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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斗米殺陣(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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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揚發袖銃,本是要射阻那道突如其來的翼覆之影,孰料竟從銃口前倏忽消失。凌鈺 只道自己擺頭側脖避得及時,堪免于死,她被猝響的銃聲嚇一跳,回頭不見有異,更怒︰“明明是射我來著!”
小桃方只一愕,凌鈺 腿已踢入,直照懷里踹來。小桃肋傷未愈,但與霍小玉比較之下,她尚能活動自如。因見凌鈺 腿來得急,不假稍思便也回腳對蹬。兩女雖不以腿功見長,但都勝在身手矯健,且均有上乘家數。樂逍遙晃身歪倒之時,兩女之腿同時蹬在他軀,震得嘴磕車壁,眼冒金星迸個不停。
因見踢得他難看,二女皆怒,遂互遷于對方。凌鈺 颯然收腿,旋身發出一道強勁指力,激將注入車門之內,正中小桃肩窩。
她俏然回靨,看見小桃按肩疼倒,諒已無力反擊。凌鈺 矜哼道︰“此地恁多古怪,想是你這小惡婆娘做出來的了?”樂逍遙雖覺這話忒也沒腦子,但痛難言,自然想笑也笑不出來。看見身邊撒得些物,他不免暗異︰“乾坤袋里的東西怎麼又出來些了?”一時鬧得稀里糊涂,顧不得傷疼難耐,抱僥念再施乾坤秘咒,嘗試收發是否自如。應手一指,撒出來之物又即入囊。
樂逍遙暗自驚喜不勝︰“好使了,好使了!”這時才感疼從胸涌,奇炙難耐,情知凌鈺 這道指力又挨得不輕。霍小玉在旁眼見分明,不禁關切地問道︰“你……打不打緊?”樂逍遙語憋于喉,一時苦水滿腹翻騰︰“撞上你們這些妞,一個個就會鼓搗蠻擰,害我生命值大減了哦!”
正要取藥自服以抑傷痛,轉面卻見小桃假作昏伏,待凌鈺 靠近門邊,突然甩手翻腕,從脅下反撩一劍奇急,袖褪匕現,頃爍青刃冷芒。魚藏。
又名“魚腸劍”,春秋殺王之刃。
其短若匕,然具劍形,雙鋒無鍔。光鱗流滑,颼然從小桃皓腕下蕩然而出,吐一道急寒凜凜侵至凌鈺 腹間。比論快劍閃擊之術,自是小桃專工。饒是凌鈺 身手強悍,猝然也吃一驚,綽手摸腰無劍可馭,待省不妙,小桃撩劍刁鑽,勢已不容回旋。
究竟凌鈺 家學淵源了得,這時仍叫得出名堂︰“慕容家的游刃近攻劍術!”
小桃眼中的神色似是冷笑地說︰“此刻你省得也已遲了。”樂逍遙未暇尋思何故他所遭遇數女彼此關系復雜,各皆仿佛前世對頭,端的水火不容,一見面便是毒招狠著互加,比起桃玉雙姝的心計辣手,凌鈺 平素大大咧咧慣了,既來扎堆,反陷自己于不妙境地。樂逍遙看出小桃猝施殺著,端無絲毫留情余地。一驚之下渾沒顧己創痛苦楚,急拼一股勁兒強撐出手,卒然探攫抄刃。
不論他如何倒霉,家傳飛月摘星手之快妙絕倫與生俱來,便如他那稀奇古怪的桃花運桃花劫,一向伴隨不離。小桃洗袖送劍雖快,陡地里已遞不前去。方見樂逍遙橫伸一手捺腕,脈門頓麻。
凌鈺 渾沒顧得多瞧仔細,只道對手究竟技窮不濟,哈一聲冷笑脆俏,突乘不備,攫去魚腸劍。只看一眼便喜︰“怪不得楚二那廝去燕子塢荒宅翻遍了地兒也尋不著寶劍遺甲,原來‘魚藏’在你這兒!”隨即英眉一軒,把劍指到小桃喉邊,冷冷逼問︰“三皇五帝甲骨冑在哪兒?”
樂逍遙一時怎明端的,只有愣眼的份兒。小桃迎著逼喉寒刃,惱道︰“這是我慕容家之物,關你甚麼事兒?姓凌的搶佔了姑甦慕容的地頭,還想趕絕怎麼的?”听她此話之意,卻似姑甦慕容與凌家曾有一番宿日恩怨。
樂逍遙方未暇思,只听凌鈺 怒道︰“先古冑劍本來也不是你們慕容家的,鮮卑的後人憑什麼染指?有了它,慕容遠山也不能光復大燕國,何況他死都死了……”樂逍遙懵然正思︰“慕容遠山這個名字不是很陌生,卻在哪兒听過……”未及往蘭陵渡以來的經歷去想,小桃憤聲于旁︰“死沒死關你凌家什麼事兒?尋不回先秦冑劍,我看你們凌家的武林盟主也做不長!”這兩碼事如何扯在一處,樂逍遙自難明白,听兩女吵聲不休,只是頭大漲悶︰“這倆雖然站分左右,卻都‘憤青’來著,亦即易憤青年,簡稱大小烈火奶奶……”
凌鈺 氣惱當兒,忍不住拿劍比劃,作勢來刮花小桃漲紅的嫩臉,俟當稍近車門,驀見一只玉足悄觸而抵,腳影巧晃,點向她腰旁。凌鈺 本待一劍低斫,腕脈忽僵,原來樂逍遙的手不知如何已按箍她握劍的臂腕。耳听得霍小玉一聲低笑︰“比腿上功夫得看我的!”
凌鈺 應聲軟倒,瞠著妙眼呆瞪,才見一支皓玉無暇也似的腿足稍晃即收,攏回青袍道裾之下。霍小玉毒傷未除,在車里半倚半臥,看似慵弱無力,不像小桃那般究易沖動,直教凌鈺 把她疏忽,猝乘不備,這一足唯憑取巧,原也無須多耗氣力,一觸即中凌鈺 腰間“章門穴”,借了她自來莽撞之力,立時封閉了那處穴道。說也奇險,若不是樂逍遙驟施快手制刃適時,憑凌鈺 的本事也未必便能吃虧,反而霍小玉足或難保。
這一腳雖然告效成擒,霍小玉卻也為之促喘嬌弱,閉眼似又欲昏迷過去。樂逍遙兀未轉面顧覷,看凌鈺 栽得糊里糊涂,瞠著美目滿是不甘不服之色。他一時忘記自身苦疼,睹得不禁好笑︰“巨搞哦!巨搞哇……”
小桃在旁低哼的道︰“你霍姑娘腳上沒剩什麼勁,點的穴未必持久。還不快多補兩下子?”樂逍遙得她提醒,也憚那女俠轉眼又即蹦起搞事,“噢”一聲點頭稱然,提指方欲戳穴,忽省︰“我不會點穴。你來你來……”小桃先溜一眸鄙夷他,隨即蹙眉悶哼道︰“我挨她一指戳得不輕,真氣如何提得上來?”
樂逍遙又“哦”一聲,轉著大眼改口道︰“我也是挨得不輕,所以提不上真氣,原也不算不會點穴了……那要怎麼辦哦?”小桃蹙眉道︰“拿一根硬物,使勁地捅她兩下就行了。”樂逍遙听得眼皮兒蹦,抬愕︰“捅?捅哪處?”小桃不禁嘖出聲來,鄙視曰︰“這都不懂?還出來混什麼勁兒……”她因肩疼難耐,自然脾氣也好不起來。樂逍遙磕得鼻灰灰地想︰“你跟袁泳姨有什麼區別?”
無論如何他都不舍得當真找根硬物來捅凌鈺 穴道,但患她暴起傷人,不免低眸遲疑,見得這大小姐滿眸含噙委屈氣苦之情,反無他本來所料的那般憤懣,想是因見他居然串通倆女卻來欺她,是以恨苦不平,繼而生怨深刻,決欲教他百倍償還方消心頭宿積之氣。
樂逍遙看出必有報復等著他,暗感不安,忙要尋物補點其穴,以免首當其沖受她傷害。心下惴惴︰“這也須怪我不得,當下救命要緊,但你的眼神太令我沒安全之感了……”根寶在內稱然︰“是呀,仨妞如此虎視眈眈在畔,偶也很沒安全感!”此惹樂逍遙懊惱倍甚,驅之無話,轉覷霍小玉眉間氣色果虞越甚,桑螵蛸先前所種的冰符毒隨時似將侵入心脈,更不容耽。
說是“無生無死”,但因控神不成,其毒似已逆轉改侵心脈。
待施些藥稍遏小桃肩傷之後,他撓起腦袋,苦思不得法︰“說是要輔以冰心咒之類法門方能解去桑螵符毒,卻該怎生施法?”懊嘆粼兒不在身旁,似此符 療法,他如何會?洪大夫醫書也沒記載,至于夏枯草的“百草經”更無此類授示。
人生無數關,他一關一關地趟到此處,愈感往前越發艱難無比,哪似兒時游戲說書描述的得心應手?家門之外,諸般經歷環環相扣,每遇人事莫不互為關聯,只要一節處置失之疏漏,越惹百般不順、萬種拘礙。便如眼下雖覺霍小玉垂危在前,縱已取得桑螵蛸之毒符解方,可他不諳符 療法,又失粼兒從旁得力攘助,再如何著急也無從措手。
唯自抓耳撓嘴之際,忽听篤篤敲打之聲傳來。樂逍遙一怔四顧,三女皆已在此,並沒哪一個稍動手腳,他不免愕︰“誰在敲?”小桃始終神惕不減,偎坐車門邊窺外俄頃,不見空中翼影復現,怎知何故,待又听聞那般悶磕低敲之聲,又惹心頭驚疑不定,貼眼尋覷一陣,忽驚︰“似是……似是從那口白木壽棺里傳出來的!”
