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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青梅煮酒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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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逍遙亦仰頭撮唇而呼︰“哇啊……真的行哦!重逢師佷,回頭須把這招教 你師叔我,不然……”啪一聲,卻是紙鶴飛得急了,翼撞垣頂殘梁,伏虎摔將下來。樂逍遙忙搶在納蘭揮掌之前,一個倒掛金鉤,發足飛踹伏虎屁股,內勁斗送,將他又蹬回鶴身。伏虎在夜霾緲處拍胸呼驚︰“汗!好險……”聲猶縈耳,影蹤已杳。
雖是紙鶴,一飛沖天之時,撞及殘梁敗柱,竟爾震壁如摧。足見那小道重逢控鶴之功委實非弱。樂逍遙看得玄乎,不免為鶴背上諸人徒捏一把汗。納蘭春樹突然探手飛攫而至,便趁他不備。樂逍遙腳踏“坤為地”,斗轉“地雷復”,溜溜轉了個坤宮八卦,仗身法之奇,避了開去。瞥見納蘭裾下劍影又長,兀自吃驚,恁想身邊砸落數塊崩石,阻亂他腳下轉寰余地。
樂逍遙看逃不脫,剛叫聲苦,納蘭腳掃亂石, 砰踢飛,無物可擋他道,直逼而來,眼光如欲活撕了樂逍遙。頓教他愈慌,不由地亂撩數劍,盼迫納蘭退卻,兩人功力相比究是懸殊太甚,納蘭赤手入刃,按他臂肘,樂逍遙劍勢立挫,筋為之僵,險些連劍也握不住。他慌將起來,想起乾坤袋中或有擾敵之物,急欲取而擲之,待得落手摸了個空,才嚇一跳︰“尻嗚……”
他怎知腰間百寶囊何時丟失,一時心涼到踵,無暇多想,尚幸腳尖勾著地上青銅劍,平日練就一副靈活身手,縱無大成,危急關頭畢竟不甘束手待斃,趁納蘭伸手摘他胸前所掛鏈墜小偶,樂逍遙抬足撩起青銅劍,納蘭眼前登時寒芒侵爍,乍見地下有鋒撩將上來,下意識地移步旁避。
“原知怎樣都傷你不得唬你不住,”樂逍遙哈哈一笑,掙手得脫,綽定雙劍,上身微伏,分臂一劍高撩,一劍低斫,足跟溜溜急轉,旋如風陀螺般,臨險創生半招現時仍莫明所以的亂劍著數,趁納蘭凝目而觀、未暇侵逼,樂逍遙亂舞雙劍倒退丈許,仍是上身微伏,蓄劍埋勢,以防強敵突擊。
其實他雙手握劍艱難,徒擺虛式而已,心下早已慌煞,眼見納蘭負手凜立于垣石紛墜之間,端的氣定如傖。樂逍遙猛然似有苦水欲嗆將出喉,暗憚︰“我日……這家伙怎麼這等‘弓雖’法?同屬‘天下第六’的凌天昊我是沒見過,不曉得該有多厲害,但眼前此人恐怕比燕輝煌、關東強雄都差不多,跟他打,我是沒盼頭!”眼光悄移門外,心歸一念︰“不如溜——”
納蘭看劍微哂︰“你以為多了一把劍,就能撐得下去嗎?”樂逍遙自知撐不下去,嘴仍充強︰“好比你當年對抗察罕大軍,沒那麼容易認輸。”以納蘭的眼光,自能覷出他劍式中的虛弱之象,本已緩步逼近,聞言卻不自禁地愴然垂嘆︰“不認也輸了。”樂逍遙一怔,見納蘭眼眸微潮,目含沉痛之情,“我的軍隊仍有斗志,奈何八郡先降,不待士卒死戰,易幟伏地迎敵入城。到頭來,我們成了無主的孤軍,為誰作戰?”
“你只不過是個千夫長這等沒權威,”樂逍遙心頭莫名感慨,不由 聲唏噓。“上邊要降,原也由不得你……”
納蘭抬面時眼神驟凜,恍現烽火干戈于瞬。“但若納蘭一息尚存,此仗便沒打完。”
樂逍遙心頭一陣驚跳怦然,不自主地綽劍伏身愈低,眼光亂尋,未見“乾坤袋”遺失何處,越發慌神兒︰“尻……”未及抬眸,斗感微袂掠頰。樂逍遙只顧游目覓地,剛察不妙,衣衫倏緊。他心蹦至喉頭,轉面即觸納蘭一雙銳目凌視。此時欲掙已遲,耳听得納蘭冷聲喟然︰“不管你與傲家有何干系,礙著我的戰車只有碾得粉身碎骨。”樂逍遙雖駭仍咦︰“戰車?你真有嗎……”
納蘭手勁陡吐,將他推頂門邊牆角,兩軀急趨之間,連教頭頂崩石落地砸空。樂逍遙方未喘透一口氣,頸膚微痛,納蘭摘回他掛于襟前的那條鏈墜珍偶,緊攥于手,握指成拳,抵于樂逍遙胸口,本要猝發內勁震碎他心脈,兩人于驚霆閃電中目光交觸,樂逍遙睜眼待死,不料納蘭春樹一遲疑間,拳力竟未發出。
樂逍遙怎知納蘭春樹霎時突然想到何人,乘此難得之機,強凝一股真氣于頃,斗發修羅氣動之術,激起郁積已久的“天罡戰氣”,大叫聲中,驟然震開納蘭揪衣的手,臣一聲衫裂,他步法飛換,從納蘭跟前掙身退躍。
納蘭倒是未料此少年身蘊如此強大內力,不由一怔,訝然而望。樂逍遙死里逃生,吃嚇已甚,換步不停,退到祠外猶喘不過來。因見祠中光影悄移,擔心納蘭仍不肯休,樂逍遙生性平和,不願枉然亂拼,為免納蘭春樹上凌煙閣尋仇之心不死,欲待言明恭碩良、泉純一死因與凌家父女無關,孰料口未張啟,納蘭春樹晃身即至,迫到身前。其勢之疾,豈容他言?
樂逍遙突然間氣為之促,顯因先前他所催激的強勁戰氣竟燃起納蘭一腔斗殺之心,頃時他已沒有活路。念猶未生,掌力已臨。樂逍遙只涼到底,徒睜驚眸但見空中霹靂擊庭,青石為裂。他只道必歿無疑,心下一悲︰“粼兒、二娘,我……”掌風呼簌急凌,乍籠他軀,耳際忽有語聲蒼然︰“天下第六的納蘭,竟在這里欺凌弱小!”
砰一聲悶響,有黑影從樂逍遙身後倏竄而出,迅即與納蘭春樹對交一掌。
絕望關頭不意死里逢生,樂逍遙只如作夢也似,究仍渾渾沌沌。但見兩道掌力相撞于頃,納蘭春樹上身微搖即定,與他對掌的那人卻不住的倒退,受其小無相神功瞬間激震,全力相搏之下非僅剎不住步,連頭上假發亦飛,卻落于樂逍遙的禿腦門兒上,歪歪戴定。
籍借閃電爍庭,樂逍遙陡見那黑衣人瞽目禿頂之容,認了出來︰“尻,老蒼龍你……”心中百惑難解,怎知“八百龍”群豪當中最為行藏詭秘的這位蒼龍老大因何跟蹤自己,遇危臨難之際又為何挺身相救?
樂逍遙越發喘不過氣,心下似省反惑︰“是了!在姑甦城外我便覺被人跟蹤,可是回頭又看不見盯梢之人,本以為是‘舔甜’,原來另有其人……但他此時為何自露行藏幫我化險為夷這麼古道熱腸?”老蒼龍跌步退至樂逍遙身旁,未覺口角血絲垂淌,探手取回假發自罩腦瓜兒,一時撫胸促喘難定。樂逍遙看出老蒼龍氣色堪虞,連忙扶他,不由感激的道︰“老蒼龍你……”
“八百龍!”納蘭春樹提掌平胸,因感氣行無礙,方道。“怎麼連你們也來尋個粉身碎骨?”
