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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一夜魚龍(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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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魔天下。
樂逍遙得隙蹬足高縱,未暇回投一眼,左踝忽緊。自從他在“瀛外天”習得玄神秘技以來,可謂屢試百爽,頓足絕塵從所無羈。此時縱感內息旁滯,不知如何又淤于“章門穴”,但憑一股求生和救人之念激熾,勁由婪雲腿發,勉力一躍仍然翩若驚鴻。
卻出不料,陡然拔地騰起之時,蔡省三急曳一掌,抓握他腿踝。樂逍遙畢竟提負兩人,身形猛挫,暗驚︰“不想這沒須老頭竟能抄得著我……”怎知蔡省三改投察罕以前,本乃大內高手,自有獨到之能。樂逍遙情急亂蹬,反越扯身低落,眼看要陷刀叢,忽簌一聲大響,李延瑞撥掌撩來一根殘柱,破空呼呼激轉,撞得甲士難近,直送至蔡省三背後。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原該想到你也是河西人!”勢受所迫,蔡省三雖怒不已,也唯有舍下樂逍遙,回手絞掌,迎柱斫截為二,分綽于握,推到李延瑞胸前,迫他不得不勉力提手迎擋。兩人功力原本相去不遠,只因李延瑞受傷在先,相較之下不免打了折扣。蔡省三既佔便宜,存念得勢不饒人,但見王保保悄立那河西弟子駐劍跪踣的尸前,從沉默中抬面吩咐︰“蔡、李二位不要再斗,父帥令你們來取的東西別忘記了!”
蔡、李二人同時省起︰“墨家秘籍還在納蘭手上。”兩相對瞪之時,耳際袂風颯然飆越,樂逍遙挾負兩人已躍逾眾卒頭頂,一顆顆禿腦瓜聞風紛抬,但感望塵莫及。李延瑞暗喝一聲彩︰“這最小最不起眼的一個,如我所料,果有不尋常處!”
蔡省三欲追不及,在旁瞥覺李延瑞竟有得色,越增他心頭慍起殺機,即傳號令︰“放箭。”
驟越林梢臨穹,迎面稀星冷辰。樂逍遙正要覓條去路,喉忽箍扼,納蘭春樹在他背後低哼道︰“轉向,帶我去追那紫氅女人!”手扼咽喉,襯得其語更不容悖。樂逍遙一驚猝然,身形頓挫,旋省︰“他以為錦盒在別人手里。”本想 還,因怕索要時又取不出,唯道︰“當下逃生要緊!這是你徒兒舍命掙來的一線生機,不珍惜白搭噢……”納蘭沉聲道︰“那物事比什麼都要緊,快轉頭去追,不然我……”樂逍遙並不受脅,一面飛奔,一面敷衍道︰“算了吧,這時咱們對付不了那樣厲害的阿姨,听說人家是魔教高手來著!”他當時雖未看清,但覺紫縈練舞間那般身段決計非男,是有猜想。納蘭發掌摑其嘴,道︰“我自有對付她的辦法,立刻轉頭!”樂逍遙忍痛咂嘴道︰“可是你這兒還有個徒仔快‘掛’了,我須找個安全的地方看看能不能保他活命……”納蘭擊打其頰,道︰“生死有命,現下你只須听我的!”
樂逍遙無奈只得回頭,卻又溜溜轉身飛快地跑,納蘭春樹怒道︰“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樂逍遙撒開腳急馳道︰“就是想活才得照跑不誤……你自己回頭去看!”納蘭無須回望,便已寒意盈背,但听得一陣驟密銳鳴臨宵,若摧耳裂。驀有大片烏雲般的陰影龐然覆移而至。樂逍遙在蔽天陰影下加力狂奔,喘急急地叫苦︰“看到了吧?先是密如飛蝗,隨即箭如雨落……以往我只在說書戲文里偶有了解,不幸的是出趟門就撞到了,加這次是謐回了都!”
