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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8.05.30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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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劍俠《紅塵》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5.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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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僵尸戰場(3)

置磚所在,金光耀眼,地下有些狼籍。眾隨俠王搶入,只見一個半大不小的書僮衫之人面朝下趴著,褲褪半截,露了股溝。雖一動不動,兩手兀仍死抓金磚不舍。俠王憎瞪一眼,目移另處,見磚堆雜沓里有個少年斜臥,不遠處又有女童翻肚。
俠王大是不快,瞥視從者,低哼道︰“說什麼看守嚴密?連小孩都進來撿磚了。”萬景峰面色微顯窘迫,隨即聊屬自慰的道︰“丁爺說的是。幸好金磚仍在,進來的幾只小老鼠不也白搭了性命?”
俠王點了點頭,心頭又寬,掃覷窯道互通于內,所堆金磚極目無盡。不由滿面紅光,正色道︰“我有責任不讓這麼大的寶藏落入歹人之手。茲事體大,合該由我掌管。以便救濟廣大苦難百姓,合理分配,童叟無欺。”眾皆稱然,唯史翼九擠嘴于門邊,卻問︰“時下江北百姓正在受災,不知丁爺將如何調用此間金庫開賑?”俠王擺手︰“此屬官家機密,不要隨便刺探,免觸王法。”萬景峰會意,將史翼九往外推,敷衍道︰“須相信俠王府和衙門自會秉公辦理。”
二馮歡呼︰“國富兵強,盛世方興,百姓之福!”嚷畢紛來揀金。關木通及諸道被擠一邊,卻似無心理會,各皆手拈測訣,眼光驚疑不定,齊盯其中一矮小道士所捧“問米測兆盤”。
萬景峰怒掰書航手指,拔金不動,憤道︰“小,死了還攥這麼緊!跟我較上勁啦?”書航被踩了幾腳,究竟吃痛難捱,眼不由微張一線,朝樂逍遙投以哀眸。樂逍遙半軀遮于牆邊磚堆陰影里,僅腰腿在外,俠王一伙眼被金迷,皆未覷穿。他半睜一目,見書航面有苦色,遂回眸以示。書航曉得這是要他松手,免多吃苦,但怎舍得?
萬景峰怒不可遏︰“還不肯松手?翼九,借你刀來使使。”書航嚇了一跳,急朝樂逍遙投以哀求之目。
樂逍遙正自暗忖︰“雖然冤家路窄,幸好金多亂眼,他們一時沒在意我等乃是詐死。但願能趁其忙于搬金,瞅隙兒溜……”史翼九忽咦,擠近蹲覷,道︰“真的假的?這尸卻是瞅著面熟!”說著,伸手來扳樂逍遙側朝牆根的臉硬要看。樂逍遙暗覺要壞事,臉如何肯轉,硬頸朝里。史翼九咦︰“死了還這麼硬脖,那要活著豈不是天王老子的帳也不買了?脖這麼硬也就難怪要‘掛’……”越發好奇,催加手勁強欲掰轉其臉。
既撞此人,樂逍遙暗嘆晦氣,唯有搶趁其他人未意,回臉朝史翼九擠擠眼楮,心想︰“這廝最好能識趣,對我的眼神心領意會……”但見史翼九顯是一怔,眼瞪前邊磚堆旁蠢蠢爬起的一影,渾忘低瞧樂逍遙臉,忽去察看。樂逍遙怎知他因何改移注意,猶未松口氣,堪堪瞥及史翼九身竄朝旁,其臀後有手抓空,去勢難剎,逕掐往前。
“幸好沒有來晚,”俠王听畢四處察看的隨從回稟藏金無失,慰寬于顏︰“為免夜長夢多,趕快設法把寶藏搬走……”話未說完,忽轉痛哼,轉面只見臀後竟掐有一手,隨臂往上怒覷,正觸馮大先生霎顯尷尬之臉。
俠王不禁皺眉道︰“大郎,我知你素好給婦女來這一手,可今兒這是怎麼了?”眾隨從紛聲喝責中,馮大先生抓腕不迭,漲紅了脖欲辯無措。樂逍遙見狀暗恨︰“馮大先生奸污宋姊姊的帳還沒清算呢,居然得寸進尺,今次連她公公的便宜也佔……”眼見俠王忿然發指,馮大先生窘曰︰“丁爺,你知我……”丁建陽惟恐還有更多不堪之辭入耳,鄙其行徑,截口道︰“我可不知你對我還有這個意思!”樂逍遙雖在裝死,臉上憋笑難忍的神情已極古怪。
馮大先生漲了臉道︰“不是這個意思,丁爺切莫誤會……”丁建陽臉色越發不好看,正要斥其閉嘴,馮大先生的手又掐在其股上,著實抓了一把。此次便連馮二員外也看在眼里,深覺不堪,斥︰“大哥,怎可連俠王貴體也敢染指?”怎奈馮大先生已是收手不及,俠王臉面當眾難下,嗟哦︰“我的禁臠怎由你踫?”憤然發掌。
馮大怎敢回手,唯欲退避,腳下卻遭足絆,步法頓亂,丁建陽切掌已抵其脅。二員外從旁覷見此招,心頭繃緊︰“俠王獨淬‘清流六式’等閑不曾輕易動用,這一掌若僅為稍懲我哥,也還罷了,但觀其勁,若擊實脅下要穴,必遺禍無窮!”硬起頭皮,方要來阻,卻哪及俠王掌快,一暢溜轉,切入門戶,以二馮的武功縱使聯手抵擋,也只是多搭一人掛彩而已。
樂逍遙本來不覺俠王如何了得,俟見這等迅銳之招,眼為之圓。猶未霎睫眨楮,兩掌相架,卻是關木通從旁伸格,俠王上身只微搖一下,關木通臉色忽緊,跌步撞牆,軀後齊有兩個道人出手抵背,堪堪卸消退勢,三人卻都面色青漲,胸腹氣血翻涌。此刻始知丁建陽素斂之能,關木通等面面互覷。
丁建陽微微仰鼻,冷覷旁者,掃視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五斗米的人莫非也想亂趟渾水?”關木通回揖,強壓氣血翻騰之感,道︰“俠王息怒。恐怕不關大員外的事,以貧道觀之,必是有人暗中使了小蠱小惑所然。”說著,目從眼角冷冷投向俠府一眾隨者。
馮大先生陡省,怒瞪關木通背後並排而立的諸道,發指喝問︰“少施離間!我看你們當中有術士搞鬼……”關木通眉頭微揚,語聲依然不冷不熱︰“這就奇了,貧道不自量力,為大員外仗義執言,如何卻遭反咬一口?”馮大員外怒欲提指再斥,忽覺臂不應馭,如灌鉛一般甸垂于畔,變色道︰“此間就只你們一伙會搞蠱惑的術士,還能有誰……這會兒又害我手抬不起了!”
俠王忽又平心靜氣,淡淡的道︰“咱們同來理應共濟,切莫相疑。大郎也不用再擔心手不老實,我已點你胳臂的穴,先不忙解。”二馮對覷暗驚,皆咋舌難下︰“丁爺不動聲色之間,何時出手制了多處穴道?”
馮大先生面掛羞慚難消,旋又遷怒于旁,提腳狠踹牆邊斜臥之軀,憤道︰“小賊死也不老實,剛才還伸腳絆我,非跺你筋散不可!”這邊腳未蹬落,那邊書航蹦起,伴以萬景峰慘遭咬手的痛呼。馮二員外有意將眾人關注另引,減兄之窘,遂訝指道︰“那喪臉小鬼如何活轉了?”
