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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一夜魚龍(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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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價錢的問題,”蒼鬢漢子緩緩一喟,抬手握住那人手執之銃,越發按銃抵緊自己頭額,眼瞧火引飛快竄短,兀自毫無動容︰“省三曉得,如今拓跋相爺的令諭,其效不出都門之外。”那人執銃緊抵其額,語聲一沉︰“省三,你是說我不敢殺你?”旁者有勸︰“大人,彼此都是自己衙門里的,你還是……先回京城罷!”雖是兢言低諫,刀仍逼抵那執銃人後腰不移。
蒼鬢大漢覷視火引將盡,神情端定的道︰“就算賀兄手里拿的是尚方寶劍,須知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旁邊一干刀手均覺勢垂頃然一發,不由氣息促急。有人忍不住提刀伸來撩臂,要將銃口撥開,賀英雄與蔡省三交眸互覷,彼此已知不能回頭。蔡省三閉上眼楮,喟然道︰“朝廷已約制不住諸侯外藩,請回稟左爺和拓跋相,省三抗命當誅,寧死甘隨察罕軍效力。”
快刀猝伸撩臂之際,賀英雄就勢移轉銃口,頂入那持刀之人肩窩,砰然轟之倒地。
隨即棄銃草間,回覷蔡省三,冷冷撂言︰“路是你自己選的。”刀手雖眾,竟無一人敢攔他去路,目送賀英雄背影索然離去,揚長于刀叢之外。直到他孑孑獨影遙逸無覓,霧里那副弓才徐徐低下,久繃的弦終弛。
迄至此時,那個行弒之人才感胸前無形之迫頓消,氣血翻涌復定,遙望賀英雄寥然離去的方向,仿佛剛才夢魘纏身,半根手指也動不了。蔡省三怔旁自撫鬢角,低囈如夢初醒,卻問︰“你也是納蘭門下死士之一?”
那行弒之人自揭頭罩,呈露一張年輕俊秀的面容,在刀叢里昂然道︰“我是納蘭門下第十徒路溫書,沒听說過你!”蔡省三微微點頭,嘴凝自嘲之色︰“身在大內,何必揚名于江湖?我是京里新調來的。”走過來,輕伸一只手按著路溫書的肩,和顏悅色︰“但有一言相勸,勞煩回告尊師……”
雖陷刀叢環圍,這個名叫路溫書的文弱少年眼里殊無一絲懼色,回以微笑煦然,俟趁走近,手攥短劍急抹蔡省三脖,疾言道︰“砍下你的首級拎去家師膝前,要說什麼還來得及親口面陳!”他文質嬴弱,看似無縛雞之力,是以適才行刺用銃,這猝然一劍斫頭,卻實有迅雷不及掩耳之疾,旁邊刀手無一人反應堪及。
然而蔡省三的那只手驟然已按于他胸膛,目送路溫書瘦弱之軀遠遠震飛,喟嘆︰“借你性命,替我轉告納蘭,他走的這盤是死棋。”
身如敗絮飛起之時,路溫書堪堪驚覺,剛才所受臨胸迫窒之苦,並非受制于賀英雄,而是來自旁邊蔡省三袖底掌勢悄掣。
他背負的書囊不斷有書掉落,軀撞竹梢凌穹,又即墜陷瓦梁,摜入紫庵,跌臥納蘭膝前,濺開一灘血泊。手腳癱直抽搐,渙散失神的眼猶遙望其師,唯已無言。
納蘭春樹端然自若扶膝的手勢本似成算在握,陡臨此變,垂目捫胸慟然︰“路溫書,我命你去京城趕考,這是你娘遺托,你……你如何違逆又回?”路溫書翕唇欲言,流出來的卻只有血,眼光似是不甘,又似自感死得其所,無聲地說︰“沒有什麼……比咱河西的血海深仇更要緊!”
