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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僵尸戰場(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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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然破門之際,樂逍遙忽虞一節不好︰“倘然蛆魔人從里邊迎門開噴,我等冒失闖入,豈不是要遭惡液撲臉?”便因此慮,腳未發出,正要提醒當心,門板橫摜而倒,陳友諒撞進門里,繼而著地一滾,出乎樂逍遙所料的敏捷,並沒直愣愣搶入,卻溜身擦地斜斜滑竄門角牆根畔,嘴餃短銃,未等更覷分明,雙手連揚,嗖嗖投拋小叉子先行掃蕩,頃射七八支之多,擲入窯中暗影昏晃處。
樂逍遙怎暇辨視他射誰,背心竄寒逼甚。無須轉脖,已感陷于森森陰影圍攏之間。昏黑里虛實莫辨,逼髓之寒卻是直惹雞皮疙瘩亂冒。他始明陳友諒為何急入,進而更省︰“外邊果是來了更猛的,是以丁、關諸輩寧肯逃返窯洞去面對那三只蛆魔人,也不願在這陰暗隧道里多呆片刻。”
未容他轉面看清何物更為猛惡,黑暗中紛有青森森的手影亂伸而來,不計其數,齊做抓攫拽扯之態。樂逍遙急逼不出半點可御之法,唯薷到極︰“偏偏在使不成符法這種困頓關頭,又中獎!”旁邊三張嘬圓呼驚之嘴應和︰“剛才連一只還都沒影兒,突然這麼多,買六合彩若也能中這麼大的獎,我們就不用出來冒死尋寶了!”因見樂逍遙忙于揮拳亂打那無數紛來扯衫抓發的鬼手,畢竟雙拳難抵其眾,眼看將淹沒其軀,三張淡褪光澤的紙符齊出,霎現一張目射精光的老臉巨綻,倏閃即消。
樂逍遙一看識得︰“咦,茅以降!”眼前紛密手影便在幻臉霎現之際紛攏而隱,似又縮進黑暗隧洞深處,但憑樂逍遙所感,森寒陰祟之氣猶聚未離,或因懾于剛才三道靈符神輝,一時怎敢逼近冒犯。
樂逍遙心頭乍愕︰“哪來的茅仙符?”念未及轉,康泰、諸葛浪、狐剛子三人齊躍上前,在他身畔掄胳膊腿大耍拳腳,然後一齊昂然收勢,各出一掌在樂逍遙愕睜的大眼前交拍互握,難抑驚喜的道︰“耶!搞定……”狐剛子沒忘轉背掀裾,朝隧洞黑祟密集處習慣性地露一 ,並且扭腰晃臀。
樂逍遙不禁發掌揮卯三顆遮擋他臉的腦袋,打了開去,惱道︰“無厘頭!憑什麼是你們三個?”康泰兀自津津樂道︰“茅山符果然好使!幸虧先前和尚明那小子夠哥們,預發我等每人一張傍身……”樂逍遙听了始曉究竟,未及多思,抬眼但感隧洞中密攢的陰影又將涌來,心弦稍松又緊,暗覺符難久鎮,外不容耽,連忙招呼那仨廝退入藏金大窯之內,免被更厲害的祟物纏上難脫。
梆一響,門板又合。康泰、狐剛兀自搬板頂門,樂逍遙道︰“你們頂不住,得用這個。”手影唰然揚出,晃若萬掌霎顯。沒等仨廝轉面瞅清,門板沉篤微振,竟若澆鑄嚴實,即使不以手撐肩擋,外邊密涌紛驟之聲忽如狂風乍止,逼勢頓挫。
諸葛浪得趁稍隙,點起一繩火溜子拈而照覷,仨雙眼突直,均難置信所見整面門牆頃刻之間居然布滿成千上萬看似手印、又似臉形的掌斑。每痕皆讖,隱隱然合構而成一張模糊面廓巨亙于前。一眉橫抹,咒走龍蛇。
康泰仰愕︰“這個阿姨是誰?”樂逍遙斂掌撫息,告之︰“這個不是普通的阿姨。‘鳥’吧?”眼見橫眉讖既就,門外雜聲紛避,似畏不前。樂逍遙心頭稍慰︰“沒想到茅玄咒上手這麼快,看來這一眉道姑也算與我有緣,來日必去搞一張她的畫像來沒事多拜拜。最要緊是眼下盼她能幫我多盯會兒門……”殊不知此非一緣單系,茅玄咒雖是書航竊得,其術竟歸樂逍遙之身,其中自有原因。
猶如蝶之夢系莊周,萬物虛實之間,由來皆非無稽。
“有這麼多張臉還怕盯不住?”樂逍遙覺門外逼勢稍遏,嘖畢轉面,只見陳友諒投了一梭叉,連忙著地翻滾,改換方位,以免遭黑暗蟄伏之物猝然反擊。他翻到另一邊,綽銃虛發,口配“啪啪”之音。
只是那根銃從來不響,亦在樂逍遙料中。未暇好笑,忽寒颼了脊。籍借諸葛浪所拈火燎索兒晃輝閃照之芒,方見大磚窯里竟寂杳無人,僅他們五個剛撞將進來,立猶未定。這處藏金窟門外是陰暗隧洞,其內堆金挨壁,各有岔洞另疏鄰窟,四通八達,遍列金磚。樂逍遙被踹出之前,窟中明明擠有多人,怎知此刻為何突然沒了人影,垂塵懸絲,遮掩視線,宛如塵封已古,從無人入。非但書航、史翼九、俠王等人絕了影蹤,就連那三只蛆魔人也不知竟匿何處。
陡見此景堪奇至極,五張嘴都詫難合。即使入內遭遇群魔狂舞、火海刀山,也不及此刻的光景更出料外。
乍為交覷,旁邊幾雙眼都亮,只因滿眸金光眩迷。陳友諒渾忘做張做勢,率先陶醉而起,不由自主地撲身上前,朝堆積如山的金磚張臂欲擁,驚喜望外地叫道︰“天可憐見!我陳友諒寒苦多年,一朝脫貧,際遇之幻滅無常就有如咸魚翻生、鯉躍龍門、化身成龍,否……”未及叨至“否極泰來”,眼前明明金磚在即,怎料平空里倏現一只迎頰之腳,他正騰身姿若跳水般矯,將要抱擁金山,卻先撞上那只腳,照臉一踹即又倒飛跌返門邊。
除了他以外,誰也不知有那一腳。因見陳友諒栽得無由,便連樂逍遙也愣眼難解。友諒正叫晦氣︰“真是‘缺食的烏鴉找食難’!”瞬即突見俠王抬腳未收之影顯現,滿頭沾塵結網,狀若古廟泥像,作態儼然,兀自未覺行藏已露。
樂逍遙見丁建陽獨自現身,端極突兀,方為錯愕,磚堆後忽有一人被擠將出來,褲褪半股,微露豎溝,卻是書航從藏身處遭搡而跌,慌又欲返,被牆影中幾只手亂打,不能靠近。書航怒極,取三婆毒撒之。磚堆後頓時雞飛狗跳。
嘩啦一聲磚倒,眾軀畢現于外,關木通本在提指凝抵鼻梁,聞聲睜目,入眼一團狼籍,叫聲苦︰“丁大俠,你等怎可如此沉不住氣,卻破了我聊以掩護眾人形跡的‘塵封眼咒’!”俠王哼還︰“我怎能看著別人來撿這便宜?”關木通率諸道一齊攏指回袖,眼覷于旁,顯然觸目驚心,語聲發緊的道︰“這便宜恐怕誰也撿不去!”