先前樂逍遙、凌鈺 皆見亂車堆堵之間,有一口白木壽棺靜悄悄地陳靠于此輛馬車鄰隅。他本以為敲打聲為桃玉二女所發,這時湊眼觀察,厚沉粗大的棺材里果然不時傳出篤篤悶磕之聲,棺蓋已封,以大釘鑿實,其內不知何物竟活,此時斂神寂氣聆听,除了一陣陣或斷或續的磕擊棺壁之聲,每隔片刻又發出指爪撓木的 磨耳聲響,更教汗毛寒豎。
小桃驚顫道︰“你說是……是什麼在內搞鬼?”兩人心頭同時閃出“活尸”字樣,仿佛雷電霎然照在牆壁,把這二字耀得越發青森可怖。
為減小桃之駭,樂逍遙強自定神慰之曰︰“哪有那麼多鬼神?我想多半有個活人被釘困在棺內,听到外邊動靜,于極度絕望中向咱們敲擊求救來著……”小桃轉面瞧他嘴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支顫叼猶抖的皺煙卷兒,她難以定神,兢道︰“你……你真這麼想?”樂逍遙若是獨自在此,早駭得腳底抹油也似了,但看有三女在此決計抱負不起,唯斷同逃之意,做鎮定狀︰“因為我有天眼通!一下就可以判明無誤,里邊除了有些奇怪的動靜,絕對沒鬼……至少我是這麼認為地。”
小桃困此擔驚受怕多時,已有些六神無主,只有相信他言,心情稍定片刻,不免惻隱的道︰“既有活人困在棺里,那你還不快去救他出來?”樂逍遙本自忐忑猜想,被她輕手來推背梁,不禁地一激靈,轉臉皺鼻道︰“呃……不用這麼趕著我去中獎吧?”小桃投以催眸,嗔道︰“既說得這般肯定,怎麼也該去看看究竟嘛!若果有活人困在棺內,合該放他出來才是。”
“也不是這麼‘啃 ’了……”樂逍遙欲待分說,究竟不由己,被小桃瞪起鄙夷之目俏視,推將上前。到得那口泥痕猶染的厚棺之旁,樂逍遙心下突然寒涼颼透,駭忖︰“我日!這副棺分明是從地下挖出來載于大車板上的,即使書航未在旁缺乏經驗提供,憑昔日見他常隨乃父替鄉親們充仵作多時所識道道兒,我也可看得出這口棺多半已在墓底葬了不知多少天,卻又挖出來擱此……里邊沒死透的還能算是人嗎大家說說?”
既明此理,他本便廖自已極,但奈不過脊梁骨後那雙鄙視之眸凝注猶催,唯有硬著頭皮強打精神守定救人之念,忍耐傷痛挪步靠近,啪的一聲發紙符貼于棺上,心想︰“好在剛才多掉一張茅山闢邪符出來,不管里頭有啥東東,先鎮了再說。”只要是活人便無須懼怕靈符鎮御,他想到寬神處,拾地上一根斷鐵钁子正要撬棺掀蓋,陡听木葉嘩啦驟響,隨豆大的雨點潑灑之勢,猛有一陣陰颼颼的怪風將他推個趨趄。
四下里車蓋的皮篷、禾草披子隨風刮掀遍地,樂逍遙扶轅穩身,抬目但見周圍每輛車上除了一些零散雜什之外,竟都露出壽棺。一眼投去,遍是棺木雜陳,若山若海,密森森地圍著他先前所乘的那輛和三女同處的這駕馬車。樂逍遙霎眼間幾乎望不到邊,方一怔然,忽听得四處同響篤篤敲棺之聲,由內而外,夾雜數不清的爪刮木壁刺耳磨礫。
他的魂兒仿佛陡地竄蹦于夜空頂穹,恍若頃然居高俯瞰,只見自己渺小的身影陷于成千上萬森然成陣的棺材之間。
不論小桃有沒有推他出來,結果都是一樣陷此。只不明為何其中一輛載棺的車上卻置活鵪鶉于籠,而未似其他大車只布些雜什掩人耳目。
只因眼前所見委實太過詭異、突兀,樂逍遙俄頃驚魂難定,不覺茫然地在棺車叢間暈頭轉向,夜雨更加淒迷晦暗,淅淅瀝瀝宛似無數低咽哀泣縈耳隨軀。他自能隱隱明白,這許多出穴之棺載陳于此絕非巧合。
棺蓋齊聲撼動,自里往外,漸促若摧。樂逍遙睜大雙目,所見皆然,無論他如何搜兜翻襟,昔日得自林居士草屋的茅山闢邪符畢竟僅剩一張,如何招呼周全?待要另往乾坤袋搜尋其它法物聊以抵擋一陣,突又局窘︰“尻!怎又不應馭?”
他更慌了手腳,忙欲往三女同擠的紅馬車退去,軀卻撞在一個倏地橫擋其後的大塊頭上。樂逍遙心頭怦然跳蹦︰“這麼快就出來一個啦?”怎暇遲疑多瞧,下意識地便劃一道幻讖天師符甩將出手,只道夠快,腕脈霎忽一扼而緊。
送臂綽入一只手里,那人五指收緊,頓如鐵箍陷骨。樂逍遙失聲呼疼之際,一記風魔腿法撩向旁隅,取位擊腋,原是巧極刁鑽,卻因下身猶軟難著力,發腿大失往日利索迅狠,所差不知多少。那道黑影晃轉于背後,扭反樂逍遙臂,頃鎖其喉。
樂逍遙一怔忽省︰“又是這招……”毋須回頭,已知背後是誰。
一語咕噥于暗處︰“曹掌門,殺了他,可教鬼迷魘頓失著落……咕嚕嚕咕碌!”
樂逍遙自知剛才撞的是哪個大塊頭,眼未及覷,聞聲一驚犯急︰“咕你媽!跟我有何干系?”曹霸一直凜從那異人吩咐,乃因昔時緣故,素知柯氏昆仲之能,此刻眼見許多棺木雜陳塞道,自也不免眼為之直,暗犯脊寒,待听柯闢易之言,他不由惑然道︰“找回我女兒,須著落在這小子身上,為何非殺不可?”
黑暗里那對幽閃閃的小眼只瞪無語。仿佛毫無疑問,不容置疑,樂逍遙非死不可。
樂逍遙雖亦不解,但忘自個處境可虞,沖那大塊頭悄立車叢間的陰影喝問︰“你把我那兩個兄弟怎麼樣了?”車旁松垮垮的頭若盹似瞌,須臾嘟囔肥腮︰“我等從不濫傷無辜……咕嚕嚕咕碌……但你非死不可!”
曹霸仍自遲疑,蹙眉道︰“柯二公公,先前你說在此不宜再造殺孽,為何又要我結果這少年性命?請恕曹某愚鈍……咳咳。”樂逍遙從那對幽瞪之瞳里,暗感柯闢易殺意狠決,他豈甘就戮,念轉飛快,忙向曹霸游說︰“前輩別上他當!八成是這老怪頭和他同伙搞鬼,試想先前你殺了他那麼多手下,這老怪頭渾不在意,這其中豈無蹊蹺?”
此亦曹霸之疑,不由隨樂逍遙眼光投覷那顆松垮垮的肥皺大頭。
柯闢易依然幽瞪小眼,喉里怪響一陣,嘟囊嘴道︰“曹掌門若仍不依老夫指點,非但再也找不回令千金,今生更要困在此間,休想活著走出去!”言畢又是一陣咕嚕嚕嚕,臉上每一片皮肉都動。
樂逍遙立覺曹霸必被此言打中,心剛一沉,扼喉的那只手果然掐緊,頓教氣窒之際,啪一聲響,柯闢易臉缺半邊。
曹霸本要下手,陡被焰光攝擾其目,轉覷只見柯闢易殘缺的面上起了一陣奇異的漾動,皮肉旋攏復故,厚垂的肥腮抖擻之後,形貌依然。緩緩尋聲回顧,幽目射覓亂車叢里銃焰閃爍之處。
樂逍遙猜到必是小桃猝發一銃欲解他危,當那老怪頭轉顧尋覷之時,他霎然念動,為免節外生枝,牽累小桃等三女亦涉險境,怎容遲疑?倏乘曹霸為銃聲所擾,指端稍松之隙,悄手擦腰,綽飛煙劍撩向脅後,使一招“肝腸寸斷”。曹霸猛然驚覺肋下侵寒,勢已不及下手,矍然道︰“馬大哥的劍法!”
