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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斗米殺陣(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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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須提是誰先憋出那個“跑”字,樂逍遙只是兩耳生風,暗感昏黑霧林里杳無絲毫生氣,除了頰畔袂掠獵獵之聲,似也未聞異影追躡的動靜隨至。曹霸挾他奔得飛快,一路雖咳不絕,步伐猶疾如脫韁之馬。他不以輕功見長,足不離地四平八穩,驀地一沖便在百尺開外,又一沖發足另逾數百尺,與眾不同。
樂逍遙沒心琢磨此是什麼身法,每當眨眼霎間,恍見滿梢雞翅撲扇亂瞳,待又定楮,並無此象。他怎知是何緣故幻像紛迭,竭力往兒時推想,除了不久前曾因勢迫,不得不依硬天師指點誅卻倆只贖魂雞,記得以往從未手刃其它雞,應無血債要還,怎會滿林的死雞都似沖著他要復活索命?
樂逍遙腦中猶縈那只怪模樣雞在枝頭現魅首鳴的情景,覺非幻霎,思之不寒而栗︰“真有一只死雞居然率先復活了?怎麼叫似‘兵變、兵變,兵變民變殺哦殺哦’?”
曹霸聞得斯言顫出他嘴,瘦削枯黃的面頰有筋似亦微搐,忖之但感匪夷所思,不由抑咳冷哂道︰“想是你听錯了。”樂逍遙覺他話聲也兢隱其里,因道︰“別說你沒瞧見哦,剛才……”曹霸眼睫失抑般地微顫得幾下,冷哼道︰“我乃一代宗師,沒你那麼多幻覺!”心下卻忖得暗瑯,恁思不解︰“真的是幻覺麼?怎麼我剛才卻似听見有鳴‘驚變,驚變,尸變骸變殺結陣’諸如此類仿佛鬼哮心底、駭人听聞之辭……”
縱在駭極之下,樂逍遙瞅他神色顯亦驚疑不定,難禁好笑︰“既然不怕,那你為啥要拉著我跑得飛快?”只道所料無差,但見曹霸馳時眼光緊盯夜霧前方,冷哼道︰“堂堂崆峒掌門,人都不怕豈怕雞?我在追線索來著!”聞言煞有介事,樂逍遙心下好笑︰“逃跑就逃跑吧,還說追啥線索?鬼追咱差不多……”
本自不信,但隨曹霸目光投覷陰靄飄彌麓,卻是一怔,原來果有所見,霧林里隱隱約約飄移一豆微光前掠,時而聚合一簇,時而分若一線或橫移或直貫,不時又霎跳閃散,化星星點點,如此這般反復幻爍,端難細辨虛實。
樂逍遙嘴嘬咦然︰“幽浮幽浮……你在追這個嗎?奇哦!”曹霸果是朝異爍閃移處追掠不舍,皺眉道︰“什麼幽蜉鬼蝠,我從不信邪!想是你的河西同門夜躥來著……”樂逍遙自幼在蠱蠱惑惑的後山十里麓受慣了各種小兒夜驚,自有歷練灼識,看他不解,乃謂︰“嗨,這在海邊一帶多得很了,也不是什麼漁火磷光鬼火之類,有人稱之為‘幽浮’,或曰‘幽符’,來自冥冥不可知處,說得多神都有……但據我分析,並且浪費了許多夜晚通宵去找,覺似一種自然氣象變化,比方說沼氣按墨家的光學角度反射在雲霧層次,就會在人瞳里產生某種奇光異彩的視差……”
正在煞費嘴舌解析之間,眸中幽光忽失,四野又攏回于沉沉迷暗。
曹霸奔走姿如行旅般看似平常,縱是手挾一人隨身,亦不減其速。樂逍遙原便暗贊了得,但不論曹霸如何催快步伐哪怕是連番發足猛追,總也距前邊那豆微光遙拉一大程,屢趕不近,間距終未縮短。他心頭不耐,猛提一腔真氣騰躍而前,眼看這回跑不掉,哪料躍勢方落,那簇飄芒忽然從他 ね簾消失無覓。
樂逍遙料也料得到曹霸當下心情該有多沮喪,不由忍笑道︰“省省罷,輕功更絕的幾天幾夜不睡都追不著它……”曹霸怔在暗霧里咳覷一陣,目無所見,突哼一句︰“誰說沒追著?”
“明明……”樂逍遙遍掃其目也沒看出哪里有光猶爍,已料自散,偏生曹霸嘴仍硬倔,他不由要嘖,曹霸凜立瞥顧暗夜寂野,突然提手按于樂逍遙腦門,忍咳低喝︰“現身罷,不然我殺了這河西小子!”
樂逍遙陡感頭上勁壓,方猝一驚,黑暗中寒氣紛颼,幢幢影現,環圍于他 身旁。
隨裹鋒皮套齊褪,迫睫逼來一大叢青冷冷之刃,各皆奇疾,不待曹霸稍有反應,迅即圍抵其軀,密密伺制一圈。曹霸身形甫沖,刃叢亦隨不離,仍困他在內。他目光一霎精凜,只見黑彌彌的前方復爍一豆光芒,有燈籠移現于樹畔。初是一盞,隨即身旁每燈皆亮,焰復青籠黯輝,各執一人手中。
曹霸渾似未睹迫臨之險,嘿然轉面微側,看出樂逍遙嘬嘴難合之愕,不由地低哼一句︰“不是說什麼墨家沼氣反射幽光使然麼?”此時樂逍遙已知枉費了一通嘴舌沒分析對,傻眼眨了眨,面猶不改其本色︰“墨子光學原理也可引以解釋這些兵刃為啥一遮住就不反射冷光……喂,左邊這位仁兄可不可以把刀劍挪開些哦?快戳著我眼角膜了。”
曹霸一臉病容,衣著樣貌土拙,恁大的骨架仿佛沒長幾兩瘦肉。既落刃叢之圍,對方並沒把他如何放在心上,眼紛紛覷向樂逍遙,暗里有語隨燈光移近,悄問︰“是自己人麼?”樂逍遙暗感好大殺氣,倘答不對,非僅曹霸處境堪虞,自己處于刀鋒邊緣的那顆微禿之頭或亦不保。他忙答道︰“自己人自己人……”沒忘朝曹霸擠擠眼。
曹霸早疑他是架勢堂一路,听得先自坦認,不由心頭惱起︰“不到自己一伙里,你小子還狡賴不認!”本要隨手拍碎樂逍遙的頭,但見他擠了擠眼,不知悄發何示,曹霸方只一怔,斜刺里兩刀齊狙,搶在掌落碎顱之前,急截他腕。
樂逍遙先前見曹霸追恁久亦難趕上那簇飄忽不定的燈芒,心想倘是有人夜行野麓,這等輕功實非小可。觸念忽思前夜曾與孤行鱈同見這般光簇飄晃天平靈岩一帶,正覺似有相符之處,耳畔刀風颼起,其中兩人招數精妙,出手隱隱然透出闈帳扈跋之氣,也非尋常江湖武人可比。
這伙人顯然先知有躡隨其後的動靜,方才掩刃息火,悄在樹叢間伺候。果然曹霸闖至,立陷刃圍。兩眼一時被燈光刃芒紛耀,急難覷辨對方形貌。但他究非等閑人物,耳際刀聲乍起,他手抬離樂逍遙腦門,往旁一捺一引。左邊那人倏感臂上一振,刀不由偏沖右隅,“崩嘲”地磕開右邊伸搠之刃。
火星貼頰交迸之時,樂逍遙閉眼不迭,因感曹霸隨手化解雙搠之危,非僅手法高妙難狀,更教他欽佩不已的還是這份如若無睹的從容氣態。雖然曹霸在風評榜上無名在列,亦不免令樂逍遙暗嘆︰“八大派掌門果然不是‘肉腳’能坐得的!”
