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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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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5.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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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僵尸戰場(2)

李力持一只手扳緊背後岩壁上的石角縫,兩腳扎樁,另一只手本是拉住史翼九臂,剛才作勢松手,反被史翼九抓腕拽定。他立在半扇狀的狹窄平石凸台,不時轉覷後邊一道斜投之影,心神兀自沒定,听聞史翼九問道︰“是了,你跑來這里干什麼?”力持︰“問得好。有一只長得像雞的猛禽飛覓東海一梟,卻先撞著我,于是我就跟隨它尋到此處……呵呵,不出所料,果然是你栽了。”
史翼九道︰“話不能這麼說。剛才只不過撞折了翅膀,伎倆沒用盡之前,我是不會栽嘀。之所以留著這條命硬硬猶在,乃是為了泡到我心目中仙子般的美妹卜蘭妮抑或……”他性甚羅 ,李力持知亦無奈,沒好氣道︰“仙子呀什麼的,無非你心中豐富的幻想而已。自幼放羊時,你的幻想就特別多。搞到我以為陪你一塊兒放牧,會有緣得覓龍女相會。那時天天陪著你盼哪盼……終于真相大白,看你的自傳滿是水份,除了我沒人了解。”側臉又瞄了瞄後,語重心長︰“所謂卜蘭妮,就好比咱們陷困的這個洞,哄傳里邊藏寶,誰都搶著來挖來鑽,這麼多年人來人往,它也未免越掘越大,足以裝下一座中等規模的城鎮,你又何必非往里湊個數呢?”
史翼九听了這個比喻,初雖好笑,旋惱︰“洞若太小,我還怕擠不入呢。”李力持臉轉回來,道︰“我看那個新寡的六嬸就吻合你這種小九碼的。前人已把井眼鑽出來,剛好不大不小,三年守節期間一直沒打水,等著你這只桶拋入呢……”史翼九支肘于岩邊,托腮反問︰“咦,你怎知她那井三年沒打水?莫非整天只在井邊轉悠,尋隙要把桶投入……”李力持側眼瞄了瞄旁,心神不寧的道︰“瞅你這話說得有多齷齪!前次馮國用不是來找我幫其編撰刊印‘節婦貞女大全’、作為天下婦女榜樣麼?據本州老爺舉薦,名單中便有六嬸在內——就是方逸華。”
史翼九听了皺眉道︰“馮家兄弟舉薦的還能有幾戶不遭他們染指在先?”李力持道︰“我本來也是這麼想,待要拒卻為這班淫婦著書立傳,後來听說此乃胡惟庸先生把關,那定然是滴水不漏了。你知胡老師為人……”史翼九稱然︰“他和你族叔李善長確都是持身嚴格的賢人,既已驗明貞身,六嬸便歸了你罷!”李力持尻之︰“徒費半天嘴舌,你仍是這麼執迷不悟?”
史翼九半身懸在絕岩外笑︰“你知我矢志不渝,比僵尸還僵!”李力持伸得手酸,皺眉不已︰“再不上來,恐怕拽你不住了哦。我站這麼久快抽筋了,身背發硬,那才夠僵!”史翼九話聲轉低,眼盯別處說道︰“你知我為何不急著爬上來?”李力持眼又旁瞄,道︰“我亦暗奇。他剛才朝我逼來,當我到岩邊拽你時,他突然停住不再動彈。何因?”
距此不遠,天然有一狹長石板橫于岩峽之上,直挺挺的立有人影僵然不動,堵絕退路,昏暗里難辨細晰。史翼九原本有心引得那人再近幾分,方從岩下出其不意竄起,將他打跌底淵,那人卻似窺透心計,並沒前進。
史、李二人雖似若無其事地低聲閑扯,彼此所感脅迫之氣寒凜倍增,那人似若以靜制動,更比貿然來犯倍透虛實莫測之詭。史翼九猜道︰“我所學雖非茅山術,然而于僵尸的名堂也知不少。你有沒覺得那似‘夠傷刳士’?即是‘歹’加‘噩’……”李力持眼又旁瞄那影,低哼︰“那字不是‘歹’加‘噩’,你所知的茅山斗魄術還不是全從我這兒听來的?”兩人不再裝模作樣,索性放眼同覷那僵立堵道之影,皆捉摸不定。
史翼九心頭不安的道︰“你師父黎遇船有沒提過,形形色色的僵尸各有其怪癖?若捉得住尸性其癖,斗起來便有譜了……”李力持額淌汗沒法揩,沉吟道︰“你是說……那廝本要進逼,當我伸手拉扯你時,它又不動,此乃其癖?”
史翼九支腮于絕崖邊,估摸道︰“可知先前我找你來,雖為東海一梟,卻為何要同那幫各色雜人一起裝蒜?”李力持道︰“他們到山水社找我老婆,說是需要向導領來千祖墳一帶逛逛,老高本想推掉這樁不請自來的生意,你在廊外听到,卻把這活兒攬到身,還要我裝作不認識你,這啞謎別說旁人,就連我也想不出……啥時揭盅不好,偏揀此刻?”史翼九道︰“外人哪知高大姐早就嫁給你而你曾拜黎真人為師的這層淵源又不曾泄露。姑甦鬧妖塵囂甚上,你怎能跟沒事兒般置身局外?”
李力持臉忽回轉,盯著史翼九之目,緩緩低言︰“因為我看出這里邊有‘局’,不做羊牯亂往里踩,但你既然踩進來了,我又怎能再作壁上觀?”史翼九嘆︰“梟哥與我交情也和你我一般,雖然後來他躲伏牛山多年,等閑見面不著。但他既放鷹來尋我求援,必是身在絕地,憑老梟之性,還從未向我求助過,除非大事發生……”
“我看是‘大事不妙’!”李力持覺脊梁一陣寒緊一陣,低聲道︰“就算你掰對了,那廝便因我拉扯你的這個動作,或礙其癖暫沒進迫。但我手酸得很了,快撐你不住……有點良心吧小九!咱不能總這般干耗下去,那邊幾個人還等著毒針解藥呢!”
史翼九卻仍若無其事般,枕臂于岩邊,問道︰“你不是學過茅山術麼?怕它咬你呀,斗去呀!”李力持頷滴汗道︰“黎老說我這人專于思辨、太過理性,沒法學會蠱蠱惑惑的玩藝兒。又因我寫有一文質疑神仙存在,乃不見容于茅山派……後邊那個不會真是僵尸罷?我雖不信神仙,尸變是另一回事噢!”