老蒼龍日前曾在楓橋渡與納蘭交過手,自忖非敵,哼了一聲,把樂逍遙推離身旁,急道︰“走!進城後記得去雙塔見我師姐……”因覺庭間殺機猶森,老蒼龍不理腹內氣血激涌之苦,勉力蓄掌以待,雖看不見納蘭所在,面孔仍朝其軀,端是毫無昏糊,沉聲道︰“納蘭,跟我打罷!”
“你老了,”納蘭春樹微哂一言,悄然晃過老蒼龍身畔,仍阻樂逍遙去路,未待凌步逼近,忽聞異聲破風詭惡。他背朝廢垣,回首不及,但當樂逍遙抬目驚望,陡見大片飛羽朝庭中嗖嗖密射而來,疾如惡夜流魘,稍映于眸便難忘懷。有納蘭身影遮擋,樂逍遙一時尚算無虞,他念生霎刻,發掌把老蒼龍推入一道敗牆後頭。老蒼龍所站之處立時聚羽密不留隙,足見情勢之險!
暗處儒影幢幢,納蘭乍覺殺機早已悄布,數不清的飛羽暗針彌空已至。此時樂逍遙與他同時都想起魯錦臨死之嘆︰“朝廷是陰險的!”縱然未明何以兩人同有此感,瞬即均處于漫空流羽飛襲之下,以納蘭本領之高,因猝未及防,亦同樂逍遙一樣面籠死色。都感似此森密殺局,從所未遇。
說時遲那時快,這兩個片刻前猶然殊死搏斗的敵對之人同時伸手欲把對方推離死地,兩掌相交,都被各自內力所震,跌步難定,兀自氣血翻涌,遑談從容避離險境,反而同處于密羽侵射之下。若非急殆關頭兩道黑影分別撲身而來,各護一人,墨宗祠便是納蘭與樂逍遙同葬之地。
彌空飛羽雖極密急,卻只稍瞬即過。耳際風聲乍寂,庭前又添烈血新殷。納蘭春樹垂目覷定血泊中一人,胸懷熱涌。“秦豪!”
那漢子後背集矢密然,僕于納蘭腳下,凝一口將散之氣,仰面說道︰“千夫長,原……原諒我!”納蘭渾然未覺森森黑影悄圍,蹲身握著秦豪血染之手,一時哽然無語。秦豪本想強撐起身,恁奈氣力突失,搐倒于地,依依不舍地望著納蘭春樹孤獨的身影,不覺淚流滿頰,嘶聲道︰“千夫長,真想陪你……陪你再打一仗!”納蘭攙他立穩,兩人並肩齊對滿園儒影,他只望著秦豪。“你一直在我身邊。”
群儒逼至十數尺處,不由都剎步難前,紛覷納蘭裾下斗然激盛的八道劍影,無不駭然失色。秦豪裂嘴想笑,一口氣卻喘不上來,立身而絕。死時不忘猶留一言悄囑納蘭︰“千夫長,快去找回英羅小姐。”
樂逍遙只來得及回望一瞬,耳邊掠風急驟,身不由己被扯著飛奔入林。待得老蒼龍松手放開他腕脈,甩著手方要埋怨一句︰“你拉我溜啥?”老蒼龍豈容多言,心感後邊殺機追凌未去,斷然道︰“來不及了,記住我這套武功。”說完,不顧樂逍遙轉何心念,微一沉凝,便在夜林霧蒼處演練一路掌法。
樂逍遙怎明其意,皺臉道︰“不要了吧?這會兒我沒心情……”老蒼龍凝招冷哼一聲︰“你拳掌功夫糟透,單逞幾招亂劍何望得成一代宗師?”樂逍遙本是一俟學掌練拳便覺頭疼,常思自己無此天賦,每存得過且過之心,聞語一陣憋苦,囁嚅道︰“不是……可是納蘭……”老蒼龍在林霧時濃時淡處垂手而立,冷哼道︰“這時候還想著敵人!”
樂逍遙仍欲推諉分說,心系墨宗祠,本想趁老蒼龍不備,飛奔回去,無意間見到老蒼龍後背釘滿流魘飛羽,始吃一驚︰“尻!老蒼龍你……”老蒼龍抬手悄抹嘴邊血絲,說道︰“我有蒼龍戰甲護身,沒事。”言罷振肩,果然沾衫之矢紛紛落地,後背並無血跡可見。
樂逍遙驚魂稍定,摸胸道︰“還好……”老蒼龍不知為何稍耽片刻氣息又促,察覺這小子無心學招,皺眉說道︰“時不我待,這路掌法我師姊不會,為免失傳,我這就使一遍 你看,學不學由你。”不待樂逍遙多言,他便緩緩演示招數。樂逍遙究是記性過人,乍一定楮便即認出,乃詫︰“咦,這不就是你在俠客山莊使過的‘八荒龍爪手’麼?嘖嘖,記得老修和玄一真人都被你這幾爪子打得雞飛狗跳,果然有夠厲害!”
“好記性!”老蒼龍心中暗喜,面仍繃嚴,冷哼︰“哪來這許多廢話?再不學只怕來不及……好生看著,我把這路武功演 你瞧,能記下多少算多少,到了你手里,愛叫什麼名堂那也由得你。”
“他怎麼這樣猴急哦?”樂逍遙看老蒼龍如此煞有介事,難免暗引為異︰“趕著去投胎麼?”眼沒顧瞧老蒼龍示招于前,低頭瞅清腳下黑蓬蓬一團物事原來是假發,忙撿起自戴頭上,乜眼看老蒼龍那禿腦門在霧中若泛青光,樂逍遙心里好笑︰“連假發都掉地忘撿了,這老頭還真是忘性大過大頭佛。”
老蒼龍停招說道︰“這麼急,我恐怕只能演一趟。以後怎樣,全憑你記性,若多學到幾招,于你日後必有用處。”樂逍遙戴著假發,點煙于嘴,咕噥道︰“哪來這麼多廢話?都不知道你怎會這麼好心跑來教招的……快耍吶,等你玩過了我還得趕著去救急呢!”
老蒼龍揪他後脖,怒道︰“我耍了這半天,你到底有沒用心看?”樂逍遙扶穩假發,曰︰“看啦……只是耍得太慢,看不出有多精彩,不如你再耍一趟急的?”因覺他如此憊懶,老蒼龍本就臉色不善,聞言幾欲蹦跳︰“渾小子,這個時候你還當好玩?既然看了,那就仿照我先前所示之招演練一趟 我看!”
樂逍遙苦起臉道︰“不要了吧?我覺得這等做作不好意思哎……”雖欲推諉,待見老蒼龍眼光不善,究怕挨揍,樂逍遙忙道︰“好好好,就耍……不跟你糾纏耽時候。”老蒼龍听罷臉色稍緩,徐徐放開他衣衫,摸出一個薄冊子,鄭重囑之︰“此是拳經,好生收著。”樂逍遙手接拳譜,眼卻盯著老蒼龍取冊時半露于襟的一本厚籍,不由問道︰“只舍得 本這麼薄的,那厚的書是啥好物哦?”老蒼龍拉臉道︰“少廢話,快耍 我瞧!”
樂逍遙奈不過催,只得依言去耍那路龍爪手,但想︰“你眼瞎都瞎了,怎麼看嘛?耍你也看不到!”心覺好笑,此話幾乎沖出口邊,尚幸見機得快,生生剎轉舌頭,卻問︰“為啥對我這等好哦?本以為你會恨我跟粼兒傷你眼楮……”老蒼龍翻瞳怔立片刻,面頰皺皮抽搐,忽嘆︰“恨是恨的,但……後來我發現……總之……”樂逍遙不知他何以吞吞吐吐,愈惑︰“後來怎地?”心生奇想︰“不會又把我當成你兒子吧?不對,憑你這歲數,難道我是你孫子?”