只一怔然,樂逍遙已掙身而出,劍招半途收剎。柯闢易聞聲回視曹霸斂拳愕立的身影,肥腮一陣呼嚕嚕搖擺,怒形于眸︰“曹霸,你身著魏武護冑,豈懼刀劍?為何不下手?咕嚕嚕嚕……”此人貌似古拙蠢笨,一對幽閃閃的小眼投瞪之下竟銳似此,便連曹霸也聞言訝然不已,但蹙其眉,尋視樂逍遙藏于亂車叢里的身影。
樂逍遙著地翻滾,乘機避入車堆密堵的輪轤之間,忽感一事奇怪︰“剛才每一口棺里都有動靜,我明明沒有看錯。怎麼又沒有了?”急促不容琢磨,他唯欲引那兩人追離紅馬車,便發一掌推墜旁棺,做出偌大動靜。眼前紛影錯亂,泥汁亂濺,難見柯、曹二人有無追近。他巧借身手妙捷,連連翻騰撲竄,一逕不停地做出聲響,便如兒時逗引二娘揮勺追打的光景。
正翻騰之間,猝地撞在一軀懷里,隨即脖頸驟緊,拎離地面。那咕噥之聲便在耳畔︰“塵歸塵土歸土,認命罷!”若是落在曹霸之手,樂逍遙還未必便斃頃然,待听得柯闢易話聲,登時一顆心直冒咕嚕地涼沉落地。
急欲發劍自解危殆,掌中忽若火炙,所握飛煙劍竟似烈炭一般燙手難耐。他呼聲苦也,縮手墜劍,奇炙之感又失。樂逍遙一時又驚又惱︰“老怪頭在搞鬼!”待欲拾劍已然不及,喉緊如欲生生扼斷脖骨。
樂逍遙被扼頸舉抬在半空,將失知覺,朦感紅馬車離此甚遠,就算小桃看得到他所臨絕境,發銃也已望塵難及,何況雨霧蔥籠陰厚,數尺之外越發模糊不清。柯闢易將他扳轉相對,幽眼瞪視樂逍遙氣促憋緊的面容,滿目厭惡至絕之意,嘟腮咕噥道︰“鬼迷魘更濃了!”
這時兩眸近距相對,籍借雷火霹閃夜霾,樂逍遙忽悚到僵,霎眼所驚非因柯闢易一張肥大皺詭的臉容,從那對擠在肥肉褶皮夾縫的幽瞳里看到的本該是自己被卡脖窒息的模樣,然而他只從柯闢易的眼瞳中看見一個痴笑茫然的艷妝小鬟。
霎眸恍然破霧而至幽境,只見梅花開處,她蕩袖翩翩曼舞,笑聲無憂慮。直到腦門按落一掌,她在霧迷深邃處又現軀影,跪在一個慈祥駐拐的老婆婆膝下。
“婆婆一直最是疼愛你,小舞。你不該瞞著婆婆……鬼武去了哪里?”
霧中花開繽紛,襯那無邪之靨。她倒在花瓣遍地之蔭,慘白的手邊無聲地滾落一個布織囡囡。婆婆佝僂的身影在花霧里若隱若現,漸行漸遠,語聲滄然︰“既不肯說出那孽徒下落,傷透了婆婆的心,只好讓你終身為鬼奴,永陷冥域伴群鬼起舞……從此你叫鬼舞!”
樂逍遙睜大的眼楮漸漸渙散無神,面籠死灰,氣已不繼。啪一聲響,身下墜出一個艷妝布偶兒。有手拾起,放在眼前端詳,柯闢易聞咳轉顧,眼見曹霸痴看手中艷妝布偶,他不由一怔,棄樂逍遙于地,變色道︰“曹掌門,毀掉它!”
樂逍遙本將氣絕,身摔泥地一磕之下,嗆過一口滯結喉間的氣來,迷迷糊糊听到曹霸喃喃的道︰“如果我不呢?”柯闢易幽瞳收縮,渾身肥皺皮肉頃似一繃而緊,腳步踏前,未覺踩著樂逍遙手,只惕然凜視曹霸,沉哼道︰“曹掌門,給我!”樂逍遙吃疼哆索,隨一通促咳,氣返稍暢,急欲掙手時,但見曹霸攥著布囡囡後退一步,突然面色獰起,提拳道︰“柯二,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樂逍遙雖在迷迷糊糊間,耳力究未失卻,甫听曹霸語似少女痴痴笑笑之聲,不免一愣。柯闢易肥腮繃肉愈緊,目含逼迫之意,森然咕噥道︰“拿來!我便知你魂附布娃娃,必有所圖……咕嚕嚕碌!”說著,手探飛快,欲攫曹霸所握不放的那個布偶兒。曹霸立即發拳,驟卷遍空飛葉泥星蕩攏,撲撲灑灑地隨拳所向,揚撒柯闢易身上。
便趁凌天昊分神旁顧,賀紜山袖刀出手,迅急異常地虛搠半招,俟凌天昊手端稍松,他忙竄身鑽入岔道之中。既已領教當今武林盟主的實力,縱是借他九個膽子,也不敢再作硬釁。
凌天昊轉頭不見有異,那兩個小童只望洞壁倏閃倏隱之影,齊露卒然受驚的神情。
這時忽傳一聲嘎然而絕的慘號,凌天昊心覺有異,忙攜二童尋聲而往。籍地下掉落的火把殘焰閃耀,只見血肉一灘灘沿道濺灑。他忽覺上當︰“姓賀的賊子先前佯作暗示,卻引我又回到出口處。”一時懊惱,未暇細察血跡何來。生恐兩童有失,唯斂怒尋之意,免照料不周,又生枝節。
他挾兩童于臂,剛行數步,又聞一聲驚怒交加的嘶嚎顫傳而來,卻似那青衣小賀的聲音,乍響又斷,怎知呼喝何語。凌天昊暗覺蹊蹺,腦中閃出先前賀紜山兢然之言,不由加快腳步,覓聲來處,掠到磚窯之外。甫猶未出,眸間已縈迷霧煙障彌郁。
凌天昊心頭閃出一抹惑意︰“如何忽縈恁厚的煙霧于外?”掠勢剛落,霧氣忽蕩如撥,現出綽綽一影悄至。凌天昊未待轉覷,渾身每一絲筋肉仿佛霎然收緊繃硬,似此不祥驟迫之感端極罕有。果然影未晰顯,一道掌力驟出無聲,俟至他背心,才發出一種猶如激水濺帛裂布的霍響。
凌天昊立即想到兩童亦將隨他同遭危及,這股突如其來的掌力之強,他自成名以來還未嘗遇。怎容遲疑,忙欲提氣前縱,不料身形告凝,已臨浩大掌勢籠罩其下,竟似一攝如磁。凌天昊心口隱隱作痛,知難頃即換氣再提。勢不得已,忙置兩童于地,身未及轉,反手迎交脅背之掌。
一瞬之間,兩人招數都極盡其妙,但終不免交磕。巧著既竭,頃刻便是硬踫硬地強較內力的情勢。凌天昊腦海里忽如電閃,從那人掌法急速變化的一線紋絡里,恍若時光倒置,他在大渡河凌流鐵索之上一夫當關,與那人凝峙交掌的情景。
兩掌互抵,電光霎然耀爍于穹。只听那蓬發女童蕭雪魚叫道︰“季叔叔!”
凌天昊已不必回覷,聞聲越教心頭猜想更加確定,他未待言,背後那人先已低哼道︰“我曾立誓,誰敢踫這小姑娘一下子,不論天涯海角,季宗布必窮追趕絕!”
凌天昊只有苦笑,眼覷自己投地的軀影,卻與不遠處倒斃的一名披簑漢子著束無異。且挾二童從磚窯里竄出,即便換作他似季宗布一般初來乍到,睹此光景也難免誤會。然而既遇此人,是否誤會已不重要。他唯澀然一笑︰“季宗布,別來無恙?”
若把季宗布的掌力比若水柱噴注,凌天昊便是無盡之棉。他所催力道渾無著憑,如擊棉絮堆里。不由一怔即省︰“是你!”
凌天昊面廓微側,嘿然道︰“你不但升了官,武功也精進如此!”季宗布在閃電中凝目,英眉微蹙的道︰“想不到江南武林盟主竟是當年大渡河上那個蒙面賊!”凌天昊料他曾在武林聚會的場合見過自己,是以認得形貌,並不置否,話似綿里藏針︰“那時你若有今日進境,便不會被我逼落遄流之中。”
季宗布誚視如針,冷然道︰“當年你為掩行藏,有意不使本門武功,如今的情形也一樣,你已來不及使出七魄劍氣。而我,則今非昔比。”凌天昊心下自知局迫,卻仍端容如常︰“听說朝廷調你到關外鎮防女真、契丹死灰復燃,早年西南的舊帳還掛在心上麼?”季宗布冷哼道︰“即使朝廷忘記了舊帳,可是天意教我又撞到你。”
季宗布時當壯年,又恃修為精進,非同昔比。既襲凌天昊于不備,連催掌勁強注之下,雖覺對方微有提氣難繼跡象,內力仍綿渾不衰。兩人對答之間,抵掌互交,腳下步法連連變換,身影易來轉去,依然是交錯難分之局。
“七傷拳!”
