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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一夜魚龍(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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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貴一面掛謙遜之笑,背依楓干,與穿竄在另一隅樹杈上的無臂人各成犄角,既似掠陣觀斗,亦脅及蔡省三兩翼。蔡省三怎知架勢堂還將有多少生力軍趕來增援,一時心慌意亂,連揮數掌,迫那使劍弟子不能攻近,得躍于旁,蓄招時目尋退路。
頭六懶洋洋蹦下車來,趨朝納蘭拜道︰“大師伯,察罕軍勢大,趁未追來,大伙兒這就下山去罷!”說話時頭雖不抬,卻悄悄溜眼于旁,瞪樂逍遙時,仿佛毒刺鑽炙也似。樂逍遙心下納悶︰“這廝似在哪兒見還是沒見過?”耳听得一聲沉雄遒勁之語發自背後,刀鋒亦為錚嗡震動。
“師兄,你如何一人到此只身犯險?”真郡宿將田廣之的長刀仍橫擱樂逍遙腦後,眼望納蘭,微責的道︰“眾人分頭尋覓無獲,幸有一個蒙面人到山下向我等報訊,得以趕逢其時。倘有閃失,如何是好?”
“蒙面人?”納蘭春樹微訝轉覷,鎖眉道︰“哪兒的朋友?”
田廣之似亦疑惑,稍思道︰“此人倏來倏去,看不出家數。我覺身手著實了得……是了,他腰間似乎掛有一個銀角扁壺。”
納蘭春樹沉吟道︰“既然不想讓你們看破行藏,料必大有來頭。”趁無臂風老大尋聲加入戰團,合斗蔡省三之際,井貴一躬轉趨前,面色恭卑的道︰“此人的身形模樣,我似在京中遠遠見過一次。也果有那般形狀的酒壺隨身,若無看錯……”田廣之面色微沉,皺眉回覷,語含不快之意︰“不看什麼時候,又要重提當年你應募禁軍三衛的舊聞故事了麼?”
井貴一諂笑又現,訥訥不敢辯。樂逍遙暗異于心︰“這家伙看似土頭土腦,剛才拼著硬挨一掌擦肩之險,卻教蔡省三吃了大虧。而他挨掌抹帶其肩,轉眼卻渾似沒事一般,足見了得。但在納蘭和那田胡子跟前,怎麼多說句話也不敢?”
田廣之移回目光,凜凜望向納蘭春樹,覺察氣色不好,皺眉道︰“師兄,我在城郊遇到一個采藥郎中姓杜,年紀雖輕,覺亦不凡,已擒他回營。咱這便去罷!”井貴一忙道︰“貴一留下殿後可也。”
樂逍遙剛轉一念頭︰“所言那年輕郎中,該不會是……”納蘭春樹道︰“我已尋到那件墨家寶物,卻被人乘亂竊去。諒她尚在林中,是個身披紫氅的女子。廣之,你知怎麼做了?”田廣之微一沉吟,即道︰“能從你身邊竊去寶物的人,諒不簡單。我這就跟著她,找出她棲身處。”納蘭面色緩弛幾分,點頭︰“不必單挑,探明她藏身處之後,多叫些人去。”
田廣之冷若寒鋒的目光回到樂逍遙後腦勺,嘴邊微泛鄙夷不屑之色,忽道︰“這小賊傷害紫英,又屢屢與我們為敵,不用留了。”此人行事素來果斷狠決,話中殺機剛顯,不待納蘭示下,按刀的手微沉,捺刃落鋒斫頸于不意之間。
樂逍遙猝未及防,刀已從背後悄無聲息地抹項。稍瞬覺寒,已不容避。恁料納蘭春樹將他手微往旁推,便借他猶握之劍,蕩開急落的刀鋒。田廣之目露不解之色,抬面投眸詢然。樂逍遙心念一動︰“納蘭究念適才我與他患難同共……”納蘭春樹面無表情的道︰“他已被我點了死穴,再摘一只眼就夠了。”
樂逍遙幾乎不能相信他會這樣說,甫當入耳確然無誤,心陡地下沉。他前番渾不在乎凶險地挺身救助納蘭春樹,原屬仗義之舉,待逃離槍林戈雨,卻遭納蘭又點死穴,不免惱火,俟見蔡省三追來脅及納蘭性命,樂逍遙再次奮力維護于他,此回則是出于心底里那層抹之不去的對紫英羅的歉疚。
納蘭瞥覺他頃似一驚凜容,遂冷哂道︰“怕了麼?”將剜一目,樂逍遙又豈不懼,但當腦海里閃出紫氅少女當日傷于自己劍下的情景,牽念深疚,又即坦然︰“出來跑,總是要還的。”此般感觸不意脫口而出,卻見納蘭春樹眼光微變,似亦霎有所動,喃喃復念︰“還?”