眾均愕望,萬景峰奪磚不果反遭咬手,始省書航使詐,憤極揪衫,一瞧卻是冤家,被拎起時兀自歪著脖朝他摳鼻彈射,不由更惱,提拳瞄鼻道︰“盤缽大小的拳頭這回讓你見著了!”歷來便覺這廝欠扁,不待書航轉臉哭喊,急揮老拳,要捶扁其鼻。
拳出中途,但感腹涼若透。一劍薄如碧煙橫,自下朝上,斜抵而來,立制萬景峰于瀕死之地。耳縈有語︰“似煙般薄的劍有沒見過?”
頃于群強環伺之中,立教萬景峰要害受制。這一招正是馬君武昔創之“肝腸寸斷”,倘敢異動,萬景峰之腹便會與劍招同名。
關木通捻須微嘿︰“活轉的還不僅一只小鬼!”樂逍遙半屈一腿蹲起,斜遞飛煙劍堪堪抵及萬景峰要害,乍解書航之危,背後立遭掌按。關木通低乜一眼瞥他,認得此少年正是昔同小蠻女伙同作惡的仇人,登時滿臉黑氣升籠,低哼道︰“不過轉眼全得死透!”
說完掌力欲吐,樂逍遙心為一沉之際,磚堆忽塌,砸在關木通腳上,此痛非小,掌力急挫而轉悲呼︰“這麼沉甸甸的金磚砸我腳趾頭,卻是苦也……”捧腳怒眼尋望,幾名俠府隨從在磚倒處接連踫撞未休,伙同史翼九這等好事者,朝暗處奔追喝叫紛亂頻傳︰“偷金的,鬼鬼祟祟鑽出來還想往哪跑?站住……”樂逍遙急點人數,見書航等小伴當便在身旁沒少,難免奇怪︰“大呼小叫卻在追誰?”
他幸仗身法快捷,得免挨磚砸,避讓于旁,落腳未定,腕間忽遭指搭,一拂到肘,捺在臂彎里,筋為之痹。旋即臉頰倏著一腳,撇頭跌地。
俠王輕描淡寫般的綽拈飛煙劍一瞧,識得︰“天山曲飛煙佩刃,昔落納蘭之妻賀氏手上。好劍!”眼角余光旁瞥,眾隨從中似有一人沉不住氣欲出,究是遲了半籌,待見樂逍遙跌震塵埃已定,那人低笠又退,悄隱二馮身後。
俠王不動聲色,低喝︰“鄔先生,且住!”樂逍遙跌時才堪堪瞥見踹頰之人青袍文冠,腿從袍下撩晃,逕變高蹬為低跺,勁道催足,若踏實脖頸,命必丟矣。一驚始省此是鄔煥慶,素為拳腳了得,居然乘他之危。然而更令樂逍遙心中震駭的卻是俠王掠指奪劍的手段,霎時懵愣,腦中一片空茫,才未躲過鄔煥慶尾隨而至的那一腳。隱隱只覺︰“丁大俠霎閃一下的手段怎麼像極了二娘當初屢屢奪我那條咸魚的抄指拈夾法?”
鄔煥慶本要跺樂逍遙頸爆,但听俠王言阻,不得不依,颯然落腳微偏,改踩肩背,加勁遏其起勢。俠王搶將上來,示以眼色,使鄔煥慶挪身稍讓,他俯執樂逍遙臂,藹顏道︰“賢佷,原來你困在這里受苦,我……”語改哽咽,眼圈先潮︰“我來遲了!”
樂逍遙恃仗手快,本要拾磚掠打鄔煥慶踝,以迫之移腳,不料磚未容觸,臂膀忽木,頓失知覺。俠王執抓他手,迎著樂逍遙愕抬之眼,暖聲道︰“好佷兒,我一直在找你,苦于……遍尋無獲!”樂逍遙怔無言語,忽覺這雙眼光里飽蘊無比關切、憐惜之情,仿佛父輩在含淚端詳一個如此不爭氣、沒出息、爛泥扶不上牆的頑劣小兒。
既已倒霉多時,更兼吃虧無數,勢已懊喪頹極。因見俠王不計前嫌,撫送溫暖關懷之意,此時倍激感觸,直勝千言萬語。他心頭一熱,頓感從前確是不對,悔曾屢以小人之心來度俠王宏量,慚然語噎︰“丁前輩,小兒我……”俠王凝目味出樂逍遙所含悔疚、感慨雜涌之意,覺有些話不宜在此相傾,截口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最要緊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一直在留意你所作所為,過去的事情且不忙提,回頭慢慢容敘。老夫但有一節不解,賢佷你如何在這兒,先前有誰來過?”
樂逍遙心頭防線既消,方要告之以實,書航突然大笑于旁,嘿嘿道︰“倒也,倒也!”
俠王聞言乍詫︰“什麼‘倒爺倒爺’……”樂逍遙忽省先前曾教書航有所部署,算來時辰正合,已阻不及,面對俠王純然含詢之眼,愧道︰“呃……剛才搶在你們進門之前,教書航點了枝香擱磚堆後邊。想是已……”俠王暗覺有些步浮,先自生惑隱隱,聞言變色︰“什麼香?”
樂逍遙趁鄔煥慶搖晃不穩,嗤溜而起,取來半根殘香以告︰“喏,就是這種迷魂香。取材自鄉下十里麓特產之燻龍料,即使是老王家的大水牛,只吸一點也不得了……”其實俠王等一干人皆乃歷練識深的老江湖,些許伎倆怎能輕易使其著了道兒,只因心掛金磚惦極專注,惟恐已落別人之手,甫然闖入,見金無遺缺,由惶轉喜,渾未覺異,僅感窯庫之內氣息陰潮,霉腐難聞,此亦不足為怪。待知不妥,又難置信,俠王蹙眉問道︰“那你們幾個小鬼怎會沒事?”
樂逍遙既愧于心,唯告以實︰“哦,此香燃放時無色無味,著了道兒也察覺不到,繼而脫力昏盹,只有一種感覺就是空虛已極。委實厲害!不過各位進來之前,我們先已吃下牆根的青夤苔蘚作為預防發昏之藥……”俠王忙轉頭吩咐︰“解藥是牆根的青夤苔……”不待丁建陽道畢,樂逍遙又加補充︰“此處青夤苔著實不多,僅只一簇我們四個差點不夠分。焉有剩余?”俠王蹙眉道︰“到外邊去找,隧道中或許還有……”
樂逍遙點頭道︰“趁未昏時趕緊著人去細尋,或還來得及……但丁前輩盡管放心,即使你們不支而倒,逍遙兒也會尋苔解救。豈有袖手旁觀之理?”俠王剛哼一聲未語,書航突又嘿嘿于旁,得色難掩的道︰“哥兒,就算你有心解救,我看也是無濟于事。”聞者齊詫,俠王眉方緊起,樂逍遙已訝轉其嘴︰“你這麼說,我就不明了……”
“不需要你明,”書航便在眾眼愕覷之下,手從兜里晃悠悠地拈出一個嘴尖肚圓的小木壺兒,示之曰︰“其實……這里多開了一壺小的獨家炮制的阿香六婆膏,非但無色無味,而且劇毒。此間除了我一人,轉眼你們全得躺下,除非林老毒那廝親自到此,或能破解。”
眾臉變色之際,樂逍遙忙問︰“可有解藥預留著?”書航揣回小壺兒,摳鼻︰“僅只一顆采自茅山的阿香豆可以防,我剛才吃掉了……已然消化。”每顆心都懸而將墜,啞然互覷。唯樂逍遙奇問一句︰“為何你的毒物起名都恁詭異?什麼三四五六婆的……”書航︰“不詭異。我從小就最煩咱村的三姑六婆七嫂八姨九嬸十姐,有機會定要回去干掉她們——就用這些毒。”
說話間,萬景峰已頭重腳輕,看那小廝得意洋洋地在眼前晃悠,怎忍得住,憤然揮拳道︰“一個比一個惡毒,先打死你……”這一拳倏抵書航頰,果是迅急,但失力道,只如撓癢也似,乍觸即軟,臂垂耷拉。書航初嚇一跳欲躲,待見萬景峰昏沉沉踣跌,驚意頓消,手從鼻孔拔出,粘乎乎地戳在萬景峰嘴里,揩畢又摳鼻,繼而伸指另揩其頰,悠然道︰“打我呀!”
