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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一夜魚龍(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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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在紫庵,納蘭春樹幸獲樂逍遙強輸內力護脈守元,宿患新傷遂得緩解一時。但他病根猶在,剛才為剜樂逍遙一目以償紫英,兩相較勁之下,不意激引樂逍遙“神門穴”吸攝內力,驟如濤卷浪涌。雖即警覺,乍感不妙便把樂逍遙同他膠持之手倏然震脫,真氣失泄未至小半成,究因此番撼蕩之故,卻教納蘭春樹良久內息紊亂難寧,竟致交手之時,換馭真氣不暢,而遭這伙生龍活虎也似的破漢前僕後繼地糾纏圍困,一時險相環生。
樂逍遙當下的情勢也比他好不了多少,本就氣岔旁絡,未待全然泰定又生新擾,只因無意中攝取了納蘭春樹那一小半真氣,外迫方減,內患即來。他怎知如何妙化這股內力為己用,一時之間徒然忙亂調息,欲將引歸“氣海”,卻忘了納蘭春樹一門小無相功本屬獨闢蹊徑,取道非經“丹田”運馭,迥于常規正道之處,其實是由“章門”旁引。
他忙中出錯,唯有倍受其苦。心憋一問惑甚,行功犯岔之際只難出嗓成聲,迷迷糊糊地但覺這干漢子縱有通天能耐也必不知他在此處,竟能尋來解他之危,其中必定另有緣故。他心里記掛粼兒下落未明,幾欲喚旁人探問,根本也不願恃仗人多就致納蘭于死地,苦于每要張口說話,屢又氣滯憋胸,仿佛陳友諒懷揣的那支啞膛的火槍一般,急亦不濟事。
因近納蘭春樹不得,枉然纏斗耗時,眾漢鳥躁起來,都顧不上樂逍遙憋在旁有話難出,紛紛催急攻勢,尤其是龍船會這伙,更擺明了是渾不要命的架式,怎奈納蘭春樹畢竟非比泛泛,縱然換氣失暢,純憑招數妙取,又撂倒三五名藍衫好手。連馮長舅、老彭也由衷稱嘆︰“昔項羽力戰垓下十面埋伏,想來也不過如此罷!”羅貫中嗤之以鼻,似覺此屬沒見過大陣仗的人渺發螻蟻之嘆,嘲畢躲于一旁,自個腦中繼續幻想磅礡,閉目神往垓下,仿張良仿韓信仿蕭何仿彭越仿陳平布起十面埋伏,把他演義出來的勇夫趙子龍困死在那里。
續繼祖趁納蘭身邊一時少了些糾纏釁斗的,忙指揮破漢們放銃。
這時人影遮眸稍疏,樂逍遙投目即覺有險,勉力喝道︰“且住!”納蘭春樹聞聲回望,霎見一排亂漢端銃瞄他,四下里飛石、短矢也如雨至。叮一聲磕響,尹天仇單刀脫手,腕綻一線飛殷。顯是心神旁擾,卻挨了呂子梁一劍抹掠傷臂。他見納蘭春樹危在眼前,情為之急,飛抄另一只手綽回旋墜之刀,出奇不意晃轉呂子梁後,反刃劈脊。
呂子梁回劍橫擋,未待兵刃交磕,尹天仇突然迎面投刀飛搠。趁呂子梁側脖急避之時,一腳蹬在呂梁劍鍔,借勢高縱,彈過那叢藍衣刀客之圍。沒等落地,他又反拔背後所別的長劍,眼看來不及奔到納蘭身前相護,倏然改勢轉向,身隨劍越,嗖地飛刺後心,將樂逍遙搠倒。
卻不知樂逍遙內穿天蠶絲衣,實搠他不透。眾漢聞聲轉顧紛紛失驚︰“ 端了……”尹天仇發腳連環踹飛幾個搶身來搏的泥漢,覺樂逍遙仍動于劍下,掙扎欲起,遂一腳踩腰蹬跪于地,提劍作勢劈斬頭顱,眾漢紛驚道︰“別……”尹天仇道︰“全把家伙放下,不然……”馮長舅忙教眾人依言照辦,眾見樂逍遙命系人手,怎敢不依?李伯戮雖不甘願,畢竟那話兒猶遭陳猱頭所制,不得不默然點頭。
樂逍遙其實本有機會反擊,但患眾漢難受約束,仍必殺傷納蘭師徒始休。初時猝挨一劍懵然方過,悄綽飛煙劍只稍反撩腰後,即可憑一招“倉皇狼顧”斃敵,心下卻一遲疑,沒有動彈。陳猱頭望見這邊的情形,忙舍李伯戮,朝樂逍遙直愣愣地走過來,渾不理尹天仇綽劍旁伺,眼里只有樂逍遙忍痛跪于刃底的身影,攙之曰︰“大大……”
本來局勢已是一觸即發,尹天仇繃緊的弦隨幾伙破漢放低的弩銃稍弛漸松的霎間,忽見有個滿頭膿瘤的漏襠漢突如其來地撞到跟前,心弦又即緊繃欲摧,咬牙揮劍,要將那顆難看的髒頭斫飛去。
樂逍遙嘆︰“我不殺伯仁……”事既陡然生變,他怎能任由陳猱頭的愣腦袋落地,劍縈飛煙般悄轉于後,淡淡抹帶,削向尹天仇揮劍之腕。這一招本是無心去到盡,只讓尹天仇倏然驚覺不妙,不得不舍下陳猱頭,改勢回劍自解危迫。
半招“肝腸寸斷”乍出即斂,尹天仇果然回劍來迎,迅猛異常地劈斬他脖頸。樂逍遙怎料此人竟沒招架,而是渾不要命地以攻為守,急斫自己腦袋。他猝吃一驚,真氣忽滯于肘,飛煙劍急遞不出,唯有眼睜睜地看劍劈落。
斜刺里一把柴刀撩將過來,與尹天仇劍叮的交磕,不待老彭抬刀再砍,倏吃尹天仇一腳蹬翻。尹天仇把劍照往樂逍遙後頸斫落,料已無人堪阻。哪里想到背後搶出一影俏妙,探手攫劍奇疾,尹天仇又受所礙,只得轉刃削手,恁料那人素手晃轉更極盡刁鑽迅奇,喀嚓一聲折腕脆響,尹天仇只見自己手中劍墜,掃目旁瞥未及,素手夭矯已抵胸前,手背發勁,將他推得跌步踉蹌。
樂逍遙轉頭便咦︰“誰家妞……”未及相認,那個頭披烏絲籠的矯姿女郎又一掌輕飄飄地捺在尹天仇胸脅,仍教跌步倒退難定。樂逍遙又咦︰“這幾招手法有點像老蒼龍的路數……”不待辨認分明,那女子連發數招將尹天仇迫離樂逍遙軀旁甚遠,忽撇不理,卻轉身搶去攙扶剛才挨踢倒地的老彭。樂逍遙傻了眼︰“咦噎?”