那兩人不明何以刀鋒交磕,齊為不甘,猶欲再斗,忽听後邊隨燈飄在圍圈之外游移不定的那聲話語悄哼︰“好手段!莫非納蘭春樹?”這時眾目都隨燈輝灑照,望向曹、樂二人,更覺果似。其中一人辨畢忽道︰“這小子不是咱們的人!”
樂逍遙亦籍燈爍稍亂的間隙,瞥見旁邊一顆顆禿泛青光的腦袋,耳後垂辮粗短,晃在披簑著冑的肩上。他突省起︰“裝束卻似先前搗毀紫庵四壁的那伙人一樣。”曹霸此來乃為追納蘭一伙,陡聞那一聲低含敵意之問,卻似將他誤認為納蘭春樹,不免一怔于心︰“搞什麼鬼?”
本欲自報名號,卻牽咳難舒,一時說話不得。樂逍遙暗省不好︰“曾聞有說‘北國傲天、江南狄武、關東強雄、河西無憂’……”剛想提醒曹霸,這伙河西禿客乃擴廓部屬,多半是昔征河西所收的悍士。暗里亂刀齊至,隨著圈外那語悄哂︰“山上有報納蘭春樹被一禿小兒救走,卻撞上咱們……拿下了!”
曹霸欲辨不得,唯咳愈劇。那干刀客為留活口擒送擴廓麾前,出刃紛不奪命,全朝手腳挑筋斫削,樂逍遙急促沖穴不脫,只驚一脊汗︰“沒留神撞此,又是險過剃頭……”曹霸突然揪他奔竄數十尺,剛離紛刃之搠,四下里燈芒晃閃又攏,復將他團團圍定不舍。
樂逍遙暗異于心︰“這伙人顯是受過擴廓訓練,使的皆似錦瑟那種身法,一個個配合無間,尻!就像我化身十二個包圍了曹霸一般,卻怎生脫困?”看曹霸猶咳難緩,攥拳單提于胸前,臨刀叢而蓄勢。他不由驚問︰“他們團團圍成一圈,七傷拳只怕要招呼不全,枉然傷人,還是別用了罷?不如解我穴道,我有辦法帶你‘糾’地一聲離去……”
曹霸咳不能言,卻亦曉得七傷拳打得著前邊的人,招呼不到後者。當下前後左右齊搠急刃,全不依武林規矩,豈容霎刻躊躇?
听得樂逍遙慌呼,曹霸心下冷笑︰“誰說招呼不來?”驀地沉拳捶地,隨著篤聲悶振,土石撒濺開來,最先迫近其軀的數人頓時摜翻,身上血淋淋不知嵌插多少碎石尖屑。
便趁一干刀客忙避碎濺激撒的石屑之時,曹霸拳搗于後,又中一人腹間,樂逍遙只聞悶哼于畔,那人摔時腳揚,卻抄握于曹霸化拳為抓的手里,呼地掄軀橫掃一周圈。樂逍遙臉上星星點點濺殷,睜大眼楮瞧見曹霸掄手方停,掌里所握僅剩半只殘腳滴血。
四周刀芒縱橫,頃皆劈在曹霸掄以撥打的那名刀客身上,霎如拆散一般,活活揮剝無數段。
這伙刀客均極了得,隨一聲忽哨,齊滅燈火,摸黑又朝曹霸掩殺而攏,卻置剛才那名同伴死活于無睹。樂逍遙暗感驚心動魄之余,忽想當下陷圍的倘若不是曹霸,換作別人或已性命難保。眼前葉蕩紛揚,撒于半空又若水波粼粼推瀾漾漪,稍瞬滯凝不動,宛然風乍止,曹霸隨咳出拳,頃又揮得漫空紛葉朝他拳頭所向簌簌撒去。
忽掄一圈,拳勢卷覆四周。便在樂逍遙嘬嘴瞠圓的眸里,曹霸驀地凝拳如岳峙淵停。
圍攻上來的十數人齊如驟撞颶風驚浪,刀碎、衫裂、瞳散、血噴出口,身形乍為僵凝,旋隨撒葉撲面紛揚之勢,倏地摜飛四方。
樂逍遙嘴張難合,忽見黑霧里躥出一人悄綽雙刀翻至曹霸背後,一聲不發正要交斫剪軀,不待樂逍遙提醒,曹霸劇咳聲中,拳頭忽轉朝後,距那人的臉面半尺處凝而不搗。那人頓時如中定身咒一般,所有動作頃刻僵凝,睜瞳裂眶般瞪拳瞬刻,蒙面紗豁然自裂,隨即面門寸寸裂膚碎顱,摜倒于地。
樂逍遙打娘胎里呱呱落地,何曾見過這等渾然巨大的一拳之勢?當下連驚呼喝贊都忘諸腦後,想起曾聞別人提及曹霸此趟出山的本意,不由心跳怦甚,只剩一念越銘︰“回頭得趕緊去告訴傲雪,曹霸若尋她奪回穆天王劍,千萬不可應戰!”