樂逍遙心頭甫怦之際,大片飛葉夾雜水珠、泥星已隨拳勢漫漫揚揚,朝柯闢易劈頭蓋臉灑將過來。
一拳之激,竟至如此。頃連柯闢易也為之眩然動容,仿佛所有念頭皆在這一拳下剎然膠凝,唯欲頓足後躍急避。樂逍遙吃疼難當,看他又要加力跺一腳下來,怎遑稍思,抬起另一只手推柯闢易脛,方得掙脫那只遭踩之掌。
柯闢易乍感腳下挨推一下,失之穩當,低眼將覷未及,曹霸擊拳即至。
迫不得已,柯闢易唯有應接。雙掌采個“封”勢,不料曹霸虛晃一拳,未屆即離,改搗腋下。任何武學大家,罕有功力煉到就連腋窩和軟脅也能護得堅不可摧,樂逍遙幼時曾聆村口編篾的智冠先生說拳提及此般關節,眼見曹霸一拳取脅,方位刁鑽,不免心中暗叫︰“尻,這還不死?”
柯闢易避不容暇,側來一掌擋于腋下,肥腮倏地繃肉緊凝,硬接曹霸一記七傷拳。
映于樂逍遙眸間的一霎光景,瞬若突然推門之時,陡遭漫天飛葉和雨泥撲面撥撒。柯闢易身形一震欲跌未跌,曹霸已離。只颼一聲,筆直高縱,蹦出數十尺遠,身影逸隱林霧幽深處。樂逍遙猶沒定神,撲簌聲響,大團粘沾柯闢易身上的泥星敗葉又抖將落地。
樂逍遙遂想當然︰“這柯老怪似乎打不死,挨七傷拳料也沒事……”但見柯闢易面上每一寸皺贅肥皮都顫搐難定,搖搖晃晃如醉漢也似,突然一交坐倒,如小山之覆,險些壓到樂逍遙身上。先前樂逍遙幾遭此叟所害,惱猶未消,待閃于旁,見柯闢易手撐旁轍勉強支身不墜,喉中咕嚕嚕悶響,一時間面如死灰。他不由又轉返,覺柯闢易氣色不妙,嘖然問︰“滋味如何?”
柯闢易嘴垂血沫搖晃肥腮,眼皮未抬地悶哼道︰“死倒死不了,不過這一拳確不好挨!”語畢哇地吐些隔夜飯出來,隱隱彌飄血腥之氣。樂逍遙劃燃一根火摺子忙來察看傷勢,籍借眼前光亮,忽見各般顏色的小瓶小盒亂撒于地,且有碎銀以及其它叫不出名目的瑣雜物事墜于柯闢易腳下,足見得剛才挨了七傷拳劇震之甚。樂逍遙忙拾︰“哇啊……爆了爆了!”
他憑家傳快手抄攫,正趁柯闢易忙于調息定神未暇旁顧,隨揀即收,果然乾坤咒又應驗如初。樂逍遙心中又喜又詫︰“墜出那個布囡囡之後,怎麼又靈光了?”一時未明所以,只覺那個布囡囡果是大有邪氣,先前乾坤袋百喚不應,想是與它有關。只不解何以他未受其控攝心神,反而曹霸這等高手竟未能免。
柯闢易這等異人身上,果然揣得不乏異物。所墜諸般物品之中,有些竟是樂逍遙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之物。他拾起一個藍藥水瓶兒,眨著眼尋思︰“咦,這是啥物恁眼熟?記得星塵老和尚也曾掉過……”旋又見有紅藥瓶和紫藥盒,樂逍遙忙收不誤,又見得一幅灰舊卷軸,觸手有如蝠翼,拉開一看,暗叫稀奇︰“怎麼就只一個若隱若現的‘回’字哦?”
但听柯闢易喉里迭發大響怪異,顯將緩定亂息,樂逍遙忙收好所拾諸品,無意間覷見車輪下臥得一個痴笑茫然的艷妝布囡囡,他未暇思,隨手也收之入囊,忽感不妥︰“尻!我收它干嘛?”方省此物必是剛才曹霸亂中失棄,卻已追悔莫及,喚咒不應,又取不出。
柯闢易搖搖晃晃地扶轍立起,不由分說,劈手來揪樂逍遙衣領。雖在曹霸拳下吃了大虧,這叟究非尋常,三根肉囊囊的殘異指爪甫然探出,便勾得正著,迅不容樂逍遙轉念。樂逍遙頃感不安︰“糟了!先前老怪頭之所以要掐死我,似因那艷妝布囡囡揣在我身上的緣故。不知怎麼又掉出來,被曹霸撿去瞧,于是老柯改而跟曹霸犯急,可是曹霸走得匆忙,卻又棄給我撿……果然乾坤袋又失靈,老怪頭勢必仍要掐我!”此中關節本極詭怪,難得他在此情形下腦筋猶能轉得不慢,稍思即串將起來,明白那小布囡囡有古怪。
“尻!我撿它干啥?”恁奈叫苦已遲,被柯闢易抬手揪拎而起,居然兩腳離地。樂逍遙怎容再挨一回掐喉,急綽飛煙劍欲將這叟迫退,不料手剛握柄,一下奇炙,如攥了滿手烈炭也似。樂逍遙呼燙聲苦,不禁松手棄劍,方省又是柯闢易搞鬼。“咕你媽……”
柯闢易面肌贅肉猶搐未緩,游眼尋覷曹霸適才身影消失處,卻似沒留意到樂逍遙掙扎激烈,叟喉怪響一陣,咕噥道︰“小子,且幫我一道去追殺曹霸……咕嚕嚕碌碌!”樂逍遙聞言一怔,止了掙扎,愕眼轉回︰“為何?”柯闢易幽目猶盯夜霧縈繚的前方,嘟囔道︰“須毀了那小布囡囡,否則大家處境堪……咕碌碌……堪虞!”
樂逍遙便鬧不明白︰“為啥處境咕碌碌……堪虞?”柯闢易不耐煩多說,扯他直走,囊著嘴腮懨聲道︰“總之听我的沒錯!適才見你劍術輕功也算不弱,幫我周旋,待本座從容施法制住曹……咕嚕嚕……曹霸!”樂逍遙愣听至此多少有些恍然︰“哦,畢竟曹霸拳頭厲害,老怪頭再‘鳥’也扁不過他,為免再次吃虧,是以拉我去充炮灰來著。”待拾回劍,又覺不燙手了,轉覷柯闢易皺松松的大垮頭,驚異暗嘖之余,旋覺一節困惑︰“布囡囡分明已不在曹霸身上,老怪頭這等大本事怎會渾然不覺它已回到我兜兒里?”
怎知柯闢易究竟揣何心思難以忖度,樂逍遙轉念不安,想起仨女猶在車上,此地詭氣森譎,怎可棄之不顧?他忙掙脫柯闢易的爪端,旋身蹦落,晃開數尺,說道︰“且先別忙追曹霸,這里有許多棺材究竟搞什麼鬼?我三個同伴還困在那邊……”話聲未畢,腳下忽絆一趨趄,籍借瞬間閃電光耀,低瞥忽見所絆之軀赫然是氣息奄奄的柯闢易!
樂逍遙怔之不已︰“怎麼你……卻躺在這里?”柯闢易顯然拳傷嚴重,萎頓于地只咳難言。樂逍遙憋出滿嘴泡沫之余,忽省有異︰“那麼拎著我拉了要走的那個卻又是誰?”不暇轉顧,一影顫幽幽地悄靠過來,貼頷湊抵他肩後,長發枯散如槁。
樂逍遙倏感背心颼寒到底,一只有蛆密蠕的瘦手從後邊探繞前頭,悄摸他腹,且漸往下伸去。樂逍遙身子登地惹一激靈,變色道︰“尻,又來……”豈待根寶又遭誘拐,他忙喚咒欲施天師符法,不料手腳竟沒听馭。
樂逍遙霎時身涼到木,耳邊四處敲棺聲驟亂,每口棺里仿佛都有物活返欲出。
恍若深深陷困無邊無盡夢魘糾纏之窟,所有念頭都告僵死,唯眼睜睜地看著那支蠕蛆之手游走腹下,漸往褲胯里去。樂逍遙心頭悲縈憤極,恁奈無計可施。
便在此時,忽見柯闢易翻手而出,仿佛虛抓一把,樂逍遙猶未瞧明,霎神恍惚離軀,迅即與柯闢易魂殼交替。雖只一剎那間,他亦感受到柯闢易五髒六腑經脈震損的傷痛。
柯闢易魂入樂逍遙之軀,稍霎即各返原竅。樂逍遙怎知剛才發生何事,懵然回覷身後,只見腳下多了一具枯發蓬槁的朽骸,遍蠕蛆蟲,倒下便散了肢骨,五竅填撒鹽粉。他猝然吃一驚後跳數尺,將欲發符之時,旋覺那枯骸似已不動。
隨一串喉中怪響悶然,柯闢易搖搖晃晃而起,攤手拍去沾掌鹽末。眼瞪地下枯骸,面色大似驚疑不定。
樂逍遙看自己袖腕亦沾得有鹽,一時似懂非懂,轉瞧柯闢易,心中難抑驚奇羨佩之情︰“哇啊,用鹽也行……這是啥門道來著?”
柯闢易喉中咕嚕嚕響,並沒回答,搐頰看骸又頃,忽哼︰“不想此地還有人精諳黃教虛法,連干骸也驅喚得動……咕嚕嚕嚕!”嘖然聲畢,仰起肥皺皺的大臉龐,凜聲又道︰“究竟是何方神聖?”
樂逍遙道行究低,瞠然在旁怎明所以,但隨柯闢易也仰一下臉,模仿其腔凜然望穹道︰“究——竟是何方神聖?”