眾知萬景峰本領,眼見他偌大一條漢子,轉眼居然萎靡不振若此,軟綿綿地踣跪難起,任那小廝百般折辱也渾似未覺,足知毒性之強,每人相顧生駭,隨即天旋地轉。
俠王听到四周紛有跌倒之聲,警然于心,自調內力強抑,眼瞧樂逍遙卻似無甚異樣,猜是一伙,必有防範化解之法,殊不知樂逍遙當下苦楚遠甚旁人,無非在強撐而已。他顧不得自持矜尊,目露求救之色,低聲道︰“賢佷,怎能任人如此對待老夫?”原本想說的是“怎能如此對待老夫”,話到唇邊幸省適時,出口即改,既令樂逍遙生憫,又減去責怪之意,籠絡的同時不忘分化。
樂逍遙一听果是惻然,又因慮兩個女童也遭毒殃,遂朝書航責問︰“使些迷魂香自保就夠了,你怎又亂改計劃?”書航踢過萬景峰的襠,轉面嘿笑道︰“那是你的計劃,我有我的。哥兒,看來不練武功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要扁人還不是照扁?瞅你們一個個這會兒……”樂逍遙不禁苦笑道︰“你在林藥王那兒果然沒白呆,可我還是不明何以多此一舉卻添用劇毒膏?”
書航連發兩拳分搗二馮之胯,使之痛彎了腰栽于腳下,隨即騰身而起,叉開腳踩著馮氏兄弟頭頸,作練扎馬蹲樁狀,悠然道︰“曾听誰說過,每個人一生都在等待一個機會。此便是我一生等都等不來的機遇……這麼多財寶!”唏噓著又蹦下地,拾一塊金磚拿在手上掂份量,隨即舉起,往樂逍遙頭上便砸,但听曹家那女童失聲咳叫,樂逍遙眼先閉上。
書航出其不意,改揮金磚拍向俠王面額,哼了聲道︰“死老頭,敢領人來搶我金子?”丁建陽自調內息御毒不暇,如何能避,樂逍遙喝阻未及,暗覺這一下破臉難免,不料磚砸未至,俠王忽道︰“眼下真正的機遇不只一個。所謂榮華富貴,以小兄弟的聰明,應知有金僅是財富,還差一貴。”
書航心念一動,生生剎停磚砸其臉之勢,歪著頭問︰“這麼多金還不夠貴嗎,死老頭?”丁建陽仿佛看不見將抵之磚,只盯著書航眼瞳深處的內心動靜,說道︰“要說這‘貴’字嘛,得在官場中求。”
書航心念大活,咧嘴道︰“不用求,有這麼多金我買都買得來一個行中書省——還得是最肥的那個缺!”樂逍遙听得好笑,渾忘險境詭譎,不由的道︰“這麼大的官你做時,喊我替你擦鞋得了。”書航一本正經轉嘴,並不覺好笑︰“不,身邊有你這種風流人物,再大的官也睡不著覺。妞兒全被你偷走了,我還不得光桿?”說完,摑樂逍遙︰“鈺不能歸你!”
樂逍遙挨了一下,仍覺好笑︰“瞅你就是多慮,她如何能夠看上我?”書航本仍要摑,听畢點頭稱然︰“知道自卑就好。”轉臉又朝丁建陽,捏磚乜覷曰︰“哥兒,你說這待磚的老頭如何打發?”樂逍遙猶為俠王捏汗,聞問忙道︰“看在人老的份兒上,就饒了他頭不拍罷。”書航小眼溜溜地掂磚怎甘︰“磚都拿了好一會兒,手酸!不拍叫我往哪擱?”俠王忙道︰“就擱地下罷!”
“不,”書航鼻不是鼻眼不是眼地握磚斜瞪曰︰“我還非就要擱誰腦門上才叫痛快!”
樂逍遙見俠王變色,忙道︰“那你直接拍我頭上得了。”書航嘿一聲轉臉,歪了嘴問︰“這不叫犯賤還能是什麼?你為何非要挨呢?說個因由來听听。”樂逍遙笑道︰“因為他是老頭,頭老、不經敲……行不行?”言畢與書航兩相對視,曹家女童心提到嗓兒眼時,書航笑出聲來︰“那也得敲了才知頭有多老!”
驀地揮磚便砸,但至中途忽悠又停,因為俠王說︰“其實不需要買,我可以幫你官運直通大都。”書航伸耳過來,眨眼湊著問︰“我好像听到京官的前景了,沒听錯吧?”俠王在沉甸甸的金磚下吐字清晰的道︰“沒錯,是大元帝國的京都。有我保薦,起點是個侍郎沒問題!”書航眼眨更快,打听︰“幾品來著?”俠王不假思索的道︰“正四品。”書航拈磚引而不發︰“不是虛的吧?”俠王眼閃誘色︰“本朝正四品的六部侍郎,在京相當于參議中書省事,在都門之外等同于達魯花赤知府,比從四品的本地知州還高。得來不費工夫,你說虛不虛?”
書航將信將疑︰“真就不花一個籽兒?”俠王言之鑿鑿︰“然而性命無價,你若要一直平步青雲,就得保我無礙。”雖把好听話說到這份兒上,書航卻並不傻,听畢眨著眼道︰“可若放過你們,這會兒我未必有命出去,別說以後。”樂逍遙心下便是不明︰“書航為啥這麼喜歡做官呢?他若當真精明,趁早別上這種當,拿些金磚逃了便得,否則……”有一語憋于腔未吐,卻被俠王先道出口︰“此乃險地,就算盡誅我等,這麼多金你一人帶不走。”
書航心下格登暗怦,忖思︰“對呀,神搬鬼運之法就連林老毒似也不會,偌大庫藏我可還真弄不走。”想到此處人數頗眾,確需幫忙才成,但慮勢單力弱,若與俠王交洽,萬一變卦,小命不保。犯愁︰“金子雖有這麼多擱此了,怎樣運財卻難殺我!”
俠王和樂逍遙各轉心念欲求自救,一時忘語,便在書航抓耳撓嘴苦思乏策之際,昏亂人堆里有一言悄告︰“樂逍遙身揣得有乾坤袋,你若逼他拿到手,包羅萬象不在話下,何愁搬不動一庫之金?”
