘭敢用他門下弟子,自會嘗到‘用人不疑’的妙處,”左輕侯笑,“圈里人很少有似小白菜、木子那般桀驁不馴了,但他們也好景不長除非學乖,大家都懂得只有與朝廷合作,才有出路可以賺到錢。”
古公公越發咳得上氣難繼下氣,只是欲生欲死︰“最近好多天沒有人 我進貢銀了……咳咳,我在鷹輪國游學的外孫兒可怎麼花差花差呀?那兒上趟茅廁都要收小費呀!”左輕侯連忙過來撫慰,悄塞銀票之際,听那素衫美婦忽問一言︰“我便不明,何必這麼急著殺納蘭?”
左輕侯也做個不解的嘴形,眼望客座另一官兒︰“鐘大人的意思。”
那官兒正色相告︰“回攬雲郡主,比起架勢堂如狼似虎的弟子,納蘭父女還算是其中尚有人性的。所以……”美婦︰“你是指……”鐘大人正色道︰“想把棋走到盡,靠納蘭不行,得看田英壽的。呵呵,納蘭一向灌輸仇恨,結果他的弟子被教得比他更瘋狂。他過時了!”左輕侯聞語喟然︰“納蘭若多活幾年,總有一天他所煽起的火連他也燒得尸骨無存。”素衫美婦忽想到朝廷不也如此,心為之搐,拂袖欲走,到門口忍不住回眸冷誚︰“別以為架勢堂每一個人都是田英壽!”
浮雲掠過荒祠夜空。樂逍遙乍進祠堂便感芒刺在背,不必回頭,低瞥一眼即見門里靠牆寂坐一個柱劍的人影。他心頭暗跳︰“尻,這家伙在這里!”本要提劍戒備,陡省︰“我忘了叫粼兒遞木劍換 我用。”兀自苦惱,瞥眼忽見另一側牆影中踞地坐有一人,臉埋臂腕,肘擱膝蓋,似未睡醒。樂逍遙心念一動,眼盯那人身邊的青銅長劍,悄喜︰“原來你也在,那……正好搶你劍。”
他正動此念,忽見史翼九躺在血泊之中,心頭陡驚,旋即悲從中來︰“小史哥……”只道史翼九終是遭了納蘭春樹的毒手,一股熱血上涌,頓忘其他,指著納蘭說道︰“越發叫我看不過眼了,非收拾你不可!”迎著樂逍遙所投怒目,納蘭心口又隱隱作痛,乍然闔上眼皮,恍見寬兒在冥冥之中也以同樣不羈的眼神瞪著他,仿佛質問︰“爹,真有這麼大的恨嗎?”
老烈火在旁摩拳擦掌,渾忘自個不行,強撐一股勁兒,朝納蘭又唾︰“寫狗屁字兒!寫了半天才寫一個,甭跟這現了。講寫,你寫不過‘欽傳衙’那幫不要臉的刀筆吏!講打,你落了單經得起大伙捶麼?不過放心,我們不會乘機捅你屁兒眼,更不屑于捅完之後捏造個子虛烏有的淫像要脅你閉嘴別往外多說……人干的嗎這事兒?我噗喂!”他一邊怒斥,一邊口角流血,卻似未覺。樂逍遙在旁不禁皺了臉看,暗憂︰“真打起來,我可怎麼護住這些老鳥呀?”