未聞背後吭聲,卻似不以為然。樂逍遙邊跑邊轉臉,方見納蘭春樹目縈一層難以名狀的震駭之意,仿佛一瞥目便臨惡夢重現般。樂逍遙咦︰“怎麼樣?”納蘭春樹極目驚瞳,不覺喃喃失聲︰“比起當年河西那一夜萬梭火流蝗箭震懾千軍之雨,如何聲勢越發恁巨?”毋須他重述舊魘,樂逍遙毛已聳起,耳際銳嘯尖哮,若颶風顛洋之號,又似群鬼泣天裂地般厲。其聲委極震駭心魄,遠非日前在江河畔所聞。
一時間,納蘭春樹又覺失陷重囚于那局殘枰,無論如何處心積慮輾轉百戰,終跳不出那盤死棋其蘊天機所困。忽爾恍覺身返河西疆場碧血黃沙之役,他率千騎悍旅飆塵沖陣,迎面蔽日箭雨,勢如死神風暴狂覆席卷蒼狼大地,霎刻之後遍地尸骸,幸存者寥寥無幾……
樂逍遙只覺身後樹木迭傾如摧,四野盡是簌簌密驟之聲疊連成片,稍瞥頓時驚呼︰“我日!這麼大不是箭,他們居然用排弩車發矛投戈來著……”比之床弩連梭矢雨密襲,當下所遭遍天飛戈追射無疑更加不妙,他內穿天蠶絲衣護身,偶爾中箭或尚不虞,但若挨上一支逾丈長的尖槍,即使僅中手腳也必透軀釘扎于地。
稍往此想便感毛栗,刺蝟也似。從納蘭那里得不到信心,只因他竟似神困思陷于範逸臣所敗的那盤棋里,良久失怔,不能定神。樂逍遙唯凝一念于心︰“跑!我不能死在這里……粼兒保佑!”此于他無疑是平生罕遇的大挑戰,與滿天飛戈比快,若僅由士卒手里投出,勢難持久及遠,然而察罕軍工于鍛造強弩床子機,載放戰車,由騾馬牽領,一旦結陣聯機,密集發射,勢何千傾!這時他所遇的是排槍弩,陣列長戈以機括發動,輕巧雖不如箭,殺勢卻更凌厲威猛。
即使不似納蘭昔曾栽于察罕軍殺陣弩下,所部幾喪殆盡,純憑這等驚濤駭浪般的矛雨追射聲勢,樂逍遙已頭皮發緊欲繃,卯足了勁急往前奔,步蕩風塵如飛也似。雖說輕功非凡,他畢竟挾負兩人,加上自身有患,怎同往日比疾?正感氣息滯難暢快,頭一排飛戈傾頭撒落,嗖嗖扎在腳後跟,繼而頭頂陰影密移,簌簌破空之聲雜喧成片,知臨戈雨籠罩,死灰之色霎染面頰。
這時只來得及浮起一念自覺好笑︰“連粼兒走失都顧不上尋回,卻為救納蘭而死,該是不該?”這樣的問題他自然答不上來,其時也無暇去想值不值得,即使平日不喜納蘭春樹的作為。
眼看無僥,忽然手臂大痛,被挾著的人猛然咬了一口。
樂逍遙猝出不意,吃痛手稍松時,那少年路溫書不知何來一股恁大氣力,居然掙身摔落于地。樂逍遙吃了一驚︰“怎的?”剛要轉身,嗖嗖飛戈急撒于後。路溫書本已身負重傷,掙出他手,便即摔地不起,眼光猶望過來,急露催走之意。
樂逍遙遂省于心︰“他是不想拖累我們……”納蘭春樹只來得及呼一聲︰“路溫書!”四下里颼聲交集成片,登時淹沒他那聲嘶啞叫喚。樂逍遙自是不甘舍下那少年,正要仗著身捷手快再拉他同奔,映眸只見平地里仿佛陡直崛起大片無葉森林,數不清的槍戈排頭浪般層層推撞而來,立將那少年路溫書催離的目光湮覆無余。