史翼九笑︰“那你在茅山到底學了些什麼?總不至于啥都沒學到手罷!”李力持腳漸顫滑岩外,覺撐不住,憋著臉急催︰“怎麼比我老婆還羅 ?我盯不住了,你看著辦罷……”話聲未落,臂膀一輕,史翼九已颼然躍落他背後,順手將李力持拉了回來,使靠石壁,臉又相覷,笑問︰“除了跟我說過那麼多茅山斗鬼故事,你還會不會別的?”

盛世大鼎火光熊熊,旺焰將廳中每張臉耀如抹漆一般紅烈。
居中而坐者凜目環掃眾僚畢,抬起久浸冰盆的那只青慘慘的手,指向恭立面前的一排黑袍人,開訓︰“各國有各國的鬼,我們大元的事情怎麼算也輪不到番邦夷狄來指手劃腳。況且,外洋法師懂得什麼?中原三教九流有的是畫符高手,但在我邦,先哲有雲︰‘子不語怪力亂神。’就算民間愚昧,朝廷也用不著蠻夷大老遠跑來替我們傳教。賣些小恩小惠,收買人心。別以為我不曉得你們暗中庇護朝廷通緝的人,什麼異見之士?全是些惟恐我大元天下不亂的亂臣賊子!本帥再次嚴正警告各位,你們犯帝缸……”
帥椅旁伺立的一個頭戴瓜皮帽者听到這處,再忍不住,小心趨前半步,躬身低稟︰“大帥,非是‘犯帝缸’,正確的稱法應是‘梵諦岡’。不過……”傲雷手又插回銀冰盆,皺眉顯不耐煩,瞪那瓜皮小帽者一目,隨即展袍起身,背手腰後,立高階上昂然道︰“本帥沒有工夫跟這些夷狄小怪打交道,俠王丁爺是朝廷信任的人,眼下衙門尚無這類辦事專署,以後他們再來羅 ……丁建陽,你接過去打發好了。”
俠王連忙起身,喏喏答應。但感頭皮發緊,陪小心稟道︰“英法交戰,號稱要打百年;奧思滿突厥帝國新敗神聖羅馬十字遠征軍,君士坦丁堡內亂頻仍;歐陸又鬧瘟疫,黑死病肆虐方興,天災人禍,恰如曹操詩雲︰‘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番邦已成人間地獄,均盼咱前往拯民于水火。便因風光這邊獨好,許多夷狄各懷鬼胎,紛來籠絡我朝……這些事千頭萬緒,小人才疏位賤,惟恐力不能逮,枉辜帥爺厚愛。”
傲雷大手一揮,隨口吩咐︰“景教遠自兩漢時期便來中原傳道,搞東搞西,欲使我民改信他們,此乃爭奪人心之舉,決不允許。我讓咬住幫你,必要時你們兩手都要硬!不過也要記住內外有別,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說……他們自家伙里狗咬狗,回回教徒與景教之間若是打得還嫌不夠熱鬧,這把火咱們更得幫他們煽一煽。省得各自有閑工夫了,卻爭著來跟咱們過不去。其中有的想拉攏咱們,‘合縱連橫’這一手他們玩得忒嫩點兒。與番邦中的強國且以合作為主,為什麼呢?‘徐圖之’。即逐步暗中謀劃它。”
眾皆唯唯喏喏,滿臉欽佩誠服之色,只有那伙黑袍教士懵眼不明。戴瓜皮小帽兒者垂首恭听靴聲逕遠,方敢緩緩抬面,只見俠王謙讓咬住將軍居正座,隨即旁伺,臉朝瓜皮帽兒,說道︰“通譯,可有問過他們來意?”
瓜皮帽前移,李力持稟︰“回老爺話,剛才問過了。他們此趟前來是為交涉,說有一拿騷將軍在江南沉船失蹤,此人身份非同小可,要請朝廷幫忙找回……”俠王眨著愕眼︰“什麼騷?”李力持進稟︰“拿騷。說是一水軍宿將,干系非常……”俠王與咬住對覷畢,蹙眉道︰“有什麼大不了的?”
李力持陳述︰“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法英交戰,肇起于王位之爭。都說自己是對方的正嗣,吵著吵著就打起來了。”咬住將軍听得好笑,竭力板著黑臉道︰“這一國自有一家主子,有什麼好跟外邦爭的?不過番邦既然這麼愚蠢,你告訴來使,等大元擺平了咱這邊的事之後,國力更加強盛時,他們就不需要再爭了,放眼四海還不都是我們的天下?”
李力持咋舌難下,忖︰“這話可不是說著好玩兒的。”但礙于咬住虎視眈眈于前,不得不硬著頭皮轉身,如此這般敷衍一番︰“布魯布魯不啦不啦巴里巴里格溜溜雞雞比巴比巴。”咬住望著黑袍人嘴也跟著動,沒一字是人話,覺似歡欣,愕眼問︰“那番鬼說了啥還這麼高興的?”李力持一本正經地回頭,稟道︰“哦,他們得知大人美意,都開心得笑了起來。”咬住將信將疑︰“我的話有這麼好笑嗎?”
其實那黑袍人笑道︰“煩先生代致回謝,貴國的公主雖然情願下嫁敝人,只是不敢高攀。蒙古人到了中原也纏小腳,我可受不了其多日不洗的臭燜雞蛋味……”咬住越瞅越不是個事兒,提指稱奇︰“你看他笑得還挺賊的!沒譯對吧,按說不該是這種反應。”李力持忙掩言道︰“因為大人之語其理深奧,所謀高遠,為免番使不解,小人往里邊稍加些輕松調料。佔他們便宜之意還是表達了……”咬住估摸著仍是納悶︰“調料加多了吧?”