話聲低啞,似是逼嗓矯擠而發,依稀是從俠王一干昏坐雜沓的隨者中間傳出,難辨何人腔調。書航耷拉的眼眉剛抬,樂逍遙已覺不好︰“這樣一說,書航的問題變成我的問題了。”果不其然,書航掂磚而來,歪著頭湊上嘿笑之臉,打量樂逍遙畢,伸手︰“揣著這麼好的東西路人皆知了,哥兒。給我!”樂逍遙唯笑而已︰“試從常理而想,世上哪會有這種東西,你說?”
書航啪一下揮磚拍之,哼道︰“少來常理,當我沒听說過乾坤袋麼?”鄔煥慶呼苦︰“怎卻突然拍我腦袋?”樂逍遙轉面見已滿臉淌朱,也愕。隨即省得那儒因攝迷香,眩坐難避。書航嘿嘿畢,拿磚舉朝曹家女童按地撐身之手,嘻︰“這等嫩的手,不知一磚落去,滋味如何,哥兒你說呢?”
事已至此,樂逍遙唯道︰“既然連你都听說過乾坤袋,那就自己拿去罷。”書航伸手又縮,因覷樂逍遙眨眼顯些黠色,他畢竟小心惟慎,並沒冒失,改摑那更小女童的嘴,道︰“哥兒你有多少天不洗身了?怕又長蟲子咬我手,跟前次一般,居然連蜘蛛都有!自己解來給我,不然我把這里邊人人都砸個透!”
殊不知樂逍遙若是能夠,又豈吝惜,為免旁人受苦,早解了那小袋兒交之。然而粼兒所封之咒莫說是他,就連寶袋原主硬天師也是束手無策。他吐實︰“我解不下,除非找到粼兒。”書航料有此著,嘴撇于旁,惱而歪咧︰“又節外生枝了不是?”呼一磚急拍,砸向曹家女童嫩手,快得無兆,她正暈趴在旁,怎及縮避?
樂逍遙急以家傳快手先承,硬挨一磚痛擊。書航嘴為之喇,歪頭而覷,見樂逍遙忍疼猶笑,不由皺臉嘖出聲,紅了眼圈哽咽道︰“哥兒,砸在你手,痛在我心……你還是給了罷!”曹家女童噙淚而望,只見樂逍遙眉不皺、眼沒眨,渾不去瞧掌背爛綻糊涂,以另一只手自掀衫裾,將乾坤袋示以書航跟前,道︰“沒蜘蛛吧?要就自己拿。”
書航手伸又縮,霍地又揮一磚旁擊,鄔煥慶應聲倒于樂逍遙畔,面門模糊。書航捏著血磚蹦著哭道︰“哥兒,我脆弱,別逼人太甚哦你!怎麼就不肯自己解給我呢?”揩淚畢,舉磚朝那更小女童作勢要打,眼兒溜溜,眨覷樂逍遙,脅以顏色。
俠王遞來飛煙劍,說道︰“小兄弟試以這把寶劍割來看看。”書航心念一動,但又觸手忙縮,咋舌︰“這……這把劍太過鋒利,看他那袋子貼身又系拴得牢靠,勒腰連贅肉也繃出兩層來了。我……我怕割時錯手會開了他膛、流滿地粉腸哦!”俠王教之︰“那個地方是大腸,沒有粉腸可流。”書航噢了一聲,點頭欲接,手又遲疑,語哽︰“會要他命,如何下得了手哦我?”俠王眼含勉勵︰“你不是只要寶袋,其余不計麼?”書航擤涕甩之︰“人……人命關天,怎可不計?”俠王冷哼道︰“行大事者第一課,無毒不丈夫!”
樂逍遙聞得此言,心頭之寒莫以為甚,孰料俠王說完,便趁書航咬牙欲接時,劍迫其喉,微笑︰“第二課,姜是老的辣……”樂逍遙喝阻不及,劍梢已無書航喉,霎顯“凌波微步”妙捷旁竄,搶在俠王轉劍未暇之際,金磚拍額,砸之曰︰“你毒得過我?”
俠王眼冒金星而倒,此變猝出樂逍遙等人所料。眾皆愕然,只見書航恨唾一口于俠王臉上,忿跳︰“奸賊,我早防你這一手了!想陰我?”跳腳方欲踹襠躪入,忽然頭重腳輕而栽,嘴磕俠王胯間,牙為之迸,呼奇︰“暈……怎又多出一種異毒跡象?”
眾人之中,似以“俠王”丁建陽武功為高、心計更深。若非攝香中毒在先,何至于竟遭書航這不會武功的小兒所毆?果如樂逍遙之言,吸入異香稍頃,氣力就像霎刻被抽盡又或凝涸,他急調內息自抑,仗功力深厚,盼能抵御一時。然而他越強自運功,書航所加的第二種毒即“阿香六婆膏”無形蝕血之氣反隨真氣運行而侵心脈。相反,樂逍遙全不運功強御,既順乎自然,處境反不如俠王一伙為甚。
此非初次得睹俠王被毆。亦屬他置身的江湖之奇,他唯自暗嘆︰“丁大俠正氣凜然、工于心計、八面玲瓏,按說幾已無人可與之匹。只有書航和前次那大老粗袁總目,才敢這麼整他。不知後果如何?”袁總目敢犯到俠王頭上,無非恃有傲雪撐腰于後、陳友定坐鎮于府,仗兩大勢力所以不把北來俠王放在眼里,俠王忍氣吞聲,這叫“強龍不壓地頭蛇”。
然而小書航之所為,純出于一懷私念,恨俠王率人來爭搶藏金,當然全力以赴,寸土不能丟。書航又豈不知俠王一伙厲害?但想眾人已中劇毒,加上迷魂香所攝,決無可能活著走出去,遑談與他為難,因此書航不怕撕破臉與之搏。
他萬沒想到跌時頭腦鈍甸若注了鉛般,覺察有異。自掬鼻際,指端有血色黑。書航究隨“五毒藥王”習得淬毒師一門秘藝,武功與道法雖仍不濟,憑他所會茅山淬毒術已足殺傷天下。各人際遇不同,起點同低,然而江湖處處皆機緣。跌摸滾打至今,書航隱隱然已與樂逍遙、史翼九等人一樣走出了他自己的人間道。業各有成,殊途兼程,猶如三支利箭,指向關山萬里外的帝京大都。
他們三人混跡于野,自也未曉同時另有幾彪少年新銳,其人生路也朝他們悄然逼近。只未到交匯點,尚無驚天龍虎之會的火星交濺。狄武、孛羅、王保保,當下各在風雨兼程。
病榻上的傲天、皇廷的古金壽、國學坊的左輕侯、西山賞鶴的元順帝、相府里日理萬機的拓跋相賀惟一……即使算無遺策,或未料及這將意味著什麼。
大概他們的眼中,只有光明頂那尊古碑下負手獨眺中原的殷破敗、抑或神出鬼沒的劉福通、關東強雄、河西納蘭這樣的大鱷足以吸引關注。就連羽翼未豐的張士誠、名不見經傳的徐壽輝、苦苦討生計的韓山童、落魄倒霉的陳友諒,乃至飽一餐饑一頓的流民朱元璋,這些名字也尚未有資格端上中書省軍機樞密閣的台面。

樂逍遙投眼忽有所見,不禁提醒道︰“書航,你……鼻血。”提手示鼻又淌血。
書航暗自抑慌,抬眼亂覷無所見,咋舌︰“哥兒,有……有第三種毒!”樂逍遙未及回答,人叢暗亂處又有一語悄傳︰“不錯。第三種毒將使你心跳爆而死!”書航怎料此處竟尚有人比他玩毒更高明莫測,眼為耷拉,琢磨這話似擠聲逼嗓矯發,隱去那人本來腔調,而作老成狀,但非他先前曾听過的那番真正蒼老的密語。書航便覷不出何人發話,臣問︰“有……有何見教?”