他知傲雪的能耐,但當此刻親眼得睹曹霸的拳勢,憂頓油然而萌,只覺這個人的拳出自平凡,卻已遠遠超越平凡。他淬拳成神,這樣舍命鑄就的鐵拳在曹霸死前的一年里,早已不屬于凡世應有。
仿佛听見何子丘顫巍巍地坐在漁排上愴聲兢唱︰“五行之氣調陰陽,損心傷肺摧肝腸……噗呼噗…… 離精失意恍惚,三焦齊逆兮魂魄飛揚!”
樂逍遙腦後忽寒摧迫,一道巨影呼呼掄搗而來,將他與曹霸兩軀頃覆其下。
撥葉折枝撞出一個禿大漢,映影如虎似羆,遙不待近,手攥粗鏈嗆啷啷揮舞,朝他倆所在之處掄來一個大鐵球。曹霸非似樂逍遙擅憑身形步法取巧,驀回頭間,鐵球已當頭砸至。他只來得及迎以一拳, 當大響幾教樂逍遙耳摧。
瞬間更難相信雙眼,那等沉渾笨重的大鐵球居然癟凹半面,回砸禿漢,壓陷半截上身于驚塵濺土中。
曹霸猶咳難停,轉面掃眸于旁,只剩一桿燈籠攥于樹下獨仍穩提的手里。陡迎曹霸凜凜肅投之目,那人如夢乍醒,澀然道︰“好厲害的七傷拳。”曹霸點了點頭,竭力忍咳道︰“崆峒曹霸……咳咳咳!”
那人的臉徐徐從燈光照不透的葉蔭暗隅現出,頓令樂逍遙稍見登即暗毛,只見整張頭臉既大且松,皮皺腮垮頷下如堆折數層贅肉厚皮。不待多看一下又即隱回陰暗處,喉發枯澀之聲猶如低鳴咕嚕︰“你殺了擴廓兒手下,索性就連……咕嚕咕嚕嚕嚕。”喉里怪響悶滾一串異音雜噪,又令樂逍遙嘴難閉合地愣,方聞樹蔭暗處尖銳有鳴低鑽耳膜︰“索性就連老朽也殺了罷!咕嚕嚕嚕……”
曹霸一時難以止咳答腔,面色忽轉凝重,遂揀一根枯枝劃字草就于燈下地面。樂逍遙嘴呆眼投,見得寫道︰“蒼梧山,列宿灘,二十八星主?”樂逍遙覷而未明其意,燈下有手拾枝,僅三爪拈梢,劃地回應︰“火曜日。”曹霸面色大變。
迷霧如煙漾過眼簾,幽幽恍恍。
看著曹霸挖坑埋尸,以及那怪異之人在樹下提燈僵立的身影,樂逍遙憋惑不解︰“曹霸剛才還很‘囂’哇,怎麼一轉眼竟肯乖乖依從那個臉似皺皮狗的老胖子吩咐?著啥道兒了這是……”
曹霸動作雖也甚利索,怎奈沒有趁手工具,唯拾死者所遺的兵刃刨土,斷了又換。他本來還急著去追納蘭一伙,容不得樂逍遙稍加分解,一逕逼他帶路。不知听了那皺垮肥腮的人低低地咕噥了幾句什麼話語,居然把樂逍遙撇于一旁,只顧掘坑搬尸,當他照作之後,那垮下巴之叟再不言語,只似盹立樹叢幽暗隅,不知又在等候什麼?
風中除了刨土發掘的動靜,一時只有曹霸時高時低的咳聲。
樂逍遙徒憋于旁,既對眼前的情形迷惑不解,又擔心妖邪之物追尋糾纏,竭力回想先前似曾听聞的那般遙遙飄縈的清簫之韻,有一個念頭只難集攏呈晰。平白耽耗多時,怎知粼兒此刻究在何處,是不是也像他擔心她那樣擔心他,直教焦慮已極。樂逍遙不安︰“可別撞上了曲靈罡……”
不多時,曹霸刨出一個雖不甚深、但夠寬大的土坑,未暇稍歇,听那垮腮之人低聲吩咐,忙去搬尸置入,全擺作一穴。樂逍遙倍覺費解的是,那十來具尸擺放坑內的臥姿、方位似有講究,乍眼望去,宛如列宿星斗之形。每具尸體並不相挨,稍有接觸,皺臉肥腮之人即加指出,曹霸雖也似不解,但竟依從重擺不誤。
樂逍遙在滿天陰霾下不辨星辰斗輝,朦朦朧朧只見曹霸接過皺臉叟肩挎的一個布袋,酌倒些白粉狀物撒于尸上,樂逍遙本在猜想︰“肯定不是面粉……化尸粉?”恁不得解,待听曹霸在前邊忍咳低言︰“鹽不夠用了。”才教他豁然而明︰“撒鹽巴?要腌尸嗎?”
皺臉肥腮叟在樹暗處咕噥道︰“每骸各沾些許,也還……咕嚕嚕嚕嚕咕碌!”喉響一陣,方勉力接著嘟囔道︰“也還夠了。”樂逍遙大是不解,心想︰“究搞啥鬼恁古惑?”肥腮垮頷者不須對他加以釋明,只教曹霸拾薪分布坑內,密密地堆填各尸間隙。
樂逍遙又在猜想︰“要燒尸嗎?那為何下鹽,不會吧?難道是要搞燒烤……”曹霸忙碌畢,已顯得有些不耐煩,轉覷肥腮皺臉者,但听樹暗處咕噥有語︰“便撒些童子尿在每尸間隙,淋那些柴草……咕嚕嚕嚕!”樂逍遙本欲听明何用,不料那皺臉垮腮者又發一陣喉中怪響,澀難接言,卻教胃口吊得更懸,他心下暗罵︰“咕你媽!”
曹霸依言“噢”一聲,到坑邊解繩拉褲作掏物狀。皺臉肥腮者忽嘖于旁︰“你是童子嗎?”樂逍遙忍不住欲替曹霸作答︰“他連女兒都有了,這麼老哪還是童子?”因見曹霸一邊系褲一邊拿眼投覷過來,那皺臉垮腮者嘟囔道︰“莫盼,本座老早就失身于娼嘹!”