俠王撫腮在旁,瞥著李力持悄汗之額,悠然問︰“剛才你說那個什麼騷將軍失蹤,是不是番人都急了?里邊有什麼不尋常處?”李力持續稟︰“這事說來話長。得從大元軍攻陷襄陽前四年溯源,亦即西元一二六五,英王亨利三世屢次違犯大憲章,蒙福耳伯爵聯合眾教士將他禁黜,成立國會議事,限制皇權。另立愛德華為君,其在法國保有封地傳至三世,近遭法蘭西王收回,那個拿騷本為愛德華家族世襲封地的總督,卻效忠舊主英王,得罪了法蘭西王。于是開戰,法人將他拿住,舉家流放黑鬼洲外島,為免英王得悉營救,一切均以商船掩人耳目,誰知拿騷奪船,繞道遠逃時迷途,而至咱這兒,又溺于太倉外海,景教的人救了他。本要安排另赴鷹輪嶼避難,順道經由姑甦賞玩山水,誰知到了城外就失蹤了。景教法師亦聞當地鬧妖之說,是以犯急……”
俠王瞠了半天眼終于釋然︰“我明白了,番人想求咱衙門幫忙,不過請法師道士捉妖救那什麼騷,也須花一大筆銀子,然而府衙清廉,庫無余財可資外邦行事,我看還得……”作為難狀,朝李力持使眼色。李力持會意,嘴朝黑袍人︰“布拉布拉巴魯巴西米布米哈。”黑袍人微微一笑,道︰“這個倒無須勞煩。人在你們地頭遇了麻煩,照會貴國衙門乃為禮節不失。若辦實事,還得我們自己來。銀子就不必填進你們大人的腰包了。”
李力持一怔,未料番人如此自負托大,不安的道︰“布巴拉米扒西巴魯達拉米哈西比布魯布魯……”黑袍人听畢,手掏一物,微笑寬之︰“先生放心,你所慮貴國妖魔鬼怪厲害,我們亦曾耳聞,自有準備。比如這個東西,拿著它就不怕你們的僵尸……”丁建陽探頭遙見銀光晃眼,忙問︰“他要送我什麼好禮?”李力持回稟︰“那個只是他們的法器,不值錢。或等找著人後,方有酬答。”丁建陽不快︰“那就讓他們自己去找罷!”
黑袍人惑問︰“你們老爺說什麼?”李力持若無其事的搪之︰“布魯布巴魯魯魯魯……”黑袍教士笑了︰“想要啊?要就拿去吧,願主保佑你。”
一眨眼間,神回當下。李力持拿了出來,捏十字形銀光閃閃之物遞給史翼九,曰︰“別的倒有一樣。拿著這法器,且去試試僵尸會不會怕。”

史翼九瞅著那玩藝比牙簽似也大不了多少,道︰“這物跟你老婆頭發上的簪子似地。哪兒弄的?”力持︰“我兼差作通譯時,梵諦岡教士給的。”因見史翼九忙于活動胳膊腿,非但沒接,正眼兒也不多瞅一下。李力持又道︰“可別小看這玩藝,景教法師人人都佩,視若天主,或曰聖靈。有事沒事都掛著,拿它當護身符……你看,十字刑架就有如炮烙之柱,暗含詛咒,中間掛著一耷拉著頭的裸妖。雞雞都露了!”
史翼九沒心細瞧︰“外快你還是自己留著吧,我不需要別的護身符,但有胡玉墜子和這個素帕包裹的爛餅就夠了。”攥起墜子,貼唇作深吻狀,閉著眼嘬自己手背。李力持從旁愣覷︰“你為何舍得有爛餅不吃,寧啃自個手?”
“因為,”史翼九捏起那個爛在手帕里的餅,比劃︰“範冰餅在我心目中嘀地位永遠是坐第二把交椅。只有青春逼人的卜蘭妮,她的青春才足以每次從絕境中把我的潛能逼出來……”李力持眨著眼似有體會︰“就跟分娩似地?”
史翼九“尻”一聲轉瞪,懊惱道︰“又提?都什麼年代了,你還那麼斤斤計較!唐以來婦女就露胸,個個挺著那麼大塊胸肌欲擒故縱祿山之爪;宋以後熱衷于偷情,普及程度毫不亞于春秋時代的野合……”手按力持肩,兩目互投,語重心長︰“既使她跟別人分娩,也不妨礙其在我心目中能把潛力最大限度地逼出來的那種青春形象——想想就受不了,你知道麼?”力持︰“但凡婦女,倘多分娩幾次,那種能逼人的青春就沒有了。”
史翼九捏起那只胡玉墜子,作宣誓狀︰“因此,我要搶在她多分娩幾次之前,努力追求……擊楫中流,力挽狂瀾于既倒就是這種精神!”李力持體會于旁︰“想來也跟岳武穆欲痛飲黃龍、誓將揮戈直搗龍潭虎穴的豪言壯語差不多。”史翼九愕轉其嘴︰“怎麼扯上岳武穆了?”力持︰“你澤不都是沖著韃子去的?”史翼九“哦”畢,頷首慰然︰“精中報國!追死那胡姬……”躊躇滿志,提拳與李力持互踫拳頭,眼光共勉。
李力持繼而顧慮曰︰“可是官府邸報幾乎天天提醒咱,蠻夷番女性事糜爛,比咱自古以來的昏君暴君還荒淫無度……”此又勾惹史翼九郁惱,嘖嘴︰“人那是別有用心,一切都講‘癥痔’。眼下婦女越來越多地解懷放腳,跟咱一樣隨心所欲是潮流,可你怎能還這等苛求?”力持︰“那自然得苛求!可知我為何娶了你高大姐之後又不理她,罰她一人在外邊住?”