勢如此迫,樂逍遙只有忍悲又馳。踉踉蹌蹌跑不幾步,身畔不停落戈深扎土里。眼見道旁有一片楓林,他拼聚一股死不屈拗的勁兒,背著納蘭奔將進去,盼籍林木茂密可堪遮擋身後紛至沓來的飛戈射勢。剛避到一株大樹干後,陡覺震撼迭驟,一支鐵槍穿透樹干斜貫半截擦著他頭額生生搠過。
他此驚非小︰“大樹擋不住!”只得再凝氣力往前奔跑,忽簌一聲,又一根鐵槍穿嵌他兩腳中間的地下,幾絆一交。樂逍遙身子斜趨,剛避開貼肩而掠的一戈,卻險些把右眼送撞旁邊半截樹枝頭。
連受數礙,再想逃出這片追覆的槍雨已覺無望。納蘭春樹突然抄手接住一根槍戈,在他背上揮舞撥打紛紛揚揚撒來的槍矛。樂逍遙得以暫免後顧之憂,負之再跑。頭上霎又尖聲如哨,筆直扎落一根長槍釘在腳前數尺地。他不由背梁竄寒,陡然剎步,眼看前邊也不斷有飛槍紛亂插落,自知必逃不出這片矛林槍雨所覆。將心一豁,惱道︰“尻,不跑了!”雖是這樣說,也並不甘心站著等死,抄起一支長槍撥打射近之戈,施展玄神步法仍作最後周旋。
納蘭春樹忽道︰“好身法!要不是今兒遇你,我必凶多吉少。”樂逍遙听得這等河西武學大豪竟夸他身法,言中驚奇贊絕之意實出由衷。他不由心涌感激之情,想著粼兒︰“若非當初遇到她,並且逼著要我苦練玄衣秘笈里的身形步法,便有九條命我也早就玩丟了。”
納蘭春樹留意他倏東倏西的玄奇之步,一邊揮戈撥撩稍近之矛,一邊訝贊道︰“我門下輕功出眾者也不乏有人,但論馳掠持久這等長韌之勁以及騰挪倏忽之巧,恐怕天下沒人及你!”他一向不假辭色,當下之贊,或出于仍得指望樂逍遙負他逃生的本意,同時也果真對此少年的詭絕迅奇身法嘆為觀止。
樂逍遙自抑另外牽念,患仍無幸,說道︰“生死未卜,先別忙夸。”抬眼但覺矛雨落勢疏減,且離身旁漸遠,戈舞手酸,正要喘換一口氣,納蘭忽道︰“小心,還有一波將至。”樂逍遙剛想問︰“你怎知?”耳際銳嘯破風之聲稍寂片刻,林梢上空紛然簌聲大作。
樂逍遙驚跳︰“怎麼還有?”納蘭暗覺這最末一波飛戈必更驟密,仍語聲沉著的道︰“跑是跑不掉,僅靠避也難……”樂逍遙心頓下墜,不加稍想,轉將納蘭擋于己軀之後,以胸待迎漫天戈至。這一霎間,納蘭寒酷的眼光微有些變化,忽問︰“在墨宗祠你與我為敵,如今為何又舍命相救?”
此系樂逍遙適才曾有的惘惑,納蘭認出了他,突然問起,他心頭一怔,卻不曉得怎生回答,只覺份所當為,並非純出于一時沖動。他搖了搖頭,囁嚅的道︰“做便做了,還用問麼?”仰面之時,蔽天陰影越發密森森地覆臨籠近。生死關頭,他想到從此要撇下家中孤老無依的二娘,還有粼兒,還有……
他不肯想下去,忽萌一股越發強盛的求生之欲,心念決然︰“這樣就撇下她們,我不甘!”
矛雨已在林梢上空,納蘭移目回覷,霎似察覺樂逍遙軀中萌燃的一團生機蓬勃之火,兩人心念相通,他也不甘死于此時此地。只因有仇未報,此雖不同于樂逍遙心中有愛,但都欲求生。峻眉一軒,忽道︰“用你在墨宗祠使的劍法,殺出一個生天!”