隨諸道士諳目所向,陡見三團群蛆凝聚之影宛然人形,正伺于側。原本也似泥塑木雕般呆立愣然,隨咒遮匿塵封網結之間,待得眾軀既現,三只蛆魔人也隨即晰還其形, 悶嗥,張大獰惡之口,朝眾人徐徐轉面尋覷。
樂逍遙始省︰“怪不得突然布滿這許多絲網粘塵,原來是那老道籍施‘五斗米教’的障眼法。”未待尋找史翼九和那兩個女童所在何處,三個蛆魔人倏趨上身,昂脖暴裂其嘴,巨口中有惡漿滾涌欲出。
俠王一見也即變色悚然,疾聲道︰“關真人,說什麼‘斗米大陣’,連這三個丑類你們都打發不了嗎?”關木通等五名道人手掌結袖互挽,急凝無形之障聊擋三只蛆魔迫勢,低眉 目,異口同為一聲︰“我等連中三毒,自保尚且未暇。除蛆魔不難,但若因而耗盡余力,便擋不住那僵尸大老爺了!”
語聲乍振,塵網皆隱。樂逍遙忽覺背後竄涼,轉面方見黑影悄峙,擋絕退路。
這時“塵封眼咒”悉數消去,大磚窯里形勢始明。前有三只蛆魔人並軀堵道,已難對付。孰料臨門一隅又現凶像倏然,殊出樂逍遙意料。牆影中僵立一人,翻眼濁白,喉發咯咯低悶異音,須臾嘶聲道︰“官者……民之……父母。既見父母官到,爾等刁民不來跪拜伺奉,實為不孝。不孝必不忠,不忠則不可錄用!”
其腔戾迫,聞者無不聳然。樂逍遙、陳友諒等齊往後跳,都噫︰“我倒!”但籍諸葛浪所拈火溜子之耀,樂逍遙投眼忽覺牆影中那垂手僵立者身著俠王府灰衣隨從一般的服色,隨話聲顫嗓逼擠出腔,面露痛楚至絕之色,軀竟微微搐晃不止。他正覷得納悶,俠王強作鎮定的道︰“丁建陽專來拜祭姜大人,盼……盼能得瞻尊顏。”說完投眼,只見那灰衣隨從軀影又搐搖微微,嗓聲戾然︰“你是不相信本官果能出來會客麼?”丁建陽揖︰“不敢。但世上名不副實者多,建陽只怕有人冒充大人,出來招搖撞騙……”
那灰衣隨從話聲銳轉,截口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樂逍遙心念一動,暗思︰“這話我似曾听過……”但見俠王目側于旁,話中含鋒的道︰“大人是不是果真死而不亡,還未經一驗。”
那灰衣隨從眼雖翻白,卻似所窺無差,面孔微轉,朝向一個背掛斗笠的禿頭漢子早已悄然旁伺之影,懨言道︰“自知者明。你不會是要找這只小螳螂來檢驗老朽正身罷?”樂逍遙轉臉正瞅那蓄勢不動的禿子,辨猶未晰,俠王低哂于旁︰“茅山高弟,再加上五斗米,難道還不能算‘勝人者有力’麼?丁某素受姜大人厚愛,有責任維護他老人家生前身後尊嚴,不容邪祟冒褻,正要為他撥開雲霧見青天!”
既恃有增援在旁,話正鏗鏘,樂逍遙殊未暇听,湊眼細覷,發現先前陳友諒摸黑亂擲之叉全中,成簇兒扎在那禿頭漢子後股。禿漢只因專凝全神以峙那灰搐之軀所挾煞氣侵迫,未敢稍動,怎暇容避?看他臉上苦憋之情,雖已痛極,既已臨敵,卻也唯有死撐強熬,連與樂逍遙打招呼也沒心情,耳聞俠王語發釁示,禿漢忙綽六尺桃尖棒,刺那灰衣隨從心窩。樂逍遙只道此必艱難,不料一搠即透,血濺滿地。
禿漢便在眾人一片驚嘖聲中,晃手急退,剩半截桃尖棒猶嵌那灰衣人心窩。樂逍遙方憋一念未釋︰“姜什麼大人的枯骸我是見過嘀,如何是眼前這個貌似丁府走狗樣的人?搞得卻像鬼上身般……”忽感有人拽衫,他轉面覷時,又沒見那只扯裾之手,投眼只見史翼九昏昏沉沉半伏半踞于角落,身邊護著兩個女童。樂逍遙心頭暖起,忙教康泰︰“且幫我照料他們。”
聲猶未落,但听俠王發笑于旁,慨然道︰“‘和尚之花’果是名不虛傳,一出手便是血花四濺……”戾聲又起,復如擠嗓逐字逼音而出,打斷他腔︰“你的隨從流了滿地鮮血,不知俠王有何觀感?”眾方峭覷,俠王不假思索的斷言道︰“鮮血一流,拆明無余。替姜大人起造此墳的風水坊,姜府家眷想不到其中混入我派來的斗米法師,經過巧妙布置,姓姜的就算想還魂都辦不到!”