樂逍遙怎知他心頭瞬間想到什麼,雖睜目待刺,畢竟暗自悚悚。納蘭春樹垂目忽又陷思困絕︰“他要還,察罕父子也得還,誰都不免要有還的這一天。那麼我呢?”回憶昔毀雲門佛壁以泄憤,殺僧之時僧有語,縈心一如既往地澹然禪定︰“佛看一切業,因果報應終有時。”倘果真如此,那麼人人都要還。
紫英失目之痛,既是樂逍遙當下劫數之因,又豈不是納蘭春樹宿積業報之果?
田廣之看納蘭目光忽惘,從旁沉聲喝道︰“就算你我都要還,也得等到別人償了河西的血債以後。當下先讓這小賊還紫英的債!”納蘭春樹一怔回省,道︰“好,你們去割了蔡老兒的頭,紫英的帳我來索。”
蔡省三先吃井貴一的虧,當下以一敵倆,雖說仍佔上風,畢竟惕戒旁脅,時時留意不敢稍怠。俟見田廣之、井貴一齊返,他暗暗叫苦︰“風、尹二人聯手已不好除,井、田兩個老賊再加入戰團,我必休矣!”欲待搶先覓退,不意井貴一先已悄斷後路,面掛諂笑于旁︰“不好意思哈!”
納蘭冷嘿一聲,低瞥樂逍遙強作鎮定之顏,兩相交眸,各自有愧。樂逍遙暗悚︰“還便還罷,但是我變獨眼龍之後,粼兒見了會不會驚哦?至于那凌大小姐,想必越發討厭我了……”
“姑娘,姑娘……”莽漢顧不上喚回那松鼠,兀自轉脖亂叫,渾若沒見游蝦兒兩手捏拳在他面前跳來跳去,靈活地圍著他轉圈,比劃著各種將欲出拳的假動作,就象一只猴子在虛張聲勢地恫嚇一頭熊。
便趁莽漢神不守舍之時,游蝦兒出擊了,劃著拳冷丁飛腳踢中莽漢的脖子,有如踹樹般踝痛欲摧。游蝦兒叫了聲苦,連連飛腳踢不休,莽漢的巨大頭顱猶如撥浪鼓似地被踢得左搖右擺,嘴仍叫喚︰“是你麼,姑娘?”游蝦兒蹦高高唾一口,雨點般地對莽漢拳腳相加。莽漢轉頭呼喊︰“姑娘?”
游蝦兒機靈地攥住莽漢一只粗腕,如猴仔扛大樹般卯出吃奶勁兒,拱背蹲身,意欲來個大背挎,但游蝦兒扛上背後就掄不動了,被莽漢往脊猛擂一肘錘子,趴倒放平。
納蘭春樹將心一硬,不去想先前這少年奮不顧身相救之德,眼紅又如熾,只燃恨火。便欲動手之時, 頭六頭上突然卯落一個破鍋,乍驚未省,喉間驀地伸來一把魚腥小刀頂頜,持刀的手來自肩後。
樂逍遙本待償還在即,說不上心安理得,有虞暗生︰“倘然因而痛死了,粼兒她們如何是好?”只稍岔神他顧,未料旁邊變生倏然。
方國珍鼻不是鼻眼不是眼,臂挾 頭六脖,臉從暗處轉顯倍晰,冷哼︰“不要動,別看我刀小,割儒艮的奶可是從來順手噢!” 頭六本欲掙扎,聞言不禁寒吁︰“什麼艮?”方國珍一掌摑在其嘴,打得破鍋歪飛一旁,才罵︰“低俗!小回子連儒艮都不識,可見缺少儒家燻陶,個個才這麼偏狹……”
樂逍遙臉轉于旁,咦︰“怎麼登陸了你?”方國珍挾持 頭六,投眼狠視,沒一絲笑的道︰“沒听說過‘兩棲作戰’嗎?”納蘭春樹素知那 頭師佷非是習武的料,俟見他受制于人,難免微怔,蹙眉道︰“沒听說過納蘭春樹嗎?”只道鼠輩聞必變色,孰想迎面一口飛唾猝至,搶來一個戴回回帽的破袍漢,兩手雜耍般耍著飛來飛去的牛油蠟燭,憤罵︰“狗 ,大家都是回子,卻險遭了你們河西毛 的毒手!”