老蒼龍怎知他又轉何鬼念頭,自思心事,嘆道︰“有那麼多仇恨撇不開,豈非連作鬼也不安息?”樂逍遙想到納蘭,心中暗拿他跟老蒼龍比較,忽爾感觸叢生。走幾步,轉頭又望,只見老蒼龍背靠樹干,顫巍巍伸手遞來一物,樂逍遙低眼見是藥瓶兒,嗅鼻一怔之余,頓時大喜過望︰“耶,是酷奶奶讓我盼了許久的靈丹妙藥哎!”老蒼龍忍痛之面微掛笑意,溫聲說道︰“雖不知太妃為何換下罌粟伏蠱丹,卻放你一馬。這些虎豹之丸縱無毒性,于內力增長亦有補益,然而一時不可多服,免生隱患。”
不意老蒼龍對他如此友善,樂逍遙難遏心中驚奇,咦咦之余,忽有一問︰“什麼‘太妃’?”此言問得突兀,便是要引老蒼龍一時漏嘴,哪料老蒼龍悶哼無語,樂逍遙等不來回答,惑然抬目,只見老蒼龍手指自身護冑,促息難繼,低聲說道︰“蒼龍戰甲,你……你拿去穿。”樂逍遙怔道︰“那你……”忽感有些不對,乃趨近而覷,方見老蒼龍衣領浸血已溢,頓驚︰“我尻,穿著戰甲,怎麼還……”側頭近瞧,原來老蒼龍後頸深嵌一枚寒羽流矢,項露冑外,終是難防周全。
老蒼龍撐至此刻,氣息將竭,憑靠紅楓兀立不倒,面朝樂逍遙,臨終緩遺一語︰“把掌法練……練 我看。”樂逍遙一時哽咽忘動,經日迭遇傷逝,至此尤悲不可抑,垂淚半晌,不覺跪于老蒼龍面前,磕首誠拜,心道︰“我便是不明,但……”俄頃想起一事,抬頭瞧向老蒼龍襟露之書,倏爾念動︰“這麼厚……”忍不住取出一瞧,血染匚飴,映瞳赫然“功過錄”三個觸目驚心之字!
早惑老蒼龍何以百般回護于己,樂逍遙心頭久積之疑,不意答案竟在此籍。他淚朦于眸,恍見老監千家駒提燈悄候霧里,面色虔誠不改生前,默默等待老蒼龍前來相伴……
霽夜寥籟之中,若聞詩吟︰“陰壑煙霞輝草木,古祠風雨送蛟龍。”
“蒼龍戰甲還是留 你自個兒罷,老前輩。”念及老蒼龍于己有恩,樂逍遙怎忍心刮剝他的衣物,拜畢起身,擦干眼淚,看老蒼龍的禿頭蒙了一層薄露青霜,雖感不舍,仍把假發還戴于老蒼龍頭上。想起一事︰“老蒼龍曾說假發在什麼道九號買的?到時我也去搞一頂更帥的。”
他正要挖土安葬老蒼龍遺骸,想到墨宗祠,不禁心神難定,暗思︰“不知納蘭春樹落單會遇何險?”忍不住按劍回望,想去看看。又不忍棄老蒼龍尸體于野,只得收拾心緒,用青銅劍挖坑作冢,打算先安葬老蒼龍,再回返墨宗祠,若得有命,順便尋袁和平等人的遺體一並入土為安。
在一些妞兒眼里,他行事雖有些婆婆媽媽,所慮卻不失周到備致。此般性格概受二娘、洪大夫自幼燻陶,即使少些利落,未覺有何不妥。畢竟鄉下出來的樂逍遙,不比江湖刀口邊緣廝混慣了的人。正如賣草鞋的劉皇叔畢竟有別于宦門子弟曹阿瞞。
挖坑未成,四下里草聲簌簌微響,悄現數襲烏衣儒冠身影,只道這少年不覺,其實屢經劫火洗煉,樂逍遙的機敏應變之能今非昔比。他手捧一 土,拾劍未及,面前踩落一只白底烏靴,搶先踏定長劍。樂逍遙知有敵至,倒不慌張,心頭忽爾憤恨︰“便是這伙狗崽子,害死了蒼龍前輩!若不是他舍命相護,當時我也‘掛’了在墨宗祠。”
他並沒抬頭,只問︰“殺了納蘭春樹?”旁邊有語低哼︰“非我族類,他早晚都要死!”樂逍遙正想這話是何意思,右首一人捏起他手腕,撥弄寒玉環,笑道︰“陳三,瞅我沒看岔了眼罷?二郡主吊下暗花懸賞要殺的人,居然是這等樣一個形貌可憎的小家伙!”有幾顆頭湊來觀看,樂逍遙依然不動聲色︰“罩張白紙蓋住臉,大概就不會顯得形貌可憎了。”
有只腳踢樂逍遙腮,腳的主人恨聲道︰“傲三郡主那等國色天香的妙人兒,不想竟遭這種奸人所污,實是令人恨煞!”樂逍遙嘴角流血,仍不發作,心下已是明鏡一般︰“不料識得寒玉環的人還真多!想是傲霜的格殺令生效了,連這伙小螞蟻也想要我命……”
“什麼小螞蟻?”另一邊有手痛掐樂逍遙耳,提劍欲割,那儒生怨毒的道︰“京里的哥兒們等閑想多瞧傲家那小妞 個笑容都不遂願,卻被你這號低賤爛貨沾夠了便宜!放有二郡主密令在此,正好讓我們整死你!”
樂逍遙仰打個哈哈,手捧之土突然潑灑而出,只道那提短劍的儒生勢必應聲而倒,恁料泥土乍揚近臉,那儒生手展一卷黃絹軸擋于面前,隨著一聲低嘿︰“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勁發于軸,悉數蕩開泥土,反撥樂逍遙面孔,若非閉眼及時,他那宰菪難免要害栽自個兒。
那儒生後躍數尺,拉開卷軸忽誦︰“奉天承運——聖旨到!”等閑這般做作突如其來,難免要令人陡吃一驚,或肅然起敬,或俯首稱臣。那儒生偷眼一瞧,見樂逍遙面不改色,腰板仍直,居然咧開嘴樂︰“假傳聖旨來著?”儒生頓時蹙眉不已,斥︰“瞅你這樣兒的就不是個順民,卻是仗了誰的勢?”口中斥責,袍下起腳狠踹。
“倒要看你們仗了誰的勢,”樂逍遙來個腳對腳,斗然發力,將那儒生蹬退數十尺遠,眼見此人竟仍拿樁立穩未跌,方才暗吃一驚︰“難怪狐假虎威,倒也有幾下子!”幾個儒生袍裾飛揚,一齊發腿圍踹樂逍遙,樂逍遙本可躍身避開,但一轉念,決意來個硬踫硬,先教這幫人吃些苦頭。他使出風魔神腿,勁運足端,並不取巧, 砰砰數通繞圈兒對腳互磕,眾儒究竟內力遠為不及,待樂逍遙收腿時,個個捧著疼腳蹦跳開去,一時痛哼四起。
樂逍遙就勢立起,左手捋裾結腰,右手微伸,擺個經典候教門戶。不知不覺,這便多少有了些宗師氣度,仿佛有袁和平、老蒼龍這群老前輩在後邊撐腰指導,決不容宵小得了勢。七八個儒一時面面相覷,似因先前沒料想此禿兒有這麼難對付,吃了虧不免著惱。樂逍遙誚然問曰︰“後悔不叫多點人來?”最先發話那儒︰“你又不是納蘭春樹,光憑我們幾個跑出來就夠了!”