樂逍遙覺唯此已無別策,依言提槍之際,但嘆︰“手中沒劍,耍這支大玩藝百般不趁。稍有差池,咱就做樹下肥料了!”突想若是修劍痴在此,必會不理他這等感受,硬迫他玩什麼“舉重若輕”。一語未畢,肩後遞來一刃縈薄若青煙絲縷。
“咦?”樂逍遙正愕覷間,納蘭知刻不容緩,即道︰“用我妻子生前留下的這支寶劍試試。”樂逍遙未暇看出他目隱傷逝之痛,接劍但感輕若虛無,不由撟嘴稱奇︰“怎麼跟煙似的拿著像沒拿一樣?”納蘭以指撫刃,沉聲吁然︰“這是上古神兵‘飛煙’。”
不容樂逍遙刨問典故,頭上沙沙疾飆聲至。他忙綽劍試揮,還得看看有沒甩脫離握,只因執拿此劍之時,攥掌仍感空無。暗嘖︰“娘們兒的劍就是這等‘虛’法了!”不意眉心凜寒,一支飛矛當先而至,納蘭春樹掠眼覷及,急將手里的鐵槍拋迎,“當”一聲大響,磕震飛矛偏落。
樂逍遙氣為之緊,不暇仰看矛雨紛來的情景,負著納蘭轉身要奔,但見前頭先有百戈扎落,斷他逃路。樂逍遙咋嘴︰“怎麼越堵前邊去了?”事已至此,情知果無逃脫之望。唯將心一橫到底,穩綽飛煙劍迎著矛雨亂削。飛矛稍觸此劍,紛即截折,當真削鐵如泥,渾不覺絲毫硬斫硬磕的震蕩。
樂逍遙咦咦不絕,滿心驚奇︰“剃毛也似!”突然肩窩撞痛難當,一個踉蹌跌退往後,險些將自己送到幾叢亂戈簇落之端。納蘭見他揮劍稍疏,被半截斷槍桿撞中肩頭,雖磕疼咧嘴,卻似內穿護冑,幸沒貫透皮肉。但這一擊委實不輕,樂逍遙右臂頓時難以揮抬自如,只得換由左手拿劍。為免納蘭睹而擔心,樂逍遙忍痛笑道︰“咱們這般患難與共的情景若 番鬼佬見到,或要疑心這是同性那個戀來著。”
納蘭徒手接住一根槍撥打紛近之戈,看樂逍遙從旁疏神,以致險相迭隨,遂沉臉道︰“不專注必死是真!”
樂逍遙聞言一凜︰“是極!”斂去雜念,左手揮劍,一招招納蘭聞所未聞的亂招傾灑而出。正要贊嘆其詭,樂逍遙忽感內力岔滯難暢,劍勢告疏,叫苦道︰“真氣不順了又!”納蘭是武學大家,豈看不出?況且他本身亦曾經歷此般,遂有對策,便即指點道︰“氣滯章門穴,便由章門旁引,照發不誤!”樂逍遙知此是旁門左道,本不在乎撈偏,依言稍試竟惹腰痛如剜,幾僕于地,苦楚道︰“怎越發地招痛了?”
納蘭春樹省起︰“他沒練過小無相功,尚沒打通章門旁徑,剛才又被我徒弟連制幾處死穴,也都點在旁絡雜脈之處,陡由章門穴催迫真氣,是有此苦。”因覺這少年究非本門中人,暗存戒惕之心,本不願助長他功力,免釀就授藝凌鈺 般大錯。但既同臨矛雨森森密搠之劫,危急關頭怎容遲疑?
樂逍遙強自支持,漸感難捱愈甚,已要昏栽,突然腰眼抵捺納蘭兩指,瞬間連點多處旁支穴脈,自左而右,由下往上。他不知此是注氣打通章門關的手法,陡覺內息一暢如流,悉數涌從章門穴本滯難舒之絡盈注全身諸脈。這時矛雨越發急驟,最末一波也即至絕終決之擊。
他真氣久憋不暢已有多時,不意頃然得舒,神為之爽,旋劍應嘯而起,縈然不知多少圈,直至身籠白茫茫飛煙劍輝之中,猶懵未覺自己將多少招本不相關的劍法卻串一起,妙憑一股與生俱來的神奇悟性淬成劍意,一氣呵就,揮灑至酣至暢,劍氣碧漾橫煙激擴,直將矛雨蕩撒遍地,眸前異彩翩綻,恍若穿過一層層煙霧水簾,而至新境。
“這是什麼劍招?”
甫聞耳後始有一問發自怔默盡處,樂逍遙懵懵然道︰“亂套幾招不同劍式而已,雖知出自哪宗,但……說不清該是什麼?”納蘭春樹以奇怪的眼神斜瞪他,似是從未見過此樣懵頭兒,嘿然無語,惑然又覷須臾方道︰“或是吾妻從冥冥中魂附飛煙劍庇護咱們,幫你淬悟奇招。既然得救,盼你就此銘記莫忘,這招劍法就叫‘灰飛煙滅’罷!”