因見樂逍遙瞠眼不解,毒鼠強蹲在草窩里伸出“鼠輩克星”的藥幌子晃了晃,露面釋之曰︰“徐達藍玉這伙,連同一些江湖各路朋友在內,原來非是落入‘八百龍’之手,直到無頭尸在城外被二狗子哥找到,一路嗅尋而往,才無意中撞破了架勢堂綁架、撕票的秘密勾當……幸好咱們這伙里有高手,打救出了藍玉等人,只徐達哥他們還沒下落。”
樂逍遙一時難以置信,不由稱奇︰“可是‘八百龍’的人為何要承認其事哦?”眾覺難答,唯羅貫中在樹杈上合書接茬兒︰“想是因為‘八百龍’一向自負,即使你硬要說孔明是他們下毒殺害的,關東強雄也不屑否認。”當然這僅是一家之言,或出猜想。樂逍遙見他也跟著大伙兒尋到此處,只愕難言。
納蘭春樹迎著樂逍遙惑投詢意之眸,亦不屑辯,冷然道︰“大丈夫行事不拘小節,只要能拆凌家的台、攪擴廓的局,莫說捉他幾伙賓客、燒個把茶樓飯館,就算把凌府女眷全都賤賣到窯子里,又有何不可?”樂逍遙登時心中有氣︰“凌鈺 忙了一夜就掙回這個?”藍玉撲過來怒唾道︰“害了多少無辜的人,狗賊!再不把徐達哥他們放還,大伙兒活撕了你!”
毒鼠強忙撓之︰“且先莫沖動,逍遙哥還在他手上……”眾感果然投鼠忌器,怎敢冒失?方國珍以小刀比劃在 頭六頷邊,獰笑道︰“納蘭,你也有人在咱手里!”納蘭猶扣樂逍遙脈門,按他手持飛煙劍自抵咽喉,看四周無非是些草莽泥腿,焉為所動︰“我的復仇,誰也阻止不了!”
一語狠決未畢,背後有歌愴然入耳︰“拉蠟啦喇啦,喇辣啦拉蠟,拉辣蠟啦……喇拉辣拉蠟啦,辣啦蠟拉臘!”其腔悲涼,催人涕下,毒鼠強噗嗤擤鼻甩手之際,納蘭驀地回首,但見一個滿頭腫瘤的愣漢負手悄立其後,慨然引亢而行,見他轉面又走開,行幾步忽止,邊歌邊蹲,拾起破鍋,立旁撓頭傻笑。
納蘭不知此乃陳猱頭,因感行徑詭異,兀自愕視,另一邊又有歌曰︰“喇辣啦蠟啦,辣啦喇拉蠟旯啦!”同一腔調送淒愴倍甚,更教毒鼠強垂涕難已。納蘭春樹聞是昔日河西戰曲之韻,遂又移視另隅,只見一樵子背抄手走出樹叢,仰天放歌,面色肅穆。怎知此乃老彭,納蘭正自郁悶,東南西北皆有歌吟愴然而至,紛相送催人淚︰“拉蠟啦喇啦,喇辣啦拉垃……”
不知不覺,納蘭神為之縈,攥握胸前小玩偶的那只手緊欲繃筋綻血。當下處境,卻似四面楚歌。
因見樂逍遙又顯茫然不解,馮長舅坐在石頭上吸著旱煙桿說︰“歌是史翼九兄弟所教,昨晚救人多虧有他相助,殺河西老將易卜欣。”納蘭春樹終于變色頃然,聲為之嘶︰“壞我大事,就憑你們?”陳猱頭逕直走來,攙樂逍遙起,說道︰“逍遙哥,咱別理他。”
納蘭春樹一世豪強,怎受得了這干破漢居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一只手執抬樂逍遙臂,捺劍刺向其目,另一只手晃轉旁擊,迅無聲兆地拍到陳猱頭胸前,諒這等褲都漏襠的愣頭青唯斃而已。
不料陳猱頭根本沒避,仰嘴大打哈欠。納蘭方覺奇怪,斜刺里衣風簌至,左右搶來兩名頭戴青笠的藍衫漢子,招數精奇,竟然堪堪接下納蘭旁摧的掌勢。這等手段絕非等閑泥腿子堪具,納蘭春樹一怔之間,甫聞左邊那俊顏漢子沉聲喝問︰“納蘭,我家舵爺的千金小姐是不是被你所擄?”納蘭愕未及答,右邊一個藍衫漢子寒板著臉道︰“趁早把人交還龍船會,我家舵爺或會大人不計小人過!”
