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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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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4.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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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游刃之間(1)
『關山漂泊芳何覓,
落英繽紛劍愈矯』


第四十九章 游刃之間




一個輕搖蒲扇的老人坐小板凳,在幾個童的圍簇中神興怡然,說道︰“姑甦城風光尤多,每各有來歷。北寺乃甦州最古老的佛剎,寺內最早的塔建于梁代,後被毀去。南宋紹興二十三年重建,即現今北寺塔之基礎。北寺塔八面九層,人稱江南第一名塔……”
听到此處,易百山不由搖頭冷笑︰“是座塔就爭第一,我倒不覺得名副其實。”樂逍遙在旁低聲道︰“人家路邊老頭說童話故事,你搭什麼訕?”那老頭舉目投來,見是易百山光降,倒不以其言為忤,眯起老花眼,起而招呼︰“百山,來了呀!吃過夜宵未?”
樂逍遙微怔,焉料這兩人是相識的。易百山上前揖道︰“師兄神采奕奕,足見得痼疾究是不敵你老修為日進。”那老人大鼻紅眼圈,體瘦衣寬,卻似耳背,兩人各說各話,叟拉易百山手曰︰“廟里廚房還有些齋,是八寶粥。”樂逍遙听得肚聲咕鳴,但看天色,心道︰“過會兒天就亮了,還吃什麼夜宵?”易百山慰問道︰“師兄所練的龍象般若功,想已大成了?”老人眯眼微笑道︰“我坐車來。”
樂逍遙腹里郁悶︰“都這樣了,還玩‘聾象搬肉功’?”老人覺有腹鳴之聲,探頭來覷︰“是揣著青蛙嗎?”易百山耐心道︰“哪有?不信你自己掏兜搜搜看……是了,師兄。此來有要事,願聆你老高見。”老人眯眼拍蚊,道︰“師太听你要來,歡喜得一宿未寐,整晚都在煮八寶粥。”
樂逍遙兀自傻立,易百山听到這句卻動容道︰“她也來了?”老人不再理他,又坐回兒童中間,搖扇示易百山自去相見,眯了眼道︰“話說姑甦有一個‘試劍石’,大有來歷,可溯源遠自三國時候。那時諸葛亮在甘露寺娶了劉阿斗……”眾童听得孜孜來神。
“尻,這老兒‘秀斗’的!”樂逍遙正覺好笑,轉面看見易百山急往綠蔭中入,走幾步又招手示隨。樂逍遙領粼兒只有跟之,因覺路隨易百山走黑,不禁說道︰“易先生,泡妞你又何必帶上我龠呢?不如……”以他所猜,易百山因聞老頭告訊,多半是急著去會老相好。
易百山卻未搭睬兒,逕領他腰步入寺院。樂逍遙和粼兒對視無奈,但他們仍是少年心性,縱覺蒙在鼓里,難窺易百山此行真實心思,因見廟宇風雅,園林好看,不免又感悅然,且揣探奇刺激之情。
逛不多時,仰見一座莊嚴雄偉的佛塔,磚石構築,宛如樓閣。前邊走來一個老尼,樂逍遙咦︰“這座寺廟真的有尼姑?”易百山快步搶將上去,拜倒于老尼裾下,抱摟大腿,淚花盈眸。
“噫……”甫睹此景,樂逍遙比撞見老尼還納悶,大眼溜圓,嘴扁起,作個不解的嘴形。看那老尼歲數豈止七十古稀開外,而易百山最多剛過五六旬,兩相一比,可說是嫩草一株。他兀感可嘆,接下來所听到的更教詫然。
“媽!”易百山張嘴嚎,兩眼上望,魚尾縫里都是淚。“媽,你怎麼也來了?”
樂逍遙不禁嘟了嘴噴奇,冒著泡泡兒曰︰“怎麼喊出‘媽’來了哦你?”易百山轉臉道︰“易某就不能有娘嗎?”樂逍遙無言,唯朝粼兒做個下唇垂咧之形。
老尼捧起易百山臉腮,端詳俄頃,嘆道︰“百山!這些年在官場里難為你了……”言至愴然處,臉扭于旁,忍淚不垂。易百山磕頭稱罪︰“孩兒有罪!對不起娘……”樂逍遙蹲在旁探嘴問惑︰“這話怎講?”易百山抹眼告知︰“我本該留在恆山出掌本派門戶,卻一心遠行出仕,長不知歸,勞累我媽這麼大年紀還在武林中混……”
樂逍遙本想問她混哪條道兒上,老尼轉面拭眼時忽見旁有汔粉雕玉琢般少年男女,一時百感交集︰“百山有後!都這麼大啦?快牽你娘好生看看……”樂逍遙瞠曰︰“不是哦!”心下更是郁悶︰“你哪只眼看出他象我們老爸?”轉面卻見易百山紅著臉愧不能抬,稱慚不已︰“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百山一直醉心官場,年過半百猶未婚娶,被老娘這麼一問,實教愧殺!”嘴湊樂逍遙耳邊,低聲央求︰“老娘與我分別已有多年未遇,為她老懷彌慰,小兄弟可否幫易某一個忙?”
樂逍遙看其懇切,不假思索正要配合,捋衫欲拜之時,卻見老尼攙粼兒酥手,走到一邊左看右看,越看越喜︰“乖!好孫女兒,今年多大了?”粼兒雖感害羞,不知所措只好答曰︰“十……十六了。”
老尼怒視易百山,發指︰“十六年了,你這小賊生娃也未娘來一封書信報喜。沒良心的東西!可是娶了壞媳婦教不認娘的?定然是!”易百山吶吶無以對,怎敢頂撞他娘,唯朝樂逍遙使眼色。樂逍遙明︰“粼兒本性老實,須玩不得這種花樣,看易百山可憐的份兒上,還是我來冒充罷。”走上前拜道︰“其實我……”
未等說完,老尼執粼兒手曰︰“好孫女兒,你還這麼小,不要總跟這種野小孩廝混!”易百山和樂逍遙同愣。粼兒更羞道︰“不是的,他……”老尼究也是過來人,從她神情上忽悟︰“難道許了人啦,就是這個?”粼兒含羞難言。
易百山大是憋悶,轉嘴朝樂逍遙耳邊低聲道︰“本來今晚你才是主角,帶你來乃為向五岳宗的拳法高人求教一二,好點撥你幾手絕活對付強鋒……不料撞上我娘,卻出岔了也!”樂逍遙倒覺靠邊站也沒甚麼不幸,只看粼兒的神態有趣,殊不知易百山本有如意算盤︰“滿城少年武人之中,唯此小兒最好對付,既無師承尊長,又不諳江湖世故。極易受人擺布,想來八百龍也沖著這一點找上他。我正要將計就計,利用他到峰會奪繡台上殺強鋒一個措手不及,雖然武功不濟,可還有得調教,哪料……”事已至此,唯以嘴朝樂逍遙耳,低告︰“我娘脾氣倔,須小心應付,勿招她生氣,氣壞了身子我必殺你!”
老尼招手讓樂逍遙上前,端詳不語。樂逍遙為免粼兒為難,想趁機把球接過來玩︰“師太,其實我才是……”老尼冷哼道︰“你憑什麼做我孫女婿?百山,他是誰家的崽子?”易百山唯朝樂逍遙使個眼色,磕頭道︰“百山不孝,這是一個孤兒,自小隨兒身邊。百山帶他前來,乃為學些見識……”
樂逍遙不料易百山改口另稱,暗覺不妥︰“這麼欺騙他老娘,我覺得……”老尼牽粼兒手,卻覺開心,但當眼光投他身上,又多了一分鄙夷︰“我這孫女兒生得天仙也似,怎能胡亂許人?除非真有出息……百山,他隨你學了什麼?”易百山低頭答曰︰“未得娘親答應,百山不敢擅以本門武功相傳。”樂逍遙暗嘖︰“怎麼越玩越復雜了?”
老尼點頭道︰“你這麼做倒合規矩,只是長這般大了尚未學武,將來何以為恃?”易百山道︰“這個……其實他曾隨兒一位江湖朋友學過幾天武功。”老尼傲然道︰“何等樣江湖朋友配教我孫女兒的心上人?”易百山最是擔心其母追問到底,一旦刨根,他對樂逍遙武功來歷並不了然,言辭間豈能不露馬腳?偏生最擔心之事果然成真,老尼問道︰“學的什麼門派?所答倘然不盡不實,我必沒收你拿去的本門恆宗寶劍!”
易百山舌為之撟,尚幸樂逍遙自有對策,拜稱︰“所學三腳貓功夫,不值一提……”只道搪塞得過,不料老尼偏倔,看粼兒神色許他已篤,怎能不刨究竟,怪眼一翻,精氣凌然︰“你不想提,我偏要試!”樂逍遙愕道︰“怎生試?”