或果有天機所寓,他不由得又想起那盤棋,險境既去,神困倍深。
樂逍遙呆眼掃覷遍地斷戈狼籍,無一得近適才所淬劍圈之內,均撒在十數尺開外。死里逃生之余,回想那招不意得悟于死地的幻滅之劍,難免愕忘言語,但患又一波更激烈難抗的槍雨又襲,怎敢多耽于此,忙負納蘭接著往前跑,直到自感已離矢石射程甚遠,才停步歇喘。
旋又想起一事不安,還劍之時,向納蘭拜道︰“今幸前輩指點,得脫危境。逍遙兒感念不盡。還有一事相勸,盼前輩三思……”納蘭春樹對他這番舍命相護,已然心存感激,並不隨口言謝,迎視之時面色緩和了許多,但當樂逍遙遲疑欲言,他蹙眉說道︰“別的事盡管直說無妨,但若想勸我罷手不向凌家和察罕父子復仇,那就趁早閉嘴。”
樂逍遙正是為此欲勸,不料納蘭先堵了回來,他心想︰“為河西兵敗的宿怨,找察罕父子算帳,這事我不好說該不應該……但凌家與他何仇,鈺 這鵝還那麼盡心盡力維護他,若仍不忘糾纏凌家尋什麼仇,便不應當。”
他知當下納蘭春樹勢必心情不佳,欲加安慰,不知從何說起,話出口邊仍是委婉相勸︰“晚輩斗膽,听說凌家與架勢堂原本無怨無仇……”他平日同別人交好時,閑來調侃,嘴上倒甚伶俐,但在納蘭春樹面前說起大事,卻覺提及這場恩怨,實屬千頭萬緒,一言難盡,其中又涉于己,不免口結言澀。
納蘭春樹翻眼望天,冷然道︰“我死了這麼多好徒兒,只有仇上加仇。這爐火憑你三言兩語,就想澆滅不成?”樂逍遙嘴為之訥︰“不是……晚輩只覺大家原本活得好好的,何必非要仇殺不休,搞得你死我活,並且殃及無辜。”納蘭面色一沉,冷冷橫目︰“你憑什麼指責我?”
樂逍遙委實不願惹他發火,仍硬著頭皮道︰“只……只是不想看到大家鬧得兩敗俱傷,你殺過來,我殺過去,這樣的仇怨何日方能了結?前輩且再三思。”納蘭春樹瞪他一陣,仿佛又見昔日寬兒在跟前,不由得眼光沉黯,攥握胸前垂掛的舊偶玩兒的手背一緊,青筋凸張,須臾忽道︰“別以為剛才你背著我逃脫險境,便可恃以無禮放肆。你還有死穴未解,倘再頂撞于我,可知後果?”
樂逍遙料無好果,迎眸苦笑,仍沒讓步︰“從苦水鋪到邵酒窯,從楓橋渡到姑甦城,架勢堂沒少濫傷無辜,如果人人都像前輩所想,有怨報怨,有仇報仇,恐怕你也將永無寧日。”納蘭春樹看著他時,忽顯憎惡的目光已似看著一個即將發臭的死人。昔日曾對寬兒說過的一語,不覺脫口而出︰“這麼說,連你也想與我作對?”
樂逍遙觸及其眸,心頭一凜,忙道︰“不敢。只是忠言逆耳,就像……就好像下藥治病,有時難免苦口,再不中听的話,晚輩也要說。何況前輩舊疾新患纏身,還須速到城里就醫,務必安心將養,一味廝斗動氣無益。我這就背前輩去找家醫館罷?”看納蘭春樹氣色堪虞,不得不強自壓下對粼兒的牽掛之念,本將近去攙扶,身甫朝前,倏抵一支鐵槍頂在胸膛。
他吃一驚投眸,納蘭春樹提著先前接綽于手的察罕軍發弩投射之槍,不容反應過來,驀將他杵跌。樂逍遙猝無提防,眼前一黑,倒地始生憚意︰“雖然有恙纏身,他功力卻似仍未失去。”納蘭回槍支地,看他掙身難起,漠然道︰“可知你的小命攥在我手?”
樂逍遙稍一運氣,便感胸肋奇痛難捱,內息無應。方知納蘭又多制他一處死穴,卻似隨手解去其徒先前所封諸穴,改以獨門勁道重新制他于己手。樂逍遙一時驚愕難言,唯瞠于旁。納蘭春樹悠然道︰“你既背我出得重圍,我自當解去先前範逸臣所點的死穴,這一下則是我另外賞你,等你護送我去尋找那紫氅女子,拿回我失去的東西,到時便幫你解穴。但若多嘴多言于旁,我讓你生不如死!”