樂逍遙心念忽動,借諸葛浪手中火繩兒忙瞧,剛辨見得那灰衣隨從喉脖粗勝常人,似圍纏數層粘溜溜異物加諸其頸,地面轟然劇震,塵磚紛激而起,人人立身難定,混亂間只听俠王兀自冷笑未迄︰“桃木釘骸,必殺僵尸。經此兩層布置,看你怎麼‘死而不亡’……”其言忽斷,只因那灰衣隨從背後牆崩一洞,泥石四撒,砸翻數名躲閃不及的俠府武人。
關木通眉頭登時一緊倍甚,低叱道︰“它現身了!”亂塵彌蕩遮眼,眾人急難看清發生何事,均隨腳下地板驟然摧涌如浪濤滾騰之勢,跌身此起彼落。其中夾雜有禿漢慘叫之聲,樂逍遙投眼始見數條繃直橫曳的絲筋狀物不知何時竟貫注那漢子之軀,或嵌肩鎖、或綴腰腿,扯著那漢子摜撞旁壁,又拽軀跌朝灰衣傀儡而去。
那禿頭漢子每欲掙身,立遭灰衣傀儡身後催蕩而來的層層厲氣震擊其軀,未頃已咯血染襟。灰衣傀儡身上自裂數洞,迸出血肉猶粘的細筋狀物,嗖嗖曳去嵌透禿漢之軀,欲拽他滑地跌近其畔。樂逍遙雖不明所以,怎忍心多听那漢子吃痛叫嚎之聲,手掠往旁,抹俠王腕于不意之瞬。
俠王立省︰“想奪寶劍!”念頭乍觸,手上寶劍已至樂逍遙掌綽。其快端極難防,稍不容霎。本以丁建陽之能,樂逍遙的手再快也未必便能掠劍得趁,但此時一來俠王心神倏受灰衣隨從軀竟迸筋的異狀所擾,分顧怎暇;二來此間眾人先皆多受迷香所侵,縱使俠王尚可運功強御,究也鈍不由己,反應豈及往常?
他不甘此劍復歸樂逍遙,發掌急擊。樂逍遙既綽飛煙劍,便朝禿漢而去,暗盼尚能搶救得及。不料俠王悄發一掌追脅擊至,速不容防。眼看樂逍遙勢必無免,兩旁忽有拳掌斜狙而來,左右交截俠王掌力。
三股力道倏交,諸葛浪、狐剛子跌步撞牆,都呼奇怪︰“怎麼進來此處氣力竟弱,而且越耽越暈哦?”俠王軀亦搖晃,但只稍退不到一步又穩,目閃怒色,恨這兩人竟來攪岔,發掌更催力道,索性要將三人同斃于頃。晃腕急抹一招,掌緣橫曳朝脖,隱隱然竟化若一弧銳鋒,將斫而去,斜刺里忽有金磚飛遮視線,俠王眼為之炫,化掌為抄,接住金磚。猶未目往旁瞥,便听關木通道︰“讓他去救茅山小子!休被僵尸控制有法力的人……”
俠王兀仍未省其意,樂逍遙已揮劍削斷嵌扯禿漢之絲,搶截于旁。禿漢血染布衫,但察其所傷皆非要害,似因僵尸有意留他活命,以控為己用,便如那灰衣傀儡一般。禿漢急趁神志未昏,忍疼說道︰“我中迷香,施法再斗它不得。趁那活傀儡已死,砍尸頭!”
樂逍遙提劍方欲依言照作,但見那灰衣人臉面上先已貼得有符,想是禿漢先前刺心時晃手所發。他未暇多覷,禿漢又道︰“我說的不是前邊那個傀儡,是後面那個……”哪容樂逍遙轉念,牆影里煞氣忽盛,嗆將而出,除關木通等五道人搖晃猶立,每人登時全跌滿地,均覺臭燻已極,直教憋氣欲窒。
又砰然一響,關木通所率諸道皆飛,軀撞牆上,滑跌于地。每名道人所撞之處現出一字巨大,似是裂牆綻縫而成筆劃,排在眸前,赫然是“百官共廉”!
灰衣傀儡軀散無余,方現牆影中僵懸的一人。冠服儼然,正襟危坐如在廟堂之上,狀若俯視眾人,戾聲道︰“我警告過,在本官轄下,只許幫忙,不許添亂。”此語卻是發自丁建陽腦後,愕轉而覷,只見又一名隨從武士眼翻濁白,逼嗓擠聲道︰“大好局面來之不易,誰敢作亂,我必彈壓!”
陳友諒等紛避不迭,呼苦︰“嘴比吃大便還臭!”樂逍遙掩鼻稍覷,忽辨得那僵懸離地之人其實張口無聲,只嗆惡臭之氣,話聲卻是來自人叢里,俠王似也發覺,失聲道︰“有東西甩來纏人喉脖!”發掌霍出,立時拍死那受制之人。又颼一聲另曳,只見牆上官袍一袖微抬,袖口里有條既似軟鞭,又像觸須般柔粘滑膩之物倏撩更長,沒等眾人反應,又勒纏一個躲閃不及的武人之脖,拽到牆下,果然戾語又發自這武人之喉,逼嗓而出,哮然道︰“全是沒頭腦之輩,當慣了奴才,我要你們說什麼,你們就說什麼。我想怎麼說,你就怎麼說!”
樂逍遙既已看明,臣然道︰“大家小心了,它會控制別人!”關木通雖與他有宿仇未報,此刻卻無暇顧,蹙眉道︰“幸好控制的不是有法力的人,不然更增他魔力!”樂逍遙稱是,隨即惕曰︰“那你還站這麼近,且隨大家退後罷。”旋省︰“關老道若也退卻,三只蛆魔便無人擋了。”又看那官袖中曳晃甩纏人脖之物,暗疑︰“這邊胳膊似是被我折了在先,骨被點作火把,手生不出,卻又另長一條是什麼?”