老尼冷哼道︰“傾你所學,向我攻幾手試試便知。”樂逍遙一听,便望旁邊那張憋著的臉,易百山惡眼瞪他,因感此兒武功雖欠火候,劍招卻極怪異,有時不無凌厲著數,比試中恐有差池,低聲警告道︰“你敢拔劍攻我老娘,回頭我必抽你筋!”
老尼蹙眉道︰“你澤嘀咕什麼?”樂逍遙唯有如實相告︰“他說要抽我筋……”易百山急捂其嘴,推跌幾步,因怕娘責,振衫起身,說道︰“娘,讓孩兒來試……”樂逍遙喜道︰“好哇,我正想揍你……”易百山倏發一招“虎風手”,迫他無暇拔劍。樂逍遙蹦往後,足不點地般退,易百山追掃一掌蕩胸,仍是虎風掌招。樂逍遙欲提真氣施展輕功周旋,不料氣至“章門穴”,兩脅陡然刺痛加劇,非似先前那般隨馭而成。
粼兒看他目現痛色,頓感擔心,喚道︰“哥哥,不要亂用真氣……”樂逍遙猶未听清,易百山掌已及胸,未覺樂逍遙苦楚,心想︰“前次在寒山寺只因一時大意,被他以怪異內力震傷我,為日後著計,須趁機探明底細……”因對樂逍遙的內力素懷幾分顧忌之心,怎容這少年從容馭提真氣,按掌正要捺其羶中,探明內息淵源。樂逍遙氣為之迫,不假多想便提掌抹其腕脈,此招無疑絕妙已極,正是錦瑟所傳天山上乘手法。
易百山不禁暗驚︰“好掌法!”怎知樂逍遙當下並無力道可發,抹中脈門也無礙。為免受制,變招其快,沉腕拿他腰眼。老尼突斥︰“此是‘絕戶手’,你怎敢使在我孫女心上人之身?”易百山倏省,收手已然不及,見樂逍遙身法遲滯,暗奇︰“這小子本來身法滑溜之極,當下怎麼不避?”怎知樂逍遙縱然想避,只因提氣不繼,稍欲強試便牽及兩肋劇痛,苦楚關頭,騰挪豈及易百山此掌絕招之速?
粼兒被老尼牽握玉腕,竟掙不開,見勢欲救不及,樂逍遙腰脅風緊,易百山掌未至勁已及,教他取劍不暇,正感危急,後肘倏挨一道微微袖風所拂,悄送一股力道綿和,注入其臂,推他手往前撩,拍在易百山肩窩。
易百山覺察,縱退飛快,一時仍感推撞之勢未能消卸,直到背抵樹干,撼落遍地散葉,撞勢才消。
樂逍遙不意得逢轉機,轉頭只見老尼從容收袖,微微搖首道︰“百山沉迷宦途,武功看來耽擱不少。”易百山慚愧已極,漲紅脖子道︰“非是百山不濟,而是……而是娘親修為精純,兒豈能望塵得及?”樂逍遙暗暗咋舌︰“他老媽有這麼厲害?”
老尼眼瞧粼兒,嗟道︰“易百山誤人子弟,這小子跟了他,學得亂七八糟,將來如何保護你?”樂逍遙听得滿腹都是笑︰“我的武功固然亂七八糟,好玩的是今兒終于找到一只替罪羊,亦即易百山……”因見粼兒尚顯無措,他正要悄教她如何配合圓場,以解易百山之窘,免陪此處徒耽時候,但听叮當大響,兵刃交磕,殿里有人疾聲道︰“亂七八糟!”
四人聞聲轉顧,老尼蹙眉道︰“且隨我來。”走不多時,只見照壁投映參差林立的人影,大殿里正有兩人揮劍交手,一人身形短小,卻持大劍寬脊,每一招皆是力沉勁猛,但招架多于進取。另一人雙劍掄舞有如銀練裹身,刃光雪片也似地緊纏那矮漢。
旁觀之士之中有語冷銳︰“古師兄,倘再不釋大家之疑,金不庸的長短雙劍緊逼之下或有損傷,貴派李掌門須怨不得大伙袖手不援!”那短小漢子只斗不言,樂逍遙看其身影漸退至死角,劍路絲毫不亂,卻僅蓄守自衛,不肯還以重擊。他不明何因,隨老尼到得窗前,只見佛殿里許多劍客分作兩簇,其中一撥圍看那二人斗劍,另一簇卻圍住一個垂手凜立的醬衫道人,各按佩劍環伺,神皆惕戒不怠。
那道人不過二十開外的年紀,形貌目光冷峻,左額至腮赫然留有一條長長劃疤,在人叢中始終昂首,並無一言。旁邊有個黃衫道人粗聲道︰“廖劍豪,你師父邀大伙聚首于此,自己如何遲遲不肯露面?卻牽累其他四派掌門連日來相繼失蹤,是何道理?”道人怒辭質畢,其畔又有個瘦小道人尖聲道︰“其中必有陰謀!我早就听說李宗主自存私心,真想乘機兼並其他四派不成?”
那青年道人冷默無言,仿佛不屑回答旁人紛聲無端指責。樂逍遙听畢始知日前陳猱頭透露之訊確然,心下暗奇︰“原來五岳宗也各自有人失蹤,究因何故?”易百山亦惑,在旁低嘖︰“泰山天機道人、衡山薛瀟湘伉儷、華山華靈子,均非尋常人物,怎會一齊失蹤?誰有這麼大本事,將他們一古腦除去?”
殿內忽有一張彎茄樣臉轉將過來,朝窗不陰不陽的笑道︰“非是四派,只咱們三派出事而已。北岳掌門恆定師太不是好好的在此嗎?”許多臉隨即紛轉,老尼恆定只攙粼兒小手,往內點頭致意,閑立窗外不入。殿中眾目一見粼兒相貌,頓時眼為之凸,忽略旁邊另溜于腦後,連她身後的易百山和樂逍遙也仿佛從不存在。
易百山究竟在官場里練得圓滑老到,忙搶入大殿,同眾人廝禮招呼,到得那青年道士廖劍豪跟前,尤其親熱︰“劍豪,多年不見,你已長這麼大了……”抬眼看時突覺奇怪,廖劍豪只盯向殿外,渾似未聞他喏,但與眾人不同,廖劍豪所盯僅為樂逍遙一人,目里別無旁影。
被這雙酷烈凜銳猶若劍魄的目光所注,樂逍遙忽感不是滋味,頭上每一根發都硬,暗異︰“這人眼神里怎恁大劍氣?”殊未知兩相交眸之時,他身上亦不經意間流溢出一股劍意逸縈,只是自己並無覺察。
仿佛兩口絕世之劍,驀然相遇,彼此暗起共鳴互振。

“亂七八糟!”佛殿里第二次響起此嗓,疾如碾盆般。樂逍遙避開廖劍豪的目光,移眸另覷,眼簾里黑影幢幢,不知何人銳聲冷笑道︰“五岳宗說什麼‘同氣連枝’,還未遇到敵人,自家窩里就廝斗起來了,搞得亂糟糟,真是可笑!”
易百山究是眼尖心細,尋著說話之人藏身所在,揖曰︰“黃不易師兄,可還識得我?小時候跟你一起玩球的易百山……”樂逍遙兀自東張西望,不經意地看見一個貌似販夫走卒般黃臉丑漢從柱影下立起,臉朝易百山,奇曰︰“不是說你官迷心竅,已然戰死伊爾汗國了嗎?”
易百山撫須嗟哦︰“當時被大食人砍掉腦袋的是高麗人,不是我……只因留著同樣的胡子,塘報畫影描形不真確。後來朝廷買通長老會,交易了我出來。出外臥底匆匆數載,前年才回到京城。”
“亂七八糟!”那販夫走卒樣的丑漢因聞廝斗之聲不絕,轉面又斥︰“金不庸、古不聾,難得老哥們到此,你澤還在廝打什麼?當年把藤球踢進少林寺山門,倘非易百山出面討還,焉有得玩?嵩山派若是有心吞並大家,決然會先沖著北岳來,恆定師太素稱五岳宗唯一堪與李宗主抗衡的高人,他若有野心,也不會先對付你們!”話畢忽覺也有可能,改口曰︰“不過,柿子先揀軟的捏,也不無道理。”
樂逍遙移目觀斗,見那揮舞長短雙劍的老者妙招紛呈,攻勢雖猛,仍拾奪不下矮短漢子。只是到了落角處,矮短漢子的寬脊大劍越難施展,幾回磕打牆柱,劍路稍滯,臂上被老者短劍掠破一道口子。廖劍豪微微蹙眉,仍矜未語。只听易百山在旁悄問︰“黃師兄,到底怎麼回事?”丑漢黃不易道︰“老金說是要為衡山薛掌門他們討個公道,邀大伙聚此向嵩岳興師問罪,李宗主只派徒弟到場,分明瞧大伙不起,各派更如火上澆了油一般,言不數句,彼此沖撞起來……你知老金的脾氣。”
易百山道︰“老金的脾氣出了名的沖,其他人怎麼不勸阻罷斗?畢竟同室操戈,相煎何急……”黃不易低哼道︰“不煎也煎了!各山頭都想瞧嵩岳的難堪,好殺一殺李宗主這幫弟子的霸氣。單只我在旁嚷嚷,又有誰听?”易百山回其母身邊,悄言稟道︰“娘,此間唯你老是尊長。而百山已離五岳宗為官,不便插手門戶中事。其他四派尊長都不在場,再任由內斗下去,或有死傷更難收拾。倘然你老說話,必能息戈止爭。”
樂逍遙卻想︰“我倒覺金老者攻勢雖急,姓古的矮短漢子仍未被逼出全力。不知為何一味相讓?”恆定師太攜粼兒手閑觀其斗,听聞易百山諫言,只淡淡的道︰“若我失蹤了,你也會這麼急。”易百山一怔,心覺奇怪︰“難道老娘竟也向著其余三派?”雖吶吶退下,卻仍不甘,轉到殿內,團團抱拳說道︰“各位,可否听易某一言,暫且罷斗如何?”