眾漢都看在眼里,一個個面色忿忿不平,反較樂逍遙純屬驚奇錯愕為甚︰“明明是那日大家一起撞見的,憑什麼這妞單就‘傍’上了老彭——樵子有什麼魅力嘛?”
“八百龍的妞!”樂逍遙猶未反應過來,尹天仇仰目嘶然,卻先省起那矯姿女子所使手法來歷。恨極不甘,急以那只血染掌腕的傷手俯拾兵刃,不顧先前呂梁劍抹腕之痛,仍恃一悍到底。但未攥定,倏見兩只手交錯箍套而來,變招翻絞,喀嚓一聲拗折。尹天仇唯瞅劍又失落,抬目只見李伯戮颯颯收招于前,冷哼道︰“我的分筋錯骨手也不是吃素嘀!”
尹天仇痛怒交涌,方要發腿踹之,陳猱頭一腦袋猛頂其腰,仿佛廟里敲鐘的大杵子,一撞入懷,勢竟奇大,尹天仇頓如一袋遠拋之米墜開去。陳猱頭懵然立起,一時不知北在哪邊,卻迎著李伯戮乓意地伸致互勉的手,兩相交握,拉近距離對覷,彼此都樂︰“合作愉快!”李伯戮 又苦皺起臉垂目低瞅,吃痛怪叫不迭︰“尻!你另一只手又抓在哪兒?”
納蘭蕩掌逼退丁普郎,颯然旁掠,陡聞一呼慘絕,轉面但見一伙藍衣人亂刀砍落,圍剁尹天仇為肉泥。納蘭春樹變色道︰“一個個都別想活了!”恨極之下,趁續繼祖那伙人拾回長銃不及,展身朝樂逍遙撲去。哪料廖永忠壓根不去撿回長銃,忽從腰後拔一支三管小手炮,簌地引燃即射一梭子。
納蘭春樹但覺後背倏遭震撞,步微趨趄,恃得有護冑穿戴在衫內,渾沒理會。續繼祖率數漢拾起官火長銃,急要發時,不意納蘭春樹便借腳步趨低作跌之勢,急攫一把草葉嗖地回射,那干端銃漢避閃不及的都倒。
納蘭春樹左脅又中一銃,跌撞之勢未已,剛拾一口劍,續繼祖搶到背後舉銃又射一梭,不待納蘭回劍削砍,忙翻滾開去。經過廖永忠旁,見他卻棄衙門火器不用,忙于在旁填藥塞進一支粗短大管里,續繼祖奇問︰“這是啥玩藝兒?”廖永忠匆答︰“民間土制的‘無名火’——沒見過麼?”隨即貓腰急竄,發銃又中納蘭後脊,轟鳴之聲竟如炸雷,直教續繼祖在旁久難定神,耳為之聾。
六個藍衫人急端火器 砰發射,風飛琴應聲先倒,仍在草間爬行,龍船會轟銃其勢之烈,便連歐道人也驚跌于旁,懵未覺肩腿亦受波及,悄淌血絲。蔡省三幸避飛快,堪免于死,待撲到一簇樹後,才感腰股火辣辣炙痛焦髓也似。
亂銃聲中,井貴一搖搖晃晃踣身跪倒在縈軀硝煙里,抬面之時目光慘然,掃視一群端著射魚弩和雙筒土銃的藍衫人圍攏,腮旁仍似凝掛謙卑諂笑,喃喃說道︰“中原百姓確是……確是不好惹哈!”說話間又聞銃聲震耳,卻是幾個藍衣人端銃追入樹叢轟射蔡省三。
樂逍遙一咬牙壓下涌窒胸膛的岔濁真氣,搶將上前,急聲沙啞地叫道︰“家伙放……放下,听我說!”他上前本為阻止李伯戮龐手下,卻撞上了納蘭春樹迎面急搠之劍。
樂逍遙不由怔住,雖距尺許猶能深感寒刃迫注之凜。投眸方見納蘭春樹一腿掛彩屈地,堪堪伸劍抵喉,四下里嘩啦一響,數十支魚弩、鳥銃紛攏,密密地指抵他頭軀。樂逍遙忙壓一口濁氣,勉力道︰“別殺!”
納蘭春樹一劍將欲透喉,眼簾里忽似輕煙薄漾,伸至樂逍遙頷前的長劍折刃剩柄。樂逍遙回遞飛煙劍,自忍胸腹息亂之苦,說道︰“納蘭前輩,罷……罷手吧,回河西去!”李伯戮 又得脫猱頭之握,擠身過來瞪著納蘭,狠聲道︰“等我問明雪魚下落再說別的!”納蘭春樹渾若不見四周紛紛指著他的魚弩、火器,面無表情地瞪著樂逍遙,喃喃的道︰“我縱橫一世,如今虎落平陽被犬欺。沒……沒什麼可說的!”
樂逍遙心下惻然,因存有惑,忍不住問道︰“前輩為何要劫持那許多不相干之人,他們囚押在哪里?”納蘭春樹瞪他少頃,目中似亦閃過一絲困惑,稍思門下每人平日作為,又即冷然道︰“縱使我手下有人干了此事,也是為了河西的血仇得償!”眾漢紛唾︰“可憐蟲!有你這麼尋仇的麼?”藍玉更怒不可遏的道︰“有本事你教人去逮察罕家的,我們這些窮打工的招誰惹誰啦?你也不放過,還又逮又剁又奸又炸的,狗東西!天下事抬不過一個理,甭管有啥委屈,你這樣干就不在理。”
李伯戮唐過來掌摑納蘭後腦勺,憤斥︰“要贖金沒有, 你一刀要不要?”樂逍遙忙按他手回,責然道︰“先問個水落石出,別急……”耳邊又是一陣亂轟聲擾,卻是那伙追將入林的藍衣人仍沒搜到蔡省三,不耐煩又發銃胡射一氣,聲如焦雷迭起。眾漢受驚紛紛轉頭,伴以陳猱頭的怒罵︰“搞啥震震嘛?”