俠王趁隙自撫內息,忽有所覺︰“說有三毒交施于此,怎麼卻似少了其中兩般劇毒跡象,只剩迷香仍抑內力。”樂逍遙亦有同感,怎知何因,未待生出慶幸之情,忽見關木通軀影搖晃,似已持立難定,三個蛆魔人本凝若塑,漸又蠕然欲動。非僅樂逍遙、丁建陽等人望而生虞,關木通亦自不安,一面凝力強撐,一面另轉心念,趁蛆魔尚未全返活象,低聲問道︰“幾位師弟,你們能用的法力還剩多少?”那幾名道人有答“二成”、或說“三成”,皆不過半,甚至有忖僅剩一成法力也已不到。
俠王嘖然道︰“先前我見你們不是會驅喚陰魂麼?”幾個道人相覷苦笑︰“在隧洞里嚇那昆侖小子一跳,所馭非鬼。其實只是惑引之術,趁其未備,讓他霎然看見自己腦中恐懼的幻像而已。此等小伎倆卻于眼下全無用場!”
俠王暗感不安,忙問︰“關真人你呢?”關木通蹙眉道︰“或已難撐一時半刻。”樂逍遙心頭一緊,知何緣故,低聲道︰“我去找些青夤苔來做解藥……”丁、關諸人眼中一亮,卻見磚堆後邊微冒一雙耷拉倒撇的眉眼,送來悄聲無奈︰“哥兒,咱這燻龍香料就算有解藥,也不能立時便解哦,心急吃不得熱豆腐——小時候你燙傷過嘴的。”
縱有解藥可尋,料想眾人也未必有命撐至解毒。樂逍遙唯嘆之余,另生計較︰“門外隧道里雖有鬼魂,卻懼茅仙符。大家若還撐得住,不如一齊破門殺將出去?”俠王也覺唯此一途,未及道好,牆影中又發戾森森之語逼至︰“大家還是安心陪我長眠于此罷,外邊已成僵尸戰場,又何必舍近求遠,巴巴地出去作游魂野鬼?”
俠王悚問︰“這……這是何意?”牆影里那武人嗓鳴一陣,又擠腔成笑,戾然道︰“你怎麼不問當年成千上萬為我挖金的人呢?”丁建陽初為一怔,隨即腦中震蕩,頓忘從容作態,臣極失聲︰“難道……全在這里?”
泥塵忽簌紛落,陰懨若笑若泣之聲立時蕩遍群窯,四處鑽竄縈耳︰“生為人役……死為鬼奴……”
陳友諒擠身而出,舉銃瞄定僵尸懸投土牆的陰影,便在眾悚之間,罵道︰“陳勝吳廣的子孫在此,活官兒咱都不怕何況窖藏腌釀的陳朽爛貨?你別豬鼻子里插蒜——裝象了!”他內力平平,又進來得晚,所受燻龍香迷抑真氣較諸丁、關等人為少,只感腦中昏盹,尚且行動如常。因見旁人大多搖搖晃晃跌坐于地,顯已不支。怎知因何卻又紛紛不由自主地茫然向那僵尸聚攏而去,樂逍遙剛覺詭異,陳友諒已搶將上前,口中大罵之際,另手忽從腰後轉出,拋一梭小鐵叉分擲僵尸與那受控的俠府武人面門。
友諒打漁出身,從來在江面上射鴨投鵝每多斬獲,練得一手好叉。樂逍遙初見他持銃作勢要轟,乍覺不妥︰“這支銃恐怕連蚊都轟不死……”哪料陳友諒另手從腰簍里拔叉悄攥一把,出其不意拋出。
官袍腐尸朝眾人款款招手,戾隱語中,聲若催眠迷咒︰“爾輩須知和諧為貴,不要再跟我斗,一切抗爭都是徒勞。只有順遂天命,隨我快步奔小康,共享這遍地黃金……”霎間一股困夢鈍懶之感染遍每人心頭,連關木通這等道行了得之人也幾乎忍不住要放棄抗爭,隨眾懵朝前攏。樂逍遙暗覺有異,急提凝神之法守元斂志,強祛惑意。但見旁人竟如遍地鐵釘朝磁石趨之若騖,最前兩人仰脖張口,形貌迅速枯萎,精氣血肉仿佛被吸榨于無形之間。樂逍遙急欲出言喝醒丁關諸輩,怎奈甫剛張口,頓時亦感體內摳肝擠腸也似,氣血急泄。
但幸此時,陳友諒擲叉倏至,一梭疾射,分作兩撥,便趁那股無形吸攝之勢颼往更急,那受控武士蠱惑人心之語頃絕,面門中叉而倒。但另一撥飛叉猶未近得官服僵尸其額,倏地回插陳友諒大腿,頓發一聲痛呼而踣。
催迷之語既消,樂逍遙頃感嗆憋,眼見眾皆醒神,氣血急瀉之苦得緩。眸中有影夭曳,飛纏陳友諒脖。陳友諒痛呼忽轉冷哼,翻白眼道︰“幾支小叉子怎奈何得我?陳勝、吳廣還沒有出現,目前的抗爭仍在掌握之中……”樂逍遙聞聲怪異,乍愕即省︰“此非有亮心聲!”飛煙劍霍然撩去,稍不容霎,未待異索纏定陳友諒喉頸,一招“悲痛莫名”急傾,揮斷纏勒其脖之物,陳友諒跌地大喘。
俠王神智既復,方要發掌拍殺陳友諒,耳際簌聲墜響,落下半截蛇形之物,似是那官服僵尸袖中飛纏人脖的觸手,原本狀若烏賊軟肢,但隨樂逍遙亂劍撩勢既斷離袖外,墮地忽散,化作許多小蟲四竄,紛鑽牆腳泥土縫隙而隱。
丁馮諸輩睹此異像不由駭然互覷,皆想︰“哪來這許多妖異小蟲?”樂逍遙救下陳友諒,著地一滾,收去劍勢,瞥及適才蟲竄奔突情景,忽觸一念︰“又是那些蟲子……”
劍斷軟肢,官服僵尸頃然張嘴若哮,但因急難再控活口代言,一時空嚎無聲。諸葛浪所拈火溜子已滅,此窟原極昏晦暗亂,眾人惟擠一團,紛避尸嗆惡臭之氣。陡當那官尸張嘴,其腔隱隱竟有異光幻動。關木通一見矍然,不禁說道︰“姜大人口腔里似有‘尸靈菌’,若能取之,萬金豈及其珍?”丁建陽心念遂動,忙問︰“是何奇珍之物?”