“說得輕松!”金老者長短雙劍互交,另手換持,變催攻勢掠刃倍急,口中說道︰“嵩山派不個交代,大伙兒非逼李神通出面解釋不可。他的徒兒只會裝孫子扮聾作啞,這可混不過去!”
那矮短漢子名喚古不聾,其實早年受傷右耳不靈光,最恨有人當面罵聾字,本在強自按捺多時,終于忍不住爆發出來,怒道︰“老金,別以為老子忍氣吞聲就是怕你。嵩山也有門人在城外失蹤,咱可沒怨到你們身上,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們太弱……”听到這一番氣激之語,便連恆定師太也淡眉微皺,隨即斂態從容,仿佛沒有听到。
廖劍豪並沒觀斗,只負手閑立暇然,但覺大劍舞動的風聲漸烈,連有碎磚木屑橫飛于旁,圍觀的人不得不往後退。他感到古不聾怒極反擊之勢已構,蹙眉道︰“古師哥,大局為重……”古不聾激怒關頭更似聾子,只作充耳不聞,大劍反撩,將金老者逼撞牆柱,愈難犯近其劍勢十余尺之地。
人叢中一個臉似彎茄樣的老頭接過廖劍豪話尾,目有挑釁之意,忽問︰“什麼大局?素聞李宗主常懷稱霸武林之志,可別連咱們也一古腦兒兼並了。”此言觸及每人內心一層久縈不去的積慮,更加群情激擾,逼迫廖劍豪之勢更緊。
樂逍遙見許多形狀各異之劍已半脫鞘匣,寒鋒亂泛刃光耀射廖劍豪臉上,這青年道人卻仍置若無睹,神態端如尋常。他見此難免暗佩︰“身陷劍叢之中,單以這份淡定,便是不尋常的。”由而聯想一路所會少年英豪,宮九成名太早,已不屬于新銳人物。今已無情的丁情當稱佼佼出類,另外王保保、田英壽、花雲等人各亦了不起,而眼前的廖劍豪更令他感到將來的道路上絕不平坦。
叮叮兩下震磕聲響,金不庸再躍甚遠,虎口迸血滴垂腳下,長劍已握不定,勉強仍綽未失,映刃影壁但見顫然。
古不聾挺起大劍仍迫不舍,前邊又多兩支劍交叉,將他逼退數尺,隨即兩名勁裝結束的道士加入戰團,聯合金老者夾攻,將古不聾又壓回牆角。易百山不由皺眉道︰“這般死纏爛打,豈有了局?”手擦腰畔,便要綽劍分撥那兩派廝拼糾纏之人,不料手未握定劍柄,黃不易出爪如電,拿他“肩內俞”、“雲門”、“中府”數穴,頓教半身僵麻難動。
其時易百山本有稍霎反制余地,提手悄凝“虎風絕戶爪”,猶未反抓黃不易腰眼,另隅橫伸一節連鞘長劍,捺他腕脈,頓令另一只手也頃刻受制。易百山斜目旁覷,見是一個扁圓臉的矮道人伸劍于畔,不禁苦笑道︰“溫不安,倒未留意你在左近!”
矮道人沉臉不語,黃不易見已制住易百山,乃道︰“對不住了,百山。先前你也听見嵩山姓古的嘲笑咱們太弱,大伙憋不下這口氣。江湖斗爭,爭的是一口氣!”易百山澀然道︰“今兒我帶一個小字輩來,本就是為了向黃兄討教幾手‘華岳仙掌’。不料你卻讓我先領教了!”
人叢雜處之中易百山受制的情形,樂逍遙在廊外未曾留意。但見殿內刃風倍激,衡山三道游劍纏斗更緊,粼兒不意在此忽睹惡斗喧爭,稍看片刻只覺頭暈目眩,胸口煩惡欲嘔,本要掙手跑到庭外,突然縴身搖晃,背偎廊柱。樂逍遙轉頭見她蹙眉抬手掩著口唇,俏面蒼白不見血色,他暗感不安,欲加探問,恆定師太突道︰“我這小孫女兒都看不下去了,里邊的人還不罷斗?”
彎茄樣臉的老者冷笑道︰“恆定師太發話,衡山的哥們意下如何?”衡山三道仍纏住古不聾劇斗未息,金老者繃著臉道︰“我衡山派與中岳的糾紛,不勞其他山頭過問!”眼見古不聾已落下風,雖苦苦支撐,仍難抵當衡岳三道聯劍纏迫,模樣畢顯狼狽。那彎茄臉的老者目蓄幸災樂禍之色,嘿然道︰“五派之中,唯北岳最為人丁單薄。師太有心為嵩山說話,若不患年高氣衰,只好勞駕你老親自進場指點一二!”說完,讓開身軀,教外間三人看清易百山受制于人叢里的情形,以使先存顧忌。
恆定師太視若未睹,面朝樂逍遙,淡然道︰“先前尚未試出你的深淺,且代老尼去勸勸他們如何?”樂逍遙到粼兒身邊未及開口相詢,便袖風拂開,聞言皺起臉道︰“這當兒只怕他們不听我說……”恆定師太道︰“那你就靠實力說話。”樂逍遙听了只是暈︰“里邊好多劍,連易先生都……”恆定翻眼忽泛精光逼爍,冷然道︰“沒這點兒本事,把小姑娘交你帶,我如何放心?打今晚就帶回恆山去,教你永生不得見她一面!”
“噫……”樂逍遙不料有此難關橫礙,剛吁出半口涼氣,袖風捺于後腰,將他拂送而入佛殿,逕撞向衡山三道交織纏綿的劍圈。粼兒知他真氣難馭的隱患,見師太不由分說便打發此郎入場,她頓感不妥,轉面驚道︰“可是他……”恆定澹然道︰“我也是使劍的,早覺這小子身縈一股好大的劍氣,比易百山還盛!難道這麼大劍氣是擺來看的?里邊全是使劍的行家,且去磕撞磕撞。”
師太似是胸有成竹,盡管放樂逍遙進去磨練其刃,卻未替樂逍遙所臨困窘處境著想。粼兒看她面色平常,心稍安定又覺險刻,患其郎稍耗元神又會走岔神智,更添內傷驟惡。但阻未及,她顰眉搖首,憂道︰“這可有得瞧了!”

殿內五個山頭兀自劍拔弩張,不意有個渾頭少年撞將進來,頃間幾乎所有的劍全拔朝他,將周身逼指透密。樂逍遙皺起臉嘖︰“刀劍無眼,大家火氣壓壓些,且听我說……”人叢里有個公鴨嗓沒好氣的道︰“說什麼,你是哪派的?”
樂逍遙最煩別人問出處,只因他自己也說不出一個所以︰“這個,還真不好說……”左邊有張環生粗須的嘴在劍光中翕動︰“不肯說,那就是幫嵩山派臥底的了?”樂逍遙並沒留意到廖劍豪在劍叢外冷眼而視,但覺越發有如芒刺附背,提指頭將逼到嘴邊的一支明晃晃劍頭推往旁,說道︰“嵩山也是山。小弟只有一處不解,大家有話為啥不好好說,非要拔劍相向?”
右邊有張嘴噴唾沫星兒道︰“誰耐煩听你廢話。說,到底有何真實居心?”
“真實的居心是,”樂逍遙在劍光環簇之中嘴在動︰“听說廚房做好了八寶粥為夜宵,且依小可一勸,大家擱置爭議,收起家伙,共同去開發那鍋夜宵如何?”
“開發?”一干怒沖沖的人皆愕,其中有張缺牙嘴噴唾沫星兒道︰“合著有人差派你小子消遣大伙來著!若不是站在嵩山派一道,識相滾一邊去,別跟這麼多山頭做對!”