待舌兒蹦定,他又咽回嘴里,轉覷旁邊那張松晃晃的肥囊之臉,寬然慰懷的道︰“不管究——竟是哪路神在搞鬼,虧了有柯老前輩在。隨便用一把鹽都搞得定,實在是太‘鳥’了哦你……”柯闢易抖著肥垮垮的松腮幫兒,卻面色嚴重,咕噥道︰“幸好就一只朽尸鬼,因為我沒鹽了!”
樂逍遙突覺一事大大不妙︰“可那邊還有好多棺……”未容說完,衣襟忽緊,卻被柯闢易劈胸揪住,幽小之眼從肉縫里瞪將過來,冷哼道︰“我又覺你身上大有邪氣……哎呀!”樂逍遙豈容又遭掐脖,陡感這叟的眼光不對勁,沒等揪實便往手背咬一口,趁柯闢易疼呼,他忙向後翻斤斗。
柯闢易揪住褲腰,又把他拉回,小眼瞪將過來,面孔一沉,道︰“這麼急著要溜,莫非心里有鬼?”
“沒鬼,”樂逍遙拍胸口強作鎮定,“除了二兩心頭肉就是一腔心血。”
柯闢易小眼溜轉他身上,沉臉道︰“怎知不是心懷鬼胎?”
“不可能,”樂逍遙辯白︰“我從小就吃寶塔糖,蛔蟲都存不住何況鬼?”
柯闢易揚手欲摑︰“還敢抵賴?那小布囡囡定然又揣回你身上了,拿出來讓我毀了它,省得節外生枝……咕碌碌!”
樂逍遙本自驚疑︰“撞上了這老怪頭,我怎麼溜不掉了哦?”原想忽發一腳踹襠,待聞此言,頓生同感︰“對對,我也覺那小布囡囡有鬼,但已揣入乾坤袋,被它封了咒,取不出來了怎麼辦?”柯闢易眼光一霎變化,低瞧他腰,語竟微顫的道︰“你有乾……乾坤寶袋?”覷其這等激動難掩的神色,樂逍遙登感失言,未及轉念改口,柯闢易目閃攫取之色,急探手來奪。
樂逍遙暗叫晦氣︰“尻,這鳥廝居然起心打劫我!”然已懊悔不及,提腳急蹬柯闢易胯間,忽見腳上著火旺烈,樂逍遙慌忙回縮拍火,渾沒顧防柯闢易手攫他腰,一探便已拽著乾坤袋的纏帶子,忽發一聲怪叫而跌,直撞出丈外。
樂逍遙頃亦震軀倒坐于地,眸中幻火又失,看柯闢易往草里跌得狼狽,未容想明何故,柯闢易又從草間晃返來奪。沒待搶近,樂逍遙慌忙爬起急逃,他身法原極快詭,但在此地竟似絲毫不會輕功的人,每催風魔步法便又心沉三層,暗駭︰“慘了,沒絕世輕功傍身,這凶險江湖路可怎麼走?”不論怎般撲騰,柯闢易高大的軀影總是籠罩著他,尚幸樂逍遙縱快不起,猶能大趟玄神卦象秘步,左躥右躥,屢教柯闢易手攫不著,緊隨在後惱喝迭連道︰“再不停下,我發掌雷摧心焰……咕碌碌……滅你!”
樂逍遙知不是嚇,听得皮緊,忙欲綽劍發一招“倉皇狼顧”搶先卻之,剛踫劍手又著火,悲呼︰“烤……尻!”咧嘴甩手時,就勢後撩一道幻讖天師符,倏地里蕩現金圈罡符之形,展于柯闢易面前。樂逍遙稍慰于懷︰“幸好還使得出天師符法!”
乓然大響,柯闢易仿佛一頭撞在水晶琉璃牆上,整張臉磕得歪扭半邊,攤著四肢吱咦一聲滑落。樂逍遙百忙里回覷分明,嘖嘴曰︰“咦,天師符打他原來是這種效果。”但見柯闢易軀影微晃即定,仍然渾若沒事一般又追。樂逍遙咋嘴不已︰“呃……攻擊無效!”只得撒腳再跑,背後呼地掃來一記凌厲掌風,他步法換變往左,雖避得匆忙,沒忘回手飛抓,掠過柯闢易襟,颼然一探又收,攥回一棵干蔫之草。樂逍遙嘖出聲來︰“只是止血草!”
柯闢易見沒打著,不耐煩起來,覷定前邊晃來閃去的背影,揚起左手發喝︰“雷掌摧心焰!”照樂逍遙後心嗖地送來一注急霆霹火,初橫微線,旋即擴綻開來,轟然投覆增逾十來尺寬,瞬刻封絕樂逍遙步法轉寰規避余地。
分明看準樂逍遙避無可避,不料打過去竟無反應。柯闢易方只一怔,再投目尋覷之時,眸前蕩彌異煙障迷,樂逍遙蹤影忽失。
草聲簌簌急響,睫葉曳耳擦頰。樂逍遙氣為之憋,只是昏天黑地,胸漲欲爆。眼前草木倒退疾速,他迷迷糊糊忽覺︰“誰在拖著我走恁急?”因感將欲窒息,勉力提手往喉間一摸,原來有條布繩套纏他脖,將他反馱到一人後背,兩腳不能著地,便這般仰面朝天,被扛離柯闢易的視線以外。
縱是難過已極,樂逍遙既失先機,喉脖頃然受制憋氣,便連掙扎抗拒之力亦失,唯凝一口隨時要斷之不繼的氣息于腔,強守命脈。籍借冷朦朦的青黯夜色,隱約辨得一個佝僂身影反馱他軀,貓躬著腰,埋頭往草深林密處穿躥飛快。瞥眼見影晃于地,一時怎知那人擄他為何,苦于作聲不得,千萬般疑竇徒憋于腹。
他強捱一陣,自感神志將迷。便在要昏未昏之際,頭頂樹梢葉聲簌響,依稀但見有影矯若大鳥翩掠前越。背著他的那人似亦警覺,立即改往左隅亂棘叢貓身悄竄。
涼雨絲絲,潑臉澆寒。樂逍遙本將昏迷,突又醒轉。只覺身畔草木倒退之勢已止,那人猶負著他,既沒放下,也未前行,屏息禁氣地躬立草間。這時樂逍遙听到一陣拳腳風聲發自荊叢之外,側轉面孔,霎眼便見霧雨蔥籠之間雜陳許多大車夾堵于道,他心念一陣恍惑。
忽霍聲急,有軀離地飛跌,撞倒遮擋視線的一輛載物大車。雨霧漾蕩,亂車叢里現出幢幢晃閃的人影。
約莫十來人各戴遮雨寬笠,笠大如傘,正翻翻騰騰地圍住一人廝斗。勢雖懸殊,彼此挪身移步之際,水紋不激,各顯玄奇。
那佝背之人似也生怕就此勒殺了樂逍遙,便把布索稍松,好讓他喘透氣來,但仍惕防不減,倘有異動,即又拽繩緊箍喉脖。樂逍遙方得緩息漸暢,听聞雨中廝斗呼喝之聲,不待投目覷辨,即由身形步影覺察眼熟,一怔未省,又有人離地摜起,打旋兒蕩跌雨泥里,嘩地濺水四撒。
樂逍遙吃了一驚,本待乘機摸劍斷繩,頃卻愕忘。只因昔時他在蘭陵桑林曾遭這般鎖林纏困的奇異陣法所制,幾不得脫。難免記憶深刻,暗覺若是換作他處于那人當下境地,未必似此轉寰自如,舉手抬足之間,猶能揮灑致敵。
雨中有呼︰“陣破了!”亂車叢里旋驟又現數人,入陣掩去漏隙。奇生偶,偶生奇,陰陽互為依據。東、西、南、北、中五方均有一奇、一偶,共是兩組人馬結陣于不動聲色間。俟當垓心那人有動即應,若是展身北移,頃刻便有二人晃身搶踞,另分一人隨後策應,如北方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南方地二生火、天七成之;東方天三生木,地八成之;西方地四生金,天九成之;中方天五生土,地十成之。不論被圍之人欲往哪邊,陣皆有應。
樂逍遙受益于粼兒悉心傳授卦理以輔增他玄神秘步之強,是以一看當下形勢,約略明察究里。陣中北一為“太陽”,南二為“少陰”,東三為“少陽”,西四為“太陰”,各踞相應數人分布于陰陽方位。樂逍遙乍看捏一把手汗,仿佛他陷陣中,隨即想起粼兒昔授妙訣巧竅,置此似甚合理,由而窺察東北方二少位稍顯弱象,而那人若欲往西北移動,便遇此門陣法最為難纏的“二老位”所堵。
此位分明為陣中龍首所在,牽則全動,動則變法換陣。倘若那人稍有錯估,取此突圍勢必陷纏愈深倍緊。但看那人果持此念,撩掌送蕩袖風,呼簌一聲勁獵凜凜,待逼得欺近之敵後躍避掌,他便晃身往西。樂逍遙向來忍不得恃多凌寡之事,不由的叫出聲來︰“想突圍就往東北!”