樂逍遙忽想到一事好笑︰“肥人神態倒頗相似!皺皮肥佬說話鼓囊個嘴,令我想起另一個胖子……只是硬天師生得矮矮圓圓,沒人家這麼高大。哇尻!這皺皮狗比曹霸都顯得高半頭,擺那兒跟扒米羊大佛似地。”所謂扒米羊大佛,他當然未見過,只曾听聞外鄉客閑談域外見聞得悉有這麼一尊。
這時兩雙眼都朝他顧盼而來,不容樂逍遙辨,曹霸揪他到坑邊,硬拽其物出外。皺臉肥頷叟點頭曰︰“還好旁邊有個小的……咕嚕嚕嚕!”樂逍遙忙道︰“咕你媽!其實我……”曹霸戳一指點了他啞穴,免得添擾,沉下臉道︰“听話自己撒將出來,否則點你膀胱穴,教你越發失瀉無余,欲收不得。”
樂逍遙無奈。
風里一時彌溢尿臊氣息,伴以溫澆泥土的清新感。皺臉肥頷叟繃緊的面容似稍寬弛些,嘟嘟囔囔道︰“撒完兒尿之後,還須找只活公雞來撒血……咕嚕嚕咕嚕。”曹霸和樂逍遙的心思一樣都已不耐煩之極,雖不似樂逍遙更憋得有惑︰“剛才曹霸誅殺皺腮大佬的手下,本以為這蘚少不了要來個最後一決,但怎麼下文改成兩人合作埋尸啦?這唱的哪一出……”曹霸心惦其女下落未明,徒听那叟驅使半晌,終是失去耐心,轉面說道︰“那邊倒是有許多公雞,但哪有活的?”
皺腮大塊頭聞言皺眉稱訝于樹影里︰“咕嚕嚕……可我剛才怎麼好似遙聞活雞在啼?”
樂逍遙憋得郁惱欲斥︰“那你只怕是見鬼了!”不經意投眸,先覺曹霸眼光有變,旋即隨之望向樹影里,陡嚇一跳。
那肥頭大耳之叟本是禿頂,曹霸說話間無意轉眸覷去,忽見長發垂覆其面,竟遮頭臉,烏瀑般披在胸前,且漸垂漸長,越披越低,將覆腰腹以下。
頃時曹、樂身脊同寒到木,一僵忘言。樂逍遙猝驚之余,定楮忽覺並非那高胖之叟禿頂生出長發,而是有一顆頭悄無聲息地從樹上倒伸下來,長發披遮在那皺臉肥叟面前,擋去頭臉,乍看便似那叟突然多了一頭覆面烏絲。
更叫樂逍遙悸然的是,那肥頭大老居然渾如未覺有一張臉倒懸眼前,與他面對面近距互瞪。胖叟仍直瞠小眼,朝曹霸嘟囔道︰“先前我見多方術士在此地掛雞結界,豈會沒有一只活雞可尋?咕嚕嚕咕……”
曹霸究竟定力了得,頃雖寒遍身心,但先于樂逍遙省覺險異,叫道︰“柯公公……”本要提醒那叟,一急之下卻牽劇咳,頓難續言以繼。樂逍遙苦于啞穴遭閉,只有干瞪眼的份兒,那肥叟竟似未覺曹霸神色有變,仍是好整以暇地嘟嘟囔囔,這時樂逍遙眼光朝下,只見長發垂絲之梢徐徐伸延一只青枯的瘦手,沿那肥叟胸襟悄摸而落,伸入褲襠之內,猛地一抓。
樂逍遙登時皺臉不已,那胖叟軀亦一震,松垮垮之腮頓繃而緊,仿佛已察有鬼,急聲道︰“我遭所制,恨當初未肯就閹,現下已然授它以柄。不要愣看,快點火燒尸……咕嚕嚕喔啊!”
樂逍遙乍愣未解︰“‘柄’指啥?”聞听其聲驟轉苦楚慘痛,曹霸心下一凜越甚,知勢不容耽,未待樂逍遙從旁示眼提醒,忙劃火摺子燃一柴枝,投入尸坑。噗一聲火起,霎耀樂逍遙瞳間,但見尸坑柴草分毫未燃,不知何故反是那肥頭大老渾身著焰,畢畢剝剝燒將起來。
倏地轉面便見那叟湮身火叢,曹霸驚欲撲救︰“柯老……”火中猶傳叟語嘟囔︰“毀尸!莫讓它控制死骸更多……咕嚕嚕嚕……這必是魂雞百贖、控尸結陣!咕嚕嚕嚕,世人不知好歹皆有報,在此仍造殺孽不止,咕嚕嚕喔喔哇啊!”
樂逍遙急未听明,突聞曹霸在旁驚嘖︰“是何人之手?”低下眼覷,只見土坑松陷無聲,亂冒數只粘土染血未干的手抓踝抱脛,糾纏他雙腳。樂逍遙卻瞧地面無異,怎知曹霸為何突然呆立沒動,眼似恍迷于夢中惡魘。
兆異盤針旋驟亂,難測魅在何方。
他眼前焰光忽失,復籠于無邊暗霧迷縈之間,苦于無法喚醒曹霸,枉寒一脊汗颼。腦後驀地現出一張皺巴巴松垮垮的大臉,鼓囊著嘴咕噥而近︰“怨魂不散,原來在這……”樂逍遙怎明何意,听出是那肥頭大老發聲咕嚕嚕于後,卻覷不見所謂怨魂在哪兒。陡當脖頸一緊,遭手扼勒,他才省得不妙︰“肥頭皺皮叟竟要殺我來著!”
剛才見這肥頭叟身上著燃,待到近時又無焰沾,手只三爪殘箕,勾箍喉頭。
這般困厄情境當真是如陷夢魘無盡,樂逍遙先落在曹霸之手,被制穴道動彈不得,眼下更連啞穴也封了,叫苦也只能在心底。偏生曹霸不知為何在旁呆若木雞也似,低眼只瞧地下,渾未覺察或者並不在意樂逍遙命懸一線。
肥頭皺臉叟咕咕噥噥地正要掐指斷喉,突然全身大震,松挎挎的大臉龐上一對小眼里霎然瞳孔急縮,恍見焰中裾舞。樂逍遙無法回覷何變,耳邊砰一聲大響,那張肥松褶皺的大臉忽迸血花,濺灑樂逍遙肩衫。
有人鑽出樹叢,直愣愣搶近,背扛樂逍遙就跑。
他的臉這時得以轉朝肥頭叟,匆匆一瞥,卻越發觸目驚心。那張贅皮褶皺的大臉半邊殷染,一只眼眶凹迸深洞,裂綻頭額,就像那塊摔缺一角的測異盤。
樂逍遙愕然垂目,方听那背著他的人急聲說道︰“大大,你要不要緊?”這人正是陳猱頭,手里袖銃猶冒淡煙。
樂逍遙作聲不得,正感心慰︰“幸好猱頭這廝返來尋我……”陳猱頭反背著他,兩脊相挨,使得樂逍遙臉卻朝後,只見肥頭皺臉叟乍怔霎刻,眼窩四周的皮肉仿佛起了一圈圈漣渦旋攏也似,中銃的傷口竟又消失,殘缺處竟似自動修復無損。小眼一睜,又即精光鑽爍。
樂逍遙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苦于口難成言,知這怪叟必追不舍,急切無法提醒陳猱頭。颼一聲響,有矢穿出樹叢,逕分為二,各射那肥頭皺臉叟和曹霸。這道子母弩雖發甚急,甫近曹霸之身,他頃即驚醒,抬手綽接正著,投眼但見肥頭叟面門嵌箭貫顱,上身微晃一下,憋眉似卯鼓其勁,竟將那支矢生生擠離皮外,轉面之時臉龐分毫無傷,小眼幽眨。
曹霸不由變色道︰“柯公公,你……”皺臉叟也奇怪地瞪他,咕咕噥噥道︰“剛才你被鬼迷魘所陷,如何……如何沒遭勾了魂去?”提手晃出一塊琥珀流凝鏡,按在曹霸胸前,幽光碧漾于瞬,頓將他五髒六腑照映縴毫剔透,待見其肺斑瘀一片,便即省然︰“原來如此。”隨手晃隱那塊琥珀般物,拈指朝曹霸肩頭微捺,似又奇怪︰“身上卻佩何樣庇護讖?”