史翼九撓嘴︰“我怎知你那點鳥事?”李力持切齒道︰“不是我那點鳥事,是她那點朋事。說來可恨!娶了她過門之後,才知她過去曾有個相好的漢子,從少女時期所留日記看來,戀得欲罷不能,一天上五六次床恐怕都不止,花樣百出那絕對是應有盡有。後來落單了,于是瞞著我嫁了過來,‘執二攤’!你說我有多冤?”說到不堪回首處,眼圈兒紅,語哽。史翼九摟之,拍肩安慰︰“老高蓄意欺騙你,確是不對。何以容忍她至今?”李力持唏噓︰“愛之深、恨之切。舍不得一時忍痛割愛,留著又夜不能寐……”
史翼九拿出一把花生仁兒兩人且嗑且嘮,同情道︰“既然這麼耿耿于懷,那你婚後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李力持抬起含淚之眼,嗟哦道︰“所以‘狡兔三窟’這個原理是正確嘀。我又不惹朝廷,何怕衙門拿這些閑事毀我?後來我回咱故里,瞞著你高大姐另納了個二房。那小妾本是擺小吃攤的,做的點心還可以,其母死後,我憐她孤苦無依……”
兩皆依岩叨話,眼不時探覷于外,半天卻無動靜迫近。史翼九調元已定,早憋驚疑納悶滿腹,未等听完李力持所叨,颼地騰身躍出,沒忘撂語悄囑︰“路只有一條,我去絆著他,你瞅隙先走。”李力持猶嘮未畢︰“已抱娃了,還未請你吃喜糕呢……”甫覺袂動,身邊已空。
他忙起覷,只見狹長石橋之上已峙兩影互對。
史翼九縱落時,先掃一腿橫擊,卻覺蕩空。颯然收腿再覷,那人猶自斂袍寂立,仿佛未曾稍動。史翼九後脊寒緊,背手拈指悄測,心弦更凜︰“若是妖魂尸鬼,或還不是那麼棘手……他究是怎般避過我那一腳掃擊、瞬即又渾如無事地立返原位?”
那人頭身均攏裹于一件深色葛袍中,軀影似比史翼九還高出半截,巍然屹立如擎柱削峰。史翼九既已欺近,倍感淵停岳峙之氣凜迫。他看不清此人籠裹之顏,初時本想拳腳釁試,以探虛實,但到得其畔,這個念頭竟爾不打自消。
那人微仰著頭,渾若未見狹石之上多了一影,只瞑然若眺幽黑高峽,似自遙測暗處蟄伏之物詭隱方位。史翼九眼珠轉了轉,先喏︰“晚輩史翼九,師出昆侖派。敢請借個路走?”那人默不作聲,仿佛入定。史翼九見他不理,心想︰“你不肯讓,我就過不得麼?”陡然拔身而起,欲自那人頭頂凌空躍往橋尾。
他身法雖不及樂逍遙快,自亦妙化其中,也非尋常。孰料甫縱半途,忽受一股無形之力旁扯,軀如膠凝漿粘,身不由己而落。那人袖裾不動,似未曾出手相掣。史翼九越感頭緊,不由驚問︰“你……”那人猶自僵立,背對著他,語如遙在遠山︰“你的身法不是昆侖派。”
此人面不曾轉,瞑若寂定,居然隨口識破身法似昆侖派而非,史翼九越覺驚奇︰“不敢請教前輩是……”那人緲然道︰“石橋下是什麼?”史翼九不必看,便答︰“深淵。”那人寂立一陣,冷冷道︰“跳下去。”
史翼九嚇一跳︰“為什麼?”那人緲然道︰“這麼多年,從來沒人如此靠近我十尺範圍。除了死尸!”史翼九不由地暗攥刀柄,警然道︰“沒得商量?”那人背手于袍內,寂立又頃,道︰“你有選擇。一,死在我手上;二,自盡。”
史翼九自忖出道以來什麼人都見識過,倒還沒遇著似此霸道之人,雖感脊寒,仍不由失笑︰“這不還是沒得商量?”那人仿佛未覺他握刀蓄勢于後,緲然道︰“遇見我,路就走絕了。”
史翼九平素話雖羅 ,與樂逍遙的婆婆媽媽性情相比,臨敵卻少了一分拖泥帶水。既覺當下勢緊,不待那人話聲落定,斷然出刀。
他使雙刀,一長一短,長刀彎若月牙兒,短刀反勾如鐮。除非勁敵在前,等閑罕曾亮刃搏命。只因素存自誡,銘記師訓,他的刀一出柙,對手的生路便絕。道一聲︰“逼我出刀,也是絕路!”
刀名戈壁。

“那年小九牧羊迷途,半年後回鄉時,身上多了這兩把刀。月牙長、反鐮鉤短。我以為長必重短則輕,但出乎所料,長刀輕靈若虛,短刃其沉難持。每當有風之夜,刀必長鳴短嗚,聲若漠鬼號泣。我從未見他使此兵刃,或許他一直覺得沒這必要。除非別人把他逼盡,他才會出刀趕絕。小九說戈壁之險,在于斬盡殺絕。”
李力持藏身岩後,遙未覺得石橋上情勢已至險絕境地。眼見史翼九猝然出刀,難免意外而詫,殊不知史翼九從那葛袍人寂滅生機的語聲神氣之中,已感到生平未臨之迫,從所未有之危,必在那緲然之語將消未消時驟至。
迫不得已唯有出刀。
李力持本以為必出長刀掠敵,留短自護。卻又想錯了,史翼九長刀甫拔,颯然反手背轉弧鋒于腰後,刀尖朝上,抄手貼刃抵脊。李力持枉然張大雙眼,也沒有見到招數。然而短刀已至那葛袍人頸側,非僅“快”字所能形容。看若隨手遞刃,那截然之勢簡直似岩塌、似山崩半壁。
在史翼九霎投之眸里,剎那間竟似軀縮渺小,面前霧亙遠山,巔築高樓擎穹。他唯仰望,刀勢不覺窮竭,剎然而止。葛袍人並無還擊舉動,不過輕描淡寫般的伸手遞一摞硬紙牌,展若半張扇面,臉面不轉的道︰“抽一張牌。”
史翼九短刀雖抵葛袍人頸側,勢未及發,硬牌瞬即臨頷。倘若那人握的是稍長幾分的兵刃,而不是紙牌,史翼九自頜底已貫頂顱而穿。看似史翼九刀佔上風,實則臨絕已極。唯他心中明白,汗更浹背︰“他使的竟似我遞過去的同一招!”
待得听清葛袍人之言,史翼九心下一怔,低眼只見手拈數張半展之牌,卻非尋常所見的牌九等樣,每一張硬紙上並無花色碼數,寫的是武功名稱︰九陰白骨爪、降龍十八掌、獨孤九劍、打狗棒、六脈神劍、一陽指、甚至如來神掌也赫然在目。
史翼九詫道︰“搞什麼鬼?”葛袍人拈牌不語,指端微晃,牌面又變,各張另列“拈花擒拿手”、“落英神劍掌”、“五虎斷門刀”、“十二路太祖長拳”、“天山六陽折梅手”,乃至“大力鷹爪功”。各門各派秘不外傳的獨門絕學紛皆呈顯,走馬燈般隨牌晃眼。
總算史翼九心念轉得不慢,初愕即省,想了起來,脫口道︰“你……莫非便是傳說中十二青衣樓之首?”