話又悄至,這次連樂逍遙也听到了,覺似對他說︰“三種毒的解藥我全有,若不想死于此,把乾坤袋連同那個秘咒給我。”曹家女童趁這間隙,強抑頭昏若盹之感,挨身而近,取帕為樂逍遙包扎受傷的那只手。瞥見樂逍遙微一蹙眉,並非因觸傷痛,而另因難處,說道︰“乾坤袋在這里,秘咒我卻不知。”
書航耷拉的眉稍動,問︰“秘咒……作何用?”話聲未落,他拿磚的手竟爾自抬,啪的砸頭,呼疼而倒。懵懵然但听那人低哼道︰“蠢材!若無秘咒,那個不過只是連糖果也裝不下的尋常小香袋而已。”
樂逍遙暗思不解︰“除了我家粼兒、軟硬天師,以及‘舔甜’那小妞之外,尚還有誰知曉我身懷乾坤袋的恁多秘密?”掃目但覷俠王身後,並無一張熟臉,功力稍低的早已躺下昏臥,僅只丁建陽、關木通等五六個影子尚仍坐地調息不倒。
俠王強定心神,本欲乘機刺書航一劍,待聞那般話語所示,心頭念動︰“若能得到如此寶袋,何愁藏金盡取不走?但要從樂逍遙這小賊口里套出密咒,未必輕易……”他這時只須輕遞飛煙劍,立戮書航何難。然而心掛頭等要緊之事,怎能受囿于意氣?況且尚未解毒之前,也須不急便斃書航。
此瞬遲疑,書航已翻滾開去,到磚堆角落拉褲自尿即飲,匆匆另取各類小藥丸兒亂塞于嘴,只他知名堂。那人似是瞧明何意,卻嘿一聲道︰“我下的毒,茅山派若能解得掉才怪!”書航一听眼又耷拉,跌坐頹頭,而望樂逍遙,哽咽︰“哥兒……”
樂逍遙忖已有策,雖瞧不出那人何在,但想時不容緩,說道︰“想要乾坤袋,先幫大家把毒解去。不然左右一樣要死,沒得商量!”書航一听,也即附和︰“對,就是這麼著!剛才他說三種毒都會解,可別是吹……”這話未待說完,嘴突然腫,高噘如鴨唇。好端端怎知何以如此,書航哭︰“哥兒,快看我有何異常?”
樂逍遙覷一眼亦奇,忍笑道︰“你一直都有異常,不過這會兒倒好,嘴上貼了一對臘腸。”書航知是有人搞鬼,這手段委實可駭,連忙磕頭,哭求︰“高人,嘴唇越發沉重了,給解藥噢!”那人冷哼道︰“你該求樂逍遙才對。”書航抬起耷拉垂撇的眉眼,本要怔問為何,隨即醒悟︰“那人似是沖著哥兒那寶袋而來,不知因何不肯露面,卻要我代勞。”
樂逍遙道︰“求誰都沒用,只有交易。”俠王投來勉勵之色,眼光贊同,亦覺以解除眾人之毒為條件,甚是合理。那人卻似洞悉心機,冷笑道︰“我若解了毒,有寶也沒命拿。還壓得住你們?”俠王蹙眉低哼,覺那人忒也奸詐。
樂逍遙沒工夫似俠王那般對人多加忖判,直言了當︰“有三種毒,你只要解去兩樁劇毒就夠了,人人吸攝迷香,動都動不得,原也于你無礙。”只道這般拆明,必消其慮,那人卻嘿的冷笑,也似窺得穿他所想︰“有礙的是你。我可不上當!”俠王正朝關木通悄使眼色,那語又傳縈書航耳,吩咐︰“你去殺他旁邊的小賤貨,有兩個可殺,先殺一個,看他還叫不叫價!”
書航既中劇毒,怎敢不依,拔出刨藥钁子,望向曹家那女童。樂逍遙心頭果然發緊,道︰“書航,你別上他當……”那人見書航尚且猶疑,語已不豫︰“你不想要解藥啦,小命操于我手,還遲疑什麼?樂逍遙最是心軟,在他面前殺幾個,看他嘴硬不硬!”書航忙朝曹家女童揮钁比劃各種刺殺動作,小眼溜溜,觀樂逍遙反應。
樂逍遙移軀擋钁,看曹家女童鼻垂血線,顯亦中毒,另一個更小女童埋臉于臂彎若泣,難以看清面色。他感憂甚,說道︰“書航,你就算幫他取得寶袋,也是與虎謀皮、分毫無獲。但若助我,只要保得大家無礙,這里藏寶都歸你!”不出所料,書航一听大是動心,正要收钁,忽又轉念另虞︰“這是空頭銀票來著!哥兒要做眾生救星,卻連老奸賊一伙也饒,救活了他們,我豈不是仍得不到所有金磚?”于是嘿嘿,提钁又作出砍殺姿勢,道︰“廢話少說!把寶袋連同秘咒先交給我,不然脆弱的我可要管不住手了哦,哥兒。”
樂逍遙一皺眉,以身忙護曹家那女童,不料書航殊沒留商量余地,揮钁急落,初似要鑿曹家女童腦袋,中途改取那更小女童,因她另蹲一隅,料樂逍遙此時決計護不周全。果然樂逍遙大是情急,但已無奈,孰料書航突絆那袋米,跌嘴磕地,一時百思不解︰“明明擱別處,它怎會到我腳下?”
跌時藥钁子脫手飛墜,掉在那更小女童足邊。書航嘴為之嘬,忍疼復起,撲欲拾時,那小女童先顫巍巍地撿起。書航傻眼之余,忙道︰“當心割破手哦,別亂踫!給我……”邊說邊伸手湊將近去。那小女童雖似什麼事也懵然不懂,看來甚乖,依言便要把鐵钁子丟下。書航心頭暗喜,搶于樂逍遙有所反應之前,伸手急接。
樂逍遙覺小女童處境不妙,忙要撐身起往相護,忽听得一聲慘叫淒厲,正是書航所發。聞者無不愕而投眼,只見藥钁子鑿在書航手背上,穿掌釘于地。書航不意遭此厄劫,哭嚎︰“哎喲嗚哇呀喔咦呀呀呀……”
小女童手離钁桿,溜身鑽入另一摞磚堆後頭。書航痛極轉怒,惡從膽邊生。猛然拔钁,追鑿那幼女。眼看要及,不意那袋米又在腳下,絆個大馬趴,顧不得呼疼,連稱詭異︰“怎麼搞的?”但听樂逍遙連喚那幼女快跑,書航忿跳而起,發腳踢米袋于旁,又奔追幼女,跑時沒忘回臉瞧了瞧米袋,見未再移來絆他,方稍寬心︰“怕你有腳啊?”