曹霸只是莫明其妙,難免凝拳惕視,繃緊了臉道︰“素聞柯氏昆仲異能,到底是人是妖?”皺臉叟抖動松垮垮之腮,咕噥道︰“所見不過只是黃教虛法,曹掌門不必大驚小怪,要想殺死我,須得連同我胞兄柯鎮邪,以及三弟柯星沛一並鏟除。三胞孿胎命脈相連,時辰不對,我們是死不了地……咕嚕咕嚕咕嚕嚕。”
這等樣關乎性命大忌的秘密,他居然隨口道來,渾不憚懷。曹霸卻心知肚明︰“當世誰能找到他家老三柯星沛來殺了?恐怕皇帝也不能……”瞅他這副神情,肥頭叟嘟囊嘴笑︰“我們一生下來,就注定有一個須隱姓埋名躲一世。以保大家無礙!”
曹霸愕道︰“我還以為你是柯鎮邪呢!”皺臉叟郁悶地瞪他,嘟囔道︰“我是柯闢易。”不由曹霸多暈會兒頭,說完忽執他手腕,牽之展身掠葉急馳,道︰“須追去殺了那瘸兒,不然大家都出不去。”曹霸武功高深,不意猝遭這叟隨意抓執其腕,居然易如孩提,難免訝異︰“柯二公公……”
道衍邁著蹣跚、徐緩的腳步走在那女童蕭雪魚屁顛屁顛的股後。他那既似透著幾許滄桑、又有如純稚無知而顯茫然的眼光旁覷,透過女童亂蓬蓬雞窩也似的頭發間隙,只見青衣小賀打著橫摜撞土壁之上,刀飛于旁。
明知此生決然無望阻擋凌天昊前進的步伐,就有如螳臂不能擋車、陋壩阻不住大潮,這人猶悍不甘,強凝一股將涌出喉的血氣,掙身起欲拾回兵刃再搏,突然肩膀一箍而緊,動彈不得。
凌天昊只伸一臂將他箍膀攬住,姿態之從容,宛如老友見面擁示親熱。賀紜山雖在十二青衣樓排份不低,身手決非泛泛,但這時卻似小雞活活落于猛虎掌心,怎般也掙跳不脫,越是發力抗拒,越感全身每一寸骨節都格格撼響似裂。
凌天昊一只手從背後繞轉過來,勾箍賀紜山脖子,狀似輕松,賀紜山的臉已憋漲若爆,不自禁地叫苦。凌天昊微側面龐,覷見那兩個男女幼童止啼跟在後邊,滿目驚奇之色,似對他不動聲色隨手制服這伙凶惡歹徒,小小心頭也自生佩。
其實凌天昊便因不願 兩個幼孩留下武人打斗時太過暴力的印象,雖似悠閑,然而出手持重,不論賀紜山怎生抖擻困獸猶斗般的撲騰之勢,究因藝業相差忒煞懸殊,總被凌天昊輕易化戾為平和,閑步緩帶,狀若好友貼耳晤切。兩個孩童從後邊自然望不見賀紜山吃痛扭曲的面容。
凌天昊按手其肩,低聲道︰“不必問你是吃哪一行飯的,那位二郡娘平生行事,凌某再怎麼孤陋寡聞也略知一二。”賀紜山本仍竭力掙扎,听得這番話突然呆住,旋即嘶聲不禁︰“胡……胡說什麼?我們一向光明正大!”些許神色變化哪怕再細微,又如何逃過凌天昊精光凜視的雙眼,反轉手背摑其嘴腮,嘿然微笑,鄙夷的道︰“少來這套罷,咱就直接切入正題。”本忖︰“我有一事委實不明,風聞傲二郡娘暗中庇護河西納蘭春樹一干人,為何又派十二青衣樓的走狗綁架納蘭小姐藏此?”
賀紜山怎曉他心想何事,雖在箍脖之苦下,稍思傲二懲辦泄密者的手段便覺不寒而栗,咬咬牙,不待凌天昊酌言詢問,先即一口搪還︰“盡管殺我便是,休想套什麼話!”凌天昊料有此著,微一蹙眉,卻不強逼,橫眸瞪視其目,說道︰“衙門里蠅營狗苟的事不說也罷,帶我去救人就夠了。”賀紜山狠聲道︰“有本事自己找……哎呀,鎖骨!”
凌天昊以寬厚之背遮住後邊那宰菥好奇探覷的目光,臂加半分勁壓其鎖骨,依然閑步前行,嘴在賀紜山耳邊道︰“你這態度就不對了,小賀。身為別人走狗,全憑手腳利索,主人才能使喚得歡。倘若今起成了廢人一個,這江湖還怎麼混哪小賀?”賀紜山怎麼蠢也听得出這話里所含哪般脅意,一忖卻是入情入理,每字都打中飯碗,未免心動,但仍遲疑︰“可是放你把人弄走了,我如何吃罪得起……”
凌天昊要的就是這個態度,手猶摟肩,輕拍其頰,說道︰“你盡可推責歸咎于旁人,比如我嘛。總之,衙門里混的都懂得怎麼推卸責任不是嗎?少扯皮,人在哪兒?”
賀紜山吃痛難當,只熬一會便告泄氣,眼轉左方窯道,剛有所示,後邊兩童突然齊聲驚叫,其啼猝然,連凌天昊也吃一驚︰“又如何?”