納蘭手攥胸前所系小偶兒,不覺五指愈緊,似怕失卻,或似祈盼從中獲得力量。他眼皮微睜,低語似緲遠而發︰“小兄弟,我已經 足你生機。”沒等樂逍遙反應過來,毫筆又揚。何度政雖似對著牆影梳頭,其實心神未疏,當納蘭手影乍動,他立有所察,叫道︰“似左掛右,其筆必落‘天地否’。”樂逍遙一听此是自己所知的易卦方位,不假多思便即搶身先臨。
只見納蘭撩起袍裾,勁風帶起數箋宣紙。幾個老者雖皆動手攔截,恁奈各都傷患未復,功力非比平日,即便硬來撐場,一俟較起高妙手法,不免眼花繚亂,只覺素箋飛舞,宛然雪片冰光。
樂逍遙雙手飛攫,急施家傳“飛月摘星手”抄截飄舞之紙,隨抓隨撕,其快如電,令人眼不暇接。南宮烈火在旁邊咧著滿嘴豁牙,笑道︰“撞上小孩搶紙玩,教你沒法正經寫字。”殊不知樂逍遙自己也眼楮花亂,只道一古腦兒全撕光了,待听一聲嬌叫︰“當心!他轉佔‘噬嗑卦’方位了……”樂逍遙聞聲一愣︰“誰呀誰啊這是誰的聲音吶?”砰的往後倒摔,脅下裂骨般痛,方知一岔神之間吃了納蘭晃腳倏踢。
納蘭眼光覷定空中一張飄而未落之紙,左右兩側陡起勁風獵然,知是降龍伏虎躍身來襲。他目不旁視,晃身轉臨“大過”卦位,輕易避過伏虎雙捶之拳。間不容隙,旋踵站于“無妄”方位,提筆迎著飄揚之紙,揮就一個“高”字。
字如其境,此時紙飄半空,筆端高抬,不比尋常據桌命筆那般易為。然而納蘭此字卻是寫得從容不迫,猶如流水行雲一掠即構,筆劃清晰有致,毫無倉促敷衍之跡。即使在敵對一方,何書生見狀亦感心折,不由失聲稱贊︰“好字!”
降龍眼瞅伏虎凝拳不動,才知師弟竟在渾無察覺間又 點了穴道,不由驚怒交加,揮掌便打,喝道︰“不信降你不住!”掌到半途,不意納蘭一手旁引,使得那僧掌勢失向,卻與南宮烈火怒推的掌力斗然相撞,倆軀各自搖晃趨跌,分別倒退甚遠,只是眼冒金星。降龍傷勢本較南宮烈火為輕,但論功力卻是老烈火深厚,相形之下反是降龍所吃苦頭頗甚,背撞牆邊,腳步一滑即跌,急難定氣爬起。
南宮烈火邊摔邊呼︰“何書生,你別光愣著!”何度政不待提醒,早掏破書擲打納蘭眼前,趁礙其視線于一霎,他從書中夾層拽刃飛蕩,如變戲法一般,颯颯奪目激芒立時籠罩納蘭春樹身形。南宮烈火看得眼眩,且跌且贊︰“好哇老何!有你的……日後你不愁沒飯,光憑這手變戲法的玩刀手段,哪家園子里都有台可供你登。”
亂刃之間裂紙紛飛擾目,納蘭一時雖覷不清面前是誰,雙眉一鎖,已知所臨何刃,嘿然訝道︰“幻劍書盟沒死光麼?”飄紙颯颯掠眸,何書生湛然之顏時隱時清,刀聲激越間愴然有語︰“還在。”一時目眶淚瑩,兩人乍一對視,忽教納蘭春樹恍覺身陷三十六道幻劍之圍。
樂逍遙不顧肋痛在旁落手拍磚,瞠然贊嘆︰“哇!也有夠炫……”聲猶未落,便听洪日慶急呼︰“老何當心小無相!”何書生含憤撕卷撩刃之際,驀地只見納蘭影化萬象,身形之快又近乎神明無相。樂逍遙徒張大眼看不清晰,耳听得嗖嗖數響,幾片碎布過眸。旋即何書生踣地咯血,神氣萎然。
“小無相神功!”南宮烈火變色之余,只听洪日慶語聲透出震懾之意︰“不想納蘭功力銳進如此。”
頃間眾皆動容忘語,納蘭緩視半邊身軀衫裂十數縫,豁口隱然有烏冑粼閃玄輝。
“墨鎖玄冑!”洪日慶見得納蘭衣裂處赫然內罩護冑,蒼眉頓蹙。“老何沒說錯,墨家世代所藏之物被你拐得看來沒剩什麼了!”