樂逍遙淡淡一笑,諒他們一時不敢冒進,便轉身繼續挖墳,以免徒耽時候。當他彎腰挖泥之時,背後烏影疾至,有儒躍身飛蹬。不意樂逍遙腦後長眼一般,後踹一腳踢入懷里,此又風魔腿法再顯神威,那儒雖是專擅北腿,但怎敵玄衣神隔世真傳?啊呀一呼,擱樹上了。
最先發話那儒變色道︰“大家別跟他對腳,咱用手!”樂逍遙趁這會兒工夫又多挖尺許深,聞言只覺好笑︰“憑你們這樣兒的,用雞雞都不行。”倏听腦後袖風急至,簌簌響成一片。瞥地上倒影,知眾儒發掌來襲。樂逍遙不擅拳掌門道,一見便頭疼,本要以風魔神腿鏟卻,眼覷老蒼龍遺容猶凝期盼之色,他突然轉念︰“蒼龍前輩至死都想看我學了多少龍爪手真傳。我豈能不遂他願?”
他生來怕學拳掌功夫,其實並非不行,僅是心頭自為之礙。不論昔時二娘傳授“飛月摘星手”,還是日前錦瑟教他“天山六陽掌”,抑或早年智冠先生的“野球拳”,他都學得不慢。只因生性懶散,且好習劍,反以為學不來掌法。斯時出于感念老蒼龍恩德,決念在此叟遺體跟前復練一番“八荒奔龍”神功,以酬逝者遺願。
會當有儒欺近,不待樂逍遙多想,接連發掌急襲他腰背,促而不亂,端亦顯出名門家數。樂逍遙寸步不讓,就勢將手捧之土斜灑而出,那儒又似先前那般展開卷軸擋開撲面之泥,口里喝叫︰“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念這一套套華藻,樂逍遙自是比不過,可他也有自己一套,隨口來句土辭兒︰“煙暖房屁暖床——你還真能放!”
儒︰“梅殘猶有傲雪枝——你是高攀不上了!”逍遙︰“有你們吃豆腐,沒你們也不嚼豆。”儒︰“這樣啊?人賤不知賤,孰不知貧不與富斗、富不與官爭?率水之濱皆皇臣,沒你份兒!”逍遙︰“見著松人壓不住火,見著能人直不起腰——就是你們這樣兒的。”儒惱︰“貧上了是吧?厲行仁政,有如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哄你歸順了咱再折騰你!”逍遙樂︰“知道你們壞,吐肝咱都不信你!”儒大罵︰“歹人!再敢還嘴,別怪我們治亂不得不用重典了!誰叫你‘黑’?”逍遙︰“你是烏鴉落在豬身上,光看見我黑了。”儒斥︰“誣蔑!朝廷怎麼說都是君子之過,有如日月之蝕。再敢頑抗就堅決粉碎你!”逍遙笑︰“少來了!誰不知道你?有棗沒棗三桿兒,人堆里掄板子——拍著誰是誰。”儒辯︰“誰說的?咱是‘權為民所用、利為民所謀、情為民所系’,好著呢!番邦都夸咱好……”逍遙樂︰“你是要搏誰夸才叫稱職 ?別搞得像是割了雞巴敬神,神也得罪了,自己也疼死了。”儒怒︰“太皮了你——丫養的!”
雖然嘴上嘮著貧辭兒,雙方拳腳沒耽也打得熱鬧。樂逍遙好不容易按下數番想要飛腳踢人的念頭,連使飛月摘星手法,颯颯撕下白紙面罩,教一干白面儒生現了形也跟沒亮相似的,望過去一片慘白臉色。樂逍遙嘖︰“難怪番邦瞅你們順眼了,猛一瞧養得跟白人似的。都變樣兒了!”
眾儒老羞成怒自在料中。袖舞驟急,樂逍遙耳邊呼簌勁風愈熾,掌影密不透隙,直教他眼花繚亂,忍不住又想飛腳鏟卻。但思老蒼龍遺願未遂,自己也盼試一試“八荒奔龍爪”臨敵運馭的威力,乃依記憶逐招演練,初時生澀不暢,又當群敵環伺之中,使招時但有遲緩,非但截不著拳,反而屢挨拳腳,身上吃痛不勝,每欲放棄,恍覺老蒼龍負手在旁掠陣督促,一咬牙又挺了下來,卻仍運招凝澀,怎麼也快不起來,遇到難處或記不牢的變著,變招越發混亂失措,方才後悔︰“這就怪我自個了!當時要好好用心記下老蒼龍演示的每一招變化,此刻臨敵應對又何至于狼狽至斯?”
他自顧怨怪于己,殊不知老蒼龍所傳本乃平生絕學精髓所在,臨時授藝又趕得匆促,未暇細析精授,樂逍遙本來就連學武的入門師承亦無,初習這等高深武功豈有一蹴而就的道理?似此變化繁復無比的遼東上乘手法,短時候里能記住不少招式已屬難得,況且他未能有暇好好閱習老蒼龍所贈拳譜,加上兩手帶傷演招,以一敵七,烏衣儒各皆身手不弱,怎麼說自有諸多不利。尚幸他有龍虎山真元護體,內力又甚渾厚,挨打倒無大礙,只垮不掉,偶爾惱起,倏發飛腳踹襠,反令儒者吃他不消。
有儒罵︰“說過用手,你小子怎麼使腳啦?無恥之尤,正是賤民不知賤!”樂逍遙看其氣急敗壞,心感好笑︰“我有說過這話嗎?”但既有心把新學之招演練到位,便不多辯,說道︰“不用腳也成。”眾儒放下心來,各使眼色,樂逍遙只道仍是亂打一氣的格局,背剪那只新傷之手于腰後,僅伸一只手立定門戶嚴陣以待。心想︰“老蒼龍在這里看著,我不能叫他死也蒙羞。”
呼颯一響,烏衣儒散佔七星方位,各擺架勢。樂逍遙兀自看不明晰,兩儒倏地踢沙揚面,趁機疾撲而來,搶扳他手,臂掌翻晃如蛟蟒之箍,喝︰“分筋錯骨!”樂逍遙見勢凶惡,忍不住又要起腳踹人,總算生生剎住,仗家傳快手匆促避招脫箍。這時儒陣變化,有影悄踞“官鬼寅木”方位,與另一儒所臨“官鬼卯木”對應,乘樂逍遙顧前忘後,齊取卷軸半展于地,落手唰唰抹帛發射寒羽流針抄襲他背梁要穴。
樂逍遙听風知襲,想起老蒼龍之死,足見此般流魘暗針襲人之毒,既驚又恨,但未及避,又有兩儒躡身封阻他轉寰必取方位,齊伸卷軸,半道里吐刃爍然,使開劍法近距搏殺。這般配合默契,亦令樂逍遙難免吃緊,尚恃身捷手快,不遭所算。他撩手于後,五指連連夾住數枚飛羽流針,冷哼一聲︰“還 你!”唰地回射後邊兩儒,反擊之勁何止強勝十倍。
兩儒見來勢猛急,落手刷針對射未及,連忙舉帛展軸,橫擋于面前,齊念︰“天子門生,精英盡收。”樂逍遙回掠一眼,但見回射之矢竟嵌于兩軸黃帛之上,二儒上身震得後仰,飛羽卻穿帛不得。樂逍遙亦訝︰“好帛!”雙腳夾劍,跳身唰然掠刃,逼退二支卷中刃。猶未蹦足落地,分筋錯骨手又到。
樂逍遙心念電轉︰“先前怎麼沒想到,八荒龍爪手與二娘教的飛月攫其實萬變不離其宗。所差者,一剛一柔而已。”乍想到其中不無共通之處,兩儒各展分筋鎖脈手法,齊從“未土”、“丑土”方位撲身飛襲。間不容緩之隙,樂逍遙沒讓機會從自己指間溜走,斜探一爪,乍似飛月摘星,中途卻變神龍掠八荒,後發先臨,隱含錦瑟所傳“相濡以沫”,切腕抹脈,驟粘上臂,立消分筋之勢于瞬。那儒驚欲變招,樂逍遙變掌為爪,擰手翻腕,但聞 嚓之聲迭起,四只儒手齊折,樂逍遙既入門戶之內,豈容敵退,逸然反轉手背,化抓為拂,內力驅至掌端,撂二儒于地。
此時樂逍遙已略窺其理︰“我家妙手講的是快詭陰柔,老蒼龍的龍爪手則是剛勁沉猛,先前弄不清二者分別,所以發力馭招不對,抓不著疼處。”既知妙竅,不由心情斗暢,索性揉合家傳手法的快攫之妙,融于八荒龍爪手的猛打猛截之中,反手再拂一把,迎著兩支疾戳腰眼的卷軸劍,掌擦邊緣,斫于二儒手腕,又听兩聲 嚓,二儒失軸而呼。樂逍遙反轉手背摑翻一個,晃腕旋探,閃攫另一人咽喉,便在勁吐指端,欲碎喉骨之際,樂逍遙心頭一凜︰“我這是怎麼了?”尚幸轉念省悟得快,急收指力,方未扼殺那面如土色之儒。
頃間連傷四儒,余下三人一齊變色矍然︰“片刻之間,這小子武功激進!卻是著了啥邪?”樂逍遙颯然收勢,凝擺一手微讓,立回候教門戶,微喟一語︰“不要滿口正邪大道理!誰是誰非其實很難說。”眼光移覷,只見老蒼龍本來至死猶睜之目不知何時竟爾閉闔,面上似凝欣慰之情。
樂逍遙見狀一怔,若有所悟,不禁悲慨叢生,拜于老蒼龍遺體之前,誠心默謝︰“蒼龍前輩,不管你本來是何人,幾番維護之德,逍遙兒已無從回報。況你傳此絕藝,令我畢生受益非淺。請受三拜!”第一拜磕下頭去,不料啪的一響,老蒼龍原本靠樹直立的遺體竟然朝他屈跪而下。樂逍遙頓吃一驚,怎明其故?