樂逍遙也朝那處顧脖,心頭剛閃過一絲異樣之感,臉未轉返,喉下一寒迫甚。納蘭春樹就借他手遞過來的飛煙劍,綽抵咽喉。待得李伯戮、馮長舅等人聞聲回頭,樂逍遙已被揪到納蘭胸前,橫劍擱他頷下。
納蘭春樹原想一劍殺之解恨,倏地轉念,冷冷道︰“若不想這小賊與我同亡于此,放了我手下那兩人!”李伯戮拋雖怒,究竟無可奈何,他與陳猱頭、馮長舅諸輩不同,此來只為尋回張士誠的愛女,料與納蘭一伙有關,怎甘坐失良機?李伯戮本待不理樂逍遙死活,呂子梁在旁悄聲提醒︰“怎麼說也是舵爺的把兄弟……”
樂逍遙武功修為終究不及納蘭精絕,反應稍遲霎刻,便為所擒,他下意識地本要掙扎,忽想︰“反正我是不想要納蘭的命,且由得他挾迫李伯戮,好將那兩個架勢堂的人換回先。”因持此念,沒有強抗。只朝陳猱頭、馮長舅示以眼色,教他們依從。
李伯戮屑著個臉沉聲道︰“要放人,須得連我們舵爺的小姐也放還。”陳猱頭本要捏,一想卻覺也對,轉面說道︰“還有徐達和俺們逍遙哥,仨個換仨命。誰也不欠誰!”納蘭春樹冷哼道︰“我不知你們所說的人在誰手里,或許是別人干的。”樂逍遙覺納蘭為人並不似那麼卑鄙,本存疑惑,這時也不自禁地點了點頭,料是誤會。
李伯戮一听正要啐回,忽聞人叢外有呼惶急︰“色目人來了!”
眾人立時都知指的是誰。有別于禿赤等部元廷將領,老察罕雖是色目人,所部精旅其實多是中原兵,便連其養子王保保亦是漢人。尋常泥腿子百姓卻分不細,因見察罕軍中也有色目將佐混雜其間,一概籠統稱之為“色目人”。只有當時兵家或軍界中人,才稱察罕父子的人馬為“河洛精騎”。
樂逍遙對此反應未及眾人之快,轉目但見林濤如摧,滾滾攢涌,仿佛風驟起。
四下里霎為之靜,粗濁漸促的呼吸聲也似杳然絕去。眾漢猶如一只只引頸待戮的鴨,紛紛轉脖顧首,直到入耳蹄聲驟,密如鼓點敲進心頭。李伯戮瞠直眼的神情似呆一下,如夢驚醒,變色道︰“察罕軍到這里追誰來著?”納蘭春樹冷冷把話接過︰“想是要我人頭。”不由與樂逍遙近距交覷,彼此心弦繃緊又似先前所臨槍林戈雨之迫。
“你有這麼大面子嗎?”李伯戮蠕要啐之,忽听一聲驟鳴如尖哨,仰眼只見一梭急焰沖宵,撕耀黑沉沉的夜帷,在眸間忽綻如火鳥之形。有識得的呼驚︰“神火飛鴉!”樂逍遙不知此是當時軍士把箭筒扎成似一只烏鴉的東西,肚內塞滿火藥,翅膀下有起花,與引火線相連,點燃後發射,遠逾數百尺開外,著地即爆炸。此與“飛彈”、“火龍出水”、“銅將軍火炮”並稱至順年代以後元軍四大殺手 ,迄明代更多見諸于史載。
樂逍遙未覺井貴一帶傷踉蹌搶近,只顧仰面看著那枚火鴉遠騰夜空,渺若一粒微星,但又頃即在眸里漸返漸大,先是一粒,隨即又從林間沖宵飛出密密麻麻滿天火鴉,驟如流星雨燦。
樂逍遙嘴為之嘬︰“嗚……只怕要炸得遍地開花!”井貴一撩刀虛劈,逼得方國珍慌忙退離,得以救回 頭六,眾漢一時都顧不上這邊的小動靜,井貴一將 頭六推向大車,說道︰“但願咱們這時乘車離去,還……還來得及!”言猶未落,後肩便穿一箭逾七八尺長,透胛骨而過。
井貴一仿佛懵了下,轉面只見先前尋入林間搜殺蔡省三的那伙藍衣人應聲倒撞而出,遍軀皆箭。馮長舅、李伯戮頃如猛醒,齊呼︰“這就到了!大家化整為零,往坡下沿河分散逃避……”衣衫襤褸輩泥腿子破漢怎及龍船會的藍衣士訓練有素,猶未反應過來,林濤一陣急傾若覆,迎胸一排急箭排撒而來,前邊趴倒滾避未及的頓如農田削草般齊唰唰栽地一大片。
迥別于此前樂逍遙所遇朝天撒箭投戈以便遠詣的那幾回殺陣弩,這次穿林齊射卻是迎面平胸而來,想是騎兵已近,頭一撥先行引弓掃蕩。廖永忠撲臥于草石之間,大叫︰“快趴下,往坡底翻滾!”樂逍遙猶被納蘭所揪,欲趴不成,陡臨又一排撒箭所迫,只道要作擋箭牌,心頭方顫,但見井貴一搶身擋于他和納蘭跟前,揮刀撥打箭雨,口里兀自嘶呼不迭︰“大哥,快走哈!”