臉未轉還,忽與人撞個滿懷,眼冒金星而倒,仰跌時呼苦連天︰“殺個幼女都這麼難……”那人猛然從窯洞暗道跑出來,雖亦磕額生疼,卻仍奔腳不停,仿佛撞鬼也似,慌慌張張地從書航身上踩過,可憐書航欲呼無暇,又有幾只腳尾隨踩著他嘴而過,惶惶跑返。
樂逍遙怔望,認出奔在前頭的那人正是史翼九,其後跟隨的是兩個俠府武士,初追去時卻似不止這仨人。史翼九迎著幾雙愕瞧之眼,呼僥︰“幸虧我跑得快,終于回到安全之處了!”樂逍遙本想提醒說︰“快離開,這里有毒危險……”史翼九已歇足大喘其氣,心有余悸地瞅著背後,急聲道︰“來了來了!會法術的全都做好準備……”
書航本以為業已控制全局,只要再把乾坤袋拿到手,更不須慮那暗中下毒的人,即使與之討價還價,也有了底牌可恃。哪料史翼九等幾人竟又跑返,無疑攪局之至。書航惱而起,悄摸“三婆毒”。史翼九邊說邊轉頭︰“大家準備好了咪有?就要出場了它……”關木通冷哼︰“你自己不也會法術麼?”史翼九迎著幾雙疑惑之目,攤了手嘆︰“或因我道行低微之故,一進來這磚窯就乏力,連裸嬰都喚不動了。況且……”
書航自知原委,听明史翼九也似攝入迷香之氣,膽又壯起,不顧嘴腫之苦,嘿然道︰“這會兒就算你召來裸女都不管用了,還裸嬰?”因聞俠王問︰“你幾人去追賊,怎又如此狼狽?”史翼九沒工夫理書航,猶難盡抑一臉駭色,喘答︰“追錯了!那不是賊,反掛了倆伴兒死得難看,幸虧我反應快……”俠王蹙眉道︰“不是賊又是誰?”史翼九顫指曰︰“是它!”
書航方欲撒毒粉于史翼九臉上,忽感背後又有動靜急近,他轉脖一瞧,只見暗道里有影跌跌撞撞而近,甫然打個不尷不尬的照面,書航與那滿身蛆淋淋之物同時“哇呃”嘔吐。

書航之嘔,乃因那怪物猛然入眼惡心已極,且在如此之近的距離下,胃縱不反也難。那怪物之嘔,卻是故技重施,沖書航臉噴來一股惡漿。不料書航嘔吐時已彎下腰去,照臉自然吐他不著,卻嗆中兩名俠府武士,染得淋灕。
樂逍遙登時吃一驚非小︰“先前不是已用鞭炮炸得它散為一灘一灘了麼?怎又合攏而回,好似更丑怪獰惡了……”耳听得眾聲惶叫,再瞧時,又多兩個同般形貌的聚蛆怪物粘攏而似人形,尾隨而現,與第一頭蛆怪並排佝立,仰著血盆大口  悶叫。
書航連滾帶撲,躲到一叢磚堆後,想到怪物形貌之惡,牙關兀自打戰難止。耳听得樂逍遙驚問︰“你們追著它兜個圈兒回來,怎又多出辛?”史翼九覺暈將起來,撫頭一時犯惑,瞅著樂逍遙之臉模模糊糊,納悶未語。兩個同返的俠府武士之一顫聲告知︰“本……本只一個,但有兩個同伴追得太近,被它猛然轉頭噴汁濺臉,頃即爛透,變成跟它一樣了。”
樂逍遙才知原委,“哦”一聲畢,驚眼忽抬︰“你倆不也被它吐了一臉?”兩個俠府武士揩臉之際,忽覺面皮粘隨掌褪,稠漉漉地刮于指縫,同吃一驚,不由相覷,彼此從對方眼瞳里所見非人。
原來每染其漿,必爛為同類,依此迭生,越來越多。樂逍遙心頭一緊倍甚︰“這等樣怪物僅一只都難纏,何況多出四只來!”他怎知如何對付,唯動逃念,然而各人中毒未除,此刻又能逃多遠?便連俠王陡地也駭無話說,兩眼只直。樂逍遙強撐而起,欲把兩個女童先護于身後,只听人叢中有語提醒︰“那兩個活人還未爛透化漿蛻生妖蛆,此時殺了他們,就變化不成了!”
看那兩人皮膚雖褪腐迅速,听其絕望呼救之聲,究仍活生生是人,尚未蛻變妖魔。樂逍遙怎忍心下手,立即有個籍口掛嘴上︰“我沒家伙,怎殺?”俠王聞言本想將飛煙劍交還,好讓樂逍遙仗以除患,但又轉念,攥劍自護,心想︰“我乃一代英俠,有責任不使寶劍落入奸徒歹人之手,免其持之作惡、濫殺無辜。”
先前那悄語之人又催︰“此是妖米蠱化蛆,越多越麻煩,還不動手?”關木通等五道人心皆早存疑惑,待听此言,越發證實猜想,奇而轉覷,看不出何人發話,但看蛆魔形惡蠢蠢,皆欲齊口開噴毒漿,五道人駭然之余,其中一個白面小道先已失聲道︰“妖……妖米蠱是本門失傳秘術,就連師尊他老人家也……也不會。怎出現在這里?”
那人在暗處哼一聲還︰“還不是你們‘五斗米教’上輩子作的孽?”關木通緊蹙眉芯正思不透,甫受此言提醒,矍然省起︰“上一代?莫……莫非‘粒米觀音’!”樂逍遙听得莫名其妙,只有撓嘴的份兒。那暗處之人卻似所知巫玄掌故頗詳,語帶嘲笑︰“你們一幫笨小道不知好歹,在外面亂結界,布下什麼‘斗米殺陣’來害人,可也不先勘探明白這千祖墳是什麼所在!”關木通思至詭處,須為之顫,但詫︰“什麼所在?”那人悠悠的道︰“百年前,你們祖師爺布下咒米大陣,困禁‘粒米觀音’就是在這地底下呀,笨蛋!”
關木通仍蹙眉難釋︰“這……有何干系?”那人又在暗處冷笑︰“這干系可大了!‘斗米殺陣’布在這里,就破了咒米禁。嚴遵沒告訴你麼?”此人言語雖是透著無禮輕蔑,非但絲毫不把關木通當一回事,竟連當世魔法巨匠嚴遵也敢直呼其名。听其話腔稚氣難掩,不似辭句做作老成。關木通縱然微有察覺,卻無心多加計較,暗慌︰“若是果真,我可闖了大禍了。這事何曾報稟師尊他老人家?只因一時利欲燻心……但幸好邀得郭魔弱師叔在外,再大的漏子有他踩著。若果已驚醒‘粒米觀音’,盼能合力將她請回地下。”
樂逍遙暗自疑惑︰“這個家伙躲得面都不敢露,憑什麼三言兩語竟把關木通這輩厲害人物攪得尿欲失禁般狀呢?”關木通本要問那人如何知詳,兩個俠府武士叫聲忽啞,軀已不成人形,粘液汩汩滾淌腳下,兀仍瀕死搐動未已。尚幸書航在另一邊顫出動靜,吸引三只蛆妖尋往磚堆搖撼處,亂覓其影,一時未顧朝別人發難,而圍書航藏身處就近尋其開仗。書航扔炮,慌亂中卻忘了點火,被蛆手抄接,張口嚼爛。僅觀其狀,膽小的早驚得木了。俠王握劍之手也顫,卻強自按捺,垂汗想︰“我……我何等樣正氣人物,怎能似爾輩庸俗小人一般,竟顯怯態,助長邪氣?”