十二青山樓外樓,昔從燕子塢空,江湖人便多了一個惡夢。
“你選哪一張牌,我就用牌面上寫明的武功殺死你。”
若非親臨其境,怎能想像世上竟真有這等樣淵博無比的武學奇人?史翼九先已領教葛袍人還施的那招他秘習自戈壁刀隱徐子陵的刀法,又怎能不信,但咋了嘴,急中生智道︰“我若不抽牌呢?”
葛袍人緲然如在千山之外,語飄縈耳︰“給你選擇若棄權,我只好用你本門的武功殺死你!”史翼九知撞此人,絕無通融余地,十二青衣樓秘殺之絕,毫不亞于戈壁之寂滅生機。他轉念急忖︰“不信本門的武功,你練得比我還精!何況我藝業之雜,連自己都找不著邊兒……”正存一試之念,那人拈手晃牌,赫然展現“軒轅劍法”、“長虹貫日刀”、“戈壁斷仞訣”、“幻童御靈刀”、“大昆侖手”等史翼九本門武功名堂。
史翼九終是呼將出來︰“我尻……”忙棄此念,改嘴搶先︰“既然真的由得我選,可別反悔——就用你本門的武功來殺我罷!”心想既已必無僥幸,索性臨死也要拆明此人本來師承,料想李力持也看得見。況且心中好奇已極,非窺明究竟不可。
只道此必難住那人,不料話聲剛出,葛袍人便以“大昆侖手”按掌及胸,招數之快絕不在昆侖巨擎之下。史翼九變色道︰“耍賴!這是你本門的功夫嗎?”旋即從葛袍人一雙譏誚的目光里,忽省一事,更涼到底︰“我明白了,他本門的武功是……”便從那雙誚鋒愈銳的瞳里,由而又明白何以無人能夠說出葛袍人的本門家數︰“沒人有命活著說出這個秘密。”
“死而無怨了罷?”葛袍人誚畢吐勁欲摧,眼前霍然少了一張牌,史翼九拔在手里,急道︰“左右都是非死不可。何妨再選一次……用這張!”言罷翻牌以示,葛袍人見是最尋常不過的“十二路長拳”,微斂掌勢,道︰“尊重你選擇的死法。”
史翼九心想︰“趙匡胤自創的這路拳法其實尋常得很,小孩都會,平平無奇,看你怎麼用它來打殺我……”念未轉定,已睹十二路長拳,僅只瞬間,葛袍人已把每招每式毫無遺漏地演現眼前,自起式至終,居然霎不容多瞧一眼,但卻清清楚楚,快妙無倫。史翼九突然明白了︰“不管誰家的武功,他都使得這麼快,對手縱想多瞧一眼也不及其速,未及反應接招便沒命了……”猝因奇快無比,他連喚出御靈刀的機會也沒有,拳已搗胸,襟懷應聲震凹,一只拳窩稍現即消。
葛袍人拳力猶未催足,甫出半成,腳下石橋突坍。史翼九背剪腰後的長刀便在前襟中拳之際低撩,立摧石橋為二。沒等葛袍人打實,軀從拳端沉陷急墮。葛袍人腳前石徑斷絕,臨淵低覷道︰“你到底還是又選回自盡一途!”

史翼九墮時,後背一大一小兩支螺旋槳又即升旋,遏緩墜勢。
他欲喚幻嬰馭刀,稍為卯勁便牽胸脅劇痛,凝不成神。始覺那一拳傷岔了經脈,急難判知損于何處。尚仍神志未失,因恐李力持遭葛袍人加害,急蕩一刀,反斫隨身紛墮之石呼呼撒屑回擊。片片薄石疾若千刃爍自幽淵,葛袍人本在仰望別處,目隱莫名驚疑深惕之色。只窺不透暗岩叢峭間究伏何異凶詭,身下陡然激石升撒,他即省覺,雙手稍抬,掌心忽生奇強吸攝之力,頓遏飛石來勢,冷哼道︰“刀隱石中,徐子陵還沒死麼?卻覓個短命傳人……”聲猶未落,搓掌回蕩,亂屑驟又反射史翼九。
所使手法又教史翼九猝吃一驚至凜︰“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然而回勢更急,千萬片石刃中途突攏,隱隱然若幻一道巨刀之鋒,銳迫史翼九驚張之瞳。
史翼九雙刀一交,剪鋒蕩弧,兩臂分揮。一梭虹芒颼然摧迎巨刃。時已傾盡全力,霎呈虹亙淵崖奇彩。雖磕碎巨刃化屑復墜,兩股勁道相撞,史翼九如遭山峰擊軀,跌向岩壁石尖叢里。去勢急驟,倘然撞實,頃刻便摧脊斷腰而死。
史翼九發腳急蹬飛撒之石,倏如臨潭走跳板,姿似輕蜓點碧水,斜斜竄離葛袍人推摧猶劇的掌勢之外,颼地附于陡岩其側,口餃長刀,一手攀扳石縫,止身不墮,另臂揮撩,短刀豁劈一幅巨岩薄裂,撥其旋蕩回飛,猶如飛毯橫空飄移,擊向斷橋之上。
但听一聲驚怒難抑的低笑︰“後生可畏!”橫石猝碎于眸前,激塵未散,葛袍簌已飄忽而近。史翼九脊汗已甚,心想︰“便是要引你追我,好讓持哥得脫。”但見葛袍卷影颯至,亦是心怦不已,怎敢稍遲,轉身拋手,袖射一索飛夭,喝︰“索子刀!”
