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第52章: 僵尸戰場(1) |
|
第五十二章 僵尸戰場
“我接下來要向大家描述的那場戰爭是在千祖墳進行的,這是一片林木覆蓋的亂葬崗。由于這里盛產許多奇菌珍茸和各種符石,因此吸引了大批高人異士來到此地。他們中有的人是在帶朋友鍛煉修為,有的人是想打些裝備武裝自己,有的人則想弄些錢來養家糊口。總而言之,千祖墳總是人滿為患。正因為這里聚集著數不清的財富以及風險中的無數機遇無限可能,蓄意的、無心的沖突或者謀殺天天在這里發生,這兒成了一個真正的戰場。”
隨著火把的移動,岩間話聲漸近,投影于石壁,最先走來一個背筐者。他袖攏著手,軀背微躬,總似挨寒受凍。拐了道岔,前已路絕。他轉臉嘆息,眼光惻然如窺透滄桑般深︰“換句話說,儼然是個利益沖突的殺場!”
其後迤逶跟隨形形色色的外地人摸黑而行,穿擠岩壁狹隙走得艱難,當他駐足回身,眾皆止步,堆里一派攘攘亂亂,有牢騷聲。背筐者自掏腰囊,在許多惑望的目光聚視下,徐徐摸出一個水壺,擰蓋就口,潤了喉才咂嘴道︰“希望大家不要緊張,此乃百年之前的往事已矣,咱們不過是重游江湖古疆場。好運的話,鬼都不會撞到一只……”
其旁有幾個豪客待見他從布囊里只摸出個水壺,而非家伙,惕顏稍緩,各仍悄握行囊里暗挾的兵刃未怠。背筐者視如不見,自顧指點山壁石垣,示瞧苔痕斑斑處,曰︰“曾幾何時,遍染的都是血!”
跟隨的人群紛紛仰脖,各起聯想吊古。其間有人因沒覷出血跡猶存迄今,終失耐心,喝道︰“話都是你說的,哪有什麼血跡、哪來什麼古戰場?又說是亂葬崗,轉了一整天,連半利晴狀物也沒瞅出來。卻帶著大伙兒鑽到地底下了,你到底有何居心?”此勾多人感觸,紛以為然。
背筐者在一片雜亂熙攘中不慌不忙地剔牙,等指責質疑之聲稍減,他朗朗清腔始響︰“我不得不糾正一下那位李力持先生的說法。”眾嗓都靜下來听他給交代,但見背筐者指著肩頭棲盹欲摔的一頭決然上了年紀的摧頹老鷹,曰︰“上述古事乃是根據我的朋友‘自由之鷹’所敘轉為你們听得懂的人話,絕非我憑空臆造而出。可別小看它噢,傳說中此鳥本是魔劍的守護者……”
一張張臉都轉向那只盹鷹,目有難以置信之情。但見一頂瓜皮小帽在群頭叢里移動,須臾越眾擠出一個布衫客,手從裾下抽出短劍耍了幾下,引發稀稀拉拉三五掌聲鼓舞,隨即劍指背筐者喉,沉聲逼問︰“我從未自報家門,你怎知老子姓甚名誰?”言畢面有得色,似以當眾拆穿背筐者為傲。
“李力持先生是吧?”背筐者微往後晃,看似隨便覓一岩石坐下,隱隱然卻顯露奇妙身法,不論短劍如何變著呈遞,其實根本沾不及他半點邊兒。背筐者在若干會家子竊竊私議中渾似未覺,坐著翻開一卷名冊,示那戴瓜皮小帽者湊眼近瞧,指曰︰“游客造冊里登記著你的姓名、樣貌之類概況,倘若走失,我便依此找回你……”
李力持閱畢點頭釋然,隨即又惱,揮手打掉名冊,梗著脖漲粗臉孔道︰“山水社莫非騙人盤纏的?招貼說好了是有俊俏姑娘來帶大家游山玩水、介紹風物,要不然能有這麼多客人花這冤錢嗎?怎麼一大早是你到客棧領隊哦?”此引群情激憤,紛有著了道兒之感,責聲四起。
背筐者倒不慌不忙,伸出繃布扎裹的傷手,自拾名冊揣懷,道︰“俊俏姑娘原是有的,只是今兒不巧,高嫣紅昨晚提前來了大姨媽,實有諸多不便出行待客之處,整好我今兒沒事,呆著也是閑呆,于是找我代勞,領諸位到亂葬崗一游……”眾仍憤憤,李力持示稍安毋躁,遂轉朝背筐者,瞪眼恐嚇︰“那得退錢,至少要退一半。不然砸你場子!”
背筐者抬眼瞧了瞧李力持漲似豬肝的臉,緩緩擠些笑迎︰“那也得等咱們活著走得出去再說。”眾聞此語,各皆憂憤愈甚,李力持作勢掌摑其頰,忿道︰“不提這事我還真沒想扇你嘴巴。瞅你導的啥游,這里哪有半點亂葬崗的跡象?除非我們全‘掛’在這兒才叫亂葬場。沒來妞也就算了,卻領大家鑽洞爬窟,越領越玄乎,明明困身于一個龐若巨殿迷宮的地下礦洞,眼看覓不著道了,你還有心情跟大伙胡吹亂侃,說什麼古沙場、編造殺機四伏的氣氛唬人呢你?”
背筐者推開李力持戳鼻之手,使朝盹鷹,指曰︰“不信我也咪有辦法。你問它,我有沒胡編?”李力持不料此人如此賴皮,昂臉嗤鼻︰“尻!”隨即反轉手背摑鷹,乜眼嘲曰︰“這鷹扔街上都沒人要,老不死的還‘魔劍傳人’是吧?扇你丫的,戳我呀!來呀來呀,來捅試試。”背筐者不忍見老鷹受欺,軒眉曰︰“別以為顧客就能 跟天帝似的,它可是猛禽喏!”李力持嗤之以鼻︰“跟雞似的,還裝猛禽?我偏就吃定它了,又能拿我怎麼樣?”