那人忽喝︰“再不動手,又多出一對了!”俠王急命一名中毒未昏的桿棒好手強撐而往,發棒擊打那垂死同伴爛糊糊的頭臉,啪一聲正著,惡汁射濺,那桿棒好手眼角邊沾了一小沱,慌將起來,丟了桿棒忙揩,口呼不好︰“沾著我了,尻!”本欲跑還,唰的卻吃一劍立分兩段。俠王躍身而退,避開那桿棒好手之血,橫劍遠立,冷哼︰“滾滾濁世,不知潔身自好,你是死有余辜!”
關木通見他退得比自己所站之處還要遠數尺,轉面嘖然道︰“丁大俠,你怎不順手把那兩個也殺了?”俠王靠門邊而立,蓄劍凝勢,強撫內息道︰“我是何等樣人物,怎能讓兩只小雜碎玷污寶劍?”樂逍遙看他活活手刃自己隨從狠決利索,難免心感惻然,又聞其言心口不一,由而更生鄙夷,心道︰“你是怕毒血沾著身子罷了,卻扯上飛煙劍為自己開脫。”本欲強撐上前踢那兩個行將爛透蛻異之人,但觸他們垂危呆拙之眼,分明猶動睫霎微微,心又不忍,正遲疑間,一人踉蹌搶將往前,正是史翼九。
樂逍遙提醒︰“別被漿星濺著了。”史翼九顯是昏昏沉沉,雖攝毒氣不及俠王等人為多,神志也漸迷鈍,究仍未致全失,听聞那人迭聲催殺之語,他搖晃而往,看似要摔,突然交步旋身,腰腿微俯,避過撲面一股嘔液,發拳呼的直搗左邊那褪爛之人腹部,仿佛未聞樂逍遙急聲警告。
樂逍遙心弦頓緊︰“手如何踫得?”乍為犯急,只見史翼九搗拳將至其腹,突然幻拳變刀。樂逍遙圓眼而視,怎知何以瞬間史翼九竟是握刀貫透那武士潰爛之軀,揮為兩段,干脆截然,一撩即離,滴液不沾。腐軀斷時,那口刀居然又匿其形,史翼九仍是空手握拳。剛才一霎現刃如幻。
樂逍遙愕嘴難合,連喝彩也噎于腔,只是揉眼不明。另一爛軀武士見勢不妙,扶牆搖晃欲逃,一路不停地回頭亂嘔惡液,教難近身來誅。史翼九卻沒追趕,朝那武士蹣跚走避的背影空做雙手握刀勢,遙揮一下。眾人瞬間幻見史翼九竟操大青龍刀劈入那武士肩胛,從上往下豁為兩爿,斬于數步外。
但僅剎那,史翼九轉身時又空手無械。樂逍遙終憋不住一言訝然出嘴︰“這樣也行?”俠王斥之于後︰“奸詐無信,小人行為!剛才你不是曾說法術失靈了麼,怎可出爾反爾、戲耍眾人?”面對這等道德家之辭,史翼九捂額傻笑︰“就剩這兩樣能殺人但除不了妖魔的小伎倆了,後邊得看你們……”沒等樂逍遙等人听明白,他咧嘴而倒,任摑耳光也不能起。俠王擠來伸腳去踩,怒責︰“臨陣脫逃,推卸責任……”
樂逍遙忙欲搶救,卻被書航逃來撞作一旯。猶未爬起,三個蹣跚而近的腫大軀影已籠。
眾聲驚呼未畢,俠王第一個跑,余者能撐起身走動的都跟著溜,爭先恐後,畢竟多皆未曾遇見這等駭惡難狀的妖化人形之蛆,稍沾其液必歿,又均不知除法,豈不膽戰?雜亂里有語沒忘慌喚一聲︰“樂逍遙,快跑哦!”
樂逍遙听出此是先前悄添第三種毒者所呼,雖也驚慌,怎能卻棄史翼九等人于不顧,並無逃意。趁書航拋些炮竹阻那三頭大妖蛆,樂逍遙轉面尋視,忍不住語露央求之情︰“听你說話似有能耐的,怎……怎麼連你也只顧逃不幫忙?”亂逃之列有語露稚,且含懊惱之氣︰“還不是因為誤吸了你的見鬼迷香在先,偶也沒轍兒!”
樂逍遙一怔,轉面覷見眾皆一哄而散,隨俠王蜂涌擠往門外,無一願留奉陪。他不由憤然發指︰“哇尻,你們這些……”斥猶未罷,門外隧道里驀地傳來一語森然寒煞,若從幽冥中來,縈堵眾人前方逃路,直刺人心深處︰“下官姜愚民等候多時,歡迎新人故舊光臨寒第。”
樂逍遙聞聲然之間,只見一個個又紛往回跑。俠王被擠在門邊不得急入,須為之栗,臉無人色地呼苦︰“我還沒看清楚,你們又……”這時人人只顧自個逃脫,無心搭理,幸而關木通拉他一把,拽衫告知︰“別看了,轉眼就到。”瞥及這老道也失常色,俠王悸嘴噴須︰“他怎麼又活轉了?卻在外堵咱……”樂逍遙湊嘴來問︰“是蹦著跳著過來的呢,還是走方步?”
他究童心忒重,因見眾駭如此,未免惹心好奇,怎料關木通倏地發腳踢他出外,冷哼于股後︰“你自己去看。”樂逍遙懵至黑暗隧道里,怎辨東西,頓時心頭發虛,轉身要回,板門卻“梆”一聲磕閉。

有個廝跑來時,門正好關死,他亦愣于一旁。
昏黑里,甬道奇寂。樂逍遙被拒于門外,脊直竄涼。正懊惱間,旁邊有語抱怨︰“這也太自私了吧?將咱們關外頭了。”眼前伸手不見五指,只覺多了一影瑟瑟,逍遙兒訝︰“誰呀?”一時無答,僅有手按在他肩頭。
樂逍遙暗瑯已極︰“不會是那僵尸大人和我一起被擋在門口了吧?”料想關木通閉門之時,少不了必以咒禁加封。但他既慌,怎暇遲疑,忙要和身撲去撞門而入,手卻揪他肩衫微緊,昏暗中那廝發嘆︰“倒霉的時候總撞見你,或曰撞見你時總倒霉!”樂逍遙听出來了,更訝︰“怎麼是你?”
話聲未落,臉頰被刮了一下,劃燃火摺子。眼前霎為微亮,現出一嘴,仿樂逍遙慣叼紙符卷棒兒之狀,歪咬一根大彎菱角形煙斗于唇牙間,便在樂逍遙愕眼垂視中悠悠點著,噴煙吐霧曰︰“過你了吧,我這根?”
逍遙兒︰“不但而且帥!可這與你落魄的身份不那麼吻合……”那廝咬著煙斗翹曰︰“等我培養更多霸氣出來,就有如我祖宗南朝‘偉人’陳霸先,吸引更多小弟依附之後,就不但而且帥,印證了‘糞土當年萬戶侯’那句名言,叼著再大的煙斗也都吻合這麼的嘴型了。”
樂逍遙摘其煙斗自抽兩口提個神兒,又塞回那張扮的嘴里,仍詫︰“嘴型果然變得很,但你怎會在這里,有亮?”那廝叼著煙斗答︰“別驚訝!我是來找寶的,不是來找你,但不找也撞著了。”樂逍遙眨著眼愣沒緩過勁來︰“找寶?”