關木通身後有一道士欲逞見識,未暇留意同門眼示勿言,答道︰“此是法力極高的人馭尸所淬,但教含之,輔以魂斗米咒,即可控骸復活,破土成軍……”丁建陽未待听畢頓失興趣,移眼另視金磚,耳听有一道士悄問于旁︰“師兄,此骸既如此強,何不煉為‘寶寶’以供召喚?”關木通只哼未答,另一黑矮道士似知其意,蹙眉搖首︰“不可指望。它太猛,不被咬死就夠幸運了,怎指望收之?”
三個蛆魔人突然噴漿,關木通等人慌避于旁。耳邊慘呼聲厲,又一名俠府豪士渾身惡液淋灕,果然稍沾皮肉便即潰爛。丁、關等人惟恐生變,合力斃之。此舉雖似配合默契,其實各懷心思。關木通朝幾名同門悄使眼色,齊退于旁,說道︰“此窟之中邪毒太甚,耽必不利,我等須趁僵尸魔性未增更厲,趕快離去。”
樂逍遙本想揮劍去劈那官袍僵尸隱于牆影里的軀骸,但見三個蛆魔人趁關木通抗力減斂之際,嗆噴惡汁澆人。他唯有硬起頭皮,轉劍欲取,那禿頭漢子急道不可︰“它們本非人形,實乃無數蛆集而成,有如堆雪人也似。一砍就散,散而又攏。劈時若被沾身半點,你也會變成那個樣子!”樂逍遙听得頭皮發緊,知踫不得。本要改以遙發劍勢摧蕩之法,但忖惡蛆濺漿染及更多人,究竟束手無策。
又試以幻讖天師符法欲先除僵尸,竟也急馭不成。那禿漢在旁似自察知樂逍遙技窮,苦笑道︰“既困此窯,連我的茅山符都不靈光了,何況別的法門?”樂逍遙方在懊惱,听那茅山弟子語含自負,不由哼道︰“我用張天師的龍虎山符法,誰敢說這還不夠濾?”那茅山弟子搖晃光頭,道︰“崩得過茅以降麼?”
兩嘴正在一來一往,未料官袍僵尸突從牆影中張口噴嗆一大股惡腐已極的臭氣,驟如颶風般臨,卷蕩飛沙走石,眾人氣為之憋,紛紛倒地。但見五袖揮舞,揚出個卦象,氣旋幻讖,初為五形,那茅山禿漢急加一卦,而為六合。腐氣沖襲其勢方收,那禿漢與五道人齊淌鼻血,軀搖難穩,皆似大病初愈一般空乏。
稍未容歇,三個蛆魔人齊嗆惡漿又來,此番更是滾液洶涌,勢將掃曳周遍。關木通急出一手平攤掌心,讓其余幾個同門遞掌疊加,待五手合攏,關木通道︰“心力合一,五靈火符!”
樂逍遙同那茅山禿漢跌作一處,見勢乍為不解,禿漢卻是識得︰“或許蛆怕三味真火。”樂逍遙遂而動念,想︰“什麼三味真火,尋常的火也是火。我怎麼沒想到用烤的?”但見五道人目齊霎閉,眉心忽紅,猶如赤燒龍蝦的顏色。暗窯遂明,五道火符唰然並排而呈,飄到三個蛆魔人身旁圍焰旋爍。關木通毛發皆聳,厲聲道︰“五魄合傾,燒……”聲猶未落,樂逍遙突見他肩背冒煙,方嘆神奇,其余幾個道人卻已紛陷火煙炙衫之中,呼苦︰“風頭不對!”
官服僵尸嗆一口氣勁催,火符回燎關木通等五道人身上,頃成焰團滾球也似,三個蛆魔人分毫無損,趁機又噴惡液。那茅山禿漢眼見不好,噗一嘴吐將出去,卻似傾盆雨,嘩啦當頭灑落,澆滅五道人身上之火。樂逍遙呼奇︰“哇,你這叫吐口水麼?”
關木通發腳飛快,連踹兩名俠府武士跌迎蛆漿,免染他同門之軀。不待那兩人摔落,關木通復加踹送,蹬那兩人飛撞蛆魔之身,摔作一團散漿,蛆又復攏,裹連那兩個兀自掙扎的武人,一時蠕蠕滾滾,不成形態。
關木通得趁此隙,拉開一幅灰卷半展,指蘸鼻血寫符急促,念念有辭︰“逃生卷在手,死門閉生門開……急急如律令!”俠王見其舉動,變色道︰“關真人,寶藏未取,怎可走得?”關木通面色嚴繃,強抑慌意,冷哼道︰“此時若仍想取寶藏,決計走不成。”俠王蹙眉道︰“你若嫌酬勞還不夠,我加你幾成!”關木通指劃半讖未畢,聞言不由遲疑一下,但嘆︰“這些冤魂在此守護寶藏,不知被誰喚醒,急難除卻。除非邀得郭師叔親臨,否則貧道只怕無福消受!”
俠王一時沉吟未決,那禿漢突道︰“關真人,你五人法力耗存無幾,即使有逃生卷,也帶不走其他人。”俠王蹙眉轉覷,關木通道︰“我五人出去找援,自會回來救大家。”俠王一听,立即嘿然道︰“你回來之時,只怕不是為救大家,而為此地藏金。”關木通平日雖憚俠王勢力,此時此境卻知丁建陽等人中毒未解,委實不足為慮,臉色一拉,悄動指頭繼續寫成逃生讖,道︰“不管你怎麼想。我要走時,看誰攔得下?”