樂逍遙果然識相,連忙點頭不迭︰“好的,我走開。”趁許多形狀各異的劍收移,甫要邁步突然轉身,張口欲再勸架,不料回頭又被七八支劍所抵。其中一個凸眼惡瞪的紅臉漢子冷哼道︰“在這里說話,須憑實力。沒有,就滾遠點兒!”
樂逍遙不覺後退一步,見古不聾橫掄大劍奮起反擊,傷了衡山派一名道人,卻兀不肯退,仍與另兩名道人聯劍廝拼。不多時,古不聾左肩又掛了道彩。五岳宗低輩弟子多以“不”字為名,本講同氣連枝,一旦生變,彼此之間卻勢如水火一般。樂逍遙看得眉皺不已,說道︰“曾听小嵩陽劍徐師傅提起‘五岳宗’,還以為有多團結,不料一見面竟是這般……”
話剛出口,許多劍突然朝他逼來。刃光中嘴紛翕動︰“小家伙果然跟嵩山派早做了一道,分明不懷好意!”當下情勢與適才不同,這一回眾劍非僅緊逼,而是要刺傷樂逍遙手足,擒問究竟,若有陰謀,必能從這小孩口里探出底細。因有廖劍豪這等嵩岳高手在旁,其余三派低輩門人惟恐此人橫生干礙,出手意在速決,不教廖劍豪先把人搶了去。
易百山先已受制,廖劍豪亦在眾劍環圍之中,古不聾自保不暇,恆定師太卻有心試探樂逍遙深淺,寧袖手在外。樂逍遙決念排解紛爭,免增粼兒擔心,徒憑口勸既無人願听,不得已唯綽越女劍。當八九道劍光朝他迫至,稍不容緩便蕩劍出手,其快無倫,即便內力不能運馭如意,獨仗亂劍訣之偏奇險詭,炫刃後發先迄,半招未交,九支形狀迥異的劍應聲落地。
朝他爭相出劍釁擊的九人分屬南岳衡、東岳泰、西岳華,雖皆低輩弟子,招數各異,聯劍之勢亦自難當。恁料瞬間每人持劍之腕竟齊吃一拍,震痹脈門,一驚而躍,急退甚遠。粼兒腮邊微泛淺渦,心想︰“哥哥這招‘不知所措’越發精純了。”
樂逍遙垂劍指地,眼望衡山三人以及古不聾,說道︰“拳腳小功夫,容人大丈夫。四位可願听我一言?”背後劍光掠起,搶來一名黃綾纏額的少年道士,使一招泰山派的“日出東方”,霍然挺劍急逼樂逍遙後肩,只稍遞刃前送,當可立創其筋,使越女劍落。
但未及至,樂逍遙听風辨形,劍尖劃地後撩,先已指住那小道面額,距二寸許凝刃不遞。此為亂劍訣之“瞻前顧後”。
那泰山小道眼神斗變,劍終遞不過去,旁邊一個彎茄臉的老頭微哼︰“仍差二寸有余,可見火候尚欠……”聲猶未落,便見那小道額系黃綾帶裂為二,飄落腳下。那小道駭然後躍,自撫額頭,覺肌膚無損,方要松一口氣,眼觸地下斷綾,眸中頓轉悚然,半晌猶是余悸難除,怎敢再上?
樂逍遙以“章門穴”強逼內力,催吐二寸劍氣斷綾立威,牽動兩脅劇痛,暗警︰“田英壽所教馭氣之法大違常理,不能多用!”因見衡山三道執不依勸,催急劍勢逼迫古不聾愈緊。料廖劍豪自保尚虞,必顧不上解同門之危。樂逍遙踏前一步,掠劍插入四道刃光交織之中,晃腕攪刃,使一招“魂牽夢縈”,雖是昔日自創著數,究因出自馬君武所傳劍意真髓,非同凡響。
古不聾大劍急收,乘機後移靠壁,以覷樂逍遙此招究竟。樂逍遙見此人貌似粗莽,其實進退穩無失據,心道︰“嵩山的人果有不尋常處!”金不庸等衡山三道卻並不退,乘機交搭兵刃壓住樂逍遙伸來的劍身,發力欲迫其棄劍,三雙眼光交投,皆想當然︰“看這小子面有病容,氣力難繼,怎抵受得我三人合力,且教你棄劍出糗……”
那料三人吐勁催壓,反受越女劍粘引旁牽愈甚,且感真氣急瀉,如遭無形巨渦吸攝蝕噬。金不庸甫覺右手長劍沉陷,變色道︰“吸功妖法!”他的武功較另二人為深,既感不妥,反應奇快,左手晃腕旋刃,將短劍遞送,往樂逍遙脅下搠去。
樂逍遙劍招雖奇,其時終受內力岔擾的宿患所困,獨與衡山三道相較,正受三股真氣沖瀉涌軀之苦,心知又是燕輝煌之“吞蝕神功”在神門穴應激反攝。一旦粘纏,恁奈急切掙脫不得。眼見短劍疾刺而近,一時無法應對。金不庸為防他有伏招迭出,發劍取脅,方位刁鑽,走的是樂逍遙招呼不及的死角。
但听古不聾在畔忽斥一聲︰“暗算!”金不庸手上遞劍不緩,隨口冷哂︰“長短雙劍各有奇招,怎屬暗算?”劍至中途,本以為樂逍遙會撤招退避,以解三人同遭吸攝之苦。焉知樂逍遙對燕輝煌加諸其身的怪異法門根本不諳應付,縱然短刃貫身亦是無奈。
短劍倏近樂逍遙脅側,突然其梢如遭雷擊,迸出一道電光霹靂,金不庸應聲震得倒撞大柱,毛發焦聳摜趴,一時眼珠七上八下,怎知遭何妖術所算?
因他另手所持長劍仍搭樂逍遙劍脊,另兩名衡山道人與樂逍遙同時亦震,兵刃陡分,各自踉蹌彈退開來。霎因幻快難狀,殿中眾人均不明何故,只道樂逍遙內力奇強至此,不由嘩然顧愕。
其實樂逍遙亦手顫未止,轉頭只見粼兒眨眼于外,妙眸靈光霎隱。恆定師太雖說不明所以,但覺有異,轉面瞧粼兒一眼,看她並無動作,蹙眉道︰“什麼古怪?”粼兒抿嘴,粉頰雖半晌難復血色,眼光卻噙笑意。
易百山想︰“小丫頭多半會巫術,前次放些嬌滴滴的電震過我。右手這條筋至今仍時有麻痹……”別人大多數並無易百山那般奇遇,均以為樂逍遙發內力震開衡山三道,面皆驚詫。彎茄臉老者轉覷黃不易,皺眉低問︰“可看出那小子是何門派?”黃不易滿眼含惑,搖了搖頭︰“看不出。起碼不似嵩山的路數……”彎茄臉老頭低哼︰“李神通交游甚雜,說不定是他的旁門左道朋友。”
“不,”溫不安眼含思索之色,忽道︰“使劍的手法有幾分似點蒼派。”
“點蒼?”彎茄臉老頭愕然,隨即搖頭否定︰“點蒼是二流劍派,當年的掌門馬君武率其門徒全歿于蘭陵渡,焉有後人留下?”