友諒︰“我都計劃好了。被通緝要銷案,需花錢;買身新行頭,需要花錢;重新包裝自己,也需錢;要做老大,招待小弟更需錢……”嘴湊過來,咬耳低語︰“這里有寶對吧?”樂逍遙終奇呼出嘴︰“到底有多少熟人混在丁大俠跟班里頭扮混混的哦?”
陳友諒手離他肩,朝地亂指︰“不多。那邊躺的幾具裝尸的都是!”樂逍遙猶沒反應過來,甬道里橫陳的幾具死尸里活轉了仨,笑嘻嘻而近,最先趟過來的哈腰瓜子臉樣人正是昔在“長武集”謀面的店小二康泰,朝樂逍遙一見便拜︰“恩公,還未謝你前番救命。”樂逍遙撓後腦勺不已︰“你跟了有亮做他小弟?”康泰哈曰︰“沒辦法。朝廷逼得咱窮哥兒們走投無路,從此也該輪到咱反過來逼朝廷走投無路。”
笑眯眯的慢腔細語中,隱隱然透出來日干戈氣象。樂逍遙猶未喘過氣兒來,又見兩人賊忒嘻嘻而近,左邊似一奶奶狀,赫然是狐剛子,右邊一人磕著瓜子,招呼曰︰“逍遙兄,別來無‘羔’?”卻乃山野色徒諸葛浪。
“沒羔,”樂逍遙回了招呼,轉朝陳友諒,怎明他如何連這兩個難纏之人也收得在身邊,忍笑道︰“好哇有亮,從此你這還不叫反動加色情?”友諒斂笑,嘴曰︰“沒人比朝廷更反動,沒誰比貪官污吏更色情!”
樂逍遙無心與之爭議,只奇︰“以丁大俠的精明,你們扮他跟班至此,怎未拆穿?”友諒煙斗又滅,忙于點火未答,康泰接茬兒曰︰“俠王為到江南擴充地盤,求才若渴,只要肯效忠,什麼人都收。我們扮他小弟的小弟,他怎識得?”另倆挨過來笑︰“哦,俺臣籌他小弟的小弟的小弟,距離更遠了。他眼都瞅不過來,怎拆得穿?”
孰料如此滄海桑田,樂逍遙唯慨而已︰“‘郁悶’就兩個字!”友諒復點煙嘴,遞逍遙兒等挨個吸過,才綽回自個嘴上,道︰“我跟他們仨拜過把子了,從此就是一家人。逍遙兒,回頭你也跟咱換個帖。這才不見外……”樂逍遙其性隨和,對任何友他者亦友之,從來灑脫,並無芥蒂,但誡︰“倘若你們去采花劫色,可別拉上我。”陳友諒大笑︰“要做大事,須得從此削心約志。有我這個大哥管著他們,你放心好了!”諸葛浪磕著瓜子道︰“跟著友諒哥,人生有了方向。”狐剛︰“比泡個別妞更有搞頭。”康泰︰“活著有意義了不是?”
“尻就是,”樂逍遙只是納悶,但忖當下處境詭異,無暇多究就里。或有不解之處,日後慢慢詳詢未遲。轉頭四覷,甬道雖暗依舊,竟無異常。樂逍遙嘖嘴之余,朝友諒稱奇道︰“那些家伙真蠢!沒等瞧清就急著把自己關在里邊,外邊除了你們四個,鬼都沒一只……”
“怎麼沒有?”陳友諒等四人齊又蛀顯,紛指地上幾尸,七嘴八舌道︰“我們四人跟著和尚明過來,剛到此處便見門里嘩啦一下涌出大群搖搖晃晃之輩,其中赫然有俠王在內。皆失魂落魄,但一出門立刻便死了好幾人,誰也沒瞧清什麼動靜,僅聞有語詭異……”
樂逍遙亦听到剛才門外有語非同活人之腔,怎料出時別無所見,愕道︰“什麼和尚明?”友諒顫叼又熄的煙嘴,比劃道︰“就是自稱‘和尚之花’的茅山術士,新投俠王。本來丁大俠教我等隨和尚明在刁斗軌車那條隧道埋伏,以便接應。因聞這邊有事發生,我們奔過來察看,和尚明腳快,先隨大流進去了,我等看不清端的,昏亂里只知有人撇尸迭仍,真的是好詭異……然後就看到你被踢出來了。”
樂逍遙摘來煙斗自點于嘴,眼見暗道幽寂,琢磨難透︰“可那只鬼呢?”五張臉在火星微光中相覷,乍為困惑,隨即十只眼齊圓,同感一事吊詭已極︰“里邊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了?”
五臉轉朝板門,各懷納悶,話全消去,仍听不出絲毫聲息傳出來。樂逍遙難抑擔心之情,湊眼正找門縫板隙欲窺,友諒悄湊一嘴附耳,兢問︰“那只鬼會不會剛才已跟他們混進去了?”此觸樂逍遙心下所忖之念,如撥靜弦嗡然。慮及史翼九、書航以及那兩個女童亦困在內,待覺門中杳若死寂,毫無活息動靜可察,他如何不急?
友諒貌懵實精,似知樂逍遙意欲如何,眼珠悄轉盤算之色,低聲道︰“兄弟,你就明說了罷!里邊若無寶藏,咱可犯不著愣頭陪你進去玩兒命。到底有沒有?”迎著幾雙齊湊來盯的急切眼光,樂逍遙不由苦笑︰“金磚倒是堆了好多,卻不知你們拿不拿得走?”
“別說了,”陳友諒急示閉嘴,目顯毅然赴難之色,拔出手銃,掃視旁邊幾張臉,模仿戲文里緹騎精銳堵門圍捕劫匪的架式,悄打各種只有他明白的部署手勢,或豎拇指朝上朝下,作分派狀,或換食指加無名指作調兵遣將分頭包抄狀,在幾張懵眼之前指來指去,並且回手化掌打橫,朝自己脖做個抹喉式,嘴發“ 嚓”之聲用以配音。
樂逍遙卻是直截了當,沒理友諒在旁搞何動作,逕率康泰、諸葛浪、狐剛子一齊提腳踹門。
四只齊抬之腿猶未蹬至,幽暗的甬道忽漾碧光清冷,淡淡粼粼,投牆有影裊裊飄飄,乍覷陡令人人脊寒軀僵。死寂之中,忽縈竊竊笑聲若煙悄沁于陰獄冥間。有歌幽幽︰“好一朵米碎花,好一朵米碎花。如此瑰麗的米碎花呀,伴我長眠安……”
便在愣眼呆覷的眸前,霎若幻現幾個甩袖飄忽、姿似抬轎的宮妝幽靈冉冉而來的影像,面目昏朦莫辨,在妖異幽迷的低吟淺唱中映壁或隱或現。樂逍遙等相顧而怵︰“這麼妖?”一悸未已,忽感他們五人所立並非平地,反似站到牆上,這只因那幾個裊裊而來的幽影竟是行壁而過,如履平地,倒襯得站在平地的人反是沒站對。
僅霎忽恍神,幽歌幻影又隱無余,悠悠然從他們面前晃匿,似已沁然悄入門里。樂逍遙等四人尚未回過勁來,甬道中突然陰風慘慘,有僵白之軀密密攢涌而近,幾不容踵。陳友諒如夢乍醒,一腳砰地蹬門,先已撞將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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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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