“我合該繼墨大師衣缽,”納蘭信手拂衫,抹去所沾紙屑,眼光低瞥,望定何書生前胸後背各顯一道淡淡掌印,旋即掌印悄化無痕。何書生僕地嘔血,背搐不已。南宮烈火變色道︰“小何,你怎樣?不會‘掛’罷?”納蘭腳踏何書生臉頰,說道︰“你也算骨灰級的人物。本想留你多活幾年,可你的刀法太險!”言畢提筆便欲戳向何書生眉心。
樂逍遙見勢不好,急忙撲身而上,渾忘自己所持是刀,先前交粼兒換木劍未成,仍持在握。當下猛搠向前,欲阻納蘭筆落。合是他和何書生命大,納蘭眼神既銳,本要施下驚霆殺著。但見樂逍遙手持“昆吾割玉刀”,納蘭心念霎轉,舍下何書生。“這麼說井添已死?”
樂逍遙急欲救那書生一命,渾不理會,只管把寶刀亂揮,要迫納蘭手有所憚。待得腕脈一沉,半臂皆木,怔眸方見刀勢已停,納蘭的手正按于他小臂,來不及運力相較,納蘭制他脈門,令其五指張弛,把昆吾割玉刀接了過去,神氣輕松,系刀于腰畔,說道︰“大家實力相差太多,這麼玩下去沒什麼勁。”
樂逍遙卯勁仍欲拼搏,口中說道︰“好多高手都是這樣被玩殘的……”言猶未了,照胸便吃納蘭一腳倒摜個大馬趴,以他巧極當世的身法竟生不出分毫避念,忽覺面對納蘭那雙令人奪氣之眼,一切都是徒然。
納蘭清吟︰“筆起驚天地、風盡消,筆落泣鬼神、濤亦竭。”老南宮剛罵一聲︰“破詩!”眼簾里飄箋落地,納蘭提筆微蘸何書生腮旁鮮血,又一字已構︰“馬”。
樂逍遙掙扎又起,自忍傷痛說道︰“寫了又有何用?你終是輸了,邵先生他們我救都救啦。”納蘭聞語一怔,耳听得腳步聲響,抬眼便見門口現出五人身影,除了一個雙辮兒少女匆匆奔到樂逍遙身邊之外,另外四人赫然便是邵飄萍、羽雲、任書易,以及一個攙扶傷者的少年道人。
納蘭眼光一凜,先听到邵飄萍緩聲嘆道︰“唉,你這樣的尋仇真是太過份了!”此人脾氣溫和,即便身遭架勢堂所加折磨致失一臂,對納蘭春樹仍無惡語相向,只是眼光含憤,透著鄙夷之情。
樂逍遙起見粼兒相攙,先是一怔,未暇責怪她不肯依言先離,眼見門口多了個背劍小道,難抑訝異︰“這是誰?”
“貧道重逢,”那小道見納蘭眼光投來,便即提掌微喏,不失禮數。說道︰“敢問納蘭前輩何以傷我蜀山中人?”
“重逢?”因見樂逍遙滿面困惑之色,粼兒在旁悄告︰“剛才我在門口就是踫到他了,說是長眉真人門下。”
樂逍遙本欲說她幾句,聞語頓跳︰“長眉門下?輩份會不會高過我?”任書易告知︰“沒有那麼高,重逢師兄是再傳弟子。重逢師兄,快去拜見咱們小師叔,他是莊師叔祖的嫡傳……”
那小道剛要過來,樂逍遙抬手一搖,隨即指向納蘭,說道︰“先別來文的,因為有他——”納蘭春樹冷然笑謂︰“即使長眉老道在此,也攔不下我。”小道听罷眉只微蹙,面含微笑之色未變。任書易在旁不安地望著他,低聲道︰“重逢師兄,這趟出山,你那老毛病改了沒有哇?可得改哦……”樂逍遙見那小道神態靦腆,不由皺著臉問︰“啥毛病哦他?”任書易看出沒改,悲︰“他從來不肯打架。”樂逍遙一听,差點咬了舌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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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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