腦後勁風斗疾,他低眼瞥地,見三儒之影齊臨。一時心情憤激,渾忘歷來懷柔本性,倏然反手攫向身後, 嚓抓碎一儒飛蹬的腳踝,冷然道︰“不是說不用腳麼?”那儒痛呼而跌,另妖垠吃一驚,仍不肯善罷甘休,只道樂逍遙必是著了那老尸邪靈庇護,分出一人絆住樂逍遙,另一儒卻揮劍亂劈老蒼龍尸身,口中狂喝︰“叫你邪!劈爛你……”
樂逍遙大怒,本要搶身護住老蒼龍遺體,那儒發指急戳胸口穴門,欲使分身無暇。樂逍遙看出指法精妙,倒也沒敢怠慢,仍使八荒龍爪手,因怕不太熟練,招中混入錦瑟所授似是而非的無憂手法,斜掌切腕打脈。那儒頓吃一驚︰“大內的門路!”竟似識得厲害,不等樂逍遙手至,忙掠身飛避。
樂逍遙心中一怔,但未及多思究里,橫身擋于老蒼龍遺軀之前,喝道︰“行事沒有分寸,那就別怪我打得不講分寸!”他勝在手快步捷,從來後發先至,搶在那儒再次揮劍砍尸之前,拳搗胸腹,不意使出幼年所習“野球拳”的亂球破門路數。其時內力激盈,即便隨手一拳,又豈同凡響?
那儒堪落一劈,劍身忽折,方嚇個跳︰“好大的邪勁!”樂逍遙摧碎劍刃,拳勢未減,狀似野球拳的亂打著數,暗里卻不知不覺地溶入了蒼龍手法,當那儒發指打脈時,他反捺一下,生生磕斷儒者腕骨。 砰一聲響,拳搗肩窩,那儒嘶叫未成,半身癱翻于紅楓之下。
樂逍遙捏拳而呆,頃間忽覺︰“蒼龍前輩傳我這套手法,用來對付凌家父女的獨門指功似乎也是一般有效!就算仍敵不過武林盟主凌老豆,至少他女兒以後是欺負不了我啦……”于此節方只懵懵懂懂,未及深思,眼簾里黃卷飛揚,間有銳芒爍至。樂逍遙看出卷軸里劍路詭惡,本想拾劍拍之,頃又轉念,仍使老蒼龍手段,撩手拍折刃脊。
那儒雖然變色,但竟不退,仍揮卷軸照頭亂打,變換鋼鞭招數。樂逍遙並不硬格,忽作推掌之式,仿的是袁和平絕招“見龍在田”。那儒悲呼︰“連降龍十八掌你都會,到底何方神聖哦!”卻不知樂逍遙壓根不會“見龍在田”,只是徒具虛形,唬敵而已,趁那儒嚇一跳,斗然跨腳踩入門戶,擾亂下三路,拳勢斗吐,呼的打胸。那儒面無人色,慌忙舉軸拉帛,往面前展卷一擋,樂逍遙搗拳如中敗革,也吃一驚︰“真的是好帛紙!”
那儒發力展卷,彈開樂逍遙拳頭,嘶叫︰“天子門生,所向無阻!”樂逍遙惱︰“三成勁打不透你,那就再加三成!”拳力再發,仍擊橫亙之帛,砰地大震,卷帛應聲深陷拳窩兒,正中那儒生腮幫,捶碎下巴,望後便跌。
樂逍遙握拳回首,只見身後跪伏二儒,逃走不及因怕挨打,最先亮相那儒惶聲道︰“大俠饒命!小人馮俊揚……”旁邊的磕頭流血,哭︰“小人陳俊俠。”倆儒齊乞︰“饒了我們罷,反正就這麼回事兒。”樂逍遙冷哼︰“听你們的狗名就知道不是干好營生的。”儒︰“對對,我們不是好人,專好干那為五斗米折腰的勾當……”樂逍遙蹙眉道︰“還跟我耍貧是不是?”二儒忙求︰“沒沒沒……小的們是‘欽傳衙’的奴才,此番前來原乃湊數,都怪那‘俠王’不好,他最壞!總之,只求大俠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回頭我萸定然寫邸報夸你。”樂逍遙笑︰“不糟踏我都好了,指望不上你們嘴里吐啥好牙。”儒︰“沒有……我們嘴里絕對能吐象牙。”逍遙俯而視之︰“哦,那先吐兩根象牙來看看。”
倆儒面面相覷,都覺難辦。樂逍遙笑了笑︰“牛皮又吹大了罷?得,我也不苛求你們這樣兒的。”背儒正自惴然瞎猜,只見這少年指了指旁邊的坑,說道︰“干活罷,干完了才許走。不然我一拳就叫你襪志詡。”背儒都驚,唯有裝馴埋頭苦摳泥坑,應證了樂逍遙先前那句俗語︰“見著松人壓不住火,見著能人直不起腰”,此即世間一切勢利之徒的通病。
樂逍遙雖惱這些烏衣儒的下作行徑,然而他畢竟不屑于糾纏,除非對方再犯上來,否則氣消便罷。畢竟胸懷磊落,明知此輩小人日後得隙必會報復,可他並不是只會欺軟怕硬的人,從來敢作敢當。待那馮、陳二儒扮乖挖冢,他返身坐于樹下,守候老蒼龍遺體于側。此時雖感疲憊,手仍不時顫抖,猶似抓攫之勢未收,欲遏不住。
又歇一會,那股憤怒之氣方始漸減,手顫稍緩,但未盡消。眼望老蒼龍尸身,默默悲哀俄頃,想到這門“八荒奔龍手”自己初習不過十中一二,俟有所悟,融入樂家快手訣竅,僅依老蒼龍所授門道發力使招,臨敵居然有偌大威力,倘非自己內功已可收發隨心,勢必造下更大殺傷。既明此理,從今而後,他習練此路剛猛手法更多地鑽研收斂之竅,以免憤怒時或會管不住自己的手勁。
自幼未獲機緣得習正兒八百的拳掌功夫,僅在離家之前二娘傳以“飛月摘星手”,對敵並無致勝用處。而後雖蒙錦瑟教了一招掌法,縱然妙用無盡,畢竟支離不全,未得其趣。至此,樂逍遙除了風魔神腿之外,平生頭一回有了成套的拳掌武功,心情自是振奮難言,對老蒼龍越發感激。誠然,他想不起早年硬天師亦教過一招“盤根錯節”,只是沒學得像模像樣,便似初識世事時,跟村口編篾的神經漢智冠先生學的“野球拳”一般懵頭懵腦。