又發一掌摑未至,突听高岩叢隙有語猝若梟笑,銳然道︰“猛禽你都敢惹,啄你雙眼不為過。”颼一聲微微掠風蕩響,李力持腕間忽迸爪痕綻殷,驚目倏抬,斗見一影疾如梟撲,猝然奪楮飛攫。
乓然脆折,他手中短劍仿佛什麼也沒磕到,竟爾震折寸斷。虎口迸裂,慌欲避時,不料腳底踏空,身往岩外絆跌。此刻方始驚覺背筐者所坐的凸石邊緣竟臨漆黑深淵,一洞邃不見底,殘木剩欄朽塌旁懸,赫然便跌進偌大一個岩影暗遮的礦洞。
李力持絕望大呼未及,足踝一緊,邊緣倏有只手拽他不墜。他剛緩回神,抬眼忽見一影附踞如梟,從岩頂探來貓眼鷹形熟銅面具遮覆之臉,嘿然道︰“還是要取你招子!”並伸兩指勾啄而下,端的迅不可抗。
但卻攫空,銳目旁瞥,背筐者已曳臂回提,撂李力持返于洞邊狹道,因感頸後風獵猶迫,梟攫之勢如影隨形。背筐者掠手之間,激起李力持短劍斷屑撥灑朝上,劈空凜凜閃射,颼往梟掠之影。因睹奇技迭呈,眾發驚聲噓嗟。
背筐者送手拋李力持落回人叢間,似料飛屑必能逼退那梟影返岩棲壁,臉面不抬的道︰“東海一梟,沒想到你躲在這礦洞里,听說朝廷要緝拿你呢!”離他高約七八丈處,有手颯然卷接六片飛屑,本要隨即擲射背筐者端坐下方的身影,聞言遂改主意,悄無聲息一飄,另掠別處,影匿岩壁罅隙,復隱其蹤,唯語桀桀回蕩︰“嫌活膩味了,讓他們來尋老梟便是。”
下邊一堆仰覷的游人里不乏識得深淺的江湖豪客,听到此人名號,難免相顧動容︰“江洋大賊‘東海一梟’!此人著實了得,屢令大內好手追捕無獲,反多折損。那個代人導游的小哥竟能揮灑之間將他逼退,更叫神奇。有誰知道此小廝到底啥路數?”一干豪客面愕者眾,多茫然不識。旁有幾個長衫搖扇的騷人一直作態怡然,待睹背筐者出手,目皆回覷,有個儒士低嘿道︰“早瞧出來了,似是……”
“史翼九,”洞壁高處碎石簌簌而落,墜淵杳然,梟聲縈蕩又至,桀聲道︰“你怎麼改行干導覽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卻帶一群羊牯來送命不成!”眾人聞言各皆驚疑不定,會家子紛紛惕然攥械嚴防,只儒者閑立不識身在凶險地。
史翼九扶了扶肩挎的藤織方筐,仰著臉接茬兒道︰“哦,最近撰著忽乏靈感,幫個相識的‘美眉’帶游客出來轉轉也無妨。只是到這兒迷路了,你有什麼好介紹?”游客里有老成輩暗忖不安︰“這東海一梟是榜告上常年有名的殺人越貨大賊,你找他問路豈非自覓麻煩?卻帶累了大伙兒……”岩壁縫里那人桀然道︰“我能有什麼好介紹?雖說已在這兒住了些日,可那也是迫不得已。”
史翼九打斷此人唉聲嘆氣之語,仰送話聲縈壁回旋朝上︰“我知梟哥此生有許多不為人知的艱辛,但我後邊這伙實在是催得急了,且先別忙敘辛酸,直接指條路走罷!”岩壁上那人送聲蕩還,桀然道︰“不要說老梟沒警告你噢,到了這就沒出路。話說前些日,我領幾個同道來尋金礦,結果金沒挖著,人全‘掛’了,幸而老梟身手敏捷,才未……”史翼九听得眼皮兒跳,急問︰“且先別忙說傳奇,此間究有何不對路噢?”岩縫里那人忽探一張陰晦詭迷的梟臉,徐徐自史翼九腦後伸出,悄盯俄刻,才陰森森的道︰“有不干淨的東西。”
眾人不料他身法詭快似此,紛吃一驚。史翼九猶未轉臉,李力持又從人叢里越眾而出,雖因適才之事驚魂未定,卻忍不住又欲有所表現,梗著脖質疑道︰“所謂‘不干淨的東西’,不知具體指的是屎還是尿或曰月經帶呢?身為唯吾主意者,我看大家從來遵守不干不淨吃了沒病的活法,娘們那兒沒少舔……”史翼九似始發現此人非但酷愛抬杠,而且纏七夾八,語每絮叨,沒等听完便已眉皺,正欲摑開他湊來羅 的嘴臉,東海一梟已按捺不住發喝︰“這回是要拔舌!”攫然出手,鱗光掠目。原來他手背箍套寒鱗鋼爪一副,倏地暴長數尺,伸縮迅急。往往不待對手看得分明,卒已中招。
李力持慌欲後避已遲,瞠看銳爪抓近嘴前,疾竟不容閉口縮舌。史翼九方要發腿踹他跌離爪梢,驀感東海一梟招數中途急滯,若陷膠封漿粘,生生絆臂難前。史翼九心頭乍覺詫異,忙移火把來覷,旁邊卻有人抬袖遮擋火光,口宣佛號︰“阿彌陀佛,與諸位比起來,老衲出手還是遲了片刻!”
東海一梟目光立變,急欲掙時,身上落按之手越箍倍緊。他頭頸頃亦僵硬,竟轉不動,唯從投映地下的黑影,看見居然齊有數人各伸一手分抓他身上不同部位,箍制嚴實。每皆顯露一等一的家數,分明是等閑絕難會著的名匠手段,孰料在此暗無天日的地下礦井里竟然一齊現身。
非僅東海一梟霎為變色,史翼九望著那個庸庸碌碌態的老商人,一時也愕。移火照看手中名冊,倒是有此形貌可符,卻登記的是︰“伏牛山木材商牛車水。”老商人誦過佛號,眼望掌按東海一梟後腦勺的那個黑衫老叟,未待辨晰容顏,黑衫叟曰︰“禪通大師,好高明的易容術!”
老商人不由地拈帽自摸禿頭,眯著眼笑︰“老衲出門時,弟子都問來找誰……玄真道長倒是好眼水!”黑衫叟未及言語,另隅掌按東海一梟肩鎖骨的老生把話輕松接了過去,微笑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想來玄真道長是認出了少林羅漢堂的獨門拈花指!”眾隨老生低眼,方見那老商人悄伸一手捻著東海一梟襠丸兒,若佛拈慈花狀。連史翼九在內,都嘆神奇,唯東海一梟惱斥︰“老和尚,拿開你的賊爪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化了裝溜出來泡妞還露餡兒了……”老和尚摑之,辯白道︰“胡說!雖說久慕山水社高姑娘芳名,可老衲素有自知之明,都這把年紀了,又非‘大款’,焉敢尚存他念……”東海一梟不怕摑,硬著脖道︰“大家都是伏牛山出來的,我豈不曉底細?你俗家本名劉以達,少年風流成性,泡妞無數,後因某次挫折,憤而落發,卻混到少林羅漢堂里當起大師了,還人模狗樣的……”老和尚臉漲,忙又提掌摑之,急辯︰“老衲已在化外,你還這麼毀我,一點同村之誼也不念……幫佛打醒你!幫佛打醒你!”東海一梟悲呼︰“你打便打,底下還用暗掐這一手?我尻……”
史翼九呆捧游客名冊愣是難以回神,心頭怦怦蹦︰“打雁半生,給雀啄了眼啦我!合著團隊里竟然藏龍臥虎都給蒙過去了,卻冒出少林羅漢堂高僧禪通、真武七子之一的玄真,以及……”望朝另三人,移視老生之時,見他袖下捺手看似隨意,卻最令東海一梟歪身尤甚,腿顫竟欲摧折,其實力何千頃,若岳覆淵。足見指力之厚,他遂念一動,揖問︰“前輩莫非便是岳麓山紫陽居士?”
老生微笑頷首︰“獻丑莫笑,不才正是陽紫東。承道上的朋友看得起,給個‘陽指東,岳朝西’的綽號,慚殺。”眾聲嘖然之余,陽紫東移視一個肩有補丁的緞袍老者,又道︰“袁長老,你污衣派何時改淨衣了?不過這招蓮花落掌法,究竟不是淨衣派的家數。”史翼九一怔,提火遙遙照辨之時,緞袍老者對面一個癟臉叟有意指勾東海一梟腰眼愈深,使發痛哼難抑,汗落涔涔。待引旁人視線紛來,癟臉叟方道︰“倒要請教,什麼才是淨衣派的真家數?”