李伯戮一邊翻滾避箭,一邊指使藍衣士放弩發銃掩護眾人撤離。總算這撥排箭不能持久,龍船會的人得趁林間那數十乘當先騎射之卒換矢搭弦的間隙,發一聲喊,齊從藏身處冒將出來,端銃亂轟林里,放倒了些人。旋當漫天火鴉炸落,樂逍遙腦中 駔一下震響,眼簾里盡是焰火硝煙,不見人影。
他倒在草里,旋又隨土濺起,不覺落蜷石後,耳失听覺。朦朦朧朧看到坡下飆出一軍,只道這回不免要堵絕逃路,人人皆不能免。哪里想到那支黑甲兵齊端銅火銃卻朝林間沖出的騎兵迎頭便射,騎兵回以箭雨,黑甲軍避于三層疊地成牆的方盾之後,待箭雨稍疏,又伸火銃轟還。
樂逍遙怎明所以,正在岩後發愣,察罕軍有人趁銃聲間歇,喝問︰“我們是沈丘擴廓部,坡下是何人領兵,怎麼也打著朝廷旗號?”坡下排盾後有答︰“我等是陳友定大人的巡城馬,上邊真是察罕家的嗎?”林間眾軍大罵︰“操你!陳部領兵的是誰?竟敢對察罕軍動起火器,陳友定這回別想賴在姑甦好地方了,非貶調福建跟惠安女為伍不可!”兩軍對罵惹火,又是一梭火銃、強弩對射,你來我往,欲罷不能。
陳猱頭從槍林箭雨中逕直走來,尋到岩後,瞅著樂逍遙躲處,拉手道︰“大伙兒趁亂都到下邊搭乘了龍船會等候蘆間的百來只小艇,逍遙哥快隨俺去會合。”樂逍遙耳仍失听,怎知這廝愣立著說啥,扯著嗓道︰“其他人呢?都死光啦?我……我記不清納蘭到哪兒去了,好像剛才有個什麼東西震到我了。”石邊蜷蹲一人面黑黑不知是誰,只忙于豎指貼唇,朝樂逍遙急示“小聲”。
陳猱頭沒顧瞅旁,微趨上身,籍借不時霎耀夜空的流火飛輝,側頭瞧了瞧樂逍遙頰,看耳朵沒流血,才放心地拍按他肩,說道︰“走吧咱。”這時林間又傳出吆喝聲,厲斥道︰“我等奉命來剿河西 ,要不是陳部作梗,已然成擒。這干系誰來背?”坡麓盾牆推進,有一將腕掛鋼鞭,轉騎而出,沉聲道︰“此是江南不是河西!我乃本州宣慰衙門千戶,只聞這里有魔教妖人聚會,專程來剿,卻被察罕部攪渾了,縱匪逃脫的干系你們背得起嗎?”
樂逍遙辨影正覺眼熟,林間晃出一人,卻是蔡省三模樣,揮止眾卒喧罵雜音,方朝那將抱拳道︰“其中定有蹊蹺,火頭上大家都說不清,且到擴廓爺麾前講明罷!”那騎馬將領面籠玄盔護鐺之內,僅兩目精若寒星閃閃,抬手綽鞭一指,威然道︰“強龍不壓地頭蛇,我看你們須到宣慰都司衙門解釋才合規矩。”
便趁兩軍互峙不下的間隙,樂逍遙和石頭後那個面目莫辨的人起隨陳猱頭往草深林茂處溜走,一路貓腰,只是懵懵然,不知納蘭師徒卻在何處。正摸黑間,前頭忽發斥喝,竄出三個伏路小軍,各端狼齒弩阻住,有聲惕問︰“干什麼的?”
陳猱頭只是直愣愣地當先而行,並不答話,樂逍遙後邊那個黑臉糊涂的人忙道︰“噢,俺們是過路的。”伏路小軍如何相信,齊端狼弩更加逼近,陳猱頭渾似未見有阻,逕行而至伏路兵前,抬手晃出一支袖銃,頂在道中間那卒子心口,砰地射殺于地,沒事人般又照直走。
幾乎同一時刻,樂逍遙屁股後邊那煙燻黑臉的人亦隨陳猱頭發難,揚手即發短弩,颼一聲掠肩,樂逍遙剛吃一驚,只見弩箭分撒為二,原來是子母弩。那兩個伏路小軍齊斃于道旁,僅只瞬間。
掌捺胸前,似渾不著力,青衣小賀又撞牆摜跌,不顧眼中金星旋爍,再續刀桿二節。
另兩人穿過賀紜山身畔,乘機往洞岔處鑽躥而去。凌天昊為揪之逼問納蘭氏女下落,怎容那兩人鑽洞逃脫,不得已暫將倆童留擱于旁,逕朝賀紜山在前邊所堵的道口行去。幼僧趁他不察,蹣跚走到一邊,神情凝重地低目尋視,又撿回那支七指斷手,藏入寬袖里,緩緩走回,與女童並肩站立,但矮她一截。
那女童目送凌天昊逼向賀紜山持刀擋道之影,妙眼不斜視,噙嘴含笑若淑子,忽然抬手悄捏旁邊那幼僧的小禿頭,五指如揭蓋掀鍋狀,使勁地掐腦門兒,覺得還挺軟乎的。道衍含淚舉起那支拾來的七指斷手,伸撫女童之頰。幼女猛然大哭,把腳亂踢,正中僧袍下小雞雞,僧啼。
凌天昊聞聲回望之際,青衣小賀驀地一刀照懷里杵來,其勢急迅難狀。
“突然好大霧!”
摸黑不知又行多久,待听此言,樂逍遙摸了摸耳,雖覺話聲猶似遠來,尚可慶幸又已听得見。抬眼望去,籍借夜色冷輝青沁,果然滿眸煙霧縈林。那邊山麓既遠,喊殺聲早杳,四周一寂如死。陳猱頭怔在前邊,待樂逍遙和另一人撥草走近,他撓著後腦勺轉來惘惑無奈的眼光,苦笑道︰“哪兒飄來這等大霧,卻教迷路了耶!”
三人踫頭聚作一處,發覺立在一大片霧茫茫、樹木稀疏的荒郊野地。恁憑各轉顧、團團瞅,怎麼也瞧不清哪兒是陳猱頭所說的河邊,連棵蘆草都找不著,更別提藏在蘆叢里的百來只小船了。
他們先前受了一場亂仗之驚究非小可,惶鑽山林走得疲乏,這時加上失望、沮喪齊襲涌來,面面相覷一陣,頭垂腳軟,齊跌坐于樹下歇喘。樂逍遙得趁這間隙,未暇多憩,向陳猱頭打听︰“其他哥們有多大折損哦?”猱頭伸著大舌頭任由汗與涎落,聞問咽回嘴答︰“傷倒不少,沒死幾個……他們鬼得很!”又呼哧呼哧喘會兒,手拍樂逍遙背,慰之曰︰“咱還是先操心操心自個仨罷,這會兒。”
樂逍遙欲取還神丹不果,暗惱乾坤袋不听馭,究也無奈,只得咂著干苦的嘴舌呆坐一會,心頭又有放不下的︰“有沒瞅見納蘭那伙哦,剛才他們……”陳猱頭手掏褲里撓襠,抓著癢道︰“哥你放心,不會追來的。俺見他幾個趁亂被坡下那些黑甲的官軍接去了耶!”他只道樂逍遙猶懷先前為納蘭所迫的余驚,乃寬之謂︰“老小子被咱這伙傷得不輕,沒死是他命大!”