他歇回些氣力,臣儒挖坑仍然不成,想是從沒干過這般力氣活,四只嫩爪擺哪兒都不得勁。樂逍遙徒耽心焦,忍不住過來幫忙。起身時見到腳邊插有小羽箭,其鏃尖細若紡衣針也似,旁邊蟻尸可辨。他拾矢一瞧便知端的,冷哼道︰“淬毒來著,蟻蟲稍近尺內都活不了,難怪中人必死。連蒼龍前輩也難逃一劫……”
既有此悟,回想往日曾在“俠客山莊”親睹老蒼龍畢顯神威,若在元氣充足、兩眼不盲之時,便縱劇毒暗箭料難奈何于他。然而他失明在先,又傷于納蘭春樹的“小無相”掌力之下,神龍護甲之功已發不成。加之年邁衰弱,陡遇亂箭突襲,一心只顧掩護旁人,終是不免出漏遭乘。樂逍遙漸思得豁,鼻子卻又酸然。
那宰 怕挨打,搶著供陳︰“都怪‘俠王’丁老 不好!這些流魘飛羽最是惡毒,連朝廷也不屑于輕易搬用,除非萬不得已……”樂逍遙不禁冷哼道︰“什麼‘萬不得已’,你們從來是不擇手段。”手拈羽針又瞧了瞧,看那夏俞走的是不打自招的路數,便問一句︰“怎麼個惡毒法,說來听听?”繃儒往往從最壞處忖度人,覺他臉色不善,必有惡毒手段加身,為免挨苦,忙供︰“太惡毒了,丁建陽這廝真是人間敗類!”樂逍遙︰“我不需要听你們惡毒攻擊別人,單說這暗箭。”那宰嗩覷一眼,搶答︰“回老爺話,此是丁 獨出心裁發創之物,毒哦!你看那老尸,死後仍跟尋常無異,因為發箭必取要穴,鏃端細孔里的毒汁並不外盈,單只檢驗血,看不出絲毫中毒跡象,然而你就不知道了……呵呵!鏃入穴位,毒性便凝注穴脈深處,悄蝕肝 ,外表無變。只要插著人,他就別想活,任憑你有天大本事,就算強如傲家兄妹那般,早晚也有一天……”說到此處,忽覺失言,趕忙剎舌。
背儒偷眼覷顏,暗覺這少年並未听清後邊幾句,方才放心。樂逍遙拈箭發愣片刻,忽問︰“這毒箭怎麼搞得恁般復雜?”儒︰“回郡馬爺話,全因丁老 這歹人心歹!忒歹哦他……朝廷早想連他也塞進罐子里去,讓滿罐的毒蠍子狠狠地咬他才叫痛快!這 !”又偷窺一眼,因見樂逍遙蹙眉不喜,臣儒連忙言歸正題︰“哦,是這樣的……他自居大俠,可又總想使毒害人。怕人說他使淬毒暗器這等卑鄙,是以設計了此類毒箭,無非瞞天過海、欺世盜譽、障人耳目什麼的。”樂逍遙笑了笑︰“你們手法倒差不多。”
背儒忙申︰“沒的事兒!朝廷早想為民除害,搞掉丁建陽這惡 !回頭你等著,哪天咱出邸報先批臭他,把他跟毒鼠強等同……”樂逍遙沒耐煩听這等廢話,蹙眉看矢又頃,忽問︰“剛才你們叫我什麼爺?”繃儒齊諂︰“哎,大家都知道了……雖說有些家庭矛盾暫沒理順,但誰私下里不說小爺你早晚是要入贅傲家,當那三郡馬爺,堂堂正正地上傲雪床,那時不用偷偷摸摸鑽山洞搞什麼‘穴居’了。呵呵!”
只道這通必拍得舒服,不料樂逍遙皺眉說道︰“誰說我要做她郡馬爺?嘴里不干不淨,當心我讓你們吐牙。”背儒方覺錯拍馬腳,一齊吐舌,沒敢多言招扇,埋頭裝作努力挖墳狀,挖的雖是安葬老蒼龍的墳坑,惶惶然卻像是掘他們自家衙門的墓穴。
樂逍遙莫名地心煩意亂,說不清為何,本有許多該問的要緊事他卻忘于腦後。怎知 儒所言不盡不實,此番前來江南,分明是“國學坊”好手盡出,即使“流魘飛羽”這門惡毒暗器果真出自“俠府”制造,然而丁建陽如何驅策得動這許多官坊中人?樂逍遙究竟涉世仍淺,只道二儒所供無訛,一時未能洞察其奸。
每當思及傲雪,他便難定神,只更心亂如麻,不禁又盼再與她相見。雖然相見亦是又一次離別的開始,徒增愈多煩惱而已,可他究是抑按不下相見之念,同樣說不清為何。耳邊痛哼呻吟之聲未絕,越發令他心緒不寧,看那幾個受傷的烏衣儒滿面苦楚色,樂逍遙不忍視若無睹,起身去幫其療傷,想起“乾坤袋”已丟,倍增痛惜煩惱。一時難以想明何時沒了這寶物,雖說良藥盡在其內,可也難他不住,只往四周轉了轉,返時采得止血、鎮痛諸般草藥,所謂“識者不難”即此。
他手痛未消,先顧不上為自己料理傷處,逕來醫人。幾個傷儒只道必有毒刑施加,都警然而縮,甚而有人兢聲發問︰“你……你想干什麼?”樂逍遙看丑態在眼里,不禁既感好笑又可憐,晃了晃手中草藥,說道︰“像你們這樣的,若撞于保保哥手上,那時叫苦也不遲。”諸儒都罵︰“王保保自命清高,對待自己人這麼不留情面,早晚一天叫他栽跟頭!”樂逍遙惱道︰“既然有勁罵人,那我先不急著醫治各位大人了。尻……我自個痛這兒都沒顧著呢。”儒︰“你沒牌照,這麼冒失替咱醫治,萬一醫死我們怎麼辦?”樂逍遙從未遇過這等樣人,失笑道︰“這樣啊?那你們痛著吧,啊?”眾儒見他轉身欲走,都急︰“回來回來, 你個機會鍛煉鍛煉就是。”樂逍遙苦著臉曰︰“可是我怕醫死各位老爺反遭怪罪呀。”儒︰“我們不怪你。痛著呢,快下手罷!就你話多……”逍遙扁嘴曰︰“可我沒牌照哎,亂行醫是要抓地!”儒︰“這就立馬頒 你——甭多話。”
樂逍遙意外領牌到手,左看右看,不禁悲喜交集︰“二娘!逍遙兒今起竟可掛牌執業了,真是作夢也想不到會是這般快……哎,對了。你們這官章真的假的呀?怎麼啥牌照不問哪行當隨隨便便都頒得出來哦你?”儒︰“今兒老爺有求于你,自然得一切從簡從速,否則你這輩子都別想排得上趟兒領著它。有牌快醫罷,別廢話。咱這是集權搞法,自然是啥章咱都蓋得成!只要想——”樂逍遙方恍︰“是這樣啊?”