“十年砍柴,積財無算。”史翼九眨著眼楮猜道,“莫非是淨衣派元老柴十翁?”陽紫東似有意考較史翼九眼力見識,只笑不語,目瞥一旁。那癟面叟臉仍繃著,翻翻白眼道︰“我問什麼才是淨衣派的真家數?”陽紫東見史翼九撓嘴未答,顯是急想不起,遂出言解圍︰“淨衣派的真家數,便是十翁自創的采桑折枝手。”癟臉叟目含稱許色,那緞袍老者在旁卻不以為然,自言自語道︰“那都是本幫以外的野功夫。”
柴十翁本漸松弛之臉登時又繃寒,眼光一變,便欲發作之時,陽紫東深知污、淨二派積年內爭不斷,彼此存隙難消,恐生枝節,忙搶先說道︰“孰人不知污淨二派皆乃丐幫雙擎巨壁,實有各自所長,難能可貴的是二位長老同時光降,神彩足以篷壁增輝,大伙兒開眼界更不用說……”癟臉叟柴十翁只瞪緞袍老丐袁祥仁,勁透指節咯咯發響。
史翼九忙唱起喏兒︰“五位骨灰級的老前輩久未走在道上供人瞻仰,如今竟同擠一窟,合影映壁,實屬百年未逢之盛事,足以讓我按捺不下靈感如涌,不禁欲提筆往江湖九代史上留墨揮寫一節輝煌篇章,順便也要請諸位幫忙把書代銷各派,以求雙贏,你出名我出書……”
少林禪通、武當玄真、岳麓一陽,以及丐幫二老同時現身,眾皆驚喜稱慕之際,唯獨有個人在影叢里嗤之以鼻,隨瓜皮小帽移動,李力持侃侃而談的嘴臉又顯于火光之畔,引來眾人視線︰“逢壁生輝我看未必,將要群魔亂舞才是真。為什麼呢?再多羅 寒喧一會,天黑之後料更難覓得出路,倘若那位鳥樣的猛禽兄所言非訛,搞不好屆時又遇這那,獨剩他一人仗著身法詭捷得免,咱這伙卻亂葬于此陰險之地,留給後人另說春秋,憑吊百年古疆場,說不盡江湖血淚史……”
此人話雖難听,但觸每人心底憂慮,各皆不禁點頭警然。陽紫東怕惹起有人聞則不快,又生紛攘,平白耽耗時候。先即稱是︰“無緣與高姑娘同覽風情也還罷了,來日方長,當務之急是咱們得趕快找路出去,免耽時光。”眾紛點頭,只袁祥仁精光爍目,瞥將過來,悠悠的道︰“各位果真全是沖著山水社那高姑娘的美貌而來麼?”
陽紫東等相顧未語,顯各懷顧慮難以明言。火光中突然冒出一個骷髏頭,瞪在中間,猝使人人眼皆睜大,倏露驚意。待又定楮紛瞧,原來是李力持手捧骷髏殼兒,示之以眾,說道︰“再美貌的姑娘、再英雄的人物,最終不都還得是這個模樣,它千篇一律,沒啥明顯分別,我見得多了……喏,那邊就有一堆。”
礦下昏暗模糊,岩怪石亂,眾人先前只道路絕,哪料岩壁狹岩深井的一側,居然有隙可容擠身入探,然而其中景像,見者無不駭然脊涼。
岩壁另隅似是一個塌方的泥殿,中央有大井寬約三五十尺,土淹近半,蛛結塵封。史翼九站在距底丈來高的井邊,籍火把照看,眼前遍是骸骨堆積,骷髏散布四處,有的半掩土里,有的卻嵌泥壁中。怎知葬身于此地的原本是些什麼人,史翼九正感脊冷,數只手忽來揪他衣衫。
他猝嚇一跳,移火把欲照時,耳邊已喧雜一片,紛聲驚怒喝斥︰“史翼九,你跟山水社到底搞甚麼鬼?”“卻將大伙誘引至此,有何圖謀?”“死的都是什麼人……”
面對群情激憤,史翼九眼珠眨轉未語,一時瞅似無措。眾人只道他心懷鬼胎,欲辯無辭,更圍上來,混亂里卻有一人冷笑于旁︰“無記性啊無記性……本來是咱們這伙外地來的自己跑去山水社找人領路,都說非得到城外這一帶走走轉轉,怎麼又說是別人誘咱們來了呢?雖說山水社以美女為招貼騙人盤纏確不厚道,但橋歸橋路歸路,一碼還得還一碼。要認羊牯別算上我,老子可不是上了當才踩到陷阱里來的。”
幾張怒漲之臉遂轉,見是李力持蹲旁搖頭冷笑,便連史翼九也似未料此人在這關節居然會出言為他開脫。簌簌袂動,頓有三五條漢子去拽李力持,圍搡怒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力持瓜皮小帽雖歪,兀自昂然冷笑不理,惹那幾條漢越惱,但听一人嘆道︰“他言之成理,各位同道且先稍安毋躁。”史翼九听得旁邊靜了下來,心想︰“有道是名人名言,還得名家說話好使。”眾臉紛轉,瞳里五影參差映壁,發話的便是那捻須閉目若總在養神的黑衫叟。四下里喧嚷漸歇,卻仍有個滿臉鹽瘡的大漢忿懣難平道︰“玄真道長,事到如今,你總得為大家出頭才是!”
黑衫叟闔眼不言,面卻微朝陽紫東,那鹽瘡臉大漢漲著粗脖也瞪過來,問道︰“陽居士,你是兩湖道上說話響亮的,到底怎麼著?吭一聲罷!”陽紫東待更多眼光投盼而聚,才不慌不忙的道︰“敝人不過岳麓山上一隱士,說話怎響得過海沙派坐第二把交椅的‘殺七洋’李貴仁李爺?”那大漢面有自得之色,似喜“岳麓一陽”識得自己,史翼九瞥思︰“我傷未痊愈尚屬其次,最近因為總泡不到意中妞而神思恍惚,連一個個名人都認走眼了,可見戀愛使人盲目。”
不待“殺七洋”自謙幾句,陽紫東又道︰“李爺,其實大家來意一樣,心照不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只恨不能輕車熟路,為免再蹈前邊幾撥同道的覆轍,是以找上本地最有名氣的‘山水社’為向導。今既陷此,原非他人之過。最要緊是同舟共濟,別忘了咱們都在一條船上吶!”此話直截了當,兼且語重心長,眾人躁怒之情又緩得些許,有老成輩已自點頭稱然。
玄真、禪通眯目互投,心想︰“素聞‘岳麓一陽’人在山中,卻屢能約束兩湖黑道豪強,可謂心機過人。果然三言兩語,立顯老到。”眾皆點頭心照,唯獨一頂瓜皮小帽倨然前移,李力持擠眾而出,卻問︰“我無門無派,與世無爭,陽居士既然這麼有眼力有心水,各人來意給你一相就透了,且說說我是為何而來?”
陽紫東似曉此人生平脾性,微微一笑︰“你有個同宗兄弟卻是仇家,日前在城外失蹤,若敝人所猜非妄,先生此行似為落井下石。”史翼九看出李力持嘴邊竭力斂笑,似被說中,正佩陽紫東見識獨銳,不料李力持搖頭否認︰“瞧你說的,哪會落井下石這麼齷齪?我那親戚李國立竊取宗族寶物投靠川中唐仁,再怎麼壞可他也算李家宗脈,即使丟盡祖宗臉面,我又怎能不顧絲毫親誼之情?此來其實是專為他收尸的,沒想到吧?”語畢,看陽紫東憋臉郁悶,李力持哈哈一笑,又指人叢里一個褐巾纏頭若獨角之人,乜覷陽紫東︰“再難你一難,他又是為何而來?”
眾人雖惱李力持夾纏不休,待望那角巾褐顏者始終在人叢里默無聲息,又生好奇。陽紫東投目遙覷,眉微緊鎖︰“此似天理教的人物,如何也會混在我等之中?”李力持湊臉一笑,發指戳點陽紫東鼻,得意的道︰“難倒了吧?”陽紫東拳攥袖中,青筋悄凸之際,東海一梟在旁忽道︰“我知。他是來找師父天理道人的,前幾日我見過他……”
陽紫東正覺好笑︰“胡說!天理道人遙在蠻疆,據說早已陷身試煉窟,怎會來到姑甦城外?”角巾褐顏者擠將出來,露出彝人裝束,到東海一梟跟前急著指手劃腳,卻啞無聲。眾人怎明何意,紛愕︰“是個啞巴?”東海一梟瞪著那彝人比比劃劃的舉動,皺眉道︰“軍貴,前次我救你一回,怎麼又到這兒來了?不管你怎麼想,但念天理道人昔曾有恩于我,便不能眼見你又跑回來送掉小命!”