他此言無疑道破這門陣法其實可乘之隙,冷不丁傳入雨中車叢間,西北方位即有兩個蒼顏老者轉笠回面,向話聲來處冷冷瞪視。有人忙揮小旗,十數軀影交閃往東北方位移步掩陣,全因樂逍遙一語點破之故。
那佝背之人聞聲一怔,手拽布繩一拉卻軟不著憑,頓知索斷。驀欲轉面之時,背心忽如寒鋒穿髓錐骨,一凜至極。不由得僵立未動,身上每條筋都似繃緊欲摧。
樂逍遙綽劍後蹦,不待喘定亦覺脊寒。當世只有一人屢令他無需回望便知是誰,仿佛脫鞘離柙之刃,寒鋒深脅在心。他的身手再快、劍術再奇,每當那人冷然悄脅在畔,從無分毫僥望險勝的把握。不巧的是,他便處在那人銳若出鞘之刃的目光凜注之下,同時就連前邊那個佝背之人也凜而忘動,三軀在草棘之叢立若一條直線,樂逍遙便在其中。
唯汗而已︰“究——竟是誰要剁誰的手來著,這當下?”
佝背之人臉上垂淌的已難分辨是汗是雨,縱然手中悄自握出一支烏筒水煙桿子猶穩未顫,看他繃緊若迸的面廓背影,足知心弦張之若斷。沉默俄刻,才從牙縫里澀然迸吐兩個字硬梆梆地落地︰“強鋒!”
“尻,”樂逍遙不禁提手卯向那佝背之人後腦瓜兒,聞聲方省是誰︰“溫端女!險些被你給端了……”原來這佝背之人便乃陰魂不散地追尋粼兒的瘴叟,不知如何卻到得此地,從柯闢易的雷焰摧心掌下逮得樂逍遙急離,也算出乎意表。樂逍遙稱異之余,忽感一事不妙︰“這兩個難纏之人到此,難道是為了粼兒妹妹?”
強鋒無語,目光銳逼如刃。
“小子恁地多嘴!”有人在亂車叢里轉來一張赤須蠟黃臉,掌風洗蕩之余,百忙里沒忘抱怨道︰“我用的是聲東擊西、似是而非之計,你懂甚麼?本可突圍,卻被你亂出聲攪黃了!”樂逍遙見得是被圍之人居然發聲責怪,不由郁悶。車叢西位左隅有叟坐轅冷哼︰“牛鼻子,這時候你還牛什麼?無須那小子出言提醒,我亦知你豈敢硬來強攖參商二老位?”
那蠟黃臉道人未暇搭茬兒,連晃數下身法,屢使身旁拳腳落空,轉目尋覷樂逍遙所在,喉里霍一聲響,遠遠唾來一泡痰,樂逍遙擺頭忙避,飛沫啪的粘于溫端女繃緊的臉上,雖在蓄勢嚴防強鋒之余,叟亦不免惱︰“杜老道,怎恁地不知修養?”
樂逍遙表示同意︰“就是嘛,誰都看得出剛才我是好心想幫他一把,才提醒了的……鋒哥你說哦?”那蠟黃臉道人怒氣猶盛,發掌越發凌厲,連摧數輛車轍,又砰地拍手低按旁轅,沉臉道︰“要不是屢遭你這黃口小兒戲耍,我怎會困于此地?”圍于其旁的一干人逼勢縱緊,但見這道士先前揮灑從容,周旋多時本無絲毫不耐煩色,怎知為何突然改顏轉怒,一掌按落,整輛車竟亦應聲碎撒,輪轍寸散無余。眾人一見之下,都為驚凜,陣形不由後擴退展幾分。
樂逍遙也傻了眼︰“嗚哇,跟彭和尚一般也是高手來著!”車叢西邊左側那坐觀圍斗之叟冷哼道︰“大家明人不做暗事,話便挑開了說罷!牛鼻子,你之所以困在這里,並非因為別人。”樂逍遙暗感皮緊︰“這伙又是好強!‘八百龍’還真是……”那黃臉道人吹胡子瞪眼道︰“白水石你知甚麼?我便因為他一再言而無信,才困在這里。”
“白水石?”樂逍遙心頭一陣困惘︰“這個名字好似在哪兒听過?”急想不起初出家門時,曾在何處亂糟糟的情形之下听得有提此名,看那叟面籠大笠低沿,身形顯得枯小無比。旁邊卻擱一劍奇大,鞘套古拙,斑鱗鱗不知以何物之皮剝制。
溫端女識得來歷,心下悄寒更甚︰“‘長白三聖’之首的參孫劍叟白水石!”
白水石閑敲指節,咯咯嗒嗒有聲發自糙袖底下,笠沿低垂的道︰“此地諸多古怪,想必與杜先生有關。別人不曉得你‘五斗米’的門道,卻未必瞞得過八百龍遁甲旗兵!”
樂逍遙聞語一怔,心道︰“不會吧?‘五斗米’如何搞的鬼……”但想以“八百龍”的玄門本領,所判未必無據。只是不敢相信那黃臉道人做得出此事,回思此地所歷之奇詭迭仍,絲毫不弱于昔之蘭陵夢厄。
那黃臉道人蓄掌袖底,因見圍攻之勢稍斂,便亦含勁不吐,似怕樂逍遙又溜得沒影難覓,眼只盯將不舍,說道︰“小子,你過來!”樂逍遙如何肯入遁甲異陣,搖頭︰“省省吧!”那道士身形稍欲移動,遁甲諸士頃即變陣合圍,縱橫貞悔,紛晃攏呈“井”形,困那道士于中。白水石在陣外猶自安坐車扶欄邊,眼皮不抬的道︰“杜遵道,交出敝主雄爺的千金,不論你到此地干什麼勾當,八百龍概不過問。”
那黃臉道人目中稍顯愕色,隨即嘿然道︰“怎麼?威名赫赫的關東強雄家里走失了小姐麼?如何賴我這兒來了?”樂逍遙正自不解,又听白水石沉聲道︰“休要抵賴,我識得你們‘五斗米’的名堂。不把人好好地交還,我只好入陣親自向你討教!”
樂逍遙暗思︰“不是說老道會定身之類法術嗎?怎不使使來看,卻在這里拼斗拳腳……”他怎曉得“五斗米”、“八百龍”當下各受彼此禁法牽制,幻術互為抵消,一時都僅能憑靠武功較量,否則也未必耗得多時。
杜遵道頭皮暗緊,自忖︰“這門陣法不太好纏也還罷了,白水石和水刀木子龍並稱關外參商雙宿,憑武功相斗我焉有以寡勝之的盼頭?何況……”投眼遙望樂逍遙軀影遮擋的那個人,雖看不到其形廓,越距仍感鋒寒銳迫之凜。杜遵道暗嘖︰“何況強鋒在那兒!”
白水石示以眼色,遼東諸士齊唰唰亮出幻旗,構結謎像隱陣,即步進逼,杜遵道突然抬手出袖,以食中二指夾捻頷下微須,右眼皮皺眯而起,仿佛要忍痛硬拔下一根胡子。諸士似先曾吃過此虧,在樂逍遙看來本只尋常舉動,諸士卻頃又退後數尺,凜不冒進。彼此互陷僵局之際,樂逍遙省起︰“想來小桃、小玉先前提及的老道便是杜遵道這廝了。仨妞兒還被許多棺鬼所困,我可搞不定那麼多玩藝,況且溫端女和強鋒已找上我,急走不掉。須設法幫杜老道脫身,讓他去解幾個妞之困為妙。”
雖不明霍小玉如何與杜遵道卻似同伙勾當,樂逍遙究迫無奈,唯寄盼于這道人代他照料三姝周全,急持念定︰“看來也只好由我來掩護一陣,助老杜脫身。”鼻際隱隱忽聞異般氣溢彌飄之味,眼皮兒眨著眨著竟漸奄然失神。
“煙瘴!”
樂逍遙猛地省起,記得昔曾吃過此虧。強睜漸盹漸沉的眼皮,只見遼東諸人搖晃欲倒,顯然也在不知不覺間攝入無色薄煙之毒瘴。他念動既快,忙屏住呼吸,瞥得溫端女手抬烏水煙筒就口。
樂逍遙背梁忽寒驟凜,面廓刃光青迫。間不容喘之際,耶律強鋒迸刃出擊,颼掠樂逍遙軀畔,幾乎是擦衫而過,劈入溫叟佝躬的軀背。就像裂帛也似,豁然從中分剝。但只是灰膜一幅,應聲迸碎撒開。
頃連強鋒也是一怔惑甚。碎影乍從眼前蕩撒而消,但見溫叟奔出甚遠,樂逍遙未暇反應,被扣手拿脈,只覺溫叟所使並非輕功,颼然急移入林,他腳下的地面仿佛瞬間縮短了距離。卻將強鋒、杜遵道等人平白拉出老長一大程,欲追不及。
樂逍遙掙手不脫,劍交另握,也即成脅。但听溫叟嘶啞嗓聲低哼一句︰“想見那小姑娘,只管隨我來!”無須問哪一個小姑娘,樂逍遙不由得怔而忘動。漸感頭腦沉鈍,顯是攝入些毒煙之故,他欲摸藥丸噙以定神,才省乾坤袋究仍不應咒馭。
杜遵道卻似無憚毒煙所襲,雖困于車陣之內,眼角稍刻不離樂逍遙所在,當見圍畔的遼東諸士多皆搖搖欲倒,有的跌步靠車強撐,有的暈暈沉沉原地打轉,各若醉漢也似。他一怔轉顧,那佝身叟已拉著樂逍遙迅離強鋒追刃之芒,嗖地盆入林霧繚淼處。杜遵道嘿一聲道︰“縮地千尺術!”揚手蕩袖,便趁遁陣已亂的間隙,捻須滑步,也颯然入林。袍裾片袂無動。
樂逍遙取藥不果,唯調運“凝神歸元”之法,盼能自定心神。但他究受毒煙所攝,此非內力堪能專御。雖勉強回些神志,眼前望去一切猶然恍迷朦朦。他覺溫叟所放煙瘴似無致死之毒,心念遂轉另處,急問︰“你……你知我家粼兒在哪兒嗎?”溫叟並沒回答,翁軀雖瘦,牽著樂逍遙手腕,扣脈拽而曳地急移,竟似毫不費力。樂逍遙暗異之余,忽覺此非尋常武功可比,猜是某樣法術。
兩人足下均似片塵不揚,耳旁卻颯颯風勁,林木倒甩飛快。樂逍遙嘖乎有聲,突感手上有物流粘,鼻際聞得血熱氣息,原來有血沿著溫叟袖口淌在他腕,不斷地從腕底滴落。樂逍遙吃了一驚,定楮投眼,方見溫端女後頸殷綻,浸染半肩衣衫,他心念倏動︰“莫非已受強鋒所傷?”