陳猱頭直愣愣地跑進大霧,也不問樂逍遙如何動彈不得。這時樂逍遙才知他力氣委實不小,背著自己渾不覺沉滯,一溜煙穿越林叢,如飛毛腿也似。驚訝之余,忽惑︰“他怎麼不受此間異障蠱惑?”
後邊傳來一聲遙竭之叫︰“猱頭哥,快逃莫停……”樂逍遙听出此似先前那黑煙燻臉漢子的聲音,透著惶急,未待听清便又嘎然而絕。陳猱頭並不回首,直愣愣又跑一程,覷著前邊一堆稻禾草垛,趨趄步剎,將樂逍遙拋將入去,使陷草禾堆內,說道︰“大大,你且藏這兒,俺幫你引開後邊追近的惡人。”言迄,抱起一捆干禾扎綁在背梁後,自褪破衫包裹在外,宛作人形,負起又跑。
樂逍遙心頭大是感激,不由眼圈潮熱︰“他 薰掎如此干冒奇險,若有閃失,教逍遙兒如何能安?”恁奈嘴難成聲,听著陳猱頭腳步聲遠,林霧陰冷冷之間,傳來他破鑼般嗓腔大唱︰“天是棺材蓋,地是棺材板……”歌聲折左遁霧,似是有意將追者引岔,以免曹霸和那皺腮大老尋來發現樂逍遙藏身處。
因患有失,樂逍遙心頭焦急︰“怎能看著他們為我擔險送命?”忙斂雜念,凝神自試沖解穴道。本來曹霸以崆峒手法所制穴道非易抒解,但樂逍遙時下內力隱然已在曹霸之上,又獲納蘭春樹授以“小無相功”旁門激穴之法,得繞曹霸所封諸穴,引馭真氣更無拘礙。比起寒山寺中初次嘗試沖解穴道,其暢自有天壤之別。
饒是如此,也須耗半個時辰工夫。一邊專心試解穴道,一邊琢磨曹霸制穴手法之精微處,未覺時辰過得是快是慢。從禾草堆間隙望穹蒼藍,昏夜竟似無盡。他耳邊忽傳一語低哼,若煙絲薄縷猝鑽而至︰“小子,你敢動一動,性命可是不要了?”樂逍遙正想試試沖穴成效,陡為一驚,眼珠骨碌碌轉旁,昏暗里卻有一對寒眸眨閃。
他怎料這堆禾垛子里居然藏有別人在畔,適才未察,只因急攏心念凝神沖穴。倏地里大訝之余,不由脫口而咦︰“卻是誰……”這時才知啞穴先已沖解,復能作聲如故,只是口舌僵久了仍有些矬。
那語鑽耳悄哂︰“本以為江湖已無情義,倒看不出你那幾個破落漢朋友倒是有情有義!”樂逍遙急覷不清草禾堆里與他挨肩之人是何模樣,但聞此語,心頭一時又沉重起來,不覺的道︰“我須去幫他們!”
脖頸忽緊,有只冷冷的手握喉。
那語在耳邊悄縈道︰“蒼梧異人在外,你憑什麼?”樂逍遙一怔即省所謂“蒼梧異人”指誰,想起那皺腮大老行徑之詭,心果然 ,但仍硬起頭皮掙身欲起,說道︰“就憑一個‘義’字,死便死作一處……”那只手扼喉更緊,直教他欲窒絕,語冷冷于旁,哂然誚道︰“這時你出去,豈不是害我跟你死作一處?”
樂逍遙兀感不解,轉楮之際,忽見草禾隙外湊來一顆松垮垮、肉囊囊的大頭,突如其來地挨眼近覷草里,一時不知有沒發現草堆里藏人。樂逍遙嚇一跳道︰“哇,外邊有個豬頭……”語剛出嘴便即後悔無已,心下沮惱︰“怎麼忘了我啞穴已解?”
草外那顆松垮垮的大頭微微仰後,咕噥道︰“不是豬頭,是朱高止的頭。”
樂逍遙呆眼之間,忽覷覺這張臉雖亦松垮垮滿是贅肉皺皮堆褶,卻不似先前同曹霸所撞的那個柯闢易,較之更老,較之更皺,身形亦矮粗得多,肩後背挎一個筐子,里邊冒著一顆同樣松垮垮打皮褶兒的小圓頭,睜著一對小眼朝草禾里覷。
樂逍遙正愕著傻眼,草禾外有語嘟囔︰“草中居士,你還是乖乖出來罷。”說完,一手劃燃火摺子,作勢要點火。
樂逍遙不安道︰“好好,我出便是。”扼脖之手轉按他背,指捺“大椎穴”,那人低哼道︰“用你在紫庵使過的劍法,把他們趕開!”樂逍遙暗奇︰“這人怎知我在紫庵使過劍法……”一念未轉,手擦後腰,悄綽飛煙劍于握,心頭又是一下納悶︰“曹霸沒繳去這支劍麼?”
草禾外有語嘟囔︰“休怪相逼,既不肯現身,只好點火了。”樂逍遙本自遲疑,怎知身旁是些什麼人互峙不下,卻置他于中間。禾堆外那背筐的怪人似有幾分忌憚草中藏者,竟沒貿然靠近,只隔數步之距,作勢投火燒禾。
樂逍遙急不容思,唯持一念︰“可別連我也燒作一堆,須阻!”依那人眼光催示,正要鑽出草垛外,忽感腰身以下居然猶僵難動,驚嘖︰“穴沒解畢,下半身卻動不得!”身畔那人手按他背,稍試即悉原委,微詫道︰“你遇到崆峒高手了?”樂逍遙心頭更訝︰“隨手一按我背,竟能知悉恁多?這究是何鳥來著……”情知勢迫眉睫,怎容多給半個時辰完全緩解曹霸所封的穴道,苦笑之余,不由嘆道︰“前輩既知究里,何不隨手幫我解去曹掌門點的穴道?”
草里那人冷眸霎如幽星寒閃,往他面廓一溜即凝,低哼道︰“蠢材!我若能夠,又何必藏身于此?幸好當下不是蒼梧六叟聯手,外邊只有朱氏昆仲。”樂逍遙一怔,心下猜想︰“這伙皺臉老怪頭果然不好惹,單只那柯大老已教曹霸服服帖帖,難道前輩傷在他六個聯手之下?”草外那大頭老叟伸火摺子挨近草梢,卻不即點,小眼投了過來,鼓腮咕噥道︰“居士若肯示告凌姑娘下落,可免去此烤。”
草中那人渾置不理,側眸瞥視樂逍遙,覺他眼含猜測之意,不由慍聲肅殺的道︰“蠢腦袋!你以為單憑那六個老廢物就能傷得著我麼?”樂逍遙忙眨去剛才那般眼神兒,心道︰“這也看得出?但我可沒說出來……是你自招的。”本覺多半所猜無差,但听草外那大頭皺腮叟道︰“居士雖是傷在自己所練的一門武功遺患處,可你當下運功未能調定亂息,終是逃不脫蒼梧六老手心,還是認栽了罷!”