史翼九不明彝人比劃何意,瞠問︰“他想說什麼?”東海一梟道︰“軍貴說,他在林外看見霧月長老曲靈罡,似為追捉天理道人而來,恐其師有難,急央老梟指點一條路走。”聞听曲靈罡之名,陽紫東等多皆愕顧不識,但只“霧月”二字,已足凜然動容。
史翼九怎知其中瓜葛,奇道︰“兩不搭邊,霧月教因啥為難天理道人?”東海一梟道︰“內情我亦不知,據說天理道人當初去不成試煉窟,節外生枝,竟陷于霧月教中,多時生死無訊,不久前卻又逃了出來,如何輾轉到了姑甦,未遇那老道之前,我亦和你一般滿頭霧水。”說話間神情已老大不耐,迭朝史翼九使眼色。
史翼九自顧憋惑,並未留意。東海一梟正惱,玄真道人在旁閉目宛如神游方外,忽道︰“小梟,你若答允不胡亂傷人,尤其是那位李力持先生。我等便不為難于你。”東海一梟對這老道暗生幾分敬畏之意,本要答應,眼觸李力持那張總似洋洋得意之臉,不由又哼一聲,竭力忍憎道︰“這種招嫌腳色也敢出來走江湖,就算老梟不動手,料想別人也容他不得!”
李力持兩手招耳,遙遙朝他做鬼臉,此狀落入陽紫東眼里,亦不禁在袖里攥拳越緊,倘非修養過人,手已掐將出去,他畢竟尚能強為自斂,非比東海一梟般易動意氣,深呼吸畢,仰然正色道︰“即使是小人物也合該有他自己的尊嚴,何必一般見識?況且大家皆困于險惡詭譎之地,拳腳應一致朝外不對內,梟兄以為然否?”
雖然東海一梟已被制得牢牢的,畢竟五位名宿聯手加諸其軀,否則決無一舉成擒之算。玄真等人均知如若單打獨斗,憑東海一梟的身手,誰也未必輕易討得著半點便宜。恐他暴起傷人,放與不放,不免煞費躊躇。史翼九見玄真朝他投眼暗示,會意道︰“梟哥從來是一言千金的,給小九面子點個頭如何?情勢是明擺著的,反正你也困此,不如大家搭伙,眾手拾柴火焰高,一起設法殺出去罷!”
五位名宿皆想,僅以武功修為而論,不論少林、武當、丐幫,豈遑多讓。然而若非五人聯手,其中任何一人都無制住東海一梟的把握。此人若肯稍斂些桀驁不馴的脾性,不生麻煩,憑他對此地所知,或為眾人覓道脫困的得力臂助。趁史翼九出言相勸,陽紫東另望禪通和尚,悄道︰“東海一梟先于我等到此,礦洞中究竟有何古怪,他既耽此多時,必知一二。此人正邪莫辨,雖為朝廷所不容,眼下卻同咱們處于同一條船上。如何處置,還盼少林、武當、丐幫三大派明示。”
禪通道︰“他雖罔顧同村之誼,老衲卻不能有失厚道。阿彌陀佛!”言畢撤招,走到一邊面壁不再理會。玄真微微一笑,道︰“人世本是浮槎,舟里舟外,無清無濁。”袁祥仁、柴十翁見武當派也未執著,自無異議。陽紫東轉面說道︰“李力持先生,只要你持言自重,料想東海一梟也不會另生滋釁。”
眼見得情勢緩和,史翼九方要問明此間究里,耳邊嗤聲微響,銳芒細掠。他肩上盹鷹聳然警覺,呱的一叫,發翅勁拂,掃偏一道細難目辨的針芒,叮的歪落腳邊岩隙里。史翼九心下乍然暗訝︰“誰會暗算我這等與世無爭之人?”
耳旁傳來陽紫東一聲贊︰“好鷹!”史翼九轉面之時,堪堪瞥見眾影紛晃,驚怒喝問之聲此起彼落,嗤嗤針芒穿閃人叢里,已有些人倒。史翼九倏發一掌掃旁,手若刀形橫抹,到得陽紫東喉邊,陽紫東眉微皺,提手虛捺一指撩向腕脈,迫史翼九收掌,道︰“我也僥幸得免。”伸出攏于袖里的另一只手,兩指原來箍套鋼罩,外若龍爪之形,夾著三枚其細如鬃的幽碧針。
連有火把落地,混亂中被腳踩熄幾根,洞內光亮更弱昏蒙。禪通、玄真、丐幫二老各展本門家數,或避或接,自保決然無虞,更挺身齊出,于暗針穿射中出手救護旁人。這撥針芒倏襲急猝,來時突然,剎那消歇,只留下一團混亂,幾個傷者。饒是此中不乏一流好手,竟也急辨不出何人發襲、針從何來。史翼九、陽紫東惕目掃視,覓找發襲者。玄真檢視掛彩之人傷勢,面色凝重的道︰“針淬一門我不知道的劇毒,傷口所沁之血頃刻竟成幽碧顏色!”
柴十翁憂道︰“傷了四人,看氣色只怕撐不了幾時,除非有解藥。”抬目與玄真交換同樣驚疑焦慮的眼光,玄真素知柴十翁解毒之能堪稱丐幫無二,听他這般說,無疑絕了挽救之望。更增他心頭沉重,眼瞅袁祥仁,他也搖了搖頭,蹙眉道︰“似是以機關發針,以我听風辨形之能,也判不出手法家數。”
玄真微微頷首,定覷眾人惶亂未安之顏,道︰“發針的人仍在我們當中。”語聲稍頓,看出眾人登時互疑相視,緊張地攥起家伙。玄真微嘆道︰“大家莫上當。以貧道所察,那人發針撒向我等只為制造混亂,釀構相疑戒忌之氣,為一場自相殘殺預打伏鍥……”
“不,”眾人听得點頭之際,瓜皮帽前移,李力持擠湊出來,獨執己見︰“我卻發現,剛才連梭飛針,主要是朝這個方向。”玄真等人轉面,隨李力持所指,始見人叢間少了一人,適才東海一梟所立之處,岩壁上光粒熒熒,嵌一簇密不留隙的細針,幾乎透壁隱沒。李力持立旁指明,解曰︰“釘的正是猛禽老兄五髒六腑部位,其余不過掩飾而已。可他人呢?”
禪通垂眉不抬,食指豎朝高處。李力持等紛紛仰臉,眼里簌簌塵落,忙避開去,但見東海一梟袖探箍爪,姿如飛鼠攀岩竄壁,離地數十尺高,倒軀附貼石壁,穩穩當當,頭臉朝下。身子隱伏岩影暗覆之隅,一動不動,若非雙眼矍矍發亮,簡直便似化身梟狀凝岩一般。
玄真等人目露訝佩之色,心想︰“此人屢歷劫難不死,便因身法迅詭奇捷,果然大佔便宜。”史翼九仰瞧東海一梟無恙,慰然道︰“梟兄輕功之迅詭,令我不禁想起一個朋友。或許只有此人堪可與你一比快慢。”東海一梟踞岩不下,戒惕未減,聞言只哼一聲︰“除了你的鷹,誰還能跟老梟比身法?”
史翼九含笑未言,眼神霎似回想。旁有瓜皮帽前湊,李力持道︰“我想定然有一個人比猛禽兄快,那日在城里‘春花苑’我憑樓抱妞,正欲解帶寬袍,遙見一人沿河竄巷、奔斗河西群雄,這小子身形之妙,無疑是我見過的輕功之中最婢的!”