趁樂逍遙忙于施藥,一儒咧歪嘴問︰“尻,你使的這是啥藥啊,痛死老爺了!”樂逍遙只道是真,惟恐覓錯藥材出岔,忙湊頭看傷,急問︰“真的?我看看怎麼回事……”旁邊儒者撩起袍裾,撲簌罩頭捂按,頓教昏天黑地。不等樂逍遙掙脫,馮陳二儒忙從坑邊躍至,發掌急拍他腰背要穴,恁奈樂逍遙內力斗激,非但傷他不成,反震木了手臂。馮俊揚急呼︰“插死他!”先前裝痛那儒抬手拈出一支毒魘矢,照樂逍遙頭頸狠狠戳下。
樂逍遙怎料稍有疏忽竟遇生死凶險,勢急關頭猛把腦袋撞入那歹儒懷里,那儒怎吃得消,毒矢未落便跌翻草邊。樂逍遙忙要掙脫那罩頭蓋臉的烏裾,怎知馮陳二儒分候兩旁,一齊發腳踹他襠下,立時吃痛倒地。
眾儒歡呼︰“搞定這小歹 了!”馮俊揚抄起一支毒矢,朝樂逍遙翻滾的身軀追刺,眼看要中,忽見樂逍遙滾到一株樹下,身上霎然多了一只旖旎之足,璞趾微踮,悠悠踩定他身。陡然目睹這等樣中原罕見景像,幾個儒都愣。隨著那條白光溜溜之腿從樹後伸晃所擺各種勾誘姿勢,諸儒眼為之眩,竟似頃刻著了魔般,各皆冒煙裊然。旋即痛嚎齊跳,忙不迭自拍衫上撲撲亂竄的火苗兒。
樹後那腳繃直,隨即收勢縮進楓後,樂逍遙攜根寶寶正翹首呆望,只見樹後另一側晃現嫩手,有語嘻然︰“炎殺!”
樂逍遙頓省︰“小舔甜又來了!”訝念未及轉過,已有數儒應聲焚化于頃時大熾的異焰之中。依小甜甜歷來的性子,自然要趕絕余患,不留旁枝雜葉生擾。當她眼瞳里幽焰似爍,樂逍遙欲阻不及,忽見這妞兒腰結之物赫然竟是自己所失的“乾坤袋”,不禁詫聲大叫︰“尻,這是我的!”甜甜嘻他︰“啥子我的你的分得這麼涇渭 !”語未迄落,樂逍遙已撲身急攫而至,小妞兒“哦”一聲低呼,蹦足忙躲。趁她炎咒稍止,馮陳二儒得以死里逃生,連滾帶爬溜入楓林深處。
以小甜甜的滑溜勁兒怎讓樂逍遙捉著?她蹦于楓影幽蔭之下,沒漏了撩來一句嫩嫩的膩聲俏語︰“回回撞到你總是挺尸哎,有沒搞錯啊?”樂逍遙襠胯猶痛,畢竟二儒踢的不輕。一捉未著,便難再繼,聞言乃哼︰“回回撞上你才讓我倒霉呢。”小甜甜兜迷藏道︰“偶為你犧牲色相哎,還這麼沒良知哦!”樂逍遙︰“你?這就有如過年看小雞,光有盼頭沒吃頭——嫌雛。”妞嗔︰“雛就不能吃嗎?”逍遙悲︰“舔甜!拜托你別總是跑來挑逗我行不行?因為‘葛格’一看到你這等小的辣椒就暈……”
小甜甜笑呵呵︰“少美哦你!偶哪里有胃口來挑逗你呢?”逍遙惱︰“那你還來?還把毛都沒有的雞爪子踩我身上……”小甜甜從樹葉間隙伸足撩他底兒,稍晃即收,教樂逍遙逮不著,但聞她笑語燕然︰“才沒興趣逗你呢!偶是回來問你呀,這小袋子里是不是有寶啊?怎麼偶打不開口子哦?都用盡法子了哩。你快告訴偶嘛!”樂逍遙怒︰“你偷都偷得走!”小妞兒嘻︰“粼兒姐姐下的系箍咒罷?用的是偶們苗家也會的小法術哦,難偶?”樂逍遙一怔方道︰“那你怎麼會解不開袋口?”甜甜噘嘴︰“她壞嘛!又加了一道你們漢家的鎖箍咒啦,偶又不會蛇狗山的解密術。”樂逍遙又愣一下才明︰“蛇狗山?哦,是硬天師的龍虎山到她嘴里走型了……原來她之所以奈何不得又跑回來找我,純因不諳‘乾坤咒’之故。嘿嘿,終究拿不走我袋子里的寶藏。”
他這邊正轉念頭,小甜甜搶先發球曰︰“你敢不教會偶開這袋子,哼哼……”樂逍遙知她鬼主意多,一旦纏上必無寧日,甚至以傷害粼兒要脅,那就更加糟糕。往此節稍想便急︰“尻!非逮住你不可,誰跟你談價?”不等那妞兒听清,他立展身法兜轉樹後來捉拿,小甜甜恁料如此之快,驚呼︰“尻!來硬的?”且說且蹦,從他手邊一竄即離。
只道此兒必追不舍,哪料樂逍遙突然剎步不前,小甜甜百忙里張望一眼,見他凝手含勢,沉聲道︰“舔甜姐果然身手不凡,堪稱當世頭號泥鰍並且是雌的那種。可你忘了在下本來有個綽號越發可駭……”妞兒半張臉探出樹邊問︰“你是哪顆蒜啊?”逍遙仰天憬然,負手出現在她光溜溜的臀後,浩聲曰︰“實不相瞞,在下素有玉樹臨崖獨酌蟾宮飛月摘星本村第一快手空空兒逍遙子之稱。”小妞美目顧盼亂尋︰“你在哪里啊?”逍遙︰“我在你屁股後邊,準備指出你剛被蚊子叮過的左臀上殷然留有三五粒紅疙瘩。如你需要,我這有萬金油……”
小甜甜乍然一愣,忽驚︰“哎呀!偶……”樂逍遙目送她慌亂地縮身蹲入樹叢里,並不急于追將入去,抬起手上一團衣衫筒裙,自瞧而嘆︰“沒想到隨手一抓居然抓出這種結果,你還有何話說?”小甜甜一手遮胸一手掩 ,蹲于樹影幽密之蔭,瞅明身上僅余“乾坤袋”系于腰肢,舍此竟爾未剩寸縷,登時眼圈一紅,不免又驚又惱,語帶哭腔嗔道︰“怎麼搞的哩!壞哦你……”
樂逍遙仰望曦空,正告之︰“當下是談價的時候了。要不要交易哦?不然哼哼……”啪一聲脆響,甜甜反手拍股,滅一趁機襲擾之蚊,紅著眼圈兒道︰“偶從不受要脅地!”逍遙料有此著,乃不慌忙︰“那好,為免丟失,我先把你的衣服收入乾坤袋里藏好為妥。你想穿就自個取出來……”小甜甜若有能耐取出袋中之物,何至于返回尋他周旋,聞言便急︰“別!不要嘛,你知偶取不出的……卻耍人!”小嘴一扁,作狀要哭。
樂逍遙道︰“別哭別哭。”小甜甜嘟起嘴︰“欺負偶!”逍遙︰“沒有。”眼珠一轉,說道︰“我現在還有事兒,要不我先走了啊?”甜甜急︰“你……你走了偶怎麼辦?”逍遙樂︰“舔甜姐一向富于自立自強,想是不需要逍遙兒。”耍到嘴溜處,本想摸顆卷煙自叼,旋即暗惱︰“尻,也在百寶袋里……”有聲啪然,小甜甜甩掌擊蚊,咕噥道︰“等會偶叫你好看!”半天沒听樂逍遙接茬,妞兒難免納悶,蹶著臀撥草枝兒往外瞧,只見他在不遠處挖坑。