一念及此,忽 暗劇,回想剛才瞬刻情景,他並沒看到強鋒如何發刃重創溫叟。由而心頭怦跳不已︰“怎恁般快法?”旋思易百山挾迫他去挑斗強鋒之事,難免不安,暗嘖︰“險遭易百山害死了也!”其實他輕功與劍術未必便不及耶律強鋒,或許易百山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早前拉樂逍遙往北寺塔尋五岳宗同門,只想覓出強鋒弱隙,以一擊奏功。然而樂逍遙所長非是殺人之技,不論他學會多少奇招秘技,究不能與強鋒持以一決。因為強鋒專擅殺著,出手奪命從不系懷,此即樂逍遙遠不能及。稍一遲疑,便必死于強鋒之刃。
溫端女氣忽失繼,一交栽跌草坡之麓。牽得樂逍遙也滾墜草里,懵然抬頭,尋見那叟爬于草叢,卻撐不起身,顯然傷得不輕,強撐至此,終是支持不下。樂逍遙渾忘己身不適之苦,勉力靠近其軀,手拔一簇止血草,揉碎攥握掌心,敷按溫叟傷處。
溫端女惕然攥起烏煙桿悄抵樂逍遙腹,待明其所為,原出好意。他仍緊繃其面,目光不善。樂逍遙只忙于為其止血遏危,不暇多理別的。其實他滿懷疑惑,難掩于目。手掠溫叟衣襟,悄不容察地搜尋出溫叟所揣療傷草藥,未待施用既畢,溫端女突然目露急不容耽之色,抓住樂逍遙腕脈,嘶聲道︰“姬……姬老哥命在旦夕,你快隨我去!”
樂逍遙乍然愕目不解,奇道︰“誰呀?姬靈通嗎?”溫端女話說急了,氣又告促,喘不能言,口邊有血垂淌,眼中催促之意越甚。樂逍遙看出這叟傷及要害,隨時便會命絕于此,心下大為不安︰“我看你也是命在旦夕,可怎生是好?我學的是救死扶傷的醫術,可我終究不是起死回生的神仙……”
溫端女再撐身不起,反栽一嘴重磕于地,假牙迸出嘴外,心感不甘,嘶聲道︰“那……那小姑娘答應幫我去救姬老哥,但卻要我先來尋你,帶……帶你去會她。”听到此處,樂逍遙眼已睜大,怎奈溫端女又喘難言,任他在旁急听不到下文,忍不住道︰“指粼兒嗎?她在哪兒,老姬又在何處,出什麼事啦?”
溫端女氣弱將息,自知不支,眼投一旁,顫指示意那根墜地的烏水煙筒,教樂逍遙幫他取過來。樂逍遙照做之後,不解地問︰“何用?尻,你這時還想抽煙,癮兒大過我……”溫端女又指衣襟,急示樂逍遙幫他取物。樂逍遙雖有些生怕誤沾其毒,但終不忍置若罔聞,探手摸出一包物事,稍驗登知端的,變色道︰“毒……”
溫端女以眼色教他注些毒粉于烏水煙筒,樂逍遙照為而後,溫叟示他幫把煙筒點著,端至口邊。樂逍遙終于嘖出聲來︰“要吸?你……你還嫌死得不夠快嗎?”溫端女卯出一股勁兒,搶煙筒在手,猛然深吸。樂逍遙一時氣噎嗆旁,欲阻不及,但見溫叟吸畢毒煙,面色居然稍復緩象,咳幾下說道︰“你小子平庸已極,那等樣神……神奇的少女如何會看上你?”樂逍遙嘖回︰“何干你事?”但看這叟連吸幾回毒水煙,臉如黑灰也似,若依尋常醫理,這等難看已極的氣色已可宣為必無僥理,奇的是溫叟竟爾又緩轉其危,坐得起來,所流的血卻是黑汁一般。
樂逍遙大奇︰“哇,你……”所見雖是匪夷所思,心下隱隱猜到幾分緣故︰“他吸過劇毒煙,竟然好轉過來,這等事都有,足以顛覆我所知道的醫學……”溫端女顫手又往水煙筒里多傾些毒粉,吸著時,看樂逍遙嘖嘖于旁,他遂哼道︰“扶我起來,須得趁曲長老一伙未尋來之前,帶你去會合了那小姑娘。”
樂逍遙勉力攙他起身,旋即後躍,綽劍說道︰“誰知你和老姬在打什麼鬼算計?不說清楚,我可不會上當……”溫端女背靠樹干,叭叭吸著毒水煙,抬起黑灰也似的臉,投眼翻眨濁珠,懨然道︰“中我污血瘴毒,想溜可不成!”
“那就試下看!”樂逍遙覺察叟目詭轉,料必有鬼,越發起疑,便展身形又多躍丈來遠,以示輕功尚存。不料真氣半途憋挫腔間,頭沉腳浮,又栽將落地。溫叟懨然冷笑︰“常言道,人老精鬼老靈。憑你和那小姑娘屁大點兒樣,想要我上當可不輕易……昏也,昏也!”
樂逍遙見欲來攫,頓料無差︰“果然拐我另有他圖,這叟焉有好意?”溫端女看他猶無昏迷跡象,暗奇︰“除了強鋒、老杜以及參商二宿仗得修為過人,攝我迷毒瘴渾若沒事一般,這小子靠近最甚,按說吸入的毒煙尤甚于他人,卻怎麼猶未昏倒?”因慮節外生枝,只得強忍頸創之苦,探手來抓。
樂逍遙抬腳急往其胯蹬個正著,溫端女變色而呼︰“卻踹得不是地方,幸好老夫已沒那必要!”樂逍遙目送其吃痛高蹦的身影,道︰“但也好疼不是?”沒等溫叟又落返來攫,他忙著地翻滾,籍借草長掩密,往斜坡下碌碌急墜。因難展動輕功,情急唯此一途。
溫端女忍痛發咒︰“寸步千行……疾!”樂逍遙頓感不妙︰“他又使縮地術了,追著我時必暴打一頓,再不客氣,因為剛才我踢了襠之故。”一逕急滾之際,臉忽反忽正,從草葉亂晃間隙,但見溫叟身影急速迫近,由渺而晰,驟已在即。樂逍遙暗呼︰“汆!真的有這麼快,死了!死了……”啪一聲響,溫叟中途告剎,卻與一個驟至之影撞個滿懷。
兩皆磕額踫鼻,眼里交迸火星,各呼一聲苦。那人捂鼻跌步,咧嘴道︰“真不巧!”溫端女後撞樹干,猶發懊惱之聲︰“杜老道,不想你也會縮地術!”樂逍遙翻滾下坡之余,從草動間隙看在眼里,未容稱異,坡忽斷陡,他墜得飛快,直不知身處何地。
迄而啪一下落定,腦中恍然空白。隱隱覺得陷身草泥污遢所在,枯根爛葉彌淹半軀,僅嘴臉在外。他想撐臂爬出,孰料手腳麻木難馭,連跌墜之痛也渾不覺得。待調內息始知何故︰“剛才迭使氣力,想是所攝入的毒煙迷瘴更起作用了。”
眼望天空陰晦不明,星光全隱。這情形便似昔陷蘭陵渡那片桑林異地,樂逍遙本在斂神凝息抵御奄然欲昏之感,仰穹睹霾卻引驚疑︰“怎麼天仍未亮?”此時原應專注御驅迷瘴,萬般死寂之中,恁奈雜念紛來,思及八百龍、曹霸等各路豪強糜聚此地,暗惑︰“曹霸來為尋女,強鋒一伙到此,也說是耶律家有一千金失蹤的緣故。誰作的好事?曹霸說是納蘭干的,八百龍又說與杜老道有關,這其中到底有何名堂?”