樂逍遙只覺目不暇接,心本掛在凌鈺 那一邊,苦于身不由己,掌端真氣急注,涌入納蘭之軀,驟如卷陷旋渦吸攝。一時怎知他與納蘭同受“章門穴”內息旁激之苦,全因自己神不能專,心慌意亂之故,他的內患不減反甚,遂加諸納蘭之身,乍以為納蘭春樹也似燕老怪一般竟諳吸攝內力妖法,陡覺不妙,急想拔掌時,內力反涌撞胸,渾如巨流回沖,跌出丈許開外,咯血眩昏。
迷迷糊糊地看見庵中多了一襲白影,此刻範逸臣堪堪被樂逍遙的好奇心逼得唯有躍然現身。李延瑞正臨凌鈺 騰空一擊,勢不容避,似唯發掌強御一途。出乎所料,李延瑞突然移掌旁擊,改勢拍向紫幔飛揚處,卻仍不及那道紫影飄掠之疾,倏然高縈空中,僅觸眸一瞬,卷纏凌鈺 腕臂,拽她出庵而去。
夭練盤旋,忽從屋瓦撞破處矯蕩而回,擊在李延瑞右脅。
看似飄若輕絮,這一擊卻摧折了李延瑞半排肋骨。其速之疾,便連他也辨不清來路。迄覺痛楚,輕練已收,從眼前急斂驟攏,縮去無余。
李延瑞踣地苦笑︰“我原就準備挨……挨一下!”血沫隨語嗆出口唇,眼猶瞪著紫練矯旋頓收于霧夜寒穹中,面露詫異之情,不覺喃喃又道︰“沒想到會是她……”有只手伸來挽托他肘下,背後一語低嘆︰“李兄掌下留情,我很承念。”那人言語從來冷淡,此刻卻流露出一絲殊難覺察的暖意。
李延瑞臉孔微側,一時欲起不得,忍痛稱愧︰“我答應公子帶她出去,怎奈力不能逮……”隨即眼望納蘭,腮泛一層苦澀︰“不說門下比比皆豪英,僅是一柱香之授,納蘭便令凌姑娘如同脫胎換骨、矯若天人。有師如此,也就難怪他每個徒弟都不簡單,任揀一個在此,便能獨當一面!”說這番話時,目光從範逸臣、路溫書身上徐徐移至樂逍遙,暗覺此人雖不似納蘭其他門徒,卻更不尋常。
那白衣人隨手點了李延瑞脅下數穴,為他稍遏苦楚,看傷時不由眉皺︰“不愧為魔教右使,好凌厲的陰柔力道!”兩相對視一眼,都知那人是誰,只難相信她會到此,更不知為何擄去凌鈺 。
當下情勢當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見凌鈺 雖然僥免于李延瑞之掌,霎卻又遭別人擒去,怎曉吉凶禍福?樂逍遙不待一口氣喘順,急欲起身追趕,肩後卻按來一掌,揪衫拽到納蘭身邊,抬面時只見範逸臣目光凜凜,將他搡跌于地,面朝李延瑞身後那白衣人,冷冷的道︰“公子無憂?哼,大家歲數差不多!”言下之意是,撇開虛名,其實彼此應屬旗鼓相當。
說著,拾劍朝地上便劃橫線,嗖嗖聲響,由近而遠,劍芒吞吐,直迫于白衣人裾前。樂逍遙暗自咋舌︰“這麼長的劍芒!”既聞無憂公子在此,未容轉頭去瞧,後衣領忽緊,納蘭揪他按于路溫書之旁,說道︰“救他!”
李延瑞強抑肋痛,目含催意地說道︰“公子快去追回凌小姐,這邊由我應……應付。”
“這時你應付得下嗎?”白衣人瞥一眼他肋傷之處,隨即眺看適才紫練翩離的方向,淡然道︰“外邊有蔡省三和顏天弓的大徒弟,足夠纏一會了。何況,我早覺凌姑娘的鞭法中似有殷紫衣舊日的影跡。”
就手俯掠,撿起一根軟悠悠的枯竹枝,觸劃青磚地面,一條條縱線揮將出去,與橫線交錯結構,迄分楚河漢界,象在其中,宛然是個棋局,闊臨牆根,邊不容足。李延瑞自忖無傷在身時,強傾掌力亦能斫出這般深痕,但看白衣青年信手揮灑間儀態從容,便如紙上蘸墨揮毫,瀟灑倜脫。頓時心下驚佩難言︰“比起納蘭徒弟遙催劍芒橫蕩布枰,擴廓公子純憑一根軟不著力的竹枝揮灑成局,這般功夫我等已難企及,更談不上從容似此!”