黃不易本想點頭,閉眼記起一事,突道︰“點蒼尚有余燼。雲兄,莫非你忘了馬君武有一師兄?”那彎茄臉老頭恍然道︰“你指郭子興?”隨即又搖其首,低語︰“听聞郭子興早年雖與馬君武同門習劍,因其師將掌門之位授付馬君武,兩人失和。郭子興離開點蒼派已有多年。受你所言啟發,我卻想起馬君武有一女,自蘭陵渡滅派之後,由他胞弟收養,認作己出。那舟子日前受衛天玄之事牽累,死在苦水鋪……”黃不易忽笑︰“點蒼派傳人自然不會與李神通勾搭。但雲兄怎知得如此仔細?莫非也是為了那……”彎茄臉老兒變色道︰“我只是听說。”
樂逍遙听言心念一動,未及細思,泰山派一粗須環腮的道人按劍說道︰“多承小兄弟適才劍下留情,泰山派多謝了。只是大家仍想請教,你到底是來幫哪一邊的?”樂逍遙劍尖指地,垂目謙然,說道︰“我是來幫大家的。”
黃不易橫手攔著身後幾名暴跳欲撲的華山門人,軒眉問道︰“怎麼幫?”樂逍遙道︰“听聞各派有人失蹤,引起諸位彼此猜疑。但我想此事另有蹊蹺……”泰山派那粗須環腮的道人性甚急躁,未待听畢便不耐煩,截聲道︰“閣下若是出面為嵩山派說項,泰山東方玉必與你周旋到底!”樂逍遙愕道︰“請問哪位是東方玉?”泰山派那粗臉道人自拍胸膛,瞪眼道︰“我就是。”
樂逍遙一怔才笑︰“好生粗獷。”隨即正色道︰“三派走失了門人,便疑為嵩岳搞鬼。然而據小弟所知,尚有其他不少幫派均有人在姑甦城外失蹤,難道也都是李宗主使了手腳嗎?我于江湖所識甚淺,斗膽請問丐幫幫主的本領比起李宗主如何?”他日前听聞丐幫幫主似亦失蹤,是有此問。
泰山那道長不假思索的道︰“倘然公平相較,夏丐尊的本領或比李宗主強些,可若有人偷施暗算,這就很難說了……”樂逍遙剛听一半便覺要糟,猶未及語,嵩山門人古不聾提劍怒喝︰“東方玉,你嘴里不干不淨卻是說誰?”東方玉黑著臉粗哼道︰“自然有所指……”古不聾一怒揮劍,東方玉先前見他被衡山三道逼得只有招架之勞,身上掛了兩三處彩,如何放在眼里?綽劍便迎,哪料古不聾蕩劍之間陡有風雷聲隱隱滾動,一怒傾力,決非先前可比。
東方玉出劍與之交磕,頓震脫手,衡山派立時又有數名道人聯劍而出,纏上古不聾。樂逍遙眼見得言不數句,場面又亂,怎暇叫苦,綽劍說道︰“且听我把話說完!”古不聾突然將衡山劍網旁牽,使偏往樂逍遙一邊,趁機閃了開去,嘿然道︰“好,你跟他們說。”
樂逍遙頓遭亂刃交侵,暗怕又遭粼兒打雷波及,急忙搶在她發援之前出劍,頃成一招“亂象紛呈”,拍中衡山四道人持劍之腕。他熟習醫理,專揀脈門著手,無須多耗氣力。四名道人立時長劍脫飛,但見一人舉劍朝空撩撥,又使四劍蕩還,復綽四名道人之手。
樂逍遙轉面見是金不庸所為,念未暇轉,四名道人劍光交接,回盤旋掠,纏將上來。黃不易從旁叫好︰“四劍同使一招‘回峰落雁’,果然精妙倍甚!”樂逍遙辨不清劍招虛實,急不容思,只得又使出那招自創的“魂牽夢縈”,晃腕攪劍,四名道人的兵刃頓時又與他的越女劍交纏粘搭,金不庸覷得空隙,乘機挺劍加入戰團,飛刺樂逍遙後腰,心想︰“這回我用快招搶攻,看你如何再使內力震還!”
樂逍遙只及發出一聲驚呼︰“別……”腦後霹靂又現,仍燦自金不庸劍梢,後者眼又七上八落,倒摜柱上,復趴于地,焦發更聳,如戴高帽也似。
樂逍遙松一口氣,心覺僥極︰“還好這回他沒把另一支劍搭在我這邊,否則連我也震作一處了……”為免粼兒再次使雷,未待四劍纏實,抽離越女劍,衡山四道乘機催招進迫,樂逍遙陡發一道橫掠之芒,削劃四道人手腕,頃就新創妙招,即為“游刃有余”,迫衡山四名道人失劍而退,余鋒旁掠,逼入古不聾劈斬東方玉的劍勢之內。
古不聾一怒難收,催加大劍重擊之勢,不理廖劍豪所使眼色,本要趁機傷敵立威,不料倏有一豆劍星微芒爍至,其渺端難覷辨來路。古不聾暗吃一驚,怎顧傷敵,急忙橫劍一擋,越女劍稍觸大嵩劍寬脊,乍彎即收。
古不聾怒傾劍勢往樂逍遙撒來,猛如驚霆萬道,連黃不易等旁觀之眾亦感難當,均想︰“姓古的發狂之下,更顯見得嵩山劍法力道剛厚激烈,點蒼劍術歷來只是二三流的伎倆,怎敵得住李神通親傳的弟子?”但至此時,又覺樂逍遙劍術神奇,似非尋常的點蒼路數。恆定師太多看一會,已知樂逍遙習劍頗具非凡天賦,假以時日,進境之高遠必勝儕輩,暗惜其才,怎忍見他傷于大嵩烈劍之下,不禁便要出手相救。
粼兒似有覺察,在旁緩眨柔睫,說道︰“不要緊的。”恆定師太見她神態祥然,暗奇︰“適才你還為他急得跟火燎股也似,怎麼這時又……”待隨粼兒妙目投覷,方知端的。
原來古不聾的大嵩劍挫然剎停于樂逍遙脖旁,距其頸不足一尺,但劍勢烈芒已滅。殿中一時群聲寂啞,愕望樂逍遙所凝杳無片隙的劍式,刃梢所指,正是古不聾眉心。劍意純若無塵無垢,後發先抵,乃為“劍一”。
眾皆不曉樂逍遙當下空具妙招其形,實因內力不應馭喚,難以再似適才遙斷黃綾那般逼出劍氣傷敵,然而他即便能為,也無傷人要害之心。頃亦暗繃心弦︰“單憑亂劍訣擋不住他,非使聖靈劍法不能克制。”古不聾倘若硬催劍勢,仍可斷頸斃之,但當樂逍遙之劍先抵眉心,怎敢嘗試?額上淌流豆大汗粒,搐頰瞠望額間劍尖徐收,方感心頭懸石頓落,亦隨之收劍後退,滿腔斗逞之志遭挫,覺樂逍遙劍下留情,慚然拱手,不發一言。
衡山門人本疑樂逍遙此來乃助中岳一脈,待見這少年挫敗古不聾,敵意均減。金不庸由同門攙起,顫手微揖,說道︰“少俠游刃之間,連挫三山五岳,足見高人一籌。”瞪其余各派門人一眼,愧形于色,干咳著把話接完︰“剛才未盡之言,還盼賜告其詳。”
樂逍遙松了一口氣,眼望粼兒慰然之顏,心下慨生︰“這時他們才肯听我說話……”臉剛轉朝殿中眾人,突听一語沙然︰“西岳溫不安討教。”
場中雖說多是使劍行家,不乏高匠名宿,粼兒對樂逍遙的耍劍本領倒並不如何擔心,唯患他真氣不听馭,干耗勞神之下或添內傷。為保他不遭襲乘,她更是在殿門邊加倍提防。樂逍遙感她好意,但慮她再三施術有損身體,趁隙回投眼色悄示,要她莫為己擔心。隨即轉面,只見一個矮瘦道士沉足踏出西岳眾列,雖似軀無三兩肉,步履出奇的穩實遒勁,有如沉錐千鈞;行走之態又似盤步梅花樁,剛健中不失矯巧。
他見狀一怔,暗覺此人下盤極穩,所擅必是大開大闔的純剛路數,不易與之周旋取巧,倘交上手必是被迫硬踫硬。而他當下自身伏患難除,若是硬踫必無僥理。雖然頭皮暗緊,畢竟騎虎勢成,為省粼兒擔心,端然悄斂不安之感,拱手為禮,恭言道︰“前輩請了。”
溫不安多踏半步悄止,足尖嵌入地磚寸許,沙著嗓音道︰“你若是馬君武的傳人,與我當是同輩。不必多禮。”蘭陵渡往事如何,樂逍遙究是記不起來,但不及思,唯揖︰“道長步法沉渾,請問這是什麼功夫?”恆定師太微微點頭,心下贊賞︰“面對如此強敵,他卻留意到對方這般獨特之處,顯見得心志好學,更可貴是臨危不驚的這份清醒細心。”
溫不安亦似微訝其心之細,當五派同道之面不便相欺,乃道︰“此是貧道在唐玄宗祁雨投簡處所悟的一路步法,以景為名,喚作‘石龜躡’。”樂逍遙暗汗,但不明何意,硬著頭皮道︰“人們常說‘自古華山一條路’,道長這麼走出來,直教晚輩不禁羨慕龜有一顆能伸能縮的頭。怎奈我卻欲退不得……”彎茄臉的老頭不禁插話含嘲︰“溫師兄所創獨門‘石龜躡’據說是悟自明皇投簡遺跡,端的有進無退。這位小朋友欲退不能的惴惴之狀卻令我想起華山另一處勝景,喚作‘韓退之投書處’。”
樂逍遙轉臉求知︰“怎麼個‘退之’法?”彎茄臉的老兒嘿笑道︰“退之即是唐代文人韓愈的字。相傳他當年上華山途經蒼龍嶺,往下一看是萬丈深淵,回頭但見白雲繚繞,不知歸路,嚇得驚慌失措,自以為性命休矣!于是抱頭痛哭,並寫了遺書,投下嶺去。至今崖上仍銘有這位老兄的投書標記……”
“我明白了,”樂逍遙在一片哄堂大笑中說,“這位老爺子是在寒磣人來著。”粼兒呶起嘴,只听其郎道︰“小時候听說春秋有一諸侯恃強凌弱,墨子聞訊不辭勞苦趕去扶危救急,為的是息戈止爭。如今晚輩要斗膽一學。”
彎茄臉的老兒不笑了,看出其志毅然,不由嘖道︰“時下很少有人屑于去學墨子那樣做人了。”廖劍豪突然冷冷道︰“老子千里出關,孔子周游列國,墨子奔波勞頓,莊子寧溺淤泥,先賢生前倍嘗冷眼而不隨波逐流,諸子聖哲殊途同歸,都是為了求道。今人渾棄千古傳承的道義精神,才是真正的數典忘宗!”