馮長舅身邊多了一個躬身對火點煙的藍布長衫人,吞雲吐霧于納蘭錯愕轉視的眼簾里,冷哼道︰“操你丫的臭回回!敢在張士誠頭上動歪腦筋,我李伯戮縣不是吃素的……”馮長舅問︰“最近誠哥可好?”李伯戮啐嘴道︰“好屁,愛女都不見了還能好?又正缺人手呢,你們這伙要不要入會呀?”馮長舅搖頭拒卻︰“不加入你們。”李伯戮拍摑其肩,面轉過來︰“好,那就臨時合作。操你丫的!”
樂逍遙原便知張士誠身邊不乏能人,但見納蘭催加掌勢,兩個藍衣漢子頓時支絀,惟恐有失,急欲掙臂相助,納蘭就勢送劍,迅抵他右眼。僅憑一掌橫蕩,便教陳猱頭和兩個藍衣好手均不能近。
樂逍遙渾若未覺一目將剜,凜凜瞪視道︰“不敢說這便是得道多助,納蘭前輩,你還是罷手吧!”納蘭渾不把四周圍將過來的各伙破漢擱心上,一哂狠然︰“倒要看我這大好頭顱,誰配取去!”話聲剛落,已擊一名藍衣人摜飛數丈開外,樂逍遙急起︰“李伯戮,叫你的弟兄別來送死!”李伯戮只是不以為然,歪唾一口臭痰于地︰“命值幾何?在家也是死!”
“知是送死就好!”納蘭春樹強催內勁推得樂逍遙所握飛煙劍回搠更迫眉睫,兩相較峙已到盡頭,突感自身真氣急泄,往他按握樂逍遙臂上“神門穴”竟注難止。豈知他攥處正是燕輝煌做過手腳的所在,若非兩人都在同時發勁,也不至于忽受其攝如此之甚。樂逍遙本不在乎自身險虞,但恐旁邊一干兄弟有失,不得不搏。誰知一較起內勁,納蘭面色立變︰“星宿川的吸星妖法……”
陳猱頭在旁點起一根短銃火槍,嗤溜溜燃引飛快,驚呼︰“尻!”忙不迭伸杵納蘭脅下,自掩一耳。樂逍遙欲阻不及,納蘭先自覺險,急趁樂逍遙“神門穴”攝勢未渾,頃運平生功力將他震跌,方脫羈絆,回掃一掌摑偏銃口,乓一聲焰炸聲響,李伯戮嘴叼的那根逍遙派皺巴巴卷煙只剩半截焦在唇裂處,眼珠七上八落,懵不明何以遭射︰“怎地?”
樂逍遙硬受納蘭一掌之震,加上他急攝之力回撞越甚,翻滾直逾數十尺未止,胸腹氣血騰涌,只見納蘭晃掌又震翻一名龍船會的藍衣好手,正追陳猱頭,樹叢間忽然立起一人,正是續繼祖,揮手一劃而落,打出暗號。納蘭何懼埋伏,本待順手結果此人,呼簌簌一陣撩枝撥葉亂響擾耳喧過,迎面撞出十條八條破漢,由皂役廖永忠率領,齊伸長管火銃 砰砰朝他轟射。陳猱頭急抬雙手塞耳,咧開嘴樂︰“也是衙門里偷來的!”