範逸臣默然看枰一陣,無聲地笑了,瞳孔不禁收縮,目光愈狠的道︰“世事如棋,正好枰上決出死活。”
白衣人閑手布局,依然淡漠如昔︰“三年前我在易水河邊偶遇範兄喬裝刺事,曾有手談。那時就很想幫你從弈局中悟得明白,尊師執意復仇,領你們不論怎麼走,到頭來還得面對一盤死棋。”
“路是人走的,棋也是人下出來的。”範逸臣不以為然,目含悔恨之意,說道︰“我只恨當時未能及早認出閣下,不然豈有今日之局?”李延瑞暗暗納悶︰“範逸臣是納蘭門下多謀善弈者,明知今非昔比,既陷不利之局,怎麼仍看不出眼前這盤棋一走,他就必死無疑?”
其實範逸臣心知肚明,既睹對方拈竹劃枰的手段,已曉如今不敵此人。但笑驍然︰“我一直想等復仇之後,得以窮盡余生追尋棋五蹤跡游弈四海,看來是一場夢了。”背後傳來納蘭沉緩低語︰“逸臣,留得青山在!報仇的心情我比你更迫切,莫逞一時意氣……”出他所料,範逸臣轉身跪拜,磕頭直叩地面,抵額不抬,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執拗,含淚道︰“不,逸臣累了。跟隨師父輾轉尋仇多年,已感力不從心。”納蘭語氣一沉,凜容道︰“你是要臨陣背叛嗎?”
範逸臣無語凝視路溫書躺在血泊中猶搐之軀,不答納蘭生疑之問,突然發指連點樂逍遙腰脅數處,看他顫然痛倒,又即揪起,俯口耳邊低聲道︰“小子,我在城里見過你的輕功,連風老大都不如你玩得瘋……剛才點的是死穴,只留三五時辰的命,若不想死,趕快背我師父走,待脫離險境,求他老人家以獨門手法替你解去。”
樂逍遙本在察看納蘭那徒兒路溫書傷勢,暗覺生望甚微,卻仍硬生生地存著一口氣。他所有的療傷藥材都在“乾坤袋”里,當下縱想用參片為這少年吊命存氣也辦不到。他急將起來,一心只想設法保住眼前這人活命,哪怕多活一會也是好的。此念既佔腦海,渾忘自身之苦,便連追去救凌鈺 的念頭也撇一邊。
“怎麼就取不出收藏物了呢?”他滿心納悶,拈訣亂試,乾坤袋仍似一條死魚般沒反應,或似根寶吹笛而去。樂逍遙惱火之極,因不明所以,更教憋煞。出門以來,盡管嘴上來得輕松,心里從沒想過這趟路會走得順溜,但不料會是這樣百般不順。氣極發怒之下,掠眼瞥見旁邊有個沾塵蒙灰的小錦盒,不假多想,提手胡指,默念乾坤咒收之。原只是無奈之余存僥一試,孰想那錦盒應手消失,卻似隨咒收入囊中。
樂逍遙難免一怔︰“咦?”覺得既能使咒收物,也應隨意取得出才對,斂念忙索療傷藥,卻仍不靈光。他大悶冒泡咕嚕兒︰“不會吧?收得進、取不出……”不經意瞥眼,只見納蘭春樹即便連仇人之子王保保入庵也置若未睹、就算紫練卷走凌鈺 于眼前,他亦視而不見,只是手攥衣襟,垂目于路溫書身旁仿佛痛心疾首,剛才還抱之不舍的小錦盒,一時也忘諸腦後。
樂逍遙怎料範逸臣猝點死穴,哪有提防,聞語只是怔望。範逸臣朝他微擠一絲淒寒之笑,落掌輕輕拍了拍他肩頭,又瞧路溫書一眸,隨即回瞥其師的孤影獨只,那樣的目光便似決別。樂逍遙暗覺明白他意︰“輕手拍拍我肩,是將他師父和師弟托付我幫忙來著。那麼他要干什麼?”