葛袍人見又花樣迭出,索端流輝飛快。剛側頭避刃,史翼九晃腕忽移去勢,刀嵌遠壁,縱身隨索掠開。繼而又拋又掠,倏忽逃逸。但聞葛袍人在岩叢間忽發一聲喝,勁聲激岩撼然︰“五斗米哪個高人在此?出來,何必鬼鬼祟祟頻施蠱惑伎倆!”史翼九回頭看時,雖未眺清葛袍何踞,一瞥但見亂岩從高處密密砸落,紛掩視線。
史翼九覺另有伏擊纏下葛袍人,怎敢回身往覷,看亂石騰空穿梭于後,心念忽動︰“似是土相馭石術。先前我被蠱鬼凶咒所整,顯系人為。可那人既然整我,為何又跟葛袍人過不去?”惑至困憋處,眼前一黑,掠勢忽挫,跌將下地。
他頭腦本漸昏盹,陡覺身墜,旋又驚醒︰“要摔死!”忙發索子刀嵌壁懸軀,但蓬一聲著實,卻跌石台上,風旋槳自收。他咕碌碌低滾,落往暗處。史翼九收索穩軀,凝神于黑暗之中,噙九還丹于舌底,緩緩提手自點胸脅諸穴,聊減創苦。覺在一個暗嵌岩壁的隧洞上方岩凸處,底下有鋼條成雙,輔似軌道。
史翼九悄縋而下,循路軌行,眼見沿途處處骷髏散肢,斷刃嵌壁,抑不住心頭暗怦︰“不幸被我言中,怪不得這里到處都是惡意‘劈黑’,難道真有一個巨大的藏寶窟?”
摸黑覓不一會,覺那縹緲掠壁之人似無可能在內。忽感氣餒︰“我領來的一干人里,有幾個不知中了什麼毒針,其余或攝迷神煙霧,功力稍低的也未必能抵,除非功力雖低卻又像李力持一般獨專莊周遺傳的龜息屏氣術,否則大都不妙。人是跟著我來的,怎可不理死活?”本懷好奇心切,欲窺究里。此刻念及此節,未免遲疑。方要返頭另尋,忽听滑軸滾輪,迭聲轆轤,隱隱然卻似傳自隧道深處。
史翼九心念一動,覺似運輸聲。由而聯想另一樁似無干連之事︰“老皮本非中原人,曾在某次酩酊後對我提起當年有個朝廷大官派人禮聘他從大食轄地金字塔法王國來造一種名叫‘傳石輸車帶’的奇特裝置,說是用于隧道鑽鑿。幸好老皮的娘子是娶了漢家嘀,這麼多年也教了他滿嘴洋涇濱的山東話,足以調教得他能跟我一起羅叨……他造成之物莫非就在這里派了用場?”
他忍不住循聲往覷,隧道忽盡,拐個彎便覺微亮。只見路軌反泛鋼光清冷,一側靠著岩壁,另一隅則臨深淵。並無別物滾轆而過。因曾著了道兒,此番沒敢貿然,史翼九拈指暗測,覺氣氛詭譎,此去難卜吉凶。遙見路軌盡端隱隱約約似個洞,其內動靜頻傳。史翼九按捺不住一窺究竟之念,快步沿軌而來,本是想更快些,欲展身法時,稍提真氣胸脅便如撕裂一般,刺痛難當。他暗暗心驚︰“太祖十二路長拳雖是尋常,可那葛袍人所用的勁道委實厲害,初挨一下還未為甚,怎麼越來越……”
不覺近得洞口,一隧幽深。甫瞧一眼,洞內軌車傳送,絡繹有序。他自抑脅痛,遍覓不出人蹤何在,正覺納悶,斜刺里忽有大刁斗急撞而來。此猝出不意,但鏈聲既動,史翼九頃已旁掠。剛避刁斗撞擊,忽感脊寒︰“踩虛了!”
原來昏黑里虛實莫辨,他落腳之處並非實地,身墜岩影下暗窟深不可測。若在尋常,此尚有可為。然而眼下他脅痛方甚,氣難調應自如。懸欲縱返,身形反挫。所墮之窟岩突石磕,背匣自轉之槳也遭撞折。史翼九心先沉了下去,暗駭︰“這次真要跌死!”
一只手忽伸,便在他念轉絕望之際,抄握臂腕。
史翼九萬沒想到又一次得免粉身碎骨之厄,暗叫︰“卜蘭妮!想來又是你美好嘀祝福……”甫抬眼皮,焰耀頂窟岩石。有張清正之臉從洞邊俯望著他,眉目間俠氣盎然,語聲熙日般暖,尤在此時听來為甚︰“若不是我拉你一把,可知結果如何?”
史翼九似難相信竟是此人,愕目而視︰“丁爺?”洞口又湊幾張皆不陌生的臉在火把閃焰中低覷,有語低哼︰“小九兒,你鬼鬼祟祟地跟蹤我們作甚?”史翼九轉面見是獨眼萬景峰,詫極唯笑︰“全……全是相識的!”
“豈止相識而已?”俠王晃臂拽他往上,輕松如拎一兔,擱于眾臉圍覷之間,才緩緩放開所箍其腕,凝視道︰“大家都在同一條船上。”
史翼九雖又立回平地,兀自仍在發虛之中,愣難回神。馮二員外從旁按他肩鎖骨,眼光含疑,腮凝似笑非笑之意,道︰“可別忘了,我們是你米飯班主。”史翼九覺背後刃寒逼脊,另有人半拔刀劍出鞘,待俠王示下。他知險測,忙喏︰“是極是極。要不是大家雇我,小九必仍懷才不遇,就像東海一梟之流般活在牢騷里……”
“好听話先別扯了,”馮二員外指箍史翼九鎖骨,稍吐些勁暗加,使之吃疼回望,方道︰“叫你提東海一梟腦袋回來,怎麼總沒著落?”史翼九觸及其目中疑色,心下一凜,忙陪笑道︰“有……有那麼好提嗎?他既多疑,身法又快過我。況且難找其下落……”馮二員外猶疑道︰“那你鬼鬼祟祟地來這里干什麼?”
史翼九從這雙目光里已能感到刀鋒抵頸之寒,知不好搪塞,兢然唯答︰“我……實不敢瞞,小九是為尋那東海一梟下落而來,听說他也陷于此,尋至此間,覺有軌車傳輸的動靜,一時好奇,並非跟蹤各位大大……”
听到“軌車傳輸”四字,馮萬諸臉均似微變,彼此互交個不易察覺的眼色。
俠王目隱憂意,不待史翼九轉念,忽問︰“你有沒看見押車人影?”此觸史翼九先已憋難釋然之惑,怔一下道︰“沒……除了你們這伙。”仿佛緊繃的心弦霎刻撥蕩,各臉又互對覷,彼此驚疑暗甚。
史翼九籍火把光焰察顏辨色,心想︰“俠王府的人卻到這里干什麼?難不成真有藏寶?可是我看軌車里空空如也,更連半個礦工的鬼影也無……”似連丁建陽對此也揣料不透,是以蹙目狐疑,眼只在史翼九身上轉。一干人顯得行跡神秘,不欲為他人窺察。但既到此,又齊止步,皆沒逕朝隧道深處貿入,卻似在等待什麼。
史翼九懊惱遭遇這伙,想離又急無措辭。每欲開口,只覺背後惕視之目不曾稍移,非僅二馮、萬景峰此輩熟人,俠王府另有不相識的高手隨伺在畔,有的人戒然四顧,另有幾雙眼卻盯史翼九,仿佛非要窺出哪怕一絲疑點。俠王悄問︰“十二青衣樓的朋友可是全撤了?怎麼連我派來的匠役也走得一個不留?”