東海一梟听得眼突,不覺貼壁下滑數尺,將欲探問時,只听袁祥仁先已猜道︰“此事我亦听聞一二,眼下姑甦城中,輕功堪敵河西風飛琴者,遮莫便是大鬧蘭陵渡、破天蠶教的那少年樂逍遙?”東海一梟不禁又低滑數尺,眼光放亮,釁試之意風發。
史翼九嘴合不攏的道︰“袁長老,你也看過我那本‘九翼俠蘭陵驚夢記’了嗎?呵呵……不過書里邊樂逍遙再出彩也只是配角,破天蠶教的主人公本來是我噢。”東海一梟已距地面很近,撲簌一響,鷹翼斗展,史翼九肩頭倏空。
袁祥仁裂嘴一笑︰“不過有時候配角往往更叫人難忘。”相互間原似若無其事地說話,其實同存戒備,陡當鷹撲之時,袁長老眼中精光遂閃,目猶未投,一掌先已撩入人叢,隨鷹擊所向,掌影輕飄飄拍向一個急欲走避之人。
那人未及再發針襲,殊不料鷹已撲來。他晃手虛凝二指點向空中鷹軀,手段頓顯精絕無隱。但究不及東海一梟撲身迅疾,攫爪驀已近眸迫喉。與此同時,史翼九、袁祥仁左右搶至,那人唯有晃身閃避,片裾不揚,霎離袁、史掌力夾擊的垓心,但遇二道精鋼指力迎狙,陽紫東攔得恰在其時,輕哼道︰“逮著你了!”
發指覷點笑腰穴,只道拿捏無分毫差池,焉料居然落空。耳後一聲悄笑輕輕︰“差得遠呢!”陽紫東一怔,臉面未轉,背後人影跳蕩,柴十翁雙手齊出,截著那人晃避之影,抓臂扣腕, 嚓聲響,禪通堪堪喝出一聲︰“十翁小心!”兩道軀影霎間交錯即分,柴十翁腕骨齊折,悶哼踣地。
禪通、玄真怎料半招未到,那人竟教柴十翁吃了大虧,因慮有失,雙展身形,忙來搶身衛護。那人意似不在柴十,飄然掠移丈外,蹬足走壁,嗤溜即上,宛然閑步平庭,玄真終是詫極失聲︰“什麼身法竟能走牆如履平地?”那人袖揚輕逸,投落一枚狀若花蕾般物,悠悠掉地即綻,霧蕊怒放,頓時彌煙化朦。
玄真等卓有見識輩忙以袖掩鼻際,叫道︰“眾人當心,煙或有毒!”煙霧乍裊,旋即迷漫窟中,掩得人影模糊,縱使近目湊覷也難以互辨分明。玄真道人因感頭腦飄忽起來,恍若竟墮仙雲異境,足虛失憑,各自驚疑更甚之時,柴十翁強忍腕折痛楚,稍辨煙中毒性,道︰“並非劇毒,只是迷神之物。”玄真心弦稍弛,忙問︰“十翁,傷勢怎樣?”柴十道︰“他用的似是‘移花接玉’,好高明的借力打力功夫……”
聞者心頭無不凜然暗駭,皆想︰“十翁最擅手上功夫,火候之辣更甚我等,那人偏偏以同樣招數折了他手。”史翼九心念一動,躍身而出,眯目尋覓那人飄然于煙縈霧繚中的身影,喝問︰“究是縹緲峰上哪一路高人,為何向我們下手加襲?”霧迷煙移,若縹緲異霄,一語幽幽而來,蕩轉每人耳邊,如寒絲游離,擦頰沁掠︰“八大派就只剩下這些庸人了嗎?難怪連樂逍遙那等樣小無賴也能跑出來猢猻稱王!”
這人語中自透矜倨高傲,如孤清一樹憑崖。史翼九听得腦眩,莫明何以竟暈,身子搖晃一下,扶岩立穩,暗奇︰“他前半句語極清高,仿佛從世外凌霄居高臨下俯窺我輩,可怎麼一提到樂逍遙,話里竟透深深怨毒、鄙薄之意?其中有何過節,是我尚未找到的好書素材……”
仰瞳間,煙漾霧分,但見兩影交互縈纏于峭岩陡壁,爪風與袖影驟急攫掠,自下而上,走牆竄高激斗。卻是東海一梟匿身所在敗露,被那人躡來猝襲。禪通叫道︰“小梟,下來斗咱佔便宜。”東海一梟爪影紛飛,恍如未聞,待擊壁劃出縱橫交燦兩道火星爍目,始醒︰“我怎麼跟一映壁影子廝斗而未覺察?”甫覺脊涼,耳後縈語如絲,輕悄鑽入︰“你這忤逆犯上之賊,這時我若要替朝廷誅你易如反掌,突然改變主意,且留你小命,去找那樂逍遙比試比試罷。”
不等東海一梟反應,足影倏蹬其腰,往岩下踹送而落。史翼九騰身來承,伸腿托送東海一梟平平著地,眼見壁上影逸,那人悄然高走欲離。史翼九忙道︰“梟兄,且幫忙留此照看一會兒大伙,我去追討毒針解藥。”東海一梟腰挨腳蹬,竟滯如閉氣也似,急難調暢還神,本想言阻︰“莫去追他,咱們單打獨斗不是對手。”苦于話憋難順,抬眼時,耳際袂風掠若 哨聲,史翼九已從眼前一躍登岩,驟忽沒影。
同為少年俊杰,有別于樂逍遙的豁朗達觀、大大咧咧、率真自然,史翼九出道稍長,成名于先,與各色人周旋歷練得多了,相形之下更為圓滑、練達,不笑時透著少年老成。以武藝而論,樂逍遙鄉野出身,所使亂劍無章,信手拈招,不拘一格。史翼九則是雙刀門戶精嚴,雖說師出昆侖,然而盡人皆知昆侖一派所長非刀。
至于異術,兩人都是五花八門。樂逍遙輕功迅絕,乃獲“風魔”玄衣神遺笈傳承;御匣飛劍,更是蜀山仙髓淬集。史翼九的幻童馭靈刀則來自西域秘派。若說非要往他身上找出昆侖派的影子,便只有從來深藏不露的“五大仙家”御靈術。
當世所謂“五大仙家”,首指昆侖掌門軒轅老人,即西昆侖姬軒轅,時享“劍尊巨擎”盛譽;次為常問天,掌北冥司辰兆象樓,號稱“天機樓主”;據說史翼九幼年在西北牧羊迷失于羅布泊,遇戈壁隱者徐子陵和瞑婆婆,獲鏡弧刀、瞑神吁;再往西,則詣“聖母之水峰”,西聖遁世之地,人間之路絕。
由于史翼九言談間罕提來龍去脈,其身世由而成為神秘的一部分,這些自我傳奇的經歷見諸于地攤上擺放待人問津的二手書《九翼天使自傳》古羅馬文版本,其扉頁每冊必以毛筆寫明“獻給偶的意中人卜蘭妮以及範冰餅”,另署贊資編撰者為“西番國景教傳道法師會協同大元國敕封俠王丁府聚賢館”,從“輪蹲”到“扒籬”都有售雲雲,不知真假。
樂逍遙平時山藏水潛,甚或渾渾懵懵看似鄰家兒郎模樣,一俟斗展“風魔天下”輕功,立顯神采飛揚,矯矯不群。史翼九不論冬三伏還是夏三九,每喜頭戴那頂風雨不改的饅頭狀線絨帽,帽沿低遮眉毛,類似其自傳的督印人“力出版活字印刷會館”館主、童年牧羊伙伴李力持頭上那頂小瓜皮兒。脖縮在毛領厚襖里,領子緊扣,高高地拉遮口鼻,只露一雙總似閱人無數的惺忪眯眯眼。
他的鞋從來是穿反的,而且尺寸不對,非得用繩子纏束打結才扎綁得踏實。手即使多半時候交攏袖里,也沒忘記戴著露指的黑絨護掌,仿佛童年凍壞了的陰影從來不散,常常在睡夢中也不時哀喊“娘啊,好冷”而醒,醒時垂淚抱被望窗至天明,在想︰“我娘是個什麼模樣呢?”