“蓬”一聲響,關木通左邊少了一名道人。原本五手相握,施法未及,那人便只剩下半腕殘手。
頃連丁建陽也懵未明,眼急轉覷,昏黑迷塵里倏有刀光劃落,一人服色似他隨從,右手持刀、左手扼喉,掐那斷腕道士齊躍,待落于牆影陰暗處,那刀客頭頂之爪轉扣道士咽喉,逼聲戾然︰“君子好財,取之有道。爾等奸狡小人偷偷摸摸進我金窟,既為財死,須怨不得誰!”
樂逍遙本在史翼九、和尚明身前蓄劍惕防,不料僵尸竟迅不可當地突襲俠府刀客,控之再襲關木通同門,霎間即擄一名道士得趁。他想到一節不好︰“關老道說別給僵尸控制有法力的人,可他怎麼看不住自個同門……”丁建陽變色道︰“別以為穿著這身皮,貪贓枉法就是取之有道。大家的底子都不見得干淨,輪不到你這貪官來教訓我們!”斥聲出口,道士脖頸忽轉過來,另一只手扣拿那使刀武士之腕,甩送其軀,不容俠王轉念堪及,刀客翻白雙眼倏然殺至。
俠王一邊急退,一邊推旁邊欲避不及的隨從擋在身前,口中叫道︰“關真人,合者兩利、分則兩敗!”未聞答應,眼光旁瞥之時,但見適才關木通及其同門所在之處僅堆數壘土石,人影全無。
丁建陽吃了一驚︰“忒丫養的,這就溜掉了?”立猶未定,肩窩忽挨一擊,半身撞牆,已無可退。眼前情景猶如串燒小鳥也似,牆影里那官服僵尸爪控道士,又馭道士控那刀客,繼而俠王身前連有兩名隨從次第被扣,串鏈綴珠般連接而起,隨僵尸送曳之勢,最前端那個俠府隨從又以熟銅棒杵向俠王。
丁建陽勢無可避,急呼︰“樂賢佷,我與你父一場生平知己……”以下具體說了什麼,樂逍遙怎暇細听,單只前邊那半句提及生父,頓時心腔熱涌,知是俠王向他求救,奮劍急撩,一招“不知所措”後發先至,揮斷幾支手臂,數名被控之人應聲分開,雖失一膀,畢竟得以免受僵尸所控,撿回性命于瀕絕之際。
劍勢未老,樂逍遙發掌拍地,騰身橫掄一腿掃飛那受控道士。“風魔神腿”未收,旋身再次橫曳而近僵尸所在之處,“飛月摘星手”颯然疾掠,出奇不意,連晃數下虛著,手影夭矯往高,打掉僵尸頭戴之冠。
這一剎那間,便連書航也不明何以有此舉動,耷拉八撇的眉眼微從磚堆後邊抬起,詫問︰“哥兒,為何打掉它的帽子?”樂逍遙猶未及答,地上數條斷手忽飛而起,竟粘連一串,攏入僵尸袍袖,倏又暴長而出,將他打跌丈外。
那只怪手簌地復縮回袖,未容眾人看明端的,官袍僵尸發爪旁按,抓在那斷手道士頭頂,使之眼翻濁白,桀然道︰“烏紗帽不能丟!”言畢,居然顧不上對付別人,急忙覓冠拾戴。
丁建陽兀自無計可施,那茅山禿漢和尚明強忍傷痛道︰“僵尸一旦盡攝那小道元氣,魔性又增一層。須……須以茅山符穿箭,準確射透其心,讓他死得魂魄離散,免……免得……”陳友諒一听,取出紙符,踩手問道︰“是不是先前你給我的這種符?”和尚明痛劇難答,翻眼竟昏。
丁建陽無心理會,急拽陳友諒,說道︰“還猶豫什麼,先試試。”友諒︰“可我沒箭……”丁建陽大是不耐煩,奪符在手,腳下挑起一口單刀,使穿符而過,嗖地射向那五斗米道人心窩。他功力原較此間眾人為高,雖受迷香所擾,這一下的手法仍是精妙迅絕。兼且干淨利落,遠非樂逍遙、陳友諒等初出茅廬之輩可比。
本以為一擊必中,未料發刀擲射之時,斜刺里忽有影聳然而起,轟地撞穿頂壁,灰石簌簌而落。丁建陽吃了一驚,眼為之擾,發刀頓失準頭,只偏分毫,卻嵌那道人左脅,透背而出。
映眸所見,那龐然巨物尚未成形,蠕蠕滾滾,或現數人粘軀之樣,或三頭六臂,遍體蛆扭漿溢。陳友諒等齊皆驚呼,四散紛逃。那禿漢和尚明原已奄奄昏盹,當遭踩手,陡又張眼醒轉,見著那般駭像,變色道︰“誰能輸些內力給我,且試以三味火符先除掉這個巨無霸……”樂逍遙懵然爬起,殊沒遲疑,便挨到和尚明身後,按掌抵脊,說道︰“這就給你。”
然而不論他如何卯勁,內力半點不應馭,正急之間,有點燃的鞭炮投自磚堆暗處,悠悠飛來,啪的擲陷蛆漿濃處,眾人耳皆大震,眼珠七上八下。俠府又有數人因避不及,遭濺液染身,嚎聲此起彼落。丁建陽發掌忙于斃人,只恐有漏,又增蛆魔。但颼一聲,先前他所投之刀倒射回來,風聲更劇。丁建陽急推陳友諒跌迎刀芒,自己從容得避,耳听一聲痛叫,陳友諒肩頭中刀倒地。
丁建陽並沒瞧他一眼,急抓和尚明膀,問道︰“我只要金磚無失,怎樣才可制住陰魂,你必有辦法……”其聲未畢,有只怪爪暴攫而來,發自官袍大袖,急抓丁建陽後心,伴以道士嗓中異哮︰“想要金磚無失,你也須葬此!”
丁建陽頓知那僵尸遙發一爪來攫,情急之下,抓起旁邊一個矮小身影,見是女童,毫不遲疑便朝尸爪扔去,低哼道︰“姜大人,你生前有孌童癖,丁某這便孝敬一個滿足你!”果然那爪從他後背急移,改攫女童,伴以牆影里一語戾然︰“從幼兒抓起,一直抓到老!”