李延瑞提手指著納蘭師徒,沉聲喝道︰“有時候棄暗投明,並非勇者之恥。納蘭,莫讓你徒兒一個個全都死盡。你可知道,便連平生大話不慚的薩哈哈老爺也早向察罕軍乞降以換一條出路……”納蘭春樹自恃輩份與老察罕同般,縱然無憂公子近年聲名鶻起,畢竟只算小輩。他不願自紆其尊,連一個字也不屑對王保保說,更連正眼亦不去瞧,抬目僅朝李延瑞,冷然道︰“我納蘭春樹即使戰至一兵一卒,也寧死不降!”
樂逍遙正想︰“範逸臣是啥時候鑽進水缸里的?”心神稍分,聞言一凜,只見納蘭春樹冷冷瞥目于旁,嘿然道︰“我門下誰若起貳心,河西人共誅之!”範逸臣迎眸微微一笑,拜向納蘭,說道︰“師父保重。”隨即又瞧樂逍遙一眼,有所示意,未待領會過來,他起身灑然,逕朝白衣銀袍的王保保、亦即當世風評天下第三的“無憂公子”走去。納蘭變色道︰“範逸臣,你要投敵嗎?”
範逸臣拈劍布子于枰,隨即迎對王保保直視之眸,說道︰“公子文武全才,可識得此局?”王保保回思昔之易水河畔,扣舷憑舟,二人手談的情景。再看範逸臣以劍芒劃下的棋局,心中不由感到陣陣難言的酸楚,說道︰“我見過,這是棋五的風雲殘局。”
李延瑞亦知棋,閉目恍見棋五布巾裹眼,盤膝寂坐濤詭穹譎的風雲頂,以一敵百。提手落棋之際,如沐聖輝。
“楚河漢界,風雲叱 ,稱霸四方。世事如棋,乾坤莫測,笑盡英雄。”
樂逍遙從身為“棋屎”的眼光出發,掠目看枰,恍覺置身陷陣臨戈,風起雲涌。
“只是一盤棋,”範逸臣也閉目在心里最寥落處玩味一枰玄機。未覺四面垣崩,紫庵生生拆毀,立于殘礫廢墟之上,陷于黑影幢幢的伏兵之圍,風聲鶴唳。
樂逍遙究竟象棋不濟,稍目觀枰但覺詭迷晦難,入局不若旁者之深。俟當四垣忽坍,他陡地驚目四顧,映眸只見寒鋒刃光簇閃成片,許多禿頭甲士發鏈搗錘,頓卸庵牆,將此地圍成水泄不通。
“無非棋五三十六盤風雲殘局之一,這樣的局他布滿天下。枰藏天意人心,凡人每走一步都在他的棋里……”範逸臣置四周圍陣無睹,瞑目如已入夢,神馳風雲頂一會弈聖。仰面朝穹,不覺面沐一層薄薄青暉,似將死之色。喃喃的道︰“這枰譜名‘生死劫’,殘局只有三步棋。王保保,素聞察罕家一向除患務必窮盡追絕。你父子亦是好弈之人,難得見識這般好棋罷?但有一事相求……”
王保保果然看枰時眼中放光,亦似置身巨岩列棋的巔峰大陣,臨淵為界,雲繚霧繞。聞言便即會意,微微點頭道︰“就和你走三步棋。棋未盡之前,且看尊師納蘭能逃多遠!”樂逍遙猶沒反應過來,納蘭在旁忽急,滿地掃目尋覷,卻無走意,變色道︰“那小錦盒呢,卻被誰拿了?”樂逍遙被他狠狠瞪視,心頭一寒,結舌道︰“想是……想是物歸原主了又。因為剛才……”只道搪塞不過,卻無意中觸及納蘭積久所忌,一怔動容︰“你是說……”腦中霎又紫練青夭,想起剛才那襲驚鴻一瞥的影子。
李延瑞掠目四處,見有弩車布陣,森然環伺,他不由凜然變色,轉朝王保保︰“公子,怎麼來了這許多千機弩?”王保保看枰未答,黑暗中有人把話接了過去,在殺陣弩叢里冷冷的道︰“公子爺千金貴體,怎能似你們一般,卻與窮途末路等輩作匹夫之搏?”