游蝦兒騰身凌空,以各種姿勢從各種角度發腿狂踢莽漢頭臉,或踹或蹬或撩或搗,鍥而不舍、花樣紛呈,末了還用雙腳做交剪狀,往莽漢腦袋夾了一下。莽漢巋然不動,眼仍尋覷林間,嘴喚︰“姑娘,是不是你尋來了……姑娘?”只出一拳,游蝦兒應聲撇頭栽倒草里。
自南宋梁興哥以“手炮”、“鳥銃”裝備義軍迄今,不論時歷何代,火器總是屢現沙場,與弓弩箭矢一般,民間盜賊、衙門鷹犬也多有使用。滅宋之襄陽會戰,火器的鋒頭更因蒙古軍大舉采用“回回巨炮”摧牆破城越發甚囂塵上。其時所謂“回回巨炮”,實是阿拉伯人改造,火力更見威盛,遂隨蒙古西征傳入歐洲,破諸邦城主聯軍于“黃禍洪流”。元泰定年間,火器鍛造又分“官營神機火”,以及民間土制的“霹靂火”。
民械土炮一度因各地貧苦百姓反抗腐敗暴虐吏治而興旺,以致順帝至元六年,朝廷嚴申民間藏軍器之禁。
納蘭春樹昔經疆場,深知火器厲害,陡當遭遇,非憑一己武功高強或能免之。但看那伙破漢各執官火長銃,卻似初學乍用,亂哄哄地持將而出,發射不知偏哪兒去。納蘭春樹展身急避,不意背後悄踞一人驀地飛腿橫絆,被他硬踫硬迎脛交踝,怎抵受得納蘭春樹內力陡發?那破漢抱著泥腿迭聲叫苦,折栽丈許外。
便此稍礙,廖永忠率又一排破漢端銃朝他瞄定。納蘭春樹究非常人,臨危不失從容,正要騰身高避,腦後呼簌簌連串勁風急至。只見一個身罩破袍的光腿漢子手撐地急速交錯倒竄,兩腳迅猛之極地連環蹬踹,毫無章法,倏迫其脊。納蘭春樹眼為之花,應接稍遲,肩窩、腰脅、右腿連吃數蹬,雖傷他不得,亦感那漢子腿法奇詭、勁道也頗不輕。
納蘭不由撢襟微嘖︰“有你的!”眾見納蘭春樹居然吃虧,都歡聲哄鬧起來︰“再來個,歐道人!再來個,歐道人……”陳猱頭忙揪住一人打听新鮮︰“這誰這誰?怎麼俺未見過?”吳良蹲在一輛破陋手推車旁,百無聊賴地搜衫捕虱,聞得有問,沒神兒地答︰“歐普祥,新入伙的。衙門封了他的風光小道觀,吞作貪官招商的私產,歐道人四處申訴不果,反遭狗官栽陷為‘邪教妖人’,趕得沒地兒去了,跟咱要飯著呢。”
從陳猱頭饒有興趣听得有神的目里,史蕩風雲激變,若在料中︰不久之後,歐道人隨徐壽輝揭竿,連克江西諸州……
又是一陣驚塵狂卷之蹬,歐道人倒踢越急,身亦拔地騰空,兩腿朝上,奇巧異常,沒一瞬稍離納蘭頭臉。縱然是河西武學大豪,當下亦不免備受其擾,方始真正感到何謂“專靠腳打人”,暗忖︰“我門下的風飛琴素以腿功見稱,看來也不及此人之巧極詭絕!”樂逍遙強咽一口涌到喉頭的鮮血,未及凝定內息,忙拽陳猱頭過來,勉力叫道︰“放……放他一馬!”
歐普祥倏起倏落,手拍地借力起騰之狀如狗刨也似,雖說踢得難看,耍到順溜處,越發暢快淋灕,興在其中。猶若猛地驚起一團滾滾濁塵,追纏納蘭愈驟。忽聞陳猱頭喊停,歐道人只剛斂勢,倏吃納蘭一腳踹脅,肋骨不知斷了幾根,打橫跌飛草坡下。
納蘭春樹退裾未定,樹梢忽傳一聲怒喝︰“無恥回賊!”納蘭听風辨形,循聲臨處,反蕩一掌急迎,同空中一個衣風翻掠奇驟之人倏交數招,頃為心驚︰“接得下我四招小無相,好本事!”仰目掃覷,只見楓葉飛揚亂瞳之間,有個束發少年衣不蔽體,每發一掌便借力高騰夜空,翻滾盤旋,勢若龍卷風飆降游離。納蘭嘿然道︰“有夠花團錦簇!”