樂逍遙氣窒難舒,一時言語不得,甫張嘴便有鮮血迫唇而溢,不由心下又驚又怒︰“何苦又 我來這麼一下?”但听納蘭語聲未消,樹叢陰暗處發笑冷冷,一人低沉的道︰“要說突出重圍,還遠著呢。”
影隨聲現,納蘭移眸之間,只見蒼鬢躍然入目。樂逍遙本以為跑得夠遠了,陡見蔡省三現身于面前,難免愕然︰“這老廝居然追得過來……”蔡省三迎著山林深宵的涼風打個帶汁兒的噴嚏,嗤溜溜抹嘴,鼻不鼻眼不眼的說︰“跟察罕爺為敵,不論落荒而逃走得多遠,到頭來還是絕路。”
納蘭春樹垂發披肩,只看自己柱槍的影子,頭不須抬的道︰“你不怕又像當年一樣,再傷于我無相掌下,躲回禁宮露面不得?”蔡省三隨手甩涕于樂逍遙頭額,閑步近前,卻似有恃無恐︰“雖然你還是跟當年一樣帥氣猶未多減,然而當下宿患新疾交迫,我瞧功力所剩不出三成了罷?”樂逍遙听得此言果是與自己在紫庵所診察的實無多少差池,心下一凜,不知如何生來一股氣力,噌地起身,踉蹌搶至納蘭身邊,又背負而起,心唯持此一念︰“救便救到底,總不好半途而廢。”
納蘭春樹只道他懷怨恨于己,不料臨險關頭,這少年又來救護,難免訝忘宿敵于旁,轉目瞥視樂逍遙在夜光冷星薄漾下那張純璞的臉廓,暗覺不可思議,低哼道︰“小子,你當真不會仇恨一人麼?”樂逍遙早憋一語于心,待喘氣能透,霎時脫口而出︰“我不是為你,只為紫英!”
那紫氅少女在他心底里並未淡忘,藏得有疚深然。納蘭怎知紫英羅被他錯傷兩次,樂逍遙心下藏疚莫能稍忘,乍聞此言,納蘭春樹難免詫怔,一時想不出何以然。樂逍遙勉力負他欲逃,不料蔡省三隨手拈彈,嗤一聲氣激微微,先已遙發內勁擊在他右腿膝彎,未待躍身頓然屈踣。
蔡省三嘆︰“納蘭,既已走投無路,就把你的人頭賞 我罷?順水人情,舉手之勞,何必便宜了別人?”樂逍遙雖說罕得有恨,但听有提“人頭”,不由想起昔在長武集,曾經護不住棒胡項上人頭,以致落入擴廓、關保之手。聞言觸及舊疚,頓燃一股百折未撓的天罡戰氣,仿佛舊地重臨,背的是棒胡。
驀然抬面之時,就連蔡省三也受他燃焰欲迸般的眼光所懾,進裾忽止。
“借劍一用,”樂逍遙霎已復綽飛煙劍于握,一帶青刃淡淡,指向蔡省三,又迫他不得不多退一步,看這少年一副豁出去拼死活的氣勢,蓄劍以待。蔡省三暗怔,為免徒生干礙,即道︰“小子,趁我殺你之前,滾得遠遠的。你似非架勢堂中人,何必陪納蘭送命于此?”樂逍遙知當下決無半分勝望,豈肯稍有糾纏,虛晃半招,蹬步躍轉朝後,果不其然,他剛躍起,踝又一緊。
未待轉念以應,蔡省三揮手將他掄甩于旁,眼看額將撞樹,樂逍遙忙發一腳先蹬楓枝,借力騰空,本要換氣高躍,內息轉到適才納蘭制穴之處告滯,更激胸痛無比,眼前發黑。蔡省三倏然晃迎于前,發掌落按他心口,捺將墮返原地,話鋒轉厲︰“在紫庵你出言無禮,本想饒你一馬,卻又執迷不悟,現下想不死都難了!”勁運掌端,正要激震而出,把樂逍遙連同納蘭齊摧掌底,瞳孔里霎閃輝綻于穹。
只見一梭飛流火穿林急沖夜霄,仰耀其頰,旋在高空豁綻開來,瞬顯西北天狼之形。
不由蔡省三轉念,腦後有影左掠,疾穿楓梢而來,猶在半空,霍地提鞘拔刀橫劈頸背。蔡省三听風辨形,反迎一掌于後,另手仍朝樂逍遙軀前震去,倏見前邊躍來一個黑衫精練之人,越過樂逍遙軀,雙手握一狹脊長刃刀,迎額劈斫如電。
樂逍遙忍痛勉力方凝“劍一”之勢,投目但見三道黑影在跟前翻騰旋縱,刀光激縈、掌風霍霍。蔡省三以一敵培,驀遭那兩人所纏,見勢迅猛之極,不得不回掌周旋,面色鐵青,喝問︰“河西 還沒死盡嗎?”