李延瑞未暇尋覷何人接腔,眼望納蘭師徒,暗感惻然,不由地一咬牙,強抑肋傷劇痛,跪諫于王保保裾下︰“擴廓公子,延瑞此來,與你有約在先,為全昔日同袍情義,你亦答應不傷納蘭師徒性命,只要……”王保保手托其肘,一攙即起,李延瑞欲以內力稍拒,竟爾不敵其強。仍要再為納蘭央求,王保保抬手示止,似亦躊躇,但終悄告︰“這是父帥令諭,你不必說了。”
言畢拱手,逕朝範逸臣一揖決絕︰“範兄,請!”
樂逍遙亦見夜霧里森然遍布殺陣弩,猛然回想那日與粼兒曾經同歷千弩危劫,陡當再遇,脊為之寒。料想察罕家為趕絕納蘭春樹這等強勁宿敵,非僅伏兵四出,出動的千軍弩車決計比那天在江河畔小試牛刀不知強甚多少!
納蘭春樹只是冷笑,突綽一枚傳訊碧火筒,嗖然遠拋于夜空。樂逍遙、李延瑞等人紛紛抬頭仰望,但見林梢有箭疾掠,未待碧火磷彈在高空綻放異輝,霎已攔截射落。樂逍遙不意得觀如此箭術,嘴為之嘬。只听納蘭在旁難抑驚怒道︰“連顏天弓也來跟我作對!”黑暗中有語冷冷接口︰“只是顏天弓的徒弟。”
樂逍遙猶噤在心︰“記得那次在寒山楓林,我也曾有這種芒刺在背之感……”範逸臣伸劍掠出一道寒芒,颼然穿過他眸前,地上殘枰已構,隨光所注,青磚綻痕,多了一枚過河飛象。李延瑞低咦︰“居然有這一步……”範逸臣收劍駐地,闔眼瞑然道︰“王保保,河西軍當年之敗,非戰之罪。咎在于政!”
均覺此子奪勢神妙,只道王保保難免要費思躊躅,不想他隨手即將枯竹枝點在對方帥營之前,根本不去理會範逸臣犯界之襲。“將軍。”
四下里頓起一片嘩然聲,即令察罕軍將卒也不免暗覺王保保此舉與其說出奇不意,毋寧是鋌而走險,短兵甫然交接,原本撲朔迷離的局勢頓明。只須範逸臣再遞進一步,便決勝敗。樂逍遙撓嘴不已,悶惑于枰邊︰“看他這一步走的……‘棋屎’這個糞盆子理應從我頭上摘下來,蓋到王保保腦門上才叫吻合。”再瞅一眼局面,倍感好笑,不由轉頭同李延瑞蹲旁指指戳戳地談論︰“要是我,就走這里,然後晃到此處。”延瑞捏腮尋思道︰“不不,再想想,我不這樣走……”樂逍遙打他的手︰“就是這里了,還想什麼?關于那個盆子,我看也要……”
正自端詳李延瑞的頭型,範逸臣已拔王保保一寨,兵臨城下。四下里嘩聲更甚,王保保在喧聲中心神寧寂,對敗局在即竟不以為意,稍思又提竹枝再畫一枚棋子于“臨”位。李延瑞看畢不由脫口而出︰“這個‘臨’位根本沒有作用,于大局無補!”
樂逍遙懵然轉覷,只見納蘭春樹眼瞪棋盤,不知為何面色灰敗。此時範逸臣亦覺剛才意欲奪旗殺將的那顆子自陷死角,因受六路臨陣之敵所礙,縱使突圍長驅,勝望在即,終遲一步。只因王保保以臨為漸,脅于不預之間,隱隱然自成其勢。
而這一步棋,凡子絕難想得出來,至少範逸臣自知不能為。突然睜目瞪視王保保,搐頰道︰“這樣就破了他無衣無縫的殘局,莫非你……你竟識得棋五?”王保保搖頭,依然神情冷漠,但不相瞞︰“沒有顛撲不破的局,固步自封的只是求勝急切的心魔。此譜在大都已經破了,是一個女棋童所為。”
李延瑞凝目俄刻,一心為納蘭師徒尋求堪為生路的一步平局之棋,自感終有所見,指點道︰“退一步海闊天空,移六取‘益’——逼和。”王保保瞥他一眼,不以為忤,只是微微搖頭︰“沒有和局,第三步是決勝。”
“勝負即是生死!”未容樂逍遙得悟李延瑞、王保保各取何欲,範逸臣哂畢突然反手再發一指又中他後腰“命門穴”,力道拿捏毫厘無差,只如觸撞一下,未使立斃于頃。樂逍遙吃痛咋嘴︰“尻,又中一下!”範逸臣額有汗沁,綽劍抵枰,背朝他說︰“是訣別的時候了!”