他從未見過自己的親娘,在其自傳的蒙古文版跋中揮涕寫道︰“吾在佃農李老瞽子的羊圈兒里成長,襁褓里睜開眼來瞅見的頭一個人便是吾此生最好的哥們李力持,而不是娘。所吮吸的乳汁至今給吾的印象還絆著綿羊媽媽的小卷毛團兒。據鄉下傳言,娘只是匆匆路過,從馬背把嚶嚶待哺的小九拋棄,擱草叢里讓過來啃草的羊媽媽好心奶我。她自己悄然拭淚走了,去的方向是縹緲峰……從此,誰吃羊我跟他急!”
九歲那年開春,冰雪化凍,銀川融流。我去天山找娘,歷九個日夜幾乎凍斃荒谷,天地素裹,杳絕人跡。就在一群鷹圍著我盤旋撲啄時,他鷹翎裹身,朝我蹣跚跑來,群鷹仿佛他的家人,只听他一人的話。他比我大四歲另仨月加倆天,住在冰川中一個墳旁岩窟里,守著他爹爹的墓。他爹爹背著當初尚小的他跋涉萬里來到冰風谷外,被一個名叫“冰河”的雪地潛行人所殺。他只知道他父子倆大概來自東海之濱。
從此他留在冰峰絕谷,與猛禽為伴。直到遇上我……
雪晴,一對青年男女偶然遇見我在逗引一頭羽翎摧頹而自由灑脫之鷹,把我們帶了出來。只有絕世卓爾的輕功,才能帶著我們離開谷底。那人卻是個瘸子。
寫到這里,史翼九合卷擱筆,背著那個從不離身的藤織方筐掩門而出。迎著李力持沿廊前移的瓜皮帽兒影,只說一句︰“鷹找到東海一梟了。”
即使施展輕功時,史翼九也似尋常那樣,兩手交攏于袖管里,軀背微躬,渾若寒瑟縮脖。沒人衡量得出他的輕功好壞,雖遠不及樂逍遙快似風中翩鴻、東海一梟詭若夜鷹潛匿,若在平地里也許根本算不得什麼,然而攀岩越壁,史翼九仿佛一只歡快自在的岩雀,每一蹬腿一撐肘,便竄甚遠。
正覓那遁壁之人,一路所見洞下乾坤,竟似另般世界,初時奇石處處,狹難直身,繼而身下逐漸開闊,如大峽谷。只是頭頂密石嚴封,岩壁高處不見天穹。史翼九本虞追及那人或斗不勝,途中尋策應對,忖計未生,岩後撲簌聲響。
史翼九覺有掠風之聲,便催快身形,躍轉岩窟暗處,迎頭卻撞一個急飛盤旋之物,啪的聲響,兩皆落地,懵躺暈看眼前眩星斗燦。史翼九惱︰“鷹兄,在地底下這種狹窄的空間里你還搞什麼盤旋?”轉面一瞧,鷹從旁邊翻身復起,搖搖晃晃走來,似仍磕暈未消。
史翼九坐起,但見置身垂懸之岩畔,底淵漆黑深邃,彌漫幽霧。史翼九咋舌難下︰“這是什麼世界?”初以為誤入地下礦洞,但當探尋往里,竟似陷于一個龐大迷詭的幽冥洞府,即使一粒滴水,也引生蕩縈不息的巨大回音,而至曠遠。
史翼九教鷹先飛探路,他小心翼翼而起,背靠寒壁,留心腳下滑岩走斜,摸黑另覓足容棲身之處,但看四周盡峭,如千萬仞陡峰劈絕去路,縱是回覓歸途也難。他覺不上不下,心頭慌生,手從懷里摸了個胡玉墜子出來,攥在拳心,貼唇默祈︰“卜蘭妮,雖說我不知你是具體哪個遙遠番邦鬼國的蠻姨胡姬,但自從你到大都巡回賣藝,美妙的歌喉如醉人之鶯在春濃處蜜語,使我半年不知酒味。我欲擠近台邊多看幾眼,你又被成千上萬狂蜂爛蝶簇擁而去,當我無意中撿到這只你失落的胡玉飾兒,拿在手上朝你大喊時,你遠遠回頭,仿佛驚鴻一瞥,我驚為天人,然而你終是一走了之,或因太多人圍擁,身不由己。相信你已經從人山人海中看見我了……當時我的眼神毅然地告訴,我決意追求你,不管結果是我跳槽到番邦去倒插門,還是你過門到我這邊洗盡鉛華陪我吹牧笛,結果都是一樣爛漫!”
他在嗟哦中臨絕攀岩,竭力不想失足碎骨之危,只集中意念專思心上人︰“但在把這只胡玉墜子親手交還你之前,卜蘭妮!可要保佑我別摔死哦……”千難萬難,本已將近脫險,半只腳還剩崖外,兜中忽有失落。
“尻!”史翼九頓時渾忘險情,復又滑軀擦岩下墜,搶忙探手抄接那個手帕包裹之物,待又牢牢攥定,才見自己若非一只腳還勾著岩縫,此番已墜深淵。史翼九額濕之余,但慰︰“汗……不過幸好我又抓住了!當初範冰餅以手帕包住這只餅,悄趁她娘不備,在滿街熙熙攘攘過客之中伸來遞交于我,雖然它早已吃不得,但我在昆侖學藝、在河西當兵、在大都打工、在江南落魄的每個日夜,屢次看到這個你親手做來賣但最終又送給我做口糧的冰糖素心餅,我……我也會想著你,餅就象心形,而心又象餅形。等我賺夠錢回家鄉去看你,盼你猶似當初我背井離鄉時一樣,仍在街邊小餅攤里陪你媽媽做餅來賣,偶爾抬頭,含笑的眼神仍是那麼青春燦爛。”
便在身陷無邊漆黑之際,有那麼一霎然間,他覺自己必死。
可悲地死去,咽氣于絕望里。不是死在這里,而是或有一天命隨情終,心死便一切都死了。只是不相信命運,史翼九又奮力攀回岩頂,未暇喘順一口氣,忙于暗想︰“卜蘭妮,雖然我找不到你;範冰餅,雖然你老母從來見我就趕、不許我靠近你家餅攤,然而……我相信自己通過無數努力之後,有情人會從無情的命運那里奪回一個好結果。”
他揣好倆樣珍如性命之物,覓見鷹翼在前,折飛往低,似有發現。
史翼九展動身形越險尋來,躍往陡岩夾縫半掩的一處洞穴,待鑽將入去,方感洞里竟有石窟通道,幽若九轉曲廊,足可直軀而行。鷹撲角落里,啄出一鼠,昂首走迎史翼九,姿若凱旋將軍。史翼九本以為鷹已尋到先前那遁隱之人下落,好不容易隨它到此,一見傻眼︰“我派出來探路,你卻只顧捉老鼠吃。高大姐她們到底是怎麼喂你的?”
訓斥之時,洞窟前方忽傳低微動靜。史翼九究惕過人,提指貼唇示鷹勿喧,他逕來尋視,兜兜轉轉,眼前忽亮,昏光來自石壁角落一個窟窿,里邊竟有微弱女音哭叫求救。史翼九心念怦動︰“據悉扎卡隗一伙擄人不少,所謂狡兔三窟,除了先前我幫樂逍遙的哥們搗掉的那個巢穴,好像這一帶另有踞點。”
他摸近一瞅,頓時義憤填膺︰“洞中竟有一鳥賊欲奸婦女,還把她一只腳扛到肩上了,不知此舉何意?總的看來,似此可惡行為,孰不可忍!”搶身而入,提一巴掌摑翻那漢子,婦蓬發蜷腿忙縮一邊。史翼九見她光 ,火又冒起,轉身加踹一腿補給那漢,方拾地上婦人衣裙,轉身來給那女子披身遮體,突然全身涼透,嚇一大跳。
本是不便多瞧婦敞之體,拿裙伸遞時正好自遮視線,曰︰“姑娘受驚了。我是義俠史翼九,曾撰得有《九小姐比翼彭太史》等你們愛看的言情著作,不光打打殺殺,哦!姑娘勿慌,本人並非賊黨……”跟前卻無片聲反應。
史翼九難免納了悶,臉從伸沒人接的裙邊探出,眨著眼投覷,岩影下僅散些骸骨,卻哪有鮮活婦女在前?