樂逍遙其實並無此慮,听聞納蘭春樹安然得脫,反有一種無以道明何因的如釋重負之感,心想不出所料︰“果然瓜兒成都率部趕來,似為接應納蘭。若非他們到得及時,非但納蘭必遭察罕軍所拿,就連我們這伙也……”陳猱頭在旁稱僥︰“幸虧官軍自家里忙于狗咬狗了,剛才……不然咱和伯戮他們也得陪著河西回子搭那兒!”
樂逍遙點了點頭,又感一事不解,乃問︰“你們怎麼跑這兒來啦?”陳猱頭臉上頓有神秘之色,咬耳道︰“哥不是叫大伙兒打探各派有人失蹤的事兒嗎?”樂逍遙眼隨之圓︰“對呀,還叫你們找徐達他們下落呢。”猱頭更加神秘兮兮的道︰“便為此來。俺們听二狗‘飛狗傳訊’說,這一帶有片早已廢棄的磚窯場,河西有個喚作……喚作費盧杰的回子老頭,和一班青衣人盤踞在那兒已有幾日,丐幫的探事花子發現里邊關押些人,夜里不時傳出慘呼呻吟之類聲。李伯戮他們剛好也查到這條線索,于是大伙兒出城一撞面就合計著來這邊尋,沒想到撞上你們了……呵呵!”
樂逍遙始明一節,但問︰“何謂‘飛狗傳訊’哦?”陳猱頭笑道︰“要不怎麼叫‘狗精’呢你說他?居然教一狗跑來滿城大街小巷找到俺們了,脖兒系根繩有信,喏——就是這張破布條子。”樂逍遙接來就夜光冷輝一瞅,看不懂︰“怎麼滿是些圈圈兒點點兒模糊疙瘩團兒沒一個跟文字也似……你們看得懂?”陳猱頭得意笑︰“就是不識字才看得懂嘛你真是的!”伸脖朝樂逍遙另一邊身旁坐盹的黑漆抹灰臉漢子來了句︰“是不是這樣噢?”那人口角流涎打著呼嚕瞌仿佛點頭。
樂逍遙懵然唯笑︰“那……二狗呢?”陳猱頭抱憾︰“都怪大伙兒餓急了嘴饞,不等尾隨那狗去會著二狗子哥,半路就剩這了。”搜兜找了會兒,摸出根啃快沒了的燻烤狗鞭,遞到樂逍遙面前,關心地問︰“哥要不要來口充充饑?”樂逍遙嘖出聲來︰“算了吧,猱頭——我一向不吃‘雞雞’的!”
陳猱頭懂事地“噢”一聲點頭,自把狗雞雞全塞自個嘴里,並以食指將之填腔充嗓,全塞入去,咕嚕喉動,艱澀地吞咽下肚,才徐徐喘了口渾長的狗鞭氣,眨著眼拍打肚皮,咧開嘴樂。
樂逍遙不安的瞅著他道︰“你滿頭腫瘤還吃狗肉,這是‘發物’噢!不怕發病發死你哦猱頭?”陳猱頭抹著嘴不在乎的道︰“俺不怕。”樂逍遙端詳其頭瘡,看到有些流膿,有些嫣紅剔透,想必平日定會很痛,不禁惻然道︰“回頭得 你治治了猱頭!”陳猱頭不管此言真假,忙謝過,但又窘然攤出破兜兒抖啊抖︰“俺沒錢買藥哦!”樂逍遙將此事默記于心,拍開他手,正兒八百道︰“等治得好時再說罷,搞不定你這一頭瘡我還開啥醫館?”
想起他曾答應為粼兒醫治眼楮,這事總沒下文。心下忽疚,又轉為著急,揪陳猱頭忙于拭嘴的手,憂形于色︰“是了猱頭,還有那哥們兒……有沒撞見我家粼兒?”兩張臉愣一下都搖︰“沒瞅見沒瞅見。”又紛咦︰“怎麼又帶失了?”
樂逍遙正敘原委,三人漸坐漸局促,起初只是手腳不安份,隨即翻衫搜襟,終于全忍不住蹦跳而起,叫惱稱異︰“坐著坐著怎麼一身蟻了哦?”團團轉、蹦蹦跳,抖衫拍蟻之時,忽有所見︰“咦,許多蟻怎麼紛紛往這棵樹上會集哦……趕啥墟?”三顆頭仰,尋覷往上,方見枝梢晃悠悠地掛有一對死雞。猱頭指曰︰“是它謐洫蟻。”
雞分黑白,頭腳倒懸,束腿處系以結界形狀,纏繞一張符。
“掛雞?”樂逍遙正蹙眉暗奇,陳猱頭在旁忙揀一根數尺長的枯枝,招呼那硝煙燻黑臉的人幫手撥打枝頭,欲把死雞弄將下來,且說得嘴涎盈溢︰“有夜宵有夜宵。別便宜了蟻……”樂逍遙覺是有人作過法禁之物,雖不知究有何目的,按規矩卻是觸踫不得,方要阻止,林間曠地傳來微微跑動聲促。
陳猱頭還在忙著,那黑煙燻臉難辨的人卻頃然醒覺,回脖只見霧中閃現一個小兵身影,作官軍結束,不等樂逍遙示意怎辦,那黑臉者颼地從腰後破衫遮掩下飛快拔弩即射。一矢離弦即分子母兩路飛箭,出手利索之極,去勢更迅不可覷,怎容樂逍遙多瞧分明?