總算樂逍遙見機不慢,當千弩移伺之際,頭皮一緊,不假稍想便將納蘭春樹背了起來,昏暗里驀有一影急晃,移閃臨旁,僅及瞧見此人高軀蒼鬢,未迄近身便令他胸憋氣迫已極。納蘭在他背上仍垂目呆看殘枰,渾忘動彈。樂逍遙想起路溫書癱臥于畔,俯手正要挾起,蒼鬢霎晃忽近,一只手橫格他腕,語在耳邊︰“留下看完棋罷!”
樂逍遙沉掌欲避不及,甫將扣腕箍脈,只听王保保忽道︰“蔡千戶,你如何不去追回凌姑娘?”蔡省三不敢不答,回掌抱拳,稟道︰“蒼梧二十八宿已出其六,就算殷破敗在此,也攔得下。”
王保保心頭一寬,隨即揚手微示但退無妨。蔡省三忖︰“我受察罕帥所托,必殺納蘭,即令有違公子爺意,也只好在所不計!”假作喏喏後退,轉身倏然反撩一掌,頃勢千鈞,非唯納蘭春樹一人,此掌就連樂逍遙也要打成稀巴爛。
倘若不顧路溫書死活,樂逍遙憑“風魔天下”一縱之勢避有何難?但仍要伸手挾他同逃,這便形如將自己送到蔡省三掌端。猝臨生死一線,他唯斂念︰“豁了!”執握路溫書手臂,急拽而起,同時快步後掠,訣轉“風山漸”。
蔡省三嘿然道︰“扛著兩人,你扛不走!”催吐掌力沖勁橫掃,果然樂逍遙避勢立竭。但他從來步法奇詭,這溜溜一轉,不意閃到李延瑞後。縱使不引蔡省三掌勢奔濤般至,李延瑞亦有意暗放納蘭師徒一條生路,只稍遲疑,樂逍遙颼然拐到他背後,蔡省三掃出的掌力便及李延瑞軀前,他不由一嘆︰“不要作得太絕了罷?”
兩掌交迎,腳下地磚激摧紛綻。蔡省三面色立青,低哼道︰“大丈夫行事,就是要這麼絕!”樂逍遙百忙中接茬兒于嘴︰“絕?我覺最絕是你這麼老都不生胡須,聲音還這麼陰冷法,可見雞雞都沒有了哪來大丈夫!”
李延瑞身有重傷,猝接蔡省三凌厲掌力,原本難以抵受得下,卻幸樂逍遙一言激怒蔡省三撩掌移擊,堪堪得以緩過一回氣,變招忽取蔡省三後腰,畢竟此時力不從心,唯僅意在牽制,盼能稍遏蔡省三追狙之掌,好讓樂逍遙乘機脫身。
範逸臣移劍旁略,正想緩解乃師之危,忽臨勁氣遙迫,王保保手拈竹枝指頸,一語輕輕,依然淡漠如故︰“你還剩一步棋,走完它。”隨即晃腕斜伸竹枝,點在蔡省三頰旁殘柱正中,使之一驚凜視忘動。範逸臣笑︰“多謝!”回手蕩劍投芒,摧激遍地寒星竄射,直迫王保保裾下,斗然彈刃取喉。棋呈一馬當先、有去無回之勢,風驟止。
範逸臣踣地,垂頭看著自己所咯鮮血滴染王保保不知何時令他帥位已奪的一步棋痕。他柱劍而笑,渾當不覺背貫箭叢透軀。最後看一眼全局,腮掛自嘲之色,喃喃的道︰“我只……只差一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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