史翼九心不在焉,聞言只道問他,待要答說剛才遭遇那葛袍人之事,口唇甫張,肩落一手悄按,他心頭方凜,只見隧道壁影里趨顯一個手抓刁斗垂鏈的人影,道︰“小人答不出,恐怕須要問五斗米的人。”
史翼九眼見此人現身,不由攥拳一緊,暗惱︰“剛才就是他推刁斗撞的我……”丁建陽迎著那人走過去,低語抑不住憂意︰“我一進來便覺此地氣息凶詭,五斗米的人怎還不現身?”史翼九听到此處,眉頭一皺,暗忖︰“五斗米的人恐怕已在內了,到處‘劈黑’。先前還整過我,並連那葛袍樓主也整了……”刁斗遮臉的那人沉聲道︰“既已結界,當現身時自會現身。”
史翼九暗覺此人不像俠王府中人,側著頭正想瞧臉,肩按之手微緊,轉來萬景峰似笑非笑、在昏晦閃爍的火光中倍顯詭譎的臉,投眼湊覷,有意無意遮他視線,說了句乍若無關要緊的話︰“翼九啊,休要四處泡妞,有時間多去上班。”史翼九惱︰“四處哪有妞讓我泡?一品江山驛報的活計還不是編事兒糊弄時聞,其實我出來跑乃為找題材,比閑坐喝茶看我自己寫的小說強……”萬景峰作關注狀︰“什麼題材?”
“譬如……盤絲洞平妖。”“老套了。”“武俠加點玄幻誰說老?”“那個施耐庵不是常在茶樓當眾嘲笑你的‘刀俠史一舅勇救弱女結良緣’為垃圾麼?你也該……”“他的就不是垃圾,光我是?”史翼九憤憤不平︰“勇救弱女之後再和她結良緣,有什麼不好?”
便因此礙,俠王已同牆影暗處那守候之人交頭接耳畢,拍了拍肩,听到這邊話聲高了起來,轉面望向史翼九嘟囔之嘴,語重心長︰“你要多歌頌朝廷,多正面描寫衙門,將來才大有可為,方不辜負我對你一番栽培。”翼九倒也乖覺︰“好的。我最近又在醞釀一本‘九翼俠大破盤絲洞救弱女’的新著,這個創意可好?”俠王作琢磨未語狀,讓馮二員外得以從旁插嘴︰“你來救弱女,那俠王干什麼去了?”史翼九矍然警醒︰“噢,我明了!合該提及在俠王英明率領下,九翼俠大破盤絲洞,救弱女……”俠王微微一笑,不置然否。
馮二員外略帶威脅︰“萬物圓為好,不要有稜有角。不然就算我肯出錢給你刊印,上頭一紙禁令也會讓我血本無歸。你總不能擅自去找番邦商人給錢刊刻吧?告你里通外邦、唱衰大元、圖謀不軌……”史翼九暗汗︰“黑哦!”馮二員外加重語氣︰“若不識事體,就算你自己去籌措成了,等上了市面,衙門一輪掃蕩就掃清你!”史翼九咋舌︰“這麼難相處?”
同為昆仲,馮大先生畢竟比他兄弟多些寬厚長者風度,手撫史翼九微躬之背,若摸寵物,慈祥的引導道︰“倒也不是我們非要官商勾結擠兌誰,只是咱們都須明白中原的事情歷來特殊、歷來難辦。既然成業不易,要想施展得開,大家都別去不停地沖擊那條最高的底線。否則得罪衙門,你怎能做大?在人屋檐下,你得學會低頭。不管什麼人在統治中原,你我都得‘識做’。”
“‘識做’才能吃得開,”馮大先生愛撫史翼九的後腦勺,循循善誘︰“待到著作等身時,你在叢中笑。”言畢,另手從袖中悄伸,掐史翼九臀擰了一把,眯眼笑容膩昧。
史翼九听得暗自唏噓不已︰“只有萬惡的朝廷才敢這麼官商勾結地威脅我!不過……話又說回來,只要對我好,又有何不可?俠王熱心配合衙門資辦書版,屢屢出我之作不出施耐庵那反骨仔的,一直以來我著實欠他人情。帳須買……”但被擰了一下股,究竟不爽,轉面嘖然道︰“別喈。”
幾雙勉勵的目光圍伺他,手將他推向前。使趨趄而往隧洞昏黑處,史翼九脊忽竄涼,如遭無形異物從冥冥中忽悠蹭了一下。方欲蹦回,萬景峰等各展拳腳阻之,紛道︰“小九,听說你也會些巫妄伎倆,洞深處似有什麼異影籍黑朝此悄近,勞你前往測探究竟!”史翼九皺起眉︰“可是……”因慮傷難逞法,也覺暗中有異,難免犯怵。萬景峰喝︰“俠王對你恩同再造,報答當義不容辭!”
不容史翼九躊躇,異息更近,似已拂脊颼冷。史翼九連忙提手拈指,剛綽一個“測”字訣將成未成,轉面倏見無數怨婦之形驟如擠膏般從黑暗里擠現頭臉半身,如一蕾怒綻,左開右放。朝他紛相伸手拉扯,白眼空濁,張嘴號嚎無聲。
史翼九冷不丁嚇一大跳︰“我尻你……”此迫雖猝出未料,倒也絕不含糊,急退一步,不理臀挨數腳蹬阻,逕掏一幅卷軸拉開,展現巍巍昆侖乾天卦象,剛要施法,魅形婦影忽攏,迅即又合回一蕾未放之狀,凝為微光,拈粒爍目于前。
史翼九愕投眼覷,面前忽現一張嘴若笑無聲,微熒熒之光拈在隧洞暗處那個悄立人影伸抬的手上。那人啞然笑畢,嘴又合回。熒粒微光漸亮,影影綽綽地現出高低參差幾個道人軀形。有語︰“沒我等陪同護法,怪不得俠王一行也敢急著進入。原來帶著個昆侖派的小朋友!”