小甜甜眨了眨眼,問道︰“你在刨啥子呀,哥哥?”樂逍遙沒工夫理會,只忙于活。無意間抬頭,忽見老蒼龍臉頰爬動一只花翅 子,色彩奇艷。猛丁嚇他一跳,忙拾小泥塊彈射落地。小甜甜咯咯笑︰“好不好玩?再不理偶,你臉上也來一只……”樂逍遙才知她在整蠱,轉頭說道︰“我心情不好。舔甜,饒我一回?”小妞兒偏不依饒︰“壯烈若此,何苦來哉?是這麼說的麼?這麼說的罷!有偶,保你開心起來。”樂逍遙向來因她頭大,知是遇上克星,宛如昔日鄉人對他的感受。當下唯嘆︰“尻,我在挖墳。叫我跟你似地嘻嘻哈哈成啥話?”根寶勃然道︰“大哥大哥,讓偶滅她丫的!”大哥蔫然曰︰“你還是走遠一點玩去罷,寶弟。因為我真正擔心的是你……”
甜甜撓著後股癢處,笑道︰“挖墳哪?”樂逍遙听得語氣有異,轉面矍曰︰“又怎麼?”不聞草堆里答茬兒,他惦掛許多未了之事,怎暇揣摩少女心思,又即落手接著摳坑,忙碌半夜仍挖未深,陷手不過二尺來一窪寬凹而已。他只道仍有得忙,眼沒顧瞧便又刨土,孰料伸手探落沒底,頓吃一驚。
小甜甜笑謔聲中,樂逍遙低眼但見腳下竟陷一方黑漆漆無底大坑,嘴為之嘬︰“哇——尻!”幸仗身法不賴,連使數下驚險動作,擺手劃臂,堪堪穩住步樁沒掉下去。多瞧字ね沐即汗濕脊背,咋舌︰“怎地……”甜甜得意曰︰“夠深了罷?把他扔下去就算搞定啦,省你徒勞,挖半天就這一點點。”樂逍遙在黑窟窿邊揉眼而怔,究竟難以相信︰“這絕對不是人力可為,怎會……”甜甜笑透神秘︰“沒嚇壞罷?這是巫蠱神通。再不‘甩’偶,把你也葬將下去!”樂逍遙在坑邊探頭探腦,只覺匪夷所思︰“底下會不會是‘古愛雞’笨澄昔有番客說咱住的這顆星是圓的這麼離奇。搞不好把老蒼龍丟下去,從另一邊出土就成木乃伊啦。”
小甜甜往他頭頂亂打雷,笑曰︰“偶的耐性是有限地!啪啪……”樂逍遙登時 趕得慌不擇路,唯有抱頭奔回她所蹲那堆草旁,喘道︰“行了行了,這就‘鳥’你。‘鳥’你還不行嗎?”小甜甜拈手收訣,反摑自個臉頰一記,滅仨蚊兒。蹙眉擦了擦手,方道︰“把衣服還 偶。”樂逍遙于此節並不含糊,截然道︰“交換。”甜甜不舍得︰“再吱吱歪歪打偶這袋子的歪主意,你知有啥子後果。”樂逍遙心中有譜,乃不吃嚇︰“趕急了我,哥哥跑將起來,到天亮時你都尋不著衫。就算你劈我下坑,這身衣衫也甭想要了。”
小甜甜扁著嘴曰︰“哎喲哦……以驚人速度在成長哦你!都敢用這種口氣跟偶叫勁兒了。行啊逍遙兒!”樂逍遙听出她話里懊惱、無奈味兒,乃笑︰“不敢當。哥哥能有這麼硬,究是被你們玩出來的。有如蠟丸球,越捏得久了,它就越硬……”甜甜︰“偶可沒听說。”樂逍遙作勢要走︰“那就試試看?”草叢攢動,小甜甜急道︰“樂逍遙,想要回袋子你就進來!有種進來自己解,反正偶是不會親手交 你的……”
不料她如此之辣,樂逍遙搖頭苦笑︰“不行。我要是鑽進你那兒去,別說袋子,整個人恐怕都自拔不得啦。”小甜甜“嗯哼”微笑,腮泛得色,悠然道︰“沒轍了吧?知你是縮頭烏龜……”只道這小子終歸孬了,哪料話聲未迄,樂逍遙突然大叫一聲︰“哥哥來了!”作勢飛撲,小甜甜驚︰“尻!你玩真的……”
草叢里撲簌簌射出急焰,小苗妞兒欲阻漢家郎蠻勁發作,又不願當真燒死他,卻撒火朝地。其實樂逍遙無非虛張聲勢而已,哪有心情當真同她瘋耍,見她著急亂措,他哈哈而笑,倒身縱躍,避開火頭,舉著那堆衫喝道︰“你有火,哥哥也有。”小甜甜從草葉間隙張探一眼,見他一只手伸枯枝撩燃火苗,另一只手抬衫,作勢要燒。她急︰“真燒啊?”
“那還有假?”樂逍遙抬火近衫,籍借焰耀,只見手中那團苗衫竟然爬滿了毒蠍怪蟲,陡映眸里,不免教他心為之毛。隨即又覺身上亦有異癢蠕然,忙移火枝低覷,始見渾身密密麻麻皆布怪蟲,樂逍遙自幼雖說膽量不小,此刻亦感駭然︰“這等邪……”耳听得小甜甜蹲草叢里笑語嫣嫣︰“駭軟了吧?”
樂逍遙本是有些軟,聞言不由又硬,強作沒看見怪蟲密蠕之象,閉眼說道︰“硬硬還在!”小甜甜撥草驚覷,只見他手拈之火將觸衣裙,她頓時著慌︰“你行哦!”樂逍遙強抑手顫之感,以免功虧一簣,嘴亦不遑多讓︰“要不夠硬,怎麼做得你‘葛格’?”甜甜惱︰“真的這麼堅挺啊?”逍遙︰“不行就別撐了,哥哥素有‘鐵槍不倒’之風,從來挺得住。多強的角兒我都斗過了,況你這等雛的?”草里簌的拋出一物悠悠打他臉上,伴以小甜甜懊惱之聲︰“‘槍’你個頭!”
樂逍遙丟了燃燒之枝,抄手接物一瞧,看清方笑︰“這就對了嘛。”素知此妞精靈古怪已極,未必若此輕易告栽,為試無訛,默念“乾坤咒”,從她拋還的小香袋中晃手拈出一符,即刻斂念布訣曰︰“天靈靈地靈靈,茅仙顯神淨我衣。”隨即渾身一淨如初,怪蟲應聲消失。淨衣符既驗,樂逍遙方才寬心︰“妥了不是?”從中學得一乖,自感依此而往,勢必妙用無窮︰“看來對付妞兒還得來硬的,因為她們性好欺軟怕硬……”只道得計,卻忘了真諦乃曰“軟硬兼施”,而非一味逞硬充棍。
小甜甜蹲草叢里接著外邊丟來的衣物,只覺此合輸得不甘,面上笑容不改,心下越想越氣,忍不住便要揚手發火燎他個猝未及防,無意中低覷一瞥,見得有臭鼬毛絨絨地悄蠕腳背上,小妞兒冷不丁嚇一大跳,驚叫︰“鼠子哎!”沒等瞅清便蹦。
樂逍遙怎料剛才死里逃生,低頭正忙著往腰間拴繩系袋,草聲忽豁,小甜甜光溜溜地躍上他身,手摟脖頸,腿纏上腰,頭鑽入懷,兀自嬌呼不迭︰“嚇著偶了、嚇著偶了!”樂逍遙不意有此飛來艷物,一時全身都熱,只是暈頭轉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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