說罷,揚手便要投火燒禾,樂逍遙急難起身,正覺無望阻之,身畔那人忽哼一聲︰“去替我殺了他!”樂逍遙身騰而起,待出草垛之外,才見腰纏一道紫練送軀飛矯,那人隨手揮灑,居然蕩練拋他出來,呼簌簌直撞向那拈火作勢的大頭叟面前。
勢不容樂逍遙多想,唯綽劍喝道︰“把火扔了,免得剁手哦!”草中那人慍然蹙眉道︰“剁便剁了,何必多言提醒?”殊不知樂逍遙從來如此,決不輕易傷人,除非逼不得已。
那大頭叟似有所料,仰見樂逍遙身拋半空,隨那道紫練所投之勢,簌然撞頭砸至,他不慌不忙,提指拈彈火摺子亮爍之梢,颼地射出一線飛芒,迎來穿軀。
樂逍遙見勢奇急,忙呼︰“前輩快甩練拽我避開!”草中那人充耳不聞,仍投他直撞那線迎胸火線。樂逍遙無奈唯有撩劍,口仍提醒︰“真的剁手哦,老丈!”大頭叟木然不動,任由樂逍遙一招“不測風雲”劍勢構撩其臂,指拈又彈,颼颼連射火線擊迎。
樂逍遙只好一劍傾盡其銳,縱是後發亦足先至,蕩碎火線灑屑四周,眼看那大頭叟一臂不保,背筐里突然躍起一個皺頭侏儒,揚手發來一道流星錘,溜溜蕩磕劍刃偏擺,不待樂逍遙變招,錘若擂鼓般急搗其胸,咚咚咚連串悶響之後,樂逍遙猶如一袋糙米般倒栽草禾里。
皺頭侏儒身又墜回筐內,頃即復隱于那皺腮老叟背後。
樂逍遙倒時猶發懊惱抱怨之聲︰“前輩怎麼不提醒我當心他筐里有一個會玩‘溜溜球’的小怪哦?”
墜身之際,變換一招“喪亂荼毒”出其不意的劍勢旁激,便連草中那披籠紫紗的人也未料及,隨著幾株樹豁喇喇紛折,砸沒那皺腮背筐老叟木然之軀,霎眸驚塵濺土,紫紗披頭的那人才愕發一聲嘖然︰“什麼劍法恁詭?”
筐中冒出一張小皺臉擠出亂葉間隙,仰脖怒叨︰“什麼‘小怪’?我是他大哥朱高壽……”言猶未盡,旁邊又有斷樹當頭砸下,呼喇喇立時覆沒。
紫衣人臉廓半籠紗罩內,僅露雙目炯炯瞥視,若有所思,腦中回想樂逍遙所使的劍法,即使這招“喪亂荼毒”倍為偏奇險怪,落她眸里仍然不脫一層蒼山洱海雲深霧繚的淵源。她自有所察,又若有悟。
仰眸之間,括蒼山雲巒復回。目送一行別影隨離雁遠去,山境寥落處只有他一人索然獨立、悵然若失。他從來如此落寞,才創出這樣落寞的劍法。寂寞與滄桑無以排遣,于是寫在劍中,寄寓劍意。劍就是他的一切……
他提劍寥然步入蘭陵夢還之境,一練刃白若雪,氣激虹劃,指向迷霧蕩轉間那一襲款舞若魅之影。
驀當魅逝瞳孔深邃處,樂逍遙陡然睜目。
或因內力既增,衫內更加了一件天蠶絲衣庇護的緣故,胸雖余痛未消,自調內息經過之時,暗感別無拘滯。
樂逍遙斂念行氣凝神歸元,腦中復晰,卻猶似那韻簫聲遠縈未去,喚他回神,喚他尋往。他心頭一陣迷惑︰“簫聲究竟在何處?”或許只在心頭,也許遠在天邊雲涯。
他想了起來,一驚坐起︰“尻,前輩……”然而放目四覷,旁無紫衣衫影。就連那皺頭朱氏昆仲也不知所蹤,樂逍遙撫額愣看,難以明白怎會身處一輛雕廂垂簾的車里?
“不是作夢吧?”他嘴張難合,眨不去一眸昏夜流熒依然。手按車壁,觸指涼硬,似非夢中幻像。只見車廂內撒些干禾草零零落落,半掩一軀嬌胴白絨也似,秀發散在枕邊,若柔瀑溫雲。
樂逍遙想起一事忽 ︰“該不會是那只女鬼得了便宜睡在旁吧我尻……”低瞅衣衫不整,居然褲頭半褪,頓然驚呆得牙戰不能抑︰“根寶你如何也……也奄奄一息哦?”弟叼著一根草葉子躺那兒愜然曰︰“偶得意嘛!”這廝不知如何卻學小甜甜那等樣蠻女一副腔調,還搖頭晃腦就差沒翹二郎腿,此般囂張當真是尾大不掉。直教哥氣煞,摑之︰“有啥意可得哦你?”弟在底下橫笛︰“你猜你猜哦!”樂逍遙怎耐煩猜,氣急掐之︰“猜你鳥,旁邊是誰?”
不經意間投眸旁覷,觸目一道龍紋餃玉腰帶。樂逍遙怔余省起︰“八部天龍?”
記得曾听茅山學堂里溜出來逛街的周星也說這等樣腰帶在江南僅有一個主人,至于北國傲家所亦擁有另一副,他卻未見傲雪曾佩隨身。樂逍遙嘴張難閉之余,又想起厲風行曾言“八部天龍”傍身之人,巫異神魔皆闢易。
所以那位凌家大小姐從來正氣凜然而至有恃無恐,不相信邪。
樂逍遙趴身探覷得她酥胸半敞,粉紅色小肚兜兒在眸,只驚不已,嘴張大得下巴頦都要掉了,嘖曰︰“我尻!真的是作夢?這夢也作得太離譜了吧?她怎麼可能哦……你說?”但看身旁秀靨嬌紅,垂睫猶自甜寐酣眠,櫻口微啟,還微微打呼嚕鼾兒,少有女子似此豪。分明凌鈺 敞懷睡在畔,宛如幼時他在十里麓後坡坳老樹下抱甕醉臥,有花伴眠,有鶯解語。
樂逍遙捏嘴不已,但覺︰“怎麼可能?且掐醒這夢……”傻眼一陣,終是壓下隱隱不舍醒夢之情,伸手掐她緋腮,著實扭了一下,感到肉質真實。樂逍遙一驚縮手不迭,捂口又愣︰“她好似被點了昏睡穴一般,只不知過了多久了?”