他為之愕眼︰“那麼……”想到蹊蹺處,轉頭另瞧那作惡之徒,本已踹翻,卻閃身溜出洞外。史翼九忙追,眼前昏光忽滅,黑森森杳無人影。史翼九背脊平白沁出一大股颼颼寒汗,低看腳下,竟空無著憑,原來一竄已出洞絕處,身墜深淵。
他覺著了道兒,強驅恍惚之感,發腿颼然飛蹬,借勢掠向對面一道狹可容足的石脊。正為臨險斗展的身法之翩妙興嘆,啪!
此撲未至石梁,卻粘于昏暗虛空里。史翼九掙身不脫,定楮辨覷,居然陷纏一面巨大的蛛絲盤網之中。粘絲絆臂纏脛,出奇軟韌。史翼九徒然發勁無著,兩手遭粘如漿膠封鑄,抽刀不得,眼見脫絆之望蹇絕,驚忖︰“這絲網妖異得緊!”
他一路江湖采風,遍訪名流,以為稻梁謀。當然沒少踫壁磕得一鼻子灰,撞陷如此韌纏的蛛絲網,殊屬絕無僅有。史翼九掙時網沉,悠悠若似要墜。他懸深淵之上,忽感再蠻掙下去料也不妥,改而設法扯絲緩返岩邊堪容棲身處。但異絲既韌,又軟不著憑,未遂他意引軀登返,倒是又晃蕩下沉。
史翼九心慌︰“要斷了要斷了!”他四肢大展,粘網難脫,無論想取何物皆不得逞。便這般掛了些時,于悲哀欲絕之余,靈感紛涌︰“好題材!這番災難性的觸網,竟然令我想到了‘盤絲洞’的點子,加上剛才奮勇救人卻撞女鬼的驚旁晤段,足以醞釀成為一部不遜色于孫猴兒西游戲文的膾炙人口佳構。”史翼九渾忘處境險惡,只顧思至好笑不已︰“可別學施耐庵寫書教人作賊,專拿衙門開涮,搞到自己無以立錐。因為我不傻所以就寫寫無關大體的風花雪月江湖俠情之類,只要不痛不癢,書還不是一本一本地出了?誰比我小九出得多?光今年上旬,僅清官斷案洗冤錄就已然出了六套、另加‘英明聖主蕩寇志’三卷,均屬官府喜聞樂見嘀佳作。還未計較‘拓跋相爺為民落淚集’、‘贊朝廷查禁小道謠言及封鎖民間私館驛報之舉專論’九篇待印中……”
他雖于著述掙錢方面算計得周到,卻對當下環節有所疏漏,歡喜一場、唏噓幾回,突然想到︰“‘盤絲洞平妖記’這個題材雖妙,若想以此名垂千古,我還得先設法脫了險才有命回家寫去呀!”
忙斂雜念,神回現下。殫精竭慮之時,黑暗里突傳異聲躡躡紛近。史翼九徒睜雙眼怎麼也看不見,苦于纏絲粘脖竟僵,臉轉不動,心顫︰“啥物朝網上爬來?蜘蛛?不好!絲網結得這麼巨大,由體積推想,就算來的只是蛛蛛也不得了……”斯慮非妄,因網正漸沉甸,料想躡絲而來的物事決計小不了。
史翼九汗濕了衫,始覺烘烤般熱難忍耐,恁憑怎生扭頸,仍轉頭艱澀無比,總瞧不見何物欺來,更惹惶惶。他悲︰“枉我學得異術亂集一身,卻如恩師所言,只因當初我娘早早下手搶了先,往我屁股上打留一個仙讖法印,藏有玄機,連恩師也不能解咒。除非我能找到咒之譖主,亦即屁股上九個翅膀狀的黑紋刺青所暗示的那人,然後另因某樁緣曲,此讖方能自解。那時我才可使喚全數法力,在此之前除了幻童御靈刀和幾樣沒啥大用的小法術,慘的是連三味火符也搞不出……唉,職業害人,當初習藝時原就不該貿然選上‘道術’,搞得跟道士般脆弱易死。”
戚戚慌慌至極時,陰影投頰,左畔那物近得很了。史翼九顧不得羅 ,極力轉動眼珠往旁瞄去,瞅向懨懨爬近之物,稍覷即棠︰“吁!耶……好凶厲的一只怨婦之眼張得恁大,從蓬亂披垂的毛發間隙惡狠狠地瞪著我,臉越湊越近,冰涼的鼻尖已觸我耳——鬼上網了!”
他驚得帽兒蹦,急欲掙身以避,但觸那只凶目,渾身陡涼到僵,連尾指也直了。便在那長發垂遮之婦臉挨湊過來,與他耳鬢廝磨時,史翼九忽汗︰“連雞雞都硬到僵了,寒……”耳邊簌簌微響,那婦啟唇吐絲,幽游纏轉,繞箍他脖。史翼九急忙嘬嘴溜溜吹哨,但因緊張,未成胡哨傳鷹,只是噓噓。婦誤為勾引之意,嗤的咽絲回嗓,趨之若鶩,湊來就嘴。
“不是要接吻呀……別!”史翼九狼狽不堪,婦不容他避,凶眼近距惡瞪,張口往他唇里硬要吐絲而入。
史翼九驚魂蹦欲離竅,憋嘴︰“恩師再三嚴囑于我,未破解娘讖之前,‘幻童御靈刀’最多只能用九次。為臨危保命,不得已之下可用。但若超出九次,我立時便會魂魄離竅,化為幻靈之童——就是那個九翼裸嬰。從而再也不能復返,只能被別人召喚去做他跟班‘寶寶’……”然而此刻縱想不用上一趟也難,欲使幻御咒時,心又下墜︰“須以兩只手互抵于袖內,掌指交構,咒訣才捏得成。可我已跟‘土’字似地張展四肢粘貼于網心,如何做到?”
既做不到,也命不當絕。絲網忽墜半邊,史翼九歪軀傾墮,疾離那越張越巨的血盆大口。凶魅噬頭落空,怎甘到嘴的鴨仔飛了,惡瞪戾目爬網沿絲追躡而來,四肢並用,來得奇快。史翼九正訝︰“絲網怎麼斷的?”待聞翅風撲簌于頂,仰眼方見那摧頹之鷹奮翼發爪,來撕網絲。婦魅戾目轉投,鷹已撲至,亂發數爪,勁風獵獵,猛如少林派爪功高僧,雖然夠勁,但每擊必虛,僅抓碎岩石,迸屑四撒,魅忽隱忽現,任爪攫軀,只似打在虛空里。
史翼九素知此鷹爪具神力,見與魅斗得激烈,整張絲網在鷹爪下支離四散,凶魅分毫無傷,反張血口,朝鷹噴嗆大團粘絲飛纏而去。史翼九看鷹危矣,忙趁一只手得脫,抬攏另一只仍粘絆之臂,按拊掌心,卯足靈力,硬憋眉心默咒︰“瞑靈殺無赦——幻童出!”