其聲不高,字字鏗鏘,激振滿殿劍器伴鐘鳴。
樂逍遙不意此人會這般說,難免愕然。但听溫不安道︰“還未請教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易百山聞而揣思,暗異︰“溫師兄言辭間似亦稍不含糊,卻把這小子視為平等的對手!”樂逍遙因患出外闖禍牽累鄉親,一向不怎麼敢報上真名號,舌頭正往“小強”那宰字轉去,廖劍豪突道︰“大家都是使劍的,怎未听說近來江湖上新興的‘殘劍’樂逍遙?”
眾人聞皆怔住,唯樂逍遙獨自蹦跳,並非為之雀躍,轉身朝廖劍豪刨問︰“誰這麼損,我起個外號跟殘疾人似的?”彎茄臉老兒小眼轉詭的道︰“劍殘人瘸,當之無愧!”廖劍豪瞪得那老兒縮了回去,方朝樂逍遙注目凜然,說道︰“史翼九逢人便講,你使一口斷劍湛盧。大鬧蘭陵渡,死戰邵酒窯,還在墨宗祠力抗納蘭春樹,屢僕屢起,斗過許多超一流高手,仿佛打不死的九命貓。真有這麼強嗎?”
一時間眾聲更加嘩然,均沒想到面前這個尋常少年便是新近聲名鶻起的劍俠樂逍遙,直感難以置信。泰山派那小道先前半招未果便敗他劍下,自感愧極無顏,待听眾人談論,面上回些顏色,暗吁釋然︰“原來輸在此人劍下!”
樂逍遙並不覺自己真有傳說中那等不凡,自顧著惱︰“尻,原來又是史翼九那廝亂我安外號!多難听哦……”古不聾為自己適才之敗挽回面子,振振有辭的道︰“我更還听說,樂小兄還有一個威風得緊的大號,卻喚‘少年劍神’,夠震了罷?”樂逍遙嘴合不攏,在人堆里爽曰︰“真的?是不是老蒼龍教城里小孩唱的‘二人轉’噢?呵呵,今晚我又要失眠了……”金不庸竭力要使自己顯得是敗在高人之下,湊舌爭搶道︰“我也听過,歌是這麼唱的︰啊呀啊呀啊哩哩,漢家箐英出少年;啊呀啊呀啊呀呀,少年劍神好逍遙;啊呀啊呀啊哦哦,救世扶弱萬家樂……”
樂逍遙听著听著臉轉不安,驚疑曰︰“怎麼似是小甜甜的口氣噢?她這般捧我卻安何心……”兀自忐忑猜測,忽感後背寒銳刺髓,不必回頭,陡激兩股劍意再度越眾交撞,心知廖劍豪凜目注視。他警然斂去雜念,環掃眾顏,說道︰“各位都是高人,爭端只因彼此誤會。既然每派都有人失蹤,理當合力先把人找回來,查明真相再說……”
先前眾人本是聚此商議對策,不料相互猜疑,言辭沖突,各不相讓,是起爭斗。經樂逍遙一攪,其中若干老成之士氣消不少,沉心一想,暗覺其勸有理。彎茄臉老者小眼亂轉半天,突道︰“我等老于江湖,自有見識,豈能憑你小子隨口敷衍幾句,便被牽著鼻子走?”半數人一听,紛紛點頭,改嘴曰︰“五岳宗的事,不勞外人干礙!”
古不聾怒道︰“雲中駿,今兒你一直在煽風點火,卻安何心?有種出來跟我單挑!”雲中駿繃拉著彎茄臉道︰“等溫師兄趕走了外人,小老兒再奉陪不遲。畢竟家丑不好外揚,嵩山派在外人跟前丟了臉,也等于摑大伙的嘴巴不是?”他這般說似指古不聾若敢來斗必輸淨顏面,古不聾一听更是漲粗了脖,若非廖劍豪連以眼色示忍,立時便會按捺不住。
溫不安受雲中駿言擠,唯朝樂逍遙行個揖劍禮,說道︰“樂少俠若仍不知進退,只好得罪了。”樂逍遙感氣勢所迫,不得已後退半步,止足凝勢,劍尖斜伸抵地,垂目謙沖,語氣澹定的道︰“溫師傅,那就領教了。”
粼兒出于女兒家心思,怎知此郎為何執著不讓,對方分明勢眾且不听勸,他竟仍爭取不懈。看那矮道人眼光精斂其中,身形步法沉穩如岳臨壁峙,倘一出手決非俗輩可堪比及。她暗增憂慮,悄拈法咒以應不測之險,但感多運靈力之下,氣怯汗虛,怎曉再次施術會否運驗如前?
易百山料想樂逍遙有心顯示身手,以掙得多些排解余地,但感兩相比較,未免實力懸殊。其母仍無插手之意,只垂眉不理,仿佛從來置身局外,便連親兒也揣不透恆定的心思。易百山穴道受制,幫忙不得,況且憑他一己之力決非溫黃的對手,唯自暗嘆︰“這瘸小子揀難關來闖,未免越發玩得玄了!”
溫不安目光如磐岩刻就,渾似無一絲生動靈霎,凝注樂逍遙所蓄劍勢,手按劍柄,良久不能出鞘。起初眾人尚能靜候,漸而躁動起伏,雲中駿多看一陣忽感不對,轉臉低問︰“黃師兄,你覺得怎樣?”黃不易在旁默觀溫、樂相峙的身影氣勢,心下琢磨多時,眉鎖愈緊,終于嘖出一聲︰“不論取何方位出劍進招,都避不開對方一劍封喉!”
雲中駿瞧見樂逍遙劍指地面,並沒稍抬,听語蹙然︰“不去試試,何以見得必會遭其迫喉?”話雖如此,心里亦覺倘是換作自己上前面對那少年的渾然劍勢,勢必也同溫不安無異。一旦劍勢既構,猶如雷池在亙,半步逾越不得。
因為是“劍一”。

同屬五岳宗派,易百山劍路沉實,步法飄忽多變。來自西岳的溫不安卻反其道而行,上邊蓄招虛實莫測,下盤穩如堅岩千鈞。樂逍遙本怕使“劍一”難免出手傷人,但覷其身形步樁,不禁頭皮暗緊,唯凝聖靈第一劍以待。心下兀感沒譜,但見黃不易緩緩伸手,從旁悄按溫不安握劍將拔未拔的手上,眼盯越女劍梢,瞳孔收縮,低聲道︰“溫兄,不用比了。”
以易百山、廖劍豪等人的眼光,業已瞧出溫、樂兩般氣勢截然不同,無須駁刃比試已分判高低。雖說他叟擤時同感沒譜,所慮卻異。樂逍遙只患劍下傷人,溫不安卻苦于無隙可擊,一旦出劍,自保堪虞。若做魚死網破之拼,又覺不值,溫不安見樂逍遙眼光中絕無敵意,蹙眉稍思,便依黃不易悄勸,徐徐收移踏前之足。
樂逍遙見狀始為暗松心弦,但當溫不安從容拔離腳尖,眼光觸及地磚凹陷的窟窿,樂逍遙心頭仍是打個突悠,只覺懸極︰“俗話說力由腳下起,他這個動作必潛有伏機。”究看不透,直到溫不安後退既定,緊繃的心神才吁然舒弛。
雲中駿本想攛唆幾句,話至喉眼,忽感旁有一雙目光凜銳投視,背梁悄淌冷汗,語噎于嗓,不需回望便知必是廖劍豪冷覷于畔。
樂逍遙抱拳為揖,說道︰“溫師傅高抬貴手,在下很是承情。樂逍遙得會五岳諸派名家,欣幸莫已。適有得罪之處,乞請寬諒。”究因少時看多了俠義戲文,場面話一掏便有,倒也難他不住。只是不知不覺,悄具幾分宗師氣派。
溫黃互交眼色,拱手還禮。金不庸看今天不止他一人告挫,顏為之歡,干咳道︰“樂公子既然出面排解,你的面子須。只是……我諸派掌門下落未明,俗話說當局者迷,誰能指點迷津?”雲中駿瞪古不聾一眼,趁機插言︰“本來大家聚此商議,是為了聯袂造訪凌家莊,索問此間多人失蹤之事。嵩山的幾位師佷卻百般阻撓,極力反對大伙兒尋凌家查問。不知是何居心?”