依他所識穴理,辨自無差,怔坐一旁隱隱往回猜想︰“記得在紫庵,有個紫衣人趁亂逮了她去,卻怎麼衣衫不整地擱我旁哦?是了,那紫衣人呢?”面前玉體橫陳,伴夜透送無比誘惑之感,縱然他心頭怦動難寧,自有猿馬在意,但終是素憚此女性情厲害,其烈如火,暗贈渾號大烈火奶奶。當她嚶嚀一聲,眼睫微動,轉身之際慵懶媚態畢顯,似將欲甦醒。樂逍遙心頭蹦跳,忽感一事不妙︰“她醒時張眼見到此樣不堪,而我在旁,必定羞憤欲絕,天曉得會作出啥亂來!”
既省這禍已然闖得不小,他下意識地便要溜之大吉,免遭殺害。但當掙身欲離時,嘴栽她足邊,硬磕車板,下巴生痛難耐,不禁呼苦之余,才省腰腿居然仍是軟不應馭,恁憑再三調運真氣也不能往下盤暢轉自如。樂逍遙暗驚︰“半身不遂了也!曹霸究是用何獨特手法封的我穴,怎麼解出岔子了哦?根寶你有何伎倆可獻?”根寶支招兒曰︰“我看只好用爬的。就象咱家菜園里的那只雷公馬……”
“什麼雷公馬?明明是蜥蜴,俗稱‘四腳蛇’!”樂逍遙駁回自個心頭雜念,看凌鈺 懶洋洋地又翻個身,豐胸鼓盈在眸,頓惹犯急︰“醒了醒了……”不假多思,伸指忙要點她昏睡穴,使多昏會兒。但嘖︰“我會點穴嗎我?”于是縮回那支顫指,改撓嘴腮。
她杏眼圓睜,素手晃縴繚亂,連使數下虛招之後,一記結結實實的粉拳打在樂逍遙下巴,再斗地一個旋身,撩出秀腿絆他倒栽于台下人堆熙攘里。艷目睥睨間,自感豪氣塞滿胸臆,爽然睜眼,醒覺卻臥車廂里。
女俠一愣嘴張,頭一個立即來之的女兒家反應便是忙瞅自身有沒不妥。還好衣衫猶在,幸且裹軀嚴實,並無春光可漏。只一足少了襪,赤腳套在靴里膩乎。她疏未暇顧,暗惑︰“咦,這車是誰家的?”
昏暝夜色透簾灑入,凌鈺 一伸懶腰坐起,但覺腿不應馭,僅上半身穴道自解。她捏粉拳自捶酸麻的腿,正惑不能釋,忽感旁邊多一人影,警然回覷,簾影中但有佝僂態婦背對她低頭坐于一隅,凌鈺 不待多覷即認出這身衣著以及包頭的佣媽布巾,展顏道︰“倪媽!”
“你媽,”樂逍遙作躬老態,在簾影暗遮中垂頭更低,自抑心頭怦怦之亂,骨碌碌轉動大眼,惴然想︰“剛才兩人都昏睡一起,腰身難動,但到底有沒有……噫!唉!只盼她似呆鵝繼續矬,別認出我扮她家僕媽子,這時使不了‘風遁之術’,只有這般周旋了。”
一時忐忑,怎敢回頭迎視,未覺凌鈺 素手揉腿之時,悄眸側覷旁瞥,著實凝眸他身影好一會兒,才噙著似笑非笑的梨渦,悠悠的道︰“倪媽,你褲子半褪了。”樂逍遙心頭大跳,忙不迭自提褲腰,慌曰︰“哪里……”旋覺其實衣褲早著齊畢,焉有松褪?
凌鈺 哈一聲低誚,凝蹙眉頭瞥他即移面靨,佯似不覺有異,避去心頭別樣尷尬,說道︰“在紫庵我可擔心你被傷著了,還好尚能跟來陪著我。哼,那紫衣人呢?”樂逍遙訥沒法答,唯不接嘴,心想︰“幸好沒穿梆,足見這妞有多粗疏!倪媽不愛說話,怎會答腔你?”
凌鈺 突然往他肩膀捶了一拳,教嚇一跳,正要轉面告饒,卻听她若無其事的猜道︰“她走了,是不是?每當我遇上麻煩時,總會有人幫著打發掉的。想來她也是被人趕走了……”樂逍遙心下苦笑︰“憑那紫衣阿姨的本領,只怕連你爹也趕不走人家呢,何況我當下這副光景……”只不能辨,唯點頭于旁,作理解狀。
凌鈺 又哼一聲脆俏,秀臉板起,正眼不瞧他,自捏粉拳道︰“不怕告訴你,剛才我作個夢,夢見……”樂逍遙心下格登不安,覺她必是夢見旖旎事,其中不免有他形象,一驚嘴呆眼瞠,幾欲脫口阻之︰“那不是我……”
凌鈺 一拳捶在車壁上,篤響之聲使他愣轉其眼,渾忘言語。她嘴凝似笑非笑之意,輕哼的道︰“我總是作這個夢,夢見痛扁樂逍遙那大眼小賊,都打到手疼了……”甩著皓腕收回拳頭,自轉腰後揉疼,昂然作不動聲色狀,悠悠地瞥他一溜兒眸。
樂逍遙縮脖不已,忙把眼楮擠得小些,眯而思︰“你回回發夢打牆,當然手疼了。嘿……她怎麼這等恨我?連夢里都恨得暴打一頓又一頓?”為之咋舌之余,又暗自慶幸沒被她覷穿自己急中生智所為︰“虧了我機靈,先搶在她甦醒之前,趕忙替她著好衣衫什麼的,且亦自扮回倪媽模樣,再怎麼也是天衣無縫連門都沒有,就如那老皺頭柯什麼公公的自我修復之術般神乎其神。”
凌鈺 這一拳捶震車壁,前廂門簾豁地應聲敞落。樂逍遙正對車夫位,面前忽敞無余,陡眼所見,一時驚呆,霎如渾體正熱時當頭澆淋了一盆涼水濕透寒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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