樂逍遙不料突有援至,猶蓄劍式惕未怠,只見左邊一人黑氅獵獵帶風,胸前甲冑霎閃霎隱,左手持鞘,右手使刀,刀走劍路,變化迅詭莫測,口里沉哼道︰“真郡田廣之,沒會過也該听說過!”聞是河西宿將,蔡省三凜然道︰“好,昔之精銳盡出了!”掠掌帶風,旋身橫躍于旁,避開田廣之游纏驟近之刃,卻迎右側一名滿面謙恭而似諂笑的精瘦漢子,翻掌拍向其額。
納蘭春樹覺這掌委是迅難提防,在樂逍遙背上低叫一聲示警︰“井貴一,小心他變招!”
那滿面諂笑之人將頭一歪,居然硬生生地挺肩來挨蔡省三一掌,兩影猝相交錯,旋即各竄一旁。井貴一悶哼踉蹌似要跌倒,但終靠抵一樹,仍掛著諂卑之笑,謙恭不減地彎腰道︰“大哥,有勞關心哈。”
樂逍遙看這瘦漢拙似田耕農,一開口是河西土腔,身形刀法皆難看,怎麼瞅也不像會家子,正愕嘴間,但見蔡省三轉面之時,右頰豁現一道斜長及頜的血創,兀自跌退未定,楓蔭里卷如颶風般又撞出一人,凌空撲蹬不知多少腿,每皆中的,蔡省三胸前搗如擂急鼓也似,橫撥一掌,撩在那人足底,震送樹梢。
樂逍遙頭皮發緊,心下省得︰“那個無臂風老大也趕到了!”轉迎納蘭凜凜近瞪的雙眼,一股肅殺之氣從腳底冒起,直漾全身。納蘭春樹冷冷道︰“剛才你提紫英羅,究有何干系?”
樂逍遙心又凜然,訥猶未決,納蘭春樹手握他腕,按低飛煙劍橫抵其喉,眼光一沉,銳似鑽心剜透。腦後三攻一的亂影猶蕩未定,又現一道迅疾劍光撕裂夜帷,豁然劈至蔡省三腦後,有語叫道︰“師父恕罪,尹天仇隨二位師叔奔援來遲!”
納蘭渾似未聞,只視樂逍遙隱含不安之目,推劍逼喉欲透,冷然道︰“提及紫英羅,你心有何愧不敢言?”樂逍遙雖感風緊氣窒,稍言失慎,命必難保,但一轉念,又想事無不可對人言,仰面迎視納蘭逼詢若透的一雙銳目,鼓起勇氣說道︰“不錯,我救你是為了令愛紫英小姐。我……我欠她的!”
納蘭春樹仰然睥睨,似有所察,語鋒更銳的道︰“欠她一只眼?”樂逍遙心又一凜,垂目歉然,訥語︰“你……你怎知?”納蘭只是冷哼不答,這時樂逍遙後頸又寒透脊髓,橫抵一道八尺刀鋒,田廣之冷冷持刀架在他肩背,正眼不屑低瞧,背對樹下仍是三攻一的廝拼之影,冷然道︰“自己認了最好,因為新關與我的徒兒 頭六無話不說。”
樂逍遙悚隨納蘭之眸轉覷旁坡,只見一個店小二模樣的賊眼溜溜之人趕著馬車悄候道邊,肩披不知哪兒曬衣桿上摘來的半濕書生衫,頭是 的。車廂垂簾有字,且書迎賓聯語于轅壁,顯得此非架勢堂物,字號兒繡得分明︰“老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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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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