金不庸捋須點頭︰“對,人在凌家地頭出事,理應先去逼他們個交代……”樂逍遙听應者聲眾,頓覺不妥,待喧嚷稍歇,已然沉吟既決,說道︰“我看未必與凌家有關。”雲中駿冷嘿道︰“你說不相干就不相干了?”樂逍遙為免五岳宗尋凌家父女梁子,不假多想就攬事上身,說道︰“真相未明,各位先請稍安莫躁,且到城外天平山、大較場一帶尋找。如蒙不棄,小可願幫打探。”
雲中駿忍不住又要出言取笑,黃不易搖首示止,眼盯樂逍遙袖口半露于外的寒玉雙鸞環,想起道上所听傳聞,微微點頜道︰“樂爺交游廣闊,只須請動有勢力的朋友偵騎四出,或有著落。”樂逍遙一時滿腹心事困擾,未明所指何意,唯道︰“在下不才,願為諸位前輩效盡薄力。”說罷,轉望易百山。溫黃交眸會意,解開易百山穴道,含笑賠罪。因見雲中駿面色不豫,似覺本門有事,不宜另委外人插手,黃不易會意釋之︰“樂少俠既同師太和百山一道,並非外人。”
易百山沉臉不理,望著樂逍遙,心道︰“卻把這種事攬上身,看你怎麼解脫!”金不庸與旁邊幾張老臉互覷,上前揖道︰“既然樂公子有心相助,那麼有勞了。明日此時,我等在此恭候好訊。”樂逍遙不想其難,唯有答應︰“到時自有交代。”易百山在後邊搖頭,心下冷笑不已。
樂逍遙想起一事,轉身尋找廖劍豪,卻已不在殿內,連古不聾似亦跟隨離去。他忽生一念,因感三派仍與嵩山存隙未消,趁機朝溫黃金三人說道︰“嵩岳有一位徐子卯前輩在靈岩山遇上麻煩,眾位前往打探本派掌門下落之時,若能順便救回徐師傅,解其危困,中岳一派從此必然感念。”金不庸搖頭道︰“嵩山派一向目中無人,何必管他?”易百山在旁揣摩,忽明樂逍遙何意,冷冷說道︰“我卻覺得,能讓嵩山派從此深承華、衡、泰、恆四脈的恩情,未嘗不是妙極快哉!”
金不庸頓省,拍額道︰“我怎麼沒想到?對呀,至少姓徐的日後見了咱們,就不能再似往昔般趾高氣揚了。”稍加想象嵩岳門人感恩拜謝之狀,心癢難搔,越覺片刻也不能耽,招呼一幫門人齊去尋找。樂逍遙本是為釋四派與嵩岳心存之隙,捎帶幫徐子卯一忙,見眾人欣然答應,也自喜慰。
待金、溫、雲一班人離寺,易百山拽樂逍遙于旁,拉著臉低哼道︰“煩惱皆因強出頭。怎如此多事?”樂逍遙仰起臉嘖然道︰“若不是你多事帶我來,又怎會多出這樁事兒?”易百山負手橫眼,低嘿道︰“古人所重在大節,君子于學無常師。拉你來乃為向易某舊同門求教幾手對付強鋒的拳腳功夫,峰會在即,別的事你不要管了。”說完,推樂逍遙到黃不易跟前,仍板著臉,說道︰“不易兄,小時候你失足墜河,是誰打救的?是我。五岳宗本代弟子之中,誰會的拳掌功夫最多?是你。”
黃不易听明來意,笑道︰“以樂公子的使劍本領,只須精益求精,何用多學雜術?”易百山張口即有妙對︰“《漢曹全碑》聯謂‘諸子百家不分門戶,名山大川各效文章’。”詠畢伸嘴湊近黃不易的耳邊,低言道︰“你師兄熊臥壟當年被誰打死的?強鋒。江湖上誰一直鑽研對付強鋒武功的門道,是你。”黃不易臉筋搐動,皺眉道︰“若要報仇,我會自己去。即使終無把握破他‘含鋒吐刃’……”易百山搖頭道︰“我倒有一計,能把這仇報得更痛快。”
樂逍遙為免粼兒牽掛,趁他倆私議未畢,逕到門外相會,卻見師太執握她手,一言不發地往北寺塔走去。粼兒回眸招手,教樂逍遙快些跟隨。
恆定師太听聞腳步聲跑近,並沒轉面,淡然道︰“江湖本就復雜,加上官府插入一腳,把水攪得越渾。小娃兒我記住了,莫跟易百山那伙人一起胡搞。”此時易、黃二人正在殿門旁商談,不時比劃招數,未暇跟來。樂逍遙曉得此言對誰說,一邊朝粼兒擠擠眼楮,一邊答道︰“師太教訓的對。其實我不想亂混,易先生硬要晚輩跟他來現學對付強鋒的妙招……”
恆定師太雖似老得犯迷糊,有時又並不糊涂,冷哼道︰“對付強鋒沒有妙招。他的‘含鋒吐刃’至今無人能破!”樂逍遙暗覺甚然,曾與強鋒交手,自曉厲害,聞教點了點頭,手指易、黃兩人在牆角低議的身影,道︰“可是看那位黃爺倒似有點辦法……”聲猶未落,便听颼一聲響,有光流掠,霎爍葉梢。
樂逍遙驀地轉望,殿牆投映之影僅剩易百山獨自猶立愕然。
“必是強鋒!”乍然瞥見流光霎閃掠眸,他只來得及動應此念,便听粼兒喚道︰“逍遙哥哥小心!”她似有不祥之預,叫聲剛出,樂逍遙已快步奔向殿廊,擔心黃不易或已陡遭不測,欲加探傷施救。
未至殿門,只見黃不易咕碌碌翻滾落階,緊緊攥手成拳,似握有物,兀自嘶聲歡叫︰“接住了!我接得住強鋒的‘含鋒吐刃’……”樂逍遙近前一瞧,黃不易攤開五指,掌心汩汩冒血,哪里握得有物?黃不易一時並未覺察,咯著血笑︰“百山,你看我用‘華岳仙掌’接住了強鋒的奪命飛刃。功夫沒白練!”
樂逍遙摑開他手,俯頭尋著其右胸一處迅速擴綻的血斑,稍摸將去,指頭登時濕漉。因見黃不易歡聲未竭,牽動創裂驟甚,血為之噴,樂逍遙不由嘖然道︰“仙你的頭!飛刃穿透手背嵌入胸口了都,只怕真的要奪命……”舌兒雖蹦,心下卻駭。畢竟黃不易與易百山同輩,先前看他眼神氣勢,武功概在伯仲之間,又浸淫掌功多年,竟仍頃刻傷于流輝急射之下,足見發刃勁道既疾且強,尤逾何甚!
粼兒預感他必有險,樂逍遙卻渾然不知,急取針囊,拈數枚銀針鎮入黃不易傷口周遭穴道,暫遏血瀉之勢。剛往他嘴里塞入一顆“還神丹”,流光再掠疾至,只一霎便到身前,比起以往同強鋒交手,更是凌厲難當。
樂逍遙怎明強鋒為何連他也不放過,拽黃不易到身後,匆促綽劍欲擋,一時想不出以何招應對,飛芒已襲入長劍防護不及的空檔之內。其勢奇速,只是一眨眼間。旁邊縱有易百山、恆定師太這等北岳高手,亦皆反應滯後。掃目瞥眸,但見檐外空中有席展之翅覆影飛過,其上蟄附有人,呼道︰“少谷主,莫耽!”易百山剛辨出似是八百龍的夜翔箏,第二道流光便襲向他,阻其出門不得,唯避殿內柱後。
樂逍遙提劍擋時自感遲得霎刻,命已垂懸流光一爍。本仗天蠶絲衣尚堪護身,然而飛芒所向,卻是防護不到的脖頸部位。他急步後退,不料背撞殿牆,仍是死局。但听一聲嫩叱︰“天官賜福,金剛不破!”隨著粼兒眸閃靈光,飛刃霎在樂逍遙喉脖之前不足數寸遠碎化無余。
黃不易從血泊中抬頭,睹此難以置信,眨惑叨咕︰“什麼功夫這等好使?”