丁建陽不置然否,抱拳為喏︰“我正氣凜然,但懼何來?只是諸位真人卻教好等。”萬景峰等各自緊張,听得俠王此言,又見眾道行列走出個垂須人物,形相端正,非同異數。二馮相顧之余,心弦方松,認得此是五斗米高手關木通。
史翼九收卷握軸,晃現一刀在綽,瞪著那垂須道士,兀自不讓︰“先前在那邊,你們五斗米有人暗地里整過我,何以恁地沒來由?”關木通朝俠王回揖,行至史翼九軀前,正眼不瞧,捻須微笑︰“如何整法?”史翼九側瞪猶忿︰“我本一腔義勇欲救弱女,你那同門卻整個女鬼冒充,這也未免太打擊人見義勇為的高尚情操了!”
“情操?”關木通面不稍轉,只眼角微瞥,若冷笑閃眸︰“你有嗎?”
“怎麼沒有?”史翼九側半邊臉也用同等鄙視的目光對還︰“我輩俠義道,最不能沒有的就是情操!”
關木通捻須微嘿,眼光移掃旁人,不再搭睬史翼九︰“我在這里沒覺得有什麼‘情操’味,倒是另有一股比昆侖小朋友更濃的臨兵斗咒氣象在側。”史翼九只道此人如此自夸,忿欲來瞪,卻被關木通手按其肩,一捺跌步退旁,半身竟僵。
關木通冷眼掃過俠府眾顏,未及覷至刁斗之旁暗立的那人,丁建陽已來執手言歡︰“關真人,你的大援可終于給我盼到了。此行還算順當罷?”關木通視線被遮,只有回眸迎之以微笑︰“三山五岳,誰敢不應俠王號召?此間姑甦,若換是別個來邀關某,還未必喚得動我滿門精英皆出。丁爺,你的面子我可是給足了噢!”
史翼九肩撞旁壁,兀自暗惱︰“道界誰不知你關木通一伙最是听錢使喚?恐怕不是面子給足了丁爺,而是丁爺把銀子許足了你……”怎甘一再吃虧忍氣吞聲,待要回來瞪眼,抬臂方感木不听馭,良久幾連握刀也無知覺,始為一凜在心︰“他練成了五斗米的木箍爪?”
他究惦有事未了,煩與這兩伙人多耽無趣,本要趁沒人理睬之隙,悄自另溜于外,但未挪腳,即已踫著馮大先生厚藹之顏,若扶實阻的道︰“有機會跟著俠王行事,年輕人求不可得。後生仔,可要抓住噢!”說完又悄掐其股。
“別喈,”史翼九身不由己,被俠府眾人半擁半挾而隨,丁建陽在前且行且問︰“真人,可曾看見我雇來的役工?”史翼九心下暗異︰“咦,俠王要在這里干什麼?”馮大先生慈言掐股︰“看,俠王關心民眾……可要好好學噢!”
“別喈!”史翼九又嘖拂其手,怨瞥一眼未畢,但听關木通在前邊不冷不熱的道︰“出事了,就在前邊。”果然轉了道彎,隧道開闊,遍地森然有軀半坐半臥,多被土石坍埋及胸,血腥味濃。史翼九顧不得又拂股後欲掐之手,隨火把投光覷去,辨得前似曾有塌方,雜葬許多苦役身影遍堆于地,未知死活。
史翼九甫為惻然,俠王已搶將上前,究竟情切,朝眾役垂淚道︰“我來晚了!”猶未握起一只涼手慰以溫暖,關木通忙阻︰“莫踫這些尸體!”丁建陽沉腕避過道袖橫攔之勢,眼含熱淚仍要執著︰“我不怕……”關木通橫身擋住,話含驚疑莫名之意,瞥尸道︰“死因雖似塌方所致,眾骸已皆布滿尸毒,委實另有蹊蹺。丁爺別踫!”
“甭搞,”在史翼九懊惱拂臀聲中,萬景峰等紛紛驚問︰“何故?”有手指著群尸之上所貼米黃紙符和朱砂讖,乍皆不明。關木通左手背剪,右手捻須,站于群尸之間,若鶴立雞群,冷哼道︰“有尸毒就意味著或將變異,為免出其不意暴起傷人,斷咱後路,貧道已施小技先行鎮之,防患于未然。”
眾皆點頭稍安,萬景峰指著每尸必張之嘴,奇問︰“它們嘴里含些白白粉末又是什麼名堂?”關木通翻眼朝上,本不屑作答,但見俠王亦似欲詢又止,不好不給面子,乃道︰“死而有米,知足;鹽入尸口,知嫌。嫌者咸也!”
“哦……”眾作恍悟狀,馮大先生稱然之余,面朝史翼九,眨著眼悄問︰“你明不明白?”史翼九惱極,忍不住從臀後擰開其手,嘖然道︰“別掐了好不好?屁股都塊青塊腫了……”馮大先生皺眉斥之︰“胡鬧!小孩子不要頑皮,心中害怕也別抓著我的手不放。”眾皆怒眼指責史翼九不識好歹,這種關頭竟還瞎攪。
俠王亦厭惡地瞪一眼方轉,另朝關木通詢奇︰“如何死尸染毒,究是誰人下手?”關木通蹙眉看尸,捻須半晌,似因心頭不安,竟拔斷幾根須也自不覺,喃喃的道︰“此變出我所料,按說不會……但,可別有人搶在咱們之前了!”丁建陽一听,頓撇群尸于腦後不理,急道︰“這如何可以?咱得趕快!”
史翼九怎知其急何由,在後忙于抵擋馮大先生的少林金剛爪,一路過招而來,遙見俠王與關木通、馮二員外等快步匆匆奔走于前,時而爬高登階,時而走低下梯,或竊竊私語、或發慨然之音,均各言不由衷。突至一門,甫撞入內,丁建陽呼奇不迭︰“哪來滿地死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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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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