樂逍遙大急,怎暇遲疑,綽劍便去狙截,撩一招“亂象紛呈”,眼前爪臂迸散寸斷。那道士嗓中異哮忽絕,軀失四肢而倒。頃連丁建陽也吃一驚寒甚︰“我只道這小子全無機心,武功未成,比他父親好對付。樂家並無這些凌厲劍法,他從哪兒撿來的?”
樂逍遙去勢未竭,收劍騰手又撩,再啪一下打掉尸冠。只听和尚明叫得龐然︰“你一再這般,當心它……它吃定你了哦!”樂逍遙未待多想,便趁僵尸忙于拾冠之時,抱那幼小女童躍離尸旁。丁建陽卻不容他緩一口氣,忽道︰“再試一試看!”袖拂另隅,陡乘不備,拋送那曹家女童摔向蛆魔堆涌處。
樂逍遙忙擱那幼女于和尚明旁,著地急滾,搶欲接住曹家女童,但他此去正迎著蛆漿綻擴之地,就算截得著曹家女童,他自己若要全身而退也是無望。明知如此,他亦一往直前,快手飛撩,撥曹家女童跌離蛆液滾涌之地。丁建陽發腿正要再補送那女童復返險境,斜刺里有刀疾剁他膝,諸葛浪道︰“這里有個不穩定因素便是你!”
樂逍遙心頭乍生郁悶︰“每遇大險大惡之境,俠王府的人都是不穩定因素。”諸葛浪因惱俠王害陳友諒挨刀,當下不禁出手。俠王送袖出掌,啪的拍在諸葛浪肩窩,震他跌撞丈許開外,咯血難起。隨即手攏袖中,凜目掃覷道︰“還有哪個宵小不服?”迎面卻見一臀露將出股,噗的嗆鼻臭燻。俠王發踹未及,腦中頓暈,搖晃而跌。狐剛子簌地拉褲回腰,轉面作老奶奶慈笑藹然狀︰“響屁不臭,臭屁不響。”
眾皆掩鼻叫苦︰“你的卻是又臭又響!”友諒挨刀雖痛,尚且未暈,這時兩眼一翻,終是昏倒。狐剛子忙搶摟入懷,姿若老娘抱兒。旁人見狀皆毛,諸葛浪噗一口血噴將在地,望後便倒︰“這個姿態更受不了!”
樂逍遙跌勢難剎,眼見得身底蛆涌如沸湯滾騰,無寸地可堪容足,僅瞥一眼脊直竄冒疙瘩粒兒。適才為救曹家女童,急不容想,但料此去必難遏止撲身之勢。他幸有飛煙劍在持,便仗身捷手快,發劍搶于身墜之前插于覆地蛆漿里,籍借彎刃反彈之勢,得以騰身高竄,唰地拔劍橫插土牆,聊暫棲身貼附不墮。忽有一念活萌,叫道︰“誰有酒扔一壺過來!”
狐剛子忙拋送皮袋,應聲道︰“燒刀子!”和尚明劃符于地,構讖阻僵尸近犯眾人,一看舉動便省樂逍遙用意,揚手發出飛流磺,射灑酒水。樂逍遙拔劍斫石迸濺火星,果然點著烈酒,若流光曳劃輝雨,往蛆漿滾蠕處燒將起來。
樂逍遙躍返眾軀擠處,未容喘順一口促氣,瞥見官帽又戴回僵尸頭上,忽嗆一股惡氣噴將過來,人人皆倒。樂逍遙掩鼻欲起,忽感心口異常麻痹,頓知不妥︰“怎麼心跳越來越慢?”和尚明奄然道︰“我等皆中尸……尸毒。每耽此多耗片刻,血……血里毒性越濃,大家都會變成僵尸!”
樂逍遙雖有解藥,但皆收在乾坤袋中,此時無法取出,聞言無奈,趁那僵尸被火所隔,急越不過,只能遙嗆尸毒之氣惡燻滿窟。他悄聲道︰“蛆妖怕火,諒未敢再侵。我用一眉讖封了門,外邊的邪靈也進不來,就只那老僵尸在此難纏得緊!我把它引開,你們且避往岔道,找路出去……”沒等他說完,曹家女童心頭一緊,小手想拽他衫不讓。
樂逍遙亦知憑他此刻的情形,倘去獨斗僵尸焉有活理,但已無策,要保眾人性命僅此一途。他轉面覷尋書航所蹲之影,問道︰“炮竹還剩有多少?”書航搜兜抖衫,得六支粗炮,耷拉眉道︰“我怕惡液濺人,多……多增幾只蛆魔,這幾根猛烈的粗炮沒敢用。哥兒,你要來干什麼?別害大家噢!”樂逍遙手按其肩,指點道︰“等你們退進那邊的岔洞,便將六根粗炮綁作一捆,炸洞口土石落下,把門堵死,再貼張茅山符封住,免被鬼追懂不懂?”書航方明何意,但虞︰“可把門堵住了,回頭要拿金磚便不好入。”
樂逍遙掐其後頸,說道︰“那你留個口子讓鬼一路追罷!”書航無奈只有另作長遠計較,暗忖︰“當下逃生要緊,將來有辦法對付里邊陰魂時,再找多些幫手來挖金也不遲。”樂逍遙看他點頭,便望和尚明、康泰等人,吩咐照料史翼九和兩個女童勿失。眾覺他此去未必有命活返,心中不舍,便連俠府諸士也皆惻形于顏,但看僵尸又嗆惡氣燻來,各均惶急,都拍樂逍遙︰“那就只有……靠你!”逍遙兒笑︰“‘靠’大家!”
看他撐身而起,俠王忽哼于旁︰“那老僵尸未必會追你一個。”和尚明搖頭,似知緣故,說道︰“追是一定的!”樂逍遙聞言反倒沒多少底,蹙眉卻望書航︰“須再上一道保險。彈弓借我使使!”待接過書航隨身攜帶的彈弓,他二話不說,突施快手,颼地又發一石射掉尸冠。
書航等人兀自瞠眼未明,驀地只听僵尸咆哮,震撼窯土紛墜,迷塵蔽眼,便只一瞬未暇,樂逍遙已躍過火叢,不等僵尸拾帽戴定,又發手速撩,再次打冠掉地。那官袍僵尸急揪道士喉脖,朝樂逍遙跑處擠嗓發聲,怒腔怨毒︰“你死定了!”