樂逍遙未暇告訴他此非功夫,而是超異之能,或曰“仙術”。驚魂猶未寧定,斗地只見樹梢葉動簌然,一影迅急異常地竄將下地,姿若掠水蜻蜓,閃過庭前,朝粼兒探手抓去。樂逍遙因隔甚遠,欲護不及,本想揮劍潑傾亂招追襲其影,但那人身法奇快,瞬間已欺到粼兒身旁。樂逍遙惟恐亂劍無眼,連粼兒也一並波及,生生剎勢不發,快步奔來,口中大叫︰“強鋒,只要你莫傷她,萬事好商量……”
那人嘿嘿一笑,語聲卻非強鋒那般冷銳剛硬,竟有婉轉酸溜之氣,道︰“倒要親眼瞧一瞧,鋒師哥看上的姑娘真有這等好麼!”樂逍遙奔至中途來個蹦跳,聞言呼異︰“變嗓了哦?”那人隨手後撩,又是一線流光飛爍,半道分作兩線急芒,招呼樂逍遙和易百山。
這回仍是閃避不及,卻中樂逍遙胸脅,撞得生痛,被天蠶絲衣崩彈落地。黃不易從血泊里飛撲而起,手攫不著,另一道飛芒颼然嵌入易百山耳朵,貫透而過,釘進大柱。易百山吃痛而呼︰“哇……”
那黑衣人旋身斗轉,發一連串竟無絲毫感情的銀鈴般笑,嬌聲道︰“讓我刮花她的臉,好教鋒師哥死心!”探手揪粼兒衣襟,教她施咒不及便即成擒。旁邊倏地拍來一支黑拂塵,柔絲繃直如劍,唰地掃其腕臂,恆定師太慈眉藹目,出手卻毫不含糊,倘掃打實在,筋骨必摧無存。
黑衣人微吃一驚,不得已放開粼兒,擰腰收手旋晃于旁,媚眼柔瞟,吃吃的道︰“老尼姑倒也不含糊!”恆定師太眯眼道︰“原來不是強鋒。”樂逍遙揉著胸疼處,心道︰“師太反應遲鈍,早該听出她是娘兒們了。”那黑衣人擰腰款扭,碎步宛然走蓮花,本似要溜,霎忽返轉奇速,提手揮曳,忽道︰“亂刀!”
樂逍遙眼前驟然炫閃大簇雪片也似的紛亂輝芒,激激揚揚破空急斬恆定師太。許多刀芒突如其來,饒是師太修為高深,猝然也吃一驚,頃即想起︰“萬榕谷的路數!”黑拂塵橫撩,以北岳劍法蓄變防守反擊之勢,未待交迎,大片激撒而來的亂芒又即回攏而入那黑衣人袖影之中,倏發一道急芒,將恆定師太逼得旁躍丈外。
急芒嗖然又收,那黑衣人晃手橫曳,抓住粼兒肩頭衣衫,雖然雙眼只顧打量面前的粼兒,卻仿佛背後亦生得有目,笑道︰“流光!”隨手反撩一道急芒,迎上樂逍遙奔近的身影。比起先前首襲,此番更見迅急。即令粼兒有心喚咒相護,亦猝為不及。
總算樂逍遙連吃兩虧,先已存警加惕,一面快步搶近,一面蓄招戒防,眼前乍爍流光掠刃,他揮劍急使一招“亂象紛呈”迎將上去,只听刃聲磕脆,流輝又隱。那黑衣人咭咭笑道︰“看誰更亂……亂刀!”揚手之間,大片激激揚揚的雪刃籠向樂逍遙身影。
樂逍遙汗為之涌,怎暇變生新招,只得硬起頭皮,仍把亂劍揮到底,依然“亂象紛呈”,嘴呼︰“亂劍!”兩人同時吃緊,那黑衣人頓時難以兼顧粼兒,騰手連傾亂刀回劈,更多激芒驟如暴風夾雪催雹灑射,樂逍遙眼花繚亂,每一根毛發都豎起,硬聳如小刺蝟也似,欲透口氣舒促不得,唯咬牙死撐,亂揮越女劍,口中大呼︰“亂劍亂劍亂劍!”那黑衣人嘻笑道︰“亂刀亂刀亂刀!”雙手舞動,催漫空密刃飛斫,倘然樂逍遙招架不住,當下便成肉泥。
樂逍遙出道以來,從沒在“亂”字上遭遇對手,莫提分辨那人招數來路,便連使何兵刃竟能幻化萬千也看不清。因感刃光既亂又急且密不留隙,稍瞬換招透氣的機會也無。樂逍遙不由急得嘴噴泡泡兒沫︰“尻,哪兒殺出來的程咬金!”
殊不知那人也同般吃緊,傾盡亂芒雖越發驟密,怎奈樂逍遙情急拼命,恃亂劍招數之偏奇險怪,任憑黑衣人飛芒迭呈,一時拾奪不下,終于不禁咋舌道︰“從來沒人能擋得住我的亂刀,你是誰?”樂逍遙百忙里接茬兒︰“我是亂劍之神,人稱怪力亂神……”那人趁他答話分神,突發一道流光穿心襲射,笑道︰“流光掠影!避得開算你了不起……”
樂逍遙偏是不避,挺胸硬受。黑衣人未料他內罩天蠶護衫,見無損傷,倒為一怔,亂芒霎隱歸虛。忽感後脊微寒,目光旁瞥,只見粼兒持木劍蓄個虛實莫測的招式俏伺于畔,“劍二”既構,隱隱反脅其側。
那人眉為之蹙,擔心老尼乘機夾攻,心下暗覺不好,嘴仍抿笑嘲諷︰“好啊,仗多欺少麼?”其實恆定師太若要出手,早便出了,她自持身份,既不願乘其之虛,更不屑于以長欺幼,執拂在旁悄觀情勢,留心暗護樂、藺二人。見兩個少年同蓄一般無異的幻妙劍式,足教無隙可乘,師太微微一笑,藹然道︰“傅小榕,你爺爺老榕可好?”
那黑衣人只哼一聲未答,突見易百山沖到殿外,半頰猶殷,橫劍喝道︰“強鋒的師妹有膽到北塔寺來窺探,教你有來無回!”黑衣人覷得對方又多一名好手加來圍狙,眼光微變,倏然揚手,四道流光分射恆、樂、易、藺,迫他四人各忙應接,甫然掠身而起,四芒迅即回攏合一,聚于那人足底,颯然彈射夜穹。黑衣人隨之飆越牆外,撂笑猶縈︰“溯雪!”
乍出牆頭,回手忽發一道流芒返射粼兒,黃不易撲身而起,又欲接刃,仍沒抄著邊兒,咕碌碌滾落階下。樂逍遙躍身以胸擋開飛刃,忽見腳邊有物閃光,似是那黑衣人走急所失,拾而瞧之,見是一串玉鳳墜子,篆有“于”字。樂逍遙心念一動︰“似是于文鳳姑娘之物,怎在此人身上?”稍閉眼皮,仿佛重現那黑衣人打量粼兒時俏目含醋的怨毒之色,暗驚︰“不好!強鋒這個師妹醋勁大得緊,連粼兒這等乖鵪鶉都不放過,何況于姑娘死纏強鋒這麼倔,倘落他師妹之手,只怕要糟……”
察看黃不易傷不致死,樂逍遙留藥其敷,轉頭招呼粼兒,但見恆定師太恍如神游物外,眼望別處,喃喃的道︰“那時要不是我爹貪圖那幾十畝田,硬逼我下嫁易員外……”樂、藺兩人兀自愣眸不解,易百山躍上牆頭,叫道︰“典公在外,她逃不掉。快追,合力捉住她,何虞強鋒不露面!”
樂逍遙亦有心追索于文鳳下落,隨後跟來,粼兒自然跑隨其畔,趁那師太猶痴于塔下,兩人翩然而出。粼兒忽生不安之情,微噘小嘴,道︰“逍遙哥哥,我……我覺得強鋒少爺會死在剛才那位姊姊手里。”樂逍遙心打一突悠,奇道︰“何來此念喏?”粼兒蹙眉搖頭,悶走幾步才道︰“便是覺得會。”樂逍遙素知她常會突發異想,所預之事多準應驗,只不明何來此等異稟。思之莫名汗冒于脊,但恐成真,皺起臉道︰“那……你說我會死在誰手?”
粼兒腮泛桃緋,以肩偎挨他膀畔,輕聲道︰“傻哥哥,你不會死的。”樂逍遙嘖︰“是人都會死!”粼兒教他攤開手掌,指他瞧,抿笑柔婉的道︰“看,你都沒有生命線的。”樂逍遙驚︰“豈非好糟?鬼才沒有生命線!記得我本來有過的……”粼兒煞有介事的道︰“前次你起死回生之後,生命線就淡隱了呢。好像仙書命讖上說壽數福限,藏有一個玄機……”樂逍遙未待听完便覺好笑,說道︰“照你這番仙話連篇,我也別練武功了,既然死不了,任由別人來宰殺就是。”粼兒忙拈他袖角搖了搖,嗔︰“人家又沒說打殺不死,是指壽數哪!”究仍不安,難忘剛才他挺身為她抵擋飛刃的險情,怕這頑童存心要玩命驗箴,又道︰“就算真的殺……殺不死,那也好痛的呀!”
乍出寺牆之外,便听檐下老人娓娓話古︰“且說劉阿斗在甘露寺娶了甘夫人之後……”易百山問︰“典公,有沒攔下那黑衣女子?”老人搖蒲扇道︰“你說什麼?”易百山警然四覓,答道︰“敵乘北寺空虛來犯,被我等所狙。有沒瞅見她往哪逃了?”老人含笑點頭︰“過會再吃早飯。”
影如雙蝶翩舞,樂、藺二人躍下牆頭,只見易百山會合數名披深藍風氅的人,一路打手勢,追進黑街霧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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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4.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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