那小兵在林霧里只顧匆跑尋路,未見這邊有人猝然發弩射他,陡當破風聲至,小兵提盾擋個正著。黑臉者忙換弩再欲補發,卻叫一聲苦倒跌于樂逍遙懷里,原來大腿上插有一支雉尾箭猶顫翎兒。
陳猱頭轉身之時,小兵奔勢已止,不遠處豎起一面長方形虎臉盾,駐停于地。乍眼不見小兵身影,料在盾牌後邊窩著。
樂逍遙本覺霧中奔跑聲稀,並非來了大隊人馬搜林,但阻未及,陳猱頭和那黑臉漢分從左右兩翼包抄,以袖銃或子母弩往側面瞄準盾後蹲著的小兵,盾後亦有只手騰出,單端一架小弩指指這邊,朝朝那邊。三人手都有些顫將失控之感,猝當險峙形勢已成,不由都呼︰“別亂動哦,別亂來哦!”彼此慌聲警告對方之余,也不免摻雜些互相恫嚇之辭,但都端定家伙不肯先含糊。
樂逍遙正看得好笑,耳听陳猱頭呲嘴道︰“出來投降!不怕你後邊有大部隊跟著,俺可警告你……”小兵在盾牌後邊不露一丁點兒頭臉,隨盾移挪身,答茬兒︰“俺不投降,後邊也沒兵跟來……俺不怕你們!”陳猱頭一听登時寬心,咧開嘴樂︰“老實人老實人!俺就喜歡跟老實人打交……”小兵在盾後兢問︰“那……俺是不是可以出來繼續跑了?”
“想呵你,”陳猱頭越發有恃無恐,把袖銃轉來轉去尋那兵可射之處,嘴發狠聲︰“俺剛吃了條狗鞭,這時正有勁沒處使呢,這邊又有仨個,多過你。怎能放你溜去找援?”黑臉的破漢在另一邊忍腿傷之痛與那兵互峙以弩,本沒作聲,稍加留意即有發現,忽道︰“哦,他好像就只剩一枚箭了!”小兵忙道︰“哪的事?俺有一整筒箭對付你仨……”陳猱頭側脖挪行數步,探眼瞧了瞧即笑︰“整屁!你連箭筒都跑丟了,唬俺?”小兵看遮不住,急又挪盾移身轉朝陳猱頭,低蹲在後邊仍倔嘴道︰“俺是神箭手哦,就算只剩一支也……也射得死你仨!”
“屁!”陳猱頭如何吃唬,咧著嘴道︰“俺仨人各站一邊,又沒排成一條直線狀由著你射。從三個不同角度干掉你綽綽有余了,還不快把弩扔掉,舉手出來投降,俺就喊仨聲,一……”小兵在盾後覺察三影果然又朝前逼近幾分,一支箭不知該先對付誰才好,急道︰“干嘛非逼俺投降嘛?又不知你們是誰,俺只想各走各路而已。”
樂逍遙猜想也是,看那小兵哪似跑來捉人的模樣,卻像被追得惶惶奔命無措。因而奇問︰“那你到這里干啥的?”小兵蹲在大盾牌後朝這邊微挪一下,答腔兒︰“俺是伏路的。”陳猱頭嘲笑于旁︰“你一人伏啥路?”小兵忙挪盾改朝他,身移嘴答︰“本來一整隊人呢,都伏磚場北邊,誰知……誰知……”說到這里,樂逍遙听出盾後語改哭腔,且似奇惶已甚,不由詫問何故︰“誰要你們去那邊埋伏的,卻要伏擊誰?其他兵呢?怎麼就只剩你單個在這滿林里跑?”
小兵兢曰︰“俺是新應募入城的,也不曉得要來埋伏誰,只奉瓜兒千戶吩咐照做而已。誰曾想呵,整隊人一到那片荒林就迷失在霧里,俺屙肚落單在末尾,等趕上來時,全……全都死了一地,真的是好駭異哦……嗚嗚,全死了!”陳猱頭惱︰“你哭啥你嚎啥?再嚎就射你死噢!”
小兵在盾後拭淚︰“俺驚嘛!霧里不知是啥在追殺俺呢,幸好俺半路摘得一張符貼盾牌上,想是有它傍身之故,才……才逃得到這。喏,就是這張符,本來是綁在死雞腿上的,幸好俺順手弄來一張,好用耶!”陳猱頭牽記那套雞猶未取來下肚,听得不耐煩︰“‘耶’你個鳥!”便趁那小兵擱弩騰手抹淚之際,端銃朝盾後搶將過來,正尋那兵腦袋欲射,不料小兵雖哀,手卻挺快,一下又拾起弩機,與陳猱頭兩人近距互頂要害。
陳猱頭不在乎,愣著腦袋正要硬轟他一銃,忽省有疏︰“尻,俺忘了預先裝上彈藥了!”幸好黑臉漢與之配合得恰到好處,悄竄上前,以弩抵那小兵頸側。小兵驚哭︰“干嘛非要殺俺嘛?俺……俺只是跑經過而已,又沒害你們。”樂逍遙上前阻弩曰︰“不如大家都一齊放下家伙罷?”黑臉漢本要依從,但有遲疑︰“得要這官兵先扔掉弩,我不信官府中人。”陳猱頭也點頭稱是︰“對,這些年官府騙得咱好慘了,征地搶田也不按預先說好的 錢……俺也不敢再上他們當。”小兵看他倆不肯先收起家伙,只逼他先扔掉器械方休,心下越覺沒譜,扁個嘴哭︰“俺當兵不也是被哄著誑著來的?本意只為日子過得好些,干嘛要逼俺先扔了弩哦,俺先扔了家伙,還不是要死在你們手里?”