那束發少年倒身懸提,如一箭沖天,乍升又臨,簌簌穿過林梢急攻而下,看納蘭春樹一時竟似換氣變招不繼,束發少年晃腳勾搭樹枝,稍遏攻勢,兩臂微分,晃悠悠倒掛于納蘭頭頂,嘿嘿冷笑道︰“什麼‘風評天下第六’?這時我丁普郎勝你不武!”
納蘭突發一掌震摧樹枝,趁其不意蕩跌那束發兒郎,冷哼道︰“姜還是老的辣……”言猶未已,一輛破陋小推車撞到跟前,不容納蘭蹬開,車影里冒出吳良,啐笑︰“看誰的手更辣!”遂抬一支連發短弩,嗖嗖便射。
這時毒鼠強以吹箭偷襲,其端淬毒劇烈,在陳猱頭敲鍋助威聲中,配合吳良急矢連發。納蘭晃身剛避一旁,背臨一堆漢各拋石塊簌簌打來。既陷混戰,他患難換氣發招斃敵,只得掠身再避,不意腳下颼地拔起三道 筋細索橫絆,伴以頭頂石灰傾灑。雖沒著了道兒,惕愈倍注,領教了這伙破漢全無章法、只求攪殺的亂仗戰術,自知稍有差池,一世英名便喪于此。
他縱身未落,堪及掃目遙覷,一驚暗甚。
田廣之已奉命去追那紫氅女子,留井貴一持刀掠陣,風飛琴、尹天仇聯手合攻蔡省三,雖已佔得上風,仍割不下他的頭。不知不覺,四下里攢攢圍滿了持刀提弩的青笠藍衫人,各似龍船會服色,默不作聲蓄刃構陣,氣勢非比等閑破衣襤褸輩。俟當井貴一晃身加入戰團,風飛琴倒竄而出,發腿狂掃那干藍衣人,但听一聲叫︰“都是使腳的,我來!”歐道人翻翻滾滾復登斜坡而返,迎著風飛琴,兩足越眾交蹬,各催急驟腿勢不退。
尹天仇眼見其師陷圍,虛撩一刀即來奔援,卻被十余個龍船會好手各挺單刀阻截難前,旋即拉大圍圈,困他在其中沖突不出,但有一名使劍藍衣士獨來挑斗,同尹天仇一時難分高下。樂逍遙方知張士誠為尋女兒,由李伯戮率領,著實派來了不少好手,遠遠望見那藍衣士身形劍法不類俗輩,怔余始省︰“呂子梁!”
李伯戮只盯納蘭一人不舍,往眾圍紛亂間尋覷其蹤,沉聲又喝︰“納蘭春樹,撞上咱們這伙,你就算栽此了。認命罷!別以為爺爺們不曉得你暗中與傲家走狗勾結,干下多少綁票、標參的調調兒,想來我們誠哥的女兒也是被你底下人所擄,要贖金是吧?過來老子 你一刀!”馮長舅嘖于旁邊︰“伯戮,你在誠哥身邊說話文謅謅跟先生似地,怎麼跑到外邊嘴這等粗?”李伯戮轉面又摑他肩頭一巴掌,朝樂逍遙擠擠眼卻笑︰“粗細也要分跟誰說,對罷?沒看我老大穿扮得跟文人似地?”
毒鼠強嘆︰“瞅這情形,也就難怪朱元璋說‘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吳良百無聊賴在地上涂涂寫寫︰“軟的”等于“咱老百姓”,“不要命的”也即老百姓。李伯戮惱道︰“甭跟我提朱元璋哦,可警告你!上次他帶一幫菜農跑來江北我的地盤搶生計,跟士德他們好生打了幾架,這帳我還沒找他算呢……”陳猱頭走了過來,捏他雞雞。伯戮瓦巷︰“你這愣頭青,又來這手?”素知此兒從小腦病沒錢醫治,離家乞討至今就一直這麼傻頭傻腦,既愣又硬還不要命,撞上了這主,實沒得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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