又想溫叟所為,由而觸思焦急︰“難道粼兒也困在某處隱秘所在?老溫既要帶我去會她,為何要先把我迷昏?想來老姬一伙黑苗人物也到這里找粼兒,但不論納蘭春樹、杜老道,還是老姬、老曲、老溫這一干人,未必有這麼大的神通將此地搞得妖氣沖天,比蘭陵渡還教人摸不著頭……”之所以持此疑念,或因先前他覺得見到鬼魅作祟,異象迭仍。而納蘭諸輩均似無此能力。
他忽覺得姑甦此行以來一些原本想不通的事情似乎互有關連,迄至此地或許答案已然不遠。又忖︰“想來這里有人專拐幼齒名門子女,粼兒會不會也被拐作一處了?瞅著她也像‘名門’的……且順這線索去找找看,有運就踫。或曰‘有牌就踫’,我沒指望自摸。”思此,急不容耐,未待凝神歸元既畢,強抑盹怠,緩緩從爛泥坑里爬將出來。
好不容易掙回幾分氣力,挨到脫離爛泥所陷,癱于污葉堆里又撐身不起。樂逍遙暗驚︰“不知是溫老瘴的毒煙厲害,還是霧障有異,卻教渾身亂不得勁兒。”知急不得,只有強斂雜念,靜調修羅心法。雖然行功艱難,幸有納蘭春樹、田英壽師徒先後授以章門旁激、另闢蹊徑之法,勉可通關,氣走一周天而後,醒覺身上汗濕浹透,似仗內力渾厚,所中迷煙之毒逼出多半。
他起身時沒忘試喚“乾坤咒”,依然懊惱如故,怎明是何原因。所處草深坡陡,離地面約逾數十尺高,似在一條裂溝里。他正摸黑覓取出處,忽听輪聲滾滾轆轆,雷動也似。卻無絲毫人聲牲鳴,昏暗里仿佛駛過許多車輛輜重。樂逍遙仰見霧光影亂,透過林間葉隙蔥籠于空。他遂念動︰“撞著了、撞著了!”先前見有難計其數的載棺車輛密堵塞道,不明何人所為。此刻既聞動靜,怎忍得住不去窺探分明?何況凌鈺 等三女仍困于棺陣之內,也教放心不下。
樂逍遙嘆︰“一顆心不夠用!”正要爬上溝頂,踝忽箍絆。草里伸出一支血肉猶淌的禿骨無皮之手,骸以筋連,五根白骨爪倏然抓握他一只腳,拽住不放。樂逍遙驚跌,頃冒滿頭涼粒疙瘩,急發幻讖天師符御之。卻無效驗,骨爪仍攥且扯。
以往每遇妖邪,所發天師符法隨喚必驗,所差者威力大小而已,全不似當下這般無聲無息。樂逍遙本已緊張的心弦越要繃斷,想起“飛煙劍”猶在,忙欲砍之。草里突然憋出低顫巍巍的一聲抑苦之語,悶哼道︰“彼此都是人,何……何必兵刃相見?”
樂逍遙“咦”了一聲,聞是人話,幾難相信自己沒听錯,劍凝斫勢,兢眼圓睜,覷不清草間物影,仍悸難定︰“卻……卻是何方妖孽哦?”草里有語喃喃低哼,仿佛誚嘲︰“妖孽?有人心更可怕嗎?”那只爪仍握踝未松,樂逍遙听聞人聲,本將寬弛的心弦又緊,拿劍拍曰︰“松開哦!人手怎……怎麼可能這等爛法?我看你八成是妖了……”說到惶恐處,嘴型轉悲︰“尻,還說人話安撫我!”
草葉簌動,那只骨筋畢露的駭惡之爪顫縮回去。但聞促喘微弱,語含沉痛已極︰“世人只道妖魔鬼怪最可怕,殊不知……”啪,樂逍遙急劃一道幻讖天師符,探手入草叢打在一張涼硬繃緊的臉上,隨即摸出五官,且有皮肉。他發符畢本要逃開,以免挨草里妖孽反擊,但觸其顏卻似人樣,樂逍遙不由怔忘蹦離,手往下摸,扯著胡須,乃咦︰“還挺齊整的!”
正驚疑不定,驀然襟緊。草里骨爪斗探迅急,揪他趨身跌將入來。樂逍遙另手忙晃,唰地擦燃一根攫自草中軀懷的火摺子,陡當兩顏對近,眼前霎亮。草中半躺半坐一個形神萎頓不堪的蒼發老者,身上醬袍滿是血跡泥污,氣味腐臭,招來蠅蟲縈繞,奄然瞪視樂逍遙驚呆之臉,覺似一個鄉下頑童游蕩樣,不由嘖然訝問︰“你……卻是何鄉兒童?”
樂逍遙忙欲掙開那只揪襟之爪,但聞此語著惱︰“瞧你眼花的……我哪有這麼幼齒?”驚意稍遏,待看明眼前之人是個寬厚長者模樣,除了手爪可駭,另無惡鬼形像。他訝︰“你……你老人家究竟是……怎生稱呼來著?”沒等翁答,心下已然亂猜幾十遍︰“妖?魔?鬼?怪?神仙?土地公公?山神爺爺?城隍老兒?灶君元帥?蟲精?不會是僵尸大魔頭吧,我尻……”
草泥里那老者看他不過一個顯似少不更事的鄉娃兒,頓時難掩失望之態,眼光沉黯,喃喃的答道︰“說了你也不識,又有何用……”樂逍遙雖然惴懷難安,但覺此翁眼神里似無歹害之意,而且先前若是心懷不善,又何必依言縮爪放開他踝?嘖畢,想起懷揣得有測異法器,悄欲取出測試此翁究乃何類,卻見手里除了火摺子,更多一張牌。
牌為金鑄,大小僅如骨牌,篆以“長樂”二字古渾,刻在仰張大笑的嘴里。
樂逍遙奇︰“咦?多摸了張牌……”那老者睹而驚異,不由顫自撫襟,懷里已空。他再投眼訝覷之時,終是難抑詫惑︰“你……好快的手!”樂逍遙習慣了別人這種驚嘆,沒暇理會,但看金鑄小牌,不禁念道︰“長樂?這弳玨我沒讀錯罷?幸好底下那個‘古意古意’的字跟我同姓來著,才沒難倒……”
那老者本是因睹他所施快手而愕憋疑念于腹,聞言更是一凜,嗆出咳來,不顧口唇倘血染須,揪衫爪緊,激動聲急的道︰“你……你姓樂?卻與天下第一快手、‘盜俠’樂仙風有何淵源?”樂逍遙本要驚掙爪扼,待听此翁提及父親名諱,不由怔道︰“你如何識得我爸爸?”說到“爸爸”這個辭,心頭一酸,既為人子,憾不能盡孝以報。
那老者听得此言,又睹神態真情流露,豈有懷疑?不由得廢然長嘆,緩緩松開其襟,後偎溝壑,喃喃道︰“天意……這麼說,真有天意!”樂逍遙瞪著大眼猶惑未釋︰“什麼天意?阿公如何識得家父哦?”那老者凝目間忽又生疑,爪扼他喉,凜聲逼問︰“樂大俠豈及你眼大,況且我曾風聞他一家三口早歿于雲夢驛……分明有詐。你究竟是誰?從何學得樂家獨傳快手?”
樂逍遙若非尊其長輩之份,豈容一再來扼?他沒掙抗,只想刨問雙親前事秘辛,見這老者猶疑不減,唯釋之曰︰“阿公莫驚,其實我當年沒‘掛’,隨老嬸亦即樂二娘存活至今,家傳手法當然是家傳的了……總之一言難盡,你老還是放松點好,免得一再使勁,手骨迸散了哦!”
那老者將信將疑,卻似也患手折骨散,便斂去力道,瞪目打量。惑仍難消的道︰“未聞樂大俠家中尚有兄弟姊妹,但也許……”樂逍遙強自按捺不去多瞧那只可駭之手,怔對老者,奇道︰“阿公是何方人氏?怎……怎會在此?”那老者搶回他攥握的小牌子,低目凝看,蒼頰又是連搐幾下,掩不去滿眼沉痛失意之色,忽嘆︰“老夫能坐上長樂幫主之位,全靠你父當年幫我尋回這塊本幫令牌,免落宵小之手……”
“長樂幫?”樂逍遙眼瞪溜圓,旋即省起,但難相信此人竟然活生生在他面前,訝道︰“你……莫非你是查老幫主?”老者眼含無盡自誚之意,喃喃的道︰“正是查良禽。”樂逍遙愕目而思︰“良禽擇木而棲,投來投去飛錯枝什麼的,我不了然。但這老兒本是該死了的,或是失蹤。好多人在找他……卻怎會爛臥在此?”
看這老頭性命十成已去七八,樂逍遙未暇耽思,忙欲驗看傷勢,以便設法施救︰“阿公……啊不,幫主!先讓我看看你傷勢……如何搞的?”查幫主忽扼他腕,止手難前,抬目惕顧夜霧迷離處,低聲促然道︰“不,此地有些詭異,少俠若有心相助,勞煩背我離開。”因見樂逍遙顯是遲疑了一下,查幫主遂誤其意,以為這少年急于探問父母往事秘辛,乃寬之謂︰“待到安全所在,老夫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樂逍遙雖想多探問些父母之事,但知時下事分緩急,所忖非此,他遲疑沒動乃為顧慮此翁傷勢,擔心不先施以救治,耽必喪命。听那老翁催急,又會錯他心意,樂逍遙並不分說,只有依從,湊來攙時,問道︰“此地我不熟,幫主可知何所在才是安全哦?”查幫主不假思索地說出一個去處︰“俠王丁爺便在水舞陽處等候,你送我去那里自會安全。”
語畢轉覷,但見樂逍遙頃時驚嘴難合。非僅因為查幫主指點的“安全”去處,而是他攙軀之時,陡眼低瞧,無意間所見的駭怖已極景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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