樂逍遙看看這個,瞅瞅那個,見仍繃著弦兒一觸即發,他疑此地氣象險詭,不容耽耗,偏生這雙方毫無互信可言,唯道︰“既然這樣,那我數到三下,你們一齊收起家伙好不好?”小兵與陳猱頭和黑臉漢遲疑互覷,少頃才勉強地點頭道︰“也只好如此了。”于是三人各惕著眼神,徐徐彎腰,緩緩將手里軍器擱地。
樂逍遙一口氣未及緩舒過來,小兵突然省起︰“你們仨人是一路的,俺怎能听信你調停?”簌然又抬弩戒防,陳猱頭沒留神被瞄在鼻頭上,惱蹦︰“尻,官兵果然一點兒信用沒有!”一氣之下,發掌照臉摑去,小兵剛辨半句︰“後邊那黑臉的不也沒扔弩……”掌已扇在頰上,登時眼花頭震,嗖一聲響,雉翎矢穿透陳猱頭手掌,去勢猶急,又嵌其肩。
樂逍遙一個箭步搶來欲搡開這弳,不料黑臉漢從另一側颼射子母弩,樂逍遙手臂登穿其一,痛倒時看到那小兵棄盾溜不幾步也栽,原來右肩亦扎得一矢透胛。連同黑臉漢最先嵌插大腿的那一支箭,四人都掛了彩,全倒在樹下呼苦拔矢,一時顧不上再作糾纏。
或因當下已然耳根清靜了些,四人翻滾一會,痛得頭腦昏沉,皆奄眼臥看林梢,夜輝青森森之間,方見每株樹上都掛有死雞,各分黑白,成雙結對,直逾此林幽深處。甫當此景入眸,一種陰寒奇詭之氣霎然悄升,同籠四顆心頭,漾起滿眶驚瞳。
“掛這麼多雞?”樂逍遙暗為一怔,眼珠咕碌轉憂,想到不對勁處︰“還都是死的?不對吧,我記得術士們行法施禁掛起來的全是活公雞呀。”放眼四覷,頭頂所掛便是公雞沒錯,只不知整林何以無一活雞動靜。此與他所曾听聞的法事勾當決然不合,回思那次在寒山林麓的見歷,印象里那幾伙掛雞修行的人不論師出哪派,都以活雞布禁,非似眼下一片死氣沉沉的光景。
小兵也一時渾忘傷痛,臥于隨風晃悠悠的死雞底下,只是倒吸冷氣︰“這邊也有?”陳猱頭忍痛本要撲來掐脖,待見樂逍遙也似臉色不安,頓怔于旁,便愣不解其中究有何蹊蹺︰“掛些死雞作法有何不對?”樂逍遙就他所知正要解說一番,小兵已答茬兒道︰“正……正常的當然得掛活雞,倘若連布禁行……行行法的雞都‘掛’了,那人不也……”
陳猱頭怎知小兵顫兢兢所言謂何,惱撲上來扼之。打了幾滾,被小兵反倒壓于其上,卡脖揪襟。陳猱頭憋得就連頭上的腫瘡都迸破了一個,幸有黑臉漢勉力爬來幫手,從後邊勒那小兵之頸,三人揪作一團。樂逍遙未暇留意,呆望滿梢死雞詭象,心下突感一事大是不好︰“難怪 困這兒了,反正大是不妙,究有何不妙法,我一時說不清。‘乾坤袋’既不听馭,黑天瞎地里撞點兒邪就更是不妙之極!”
那邊三人糾纏間,不巧同觸各自箭瘡,皆痛呼而倒,毋須排解即分開。陳猱頭摑那小兵,兀自抱怨咕噥︰“想是你這多手小卒路上亂揭人家的法符,生出禍來!卻跑到這邊害咱也跟著倒霉……掐死你!”小兵脖為之緊,也反手回扼,又壓到陳猱頭身上,黑臉漢勉力爬起,從後邊勒臂箍那兵喉。
樂逍遙臥旁正兀自氣憋如臨巨石壓覆胸膛也似,那三個扭打者不巧眼朝他這處,忽有所見,一齊呆住,廝打絞纏的動作僵凝,有如銅澆石築的塑像一般。忽呼一聲驚,又如雕像變活,彼此交覷駭目,不約而同放開對方,嘩啦一下全縮到小兵那面大盾牌後,僅露仨臉並排在盾頂上。
樂逍遙好不容易憋透氣兒,見狀乃奇︰“見鬼了你們?”三人兢答︰“你……你也知?”逍遙奇︰“說啥呢?”那三顆下巴因牙齒交戰之故,也隨之顫頷難禁,齊擱在方盾頂部抖磕不停,便連一向愣似什麼也不怕的陳猱頭也有驚的時候,難免令樂逍遙暗詫。只听三人兢答︰“有……有有只女鬼長發披地,剛……剛剛才朝你身上徐徐趴落如欲交歡哦!”
甫聞斯言,樂逍遙差點嚇一跳,掃覷遍無所見,亦絲毫不覺有異臨軀,如何肯信︰“哪有?”三張臉從盾後張望出來,定楮再瞧,果然也沒見樂逍遙身邊有鬼,不由齊愣,隨即六只眼交覷疑惑,皆想︰“怎麼剛才猛然乍眼一看他身上卻似有個披頭散發的女鬼?”樂逍遙惱其作弄,不禁嘲諷︰“干嘛不編出男鬼來嚇嚇我,偏要女鬼……難道女鬼就比公的可怕了去?”他亦知女子屬陰,一旦化怨為戾,故有女鬼厲于男鬼之說。
小兵兢曰︰“法師布禁所掛的雞都全死翹翹了,此地戾氣這麼猛只怕連鬼公也有!”此言似出不意,卻觸及樂逍遙心中對法禁之說最薄弱的那一層了解,仿佛捅透,豁然省起一事堪驚,不經意轉面欲言,映眸忽有四張臉並挨在那張盾頂。
他猛地全身籠在霎忽而漾的寒意之中,未待多瞧一眼,陳猱頭已提掌反摑旁邊挨著的臉,惱道︰“兵油子,頭發這麼長、體味這麼騷,還挨靠我這等緊貼……摑死你!”這巴掌自然結結實實打在小兵臉上,吃痛猝然,甫一轉面,猛然呼驚︰“多出的張青森森臉是女鬼的!”
樂逍遙從盾牌對面自然瞧見其中多了一顆披發垂頷的頭搭下巴在陳猱頭肩上,不待辨明是否稍瞬幻覺,盾牌後邊突然空了。他登時一怔,腦後忽簌聲響,若物急掠升空,怎暇多思究竟,急綽一讖晃掌悄劃,反撩一道“幻影天師符”于夜霧晃蕩處。只道不成,起身投眼之時,那三人大呼小叫地又從樹梢跌落。
陳猱頭不待爬起便懵然發問︰“剛才咱們怎麼上樹了?”樂逍遙未及答釋,小兵和黑臉漢齊發一聲呼,從陳猱頭身邊分別翻滾遠避,眼盯如欲迸,顫指曰︰“你……你你你背上又多一個!”陳猱頭一驚憋臉扭曲,方感有異,忙不迭翻騰踹腳,將墜壓後腰的那團模糊人影蹬開去,嘴只是呼不迭︰“俺不怕!俺不怕……”
樂逍遙踉蹌趨前,與那三個受驚蹦跳者同臨一線,未待搶目看清樹上倒墜何人在猱頭畔,小兵已拾盾牌呼地掄打過去,正中那人晃悠悠倒懸之軀,只覺應聲濺撒許多密密麻麻細微之物潑旁,那人形貌始顯。黑臉漢抖衫驚跳不已,在小兵之旁拍身叫苦︰“撒我一身蟻!”