樂逍遙往藏金窟深暗處走躥,料僵尸必會追來。不敢奔得太快,免僵尸尋他不著,又會回去糾纏眾人;卻也怕跑得慢了,遭僵尸毒手。他邊跑邊回頭張望,初有火光照壁尚明,漸至黑暗里,轉脖也看不清楚。背後烏漆漆一團模糊,除了惡腐之氣猶縈未減,別無所見。
拐個岔兒,腳下絆梯趨趄,觸及苔滑石濕,他心念一動︰“這處卻通哪里?似沒走過……”摸黑拾階往高,曲折無盡。樂逍遙漸攀漸生不安之情,靠壁蹲身悄听一會動靜,身後石階靜悄悄。他虞愈增︰“僵尸好像沒追來,那可糟了!”此感初生,原該由而輕松才是,但他並未慶幸自己得以脫險,反倒情急難耐︰“僵尸沒追我,眾人即是險境未脫!”又想僵尸或許追了半程,因跟不上,該不會又返尋眾人晦氣?
樂逍遙往石階高處望一下,覺有些微光泛牆,多半有個出口。他眼又回覷低暗險測的來處,一咬牙,拾階復下。雖感如此再轉回去,無疑不智之極,但若要他獨自逃生,而撇眾人仍陷困境于不顧,這比殺了樂逍遙還難受。
他奔得腿軟難支,當踏虛跌倒,竟難急起,任憑身子一逕滑階而下,磕磕踫踫,已不覺痛楚。他昏昏糊糊只想︰“此回若沒撞上那僵尸,最好是能將眾人領往這邊,或能由而逃出去……但若撞上僵尸又如何?”適才他見關木通詢查同門所剩功力幾成,自也連運真氣試馭不應,實已空乏至極,暗感絕望︰“我的內力可能剩零成了。”
若在以前乾坤袋隨喚隨應時,未必便如眼下這般徒然束手無策。非僅收藏的奇材妙藥無算,更不乏靈符神器可供救急。再大的金窟寶藏,盡歸一囊也不在話下。樂逍遙怎明運數恁地竟壞至此,空攜乾坤袋在身,卻百喚不靈。實非抱怨可挽,他也無心嘆憾惋惜,迷迷糊糊地又想︰“以前有粼兒伴在身邊,撞上古古怪怪,也有她傻靈傻靈的‘仙術’可望幫我‘仙’上一陣。唉,誰知搭趟車又帶丟了……”
正嘆妞不好帶,眼忽濺星炫金。原來額撞石牆,一磕陡醒,始覺滑階已到盡頭,臀落實地。他痛揉未及,因聞那般惡朽之氣又盛,惹起脊寒莫名。心蹦怦然︰“又回來了……汗一個先!”縱感有異,一時乏力急起,他究也小心,並沒冒失露了行藏,腮挨牆根,探眼尋覷黑暗隧道前方。
俄頃陰森森如故,除了他促粗難抑的喘息聲,毫無動靜。當此境地之下,越窺不見半只鬼影,樂逍遙越發暗疑︰“我明明聞到一股它特有的腐敗氣味,應在左近,但怎麼……”突然之間,眼前青光幽泛,壁映有影互媾。卻是一婦玲瓏浮突之軀作仰臥般狀,迎來一男膀粗腰圓的彪形,俯而踞之,伴隨著雌雄爭喘之聲交織,陡然挺將入去,婦脖大仰如傾若倒,發一聲其長無盡的呻吟直蕩進樂逍遙心魄里去,眼為之圓,嘬嘴︰“不會吧?”
男歡女愛若得其所,便是美好。但在此時此境竟睹媾影突兀,樂逍遙渾身竄涼起來,大眼眨欲細覷究竟,忽覺投牆之影顯是來自他背後。樂逍遙猛然回脖,反應雖亦屬快,轉頭卻一無所見,僅聞暗牆岔角忽簌有聲急離,似犬走獸竄。牆上異影交折,一閃即隱,樂逍遙轉臉再望之時,映壁媾影又匿無存,隧洞里仍是沉寂若死。
他嘴叼的菱角煙斗不禁顫將起來,心頭驚疑郁惱︰“是什麼東西鬼鬼祟祟卻來調戲我?”他不怕挑釁,最惱便是被調戲于莫名其妙間。不由撐劍強起,摸黑又朝前去,但感此道非似剛才來處,甬石古拙,地面寬平,宛然一座亙古地宮。
樂逍遙後背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已快疊成數旯。獨個兒往死寂處走得淒涼,不覺全身濕透,越增寒煞。待又行半程,隧道青轉灰蒙,一派陰郁僵冷。地面密密麻麻盡是花生米粒兒般粗細的小蛤蟆亦往前跳,如千軍萬馬潮水般去。
樂逍遙只望一眼便木,腳挪不動了,兀自在牆角探听虛實,殊未始料牆影暗處突然現出一張摧頹老臉,顏容昏糊難辨是誰,冷不防在他耳邊哭出聲來,哀道︰“逍遙兒,你可要活著回來啊!可要活著回來呀……”
“哇尻!”猝然此驚非小,樂逍遙不禁有個大動作做將出來,剛跳于旁,回頭去看那是何人忽喚他名,轉面空無人影,灰郁甬道如籠煙霧彌而不飄、凝而未移,仿佛畫中之境。朦朦朧朧顯出石壁上無數觀音菩薩像,眼窩卻是空黑兩洞,赫然無珠!
樂逍遙只是咋嘴難合,呆瞅滿牆的無眼觀世音,其中一雙空眼眶里突似有眸眨動。當他溜眼忽省有異,返臉再瞧之時,那雙霎閃幽邃之眸又不見了。樂逍遙疑是錯覺,正想轉頭覓道去與眾人會合,忽然四周每面牆上觀音像空洞的眼窩里一齊現眸活霎,仿佛壁後有無數只眼貼來窺視他。
樂逍遙心頭大怦,頃連腦中也隨而轟震,猶如全身的血皆往上涌,盡注一顱。他什麼念頭也沒來得及想,下意識地手綽飛煙劍急揮。但听豁裂聲墜