腦中霎然應念寂死,軀若空木,兩眼朝上一翻,恍覺有個滑溜溜、嫩滾滾之物隨咒擠竅活蹦亂跳而出,打腦門芯里“糾”的直竄半空,似一憨態可掬之嬰,稚笑嘻哈,光屁股作拍掌狀,藤筐頓開,蕩銳千芒,撒射開去,中途旋攏九刃,颼然而隱。
史翼九陡又回神,睜眼時童像已消,刀氣猶在眸前未散,若九道淡煙激綻開來。但見凶婦軀裂九瓣,豁然分迸。未容史翼九稍緩口氣兒,九塊殘軀各顯頭臉,旋即化生肢體,變作九個婦形,蓬頭垂發,九只凶眼朝他疾近。
史翼九更吃一驚︰“越發砍出多只來了!”迫于無奈,將陷九婦爭嚙之際,裸嬰再出,隨一聲拍手稚叫︰“呀呀哦!”九九八十一道刃輝劈若霆空萬鈞。史翼九復睜目時,更多魅婦密密麻麻地爬網圍躡而至。史翼九叫了聲苦,怎敢再喚幻童復出,唯綽單刀撩一道弧光瞬閃,揮去殘絲,寧以此擺脫眾婦之圍。怎料身子堪堪急墮,眾婦一齊張口,噴來飛絲游離,密密交纏糾結于他身下,頃時又構一面更巨之網,兜承他軀。
史翼九大急,怎甘有如蚊蟲落網般下場?急逼幻童拍著手復現︰“呀呀哦!”雖使身下大網立時盡銷,但料群魅必化更多之數來攻,他未暇尋思此是何因恁詭,斂念綽出一軸卷幅,唰地拉開,現出密密層層朱符小刀讖。史翼九咬腕灑血,使濺染卷軸之上,凝指急蘸一滴血自點眉心,喝︰“千刀萬卦!”
握軸之手應聲振蕩,片片雪屑也似的白光騰空而起,黑暗里頓時刃輝密集,霎間明滅,群魅隨刃皆逝。史翼九復瞅卷幅已空,暗憾︰“三師父臨別贈我一幅庇護刀,說是只可御用一次讖法即廢。從來珍惜,不想這樣就用掉了!”
耳听得悉悉瑣瑣聲雜喧一片,他乍以為群魅竟又返現,心頭繃欲絕︰“再整就沒轍了!”待拈幻螢之光而照,並無魅影,四周岩壁攢攢如涌,密密麻麻逃散無數小蛛狀物,轉眼皆匿石縫里,不再作怪。
史翼九剛要松口氣兒,忽又生虞逼甚︰“就有如吹鼓手掉井里——我這不就響著響著下去啦?”方覺身往無底深淵直墜,已有好一會,尚沒落實。
他舊傷新迸,胸襟不知不覺濕殷一塊。猶如斷線紙鳶,再無余力撲騰,但想︰“我又不會飛,不明娘當初為何往我屁股上卻紋九只翅膀這麼多?”記起曾在一文寫命運,感慨有些人的命運既不是自己能決定,也不是上天注定,其實更應該說是來自他的父母。爹娘有意無意的所為,或好或歹的影響,早就遺傳了將來的性情、運數或造福或荼毒其子女。
史翼九自知福薄,當然不能指望靠爹娘遺傳翅膀給他。但也不甘就此葬沒,便在飛墮無底深淵未至時,趁尚有可挽,手又攥握胡玉墜子貼唇,默祈︰“我心目中的美妹卜蘭妮或者範冰餅,道我沒戲了嗎?不!好好看著吧——史翼九又來了!”
展臂翻轉身軀,面朝下之際,手攏袖內,悄扯細鏈。背筐自揭其蓋,現一黑匣,亦掀蓋板,聳然旋出一支鋼桿子,節節自續增長。史翼九拿出那個手帕包裹的爛餅,端詳默叨︰“範冰餅,你只會做餅,有的人卻生來就會做別的。”這時鋼桿末梢如花瓣綻蕊,自迸為四條分枝,張開之後,繼而自旋,在他背上轉若陀螺兒般。
史翼九因覺墮勢猶急未遏,奇怪轉覷,叫苦︰“哇,老皮怎麼量的尺寸?做給我的這副風力螺旋槳既小又短,就跟兒童捏在手里滿街走的玩具風車般……怎麼撐得住?”暗惱老皮馬虎,靠它不得,忙收小螺旋桿兒回匣,再摸出一個溜溜球狀物,叭的一捏,默禱︰“老皮!這個再不好使,我回去必砸你的窩,教你發明不成更多害人玩藝……”殊不去想,倘若這次再失靈,他壓根沒命回去砸老皮的窩。
但听霍的一聲,背囊兩側綻然分展皮翼各一對,前大後小,仿佛蜻蜓。史翼九沒忘回頭察看,有三根管子聳起于背匣,各分三瓣,籍風力又開始自旋。史翼九看不明白,只嘆復雜。這回倒也順溜,悠悠便要回升,哪料已至岩峽狹窄處, 嚓聲響,史翼九頓感撞擊劇震,忙看兩翼,翅展越伸越長,卻磕絆旁岩,折了膀兒。
史翼九怎甘淪為景教傳說中的折翼天使,急發一串鏈子刀綿綿不窮地引自背匣,隨臂高撩,颼颼投射往上,勾搭岩隙,嵌掛峭壁半空。他收了殘翅,縋鏈而攀,心想︰“幸好墮到這里開始變窄,我的九丈鏈刀才有了用場。”
爬至一處凸岩下方,鏈刀所搭之石竟承不住,陡被撼拔離壁,豁地便墜。那塊大石扯鏈飛落,其勢何等迅猛,拽得史翼九也隨之跌落。眼看這回決然無僥,岩邊突然勾回一指,牢牢箍石。岩下有語憋卯著吃羊奶的勁兒道︰“卜蘭妮……”繼而又多一指艱難扳上,勾岩強攀。史翼九憋著臉道︰“再加上範冰餅,臣指還撐不住?”
縱然已有兩指勾岩遏墮,但他究非專精“二指禪功”的少林高僧。怎抵鏈端大石甸然急扯後背的巨力,吃緊片刻,頃又告急。史翼九騰出另手綽一弧刀後撩,削斷扯背之鏈,方緩其危。連番撲騰已有多時,他終感氣蹇,前次納蘭所傷之處創迸,劇痛牽及那只攀岩之臂,再勾不住,兩指減為一指。
頃連那一根指頭也要消失于岩邊,腕忽緊。有人從岩邊伸手,搶在史翼九支持不住之際,握臂拉住他。
耳听得岩邊一聲低哼︰“這不扯平了?”史翼九仿佛逢溺遇篙,驚喜望外,不覺又捏出那個胡玉墜子貼心口,若陶醉吁然︰“幸虧有你美好的祝福保佑,卜蘭妮……”頂上那人冷笑︰“听說卜蘭妮已跟別人懷孕九個月了,哪有你的份兒?”史翼九听得摳心,但仍堅定不移︰“即使她改嫁九次、生過九胎又有何妨?她還是她,而我當然仍是一樣此情不會渝嘀!”
岩上那人皺眉道︰“蠻姨胡姬全無倫理道德可講,個個房事糜爛,就有如注水豬肉,早已不純了,有何搞頭?”史翼九听得心在流淚,仍然強倔于嘴︰“不純也有得搞!注水豬肉也是肉,無論身受俗人如何打擊,我不計較其中水份多少……”岩邊踞蹲之人嘆道︰“其實又何苦非要抱塊注水豬肉自找煩惱呢,小九?我勸你還是安安份份娶個賣豬肉的街坊罷!那個六嬸就不錯呀,我回回找她買肉,她都多送半塊腰子給我搭稱,每必問起你呢。認了命罷,小九。她也才剛寡居三年,還是頗有風味哦……”
史翼九悲憤道︰“我偏不認命!作人要有追求,我這一顆心是不會死嘀!”岩邊那人作勢松手︰“這樣不就死嘍?”
史翼九竭力冒頭往上,瞧了瞧岩邊半露的那頂小瓜皮帽兒影,忽感好笑︰“若讓我摔下去,你就不怕自己也未必能活?”李力持嘿然道︰“你就那麼肯定?”史翼九只定楮盯著李力持強作鎮定的臉,目光瞬刻不移的道︰“我肯定你搞不定背後那個威脅,他是不是在逼你跳崖自盡?”李力持嘆︰“倒也不是逼,只是我除了往這邊後退,沒別的辦法。”史翼九低聲道︰“那就快拉我上去,看我怎麼搞定他!”
|
|
|
| 公告事項 |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