先前僅見樹上掛得有雞死一片,不意摔下個人來,卻也渾無活氣。小兵急取一根照明松香管子劃燃,四雙圍睜的眼簾里陡為一亮,始見倒捆腿腳垂墮樹下之人卻著方士法袍,手腳密密層層地穿縫絲線,纏軀痙攣畸扭,兩顆眼球被線生生扯出眶外,珠綴縫連于頦下。卻身穿無數針孔透線,竟無半點血跡,其膚干萎慘白,如素紙緊裹枯骨骷髏。
樂逍遙正看得眼圓,嘴合不上,陳猱頭忽指死尸半張之嘴,呼奇︰“看他‘口條’有這麼怪……”小兵拿松香火一照分明,兢道︰“不是舌頭!他……他含著整沱雞雞被縫唇封在口腔里呢。”猱頭忙蹲來瞅︰“雞雞怎麼錯位了?”旋省此非天生錯位,分明是被摘下來另置的,越駭︰“誰把法師也整死了,卻跟滿樹死雞掛一起?”
樂逍遙雖不認得這方士份屬何派,但覺他死時猶著施法之袍,顯然與此地掛雞結界有關,甚或這人便是布禁行法的術士之一,只不明何以竟致慘死而掛于樹上?陳猱頭覷明究竟,放下死者道袍褲頭,叭一聲響,從死術士襟內摔落一物。幾雙眼忙低瞅,原來是個六合形狀的測異盤。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勾陳……六角卻缺一,法盤豁毀凹罅。
樂逍遙從未見過這等樣形款的法器,正辨認邊角鏤刻之字︰“鐮倉護聖……”,手伸半道,卻被一掌斜刺里拍開去。那小兵搶在前頭探手朝法器拈訣攥指,點點劃劃不知所為,樂逍遙猶未瞧清,小兵已拾法器,說道︰“死的這個是陰陽寮的法師。”
所言卻是聞所未聞,樂逍遙僅覺死者似卒然暴斃于施法結界將成未成之時,遺下這等狼籍殘跡。抬眼方又感這小兵似乎知些名堂,愕而忘語將問未問之際,小兵和旁邊兩顆伸湊的髒頭挨貼著腮頰呼詭不迭︰“四面八方都有!”樂逍遙未曾使過此類兆異器,探目瞧見法盤上測異針居然旋轉急亂,初時不解,旋當那三人驚嘴呼駭,他猛然想起硬天師也曾端出這等樣法器尋妖,針指哪個方位,則為妖異所在。何曾見過針旋四面這般促亂情景?
四人悚然轉脖四顧,霧林茫茫又無所見,一派死寂較諸先前初來乍到更詭。陳猱頭傻嘴半咧會兒,忽疑︰“哪有?會不會是法器摔缺一角,以致測不準了……”樂逍遙也覺法器果似亂了方寸,分明胡轉一氣,剛要點頭稱是,冷不丁抬眼望梢,忽喇喇四下里所有倒掛的死雞全在瞳間扇翅活返,一片雜鳴淒厲亂耳。
四人陡聞雞啼怪異,齊驚顧盼,眸間並無雞動還魂跡象,仍是死沉沉地悄掛夜梢。四人嘴難閉合,又悚相互覷,誰心底都冒一個念頭頃憋難出,終是陳猱頭最先鼻不鼻眼不眼地嚷一聲出嗓︰“跑!”
大家仿佛早都在等著這個字喊震回神,由當中最愣的那一個先撕破這層恐懼之膜。也不知誰先拔腳起跑,四人慌奔霧里,直到彼此軀影互朦不見,樂逍遙陡又驚省︰“那三個鳥人呢?”因患走散失陷,必難守望相護,他不由剎止跑勢,腳下嗤嗖嗖濺土揚塵方停,放目四野皆濃霧無邊厚縈,一派死寂倍甚,唯覺剩己孤孑,一種從所未有的巨大空虛孤獨之感籠罩心頭。
等不著那三人聚攏,霧中亦無聲息傳返,他慌將起來,不知空喚多久,突感其實半點嗓聲也發不出,一直困憋于腔,如陷昔時噩夢最幽深最絕望處,舉目無依,霧摭 天地間仿佛就只剩他一個,從來徘徊如此,從來彷徨如此。唯自亂轉,唯自奔跑尋覓徒然。
漸漸觸摸不到木葉之實,似無森林,霧縈眸中恍仍林木幢幢。樂逍遙再試發喊,仍憋于喉,連自己也听不到半點叫聲,耳際只是死寂,沒有風,空氣也似不再流動。他已不能計算自己寥然行走了多少時候,直到氣血漸似滯緩,仿佛幻覺一般,前邊霎現三三兩兩趕路的人影。他頓時精神一振,叫喚著追隨上去,總也追不上那些在霧里踽踽兼程的人。
樂逍遙暗覺不對勁︰“不信我的輕功會有追不上的時候!”于是加快步伐飛也似地奔隨,卻仍距前邊那些木然緩行的人遙遙無望比肩。樂逍遙忽感自己變得渺小,仰眸但見霧通穹頂,亙綿無界,四周盡是巨人般茫然前行的軀影,皆在迷霧中時隱時現,若虛若實,若近若遠,似乎瞧不見他在徒勞跑隨枉自呼喚,又似彼此根本也瞧不見對方都在霧里趕路,所去深遂曠闊,漫無終程。
樂逍遙不由絕望而止,呆立不再跑隨,身猶掠霧往前,竟剎停不住。他低瞅腳下,原來地面竟似流水飛滑朝前,即使他止步不奔,也仍然身不由己地流向幽霧更加迷籠的前方。所有的念頭都已膠凝封固,也成了霧中行尸一般,直到生機似油盡之燈,在他心底漸弱漸熄,若閃將滅之時,身後霧緲穹遙處飄來一韻簫聲成曲,初尚若無若有,若斷若續,但引他斂神聚念欲加傾聆時,寂象忽破,驟似東風夜放花千樹,滿天星辰復輝若綻火雨,點燃心頭那一線將逝的生焰。
眼前遍地行尸走肉之影霎消,迷障妄像頓如雨打風吹盡。他仿佛重回兒昔,隨二娘悠然遛達在元宵夜市觀覽,滿街花燈滿街游人,一洗霎刻之前滿心寥落孤寂之感,更催迷霧淡褪,宛似春風化冰解雪,送寥落回寥落處。恍記得那時亦似曾聞青玉案旁簫韻伴元夕,一曲早縈,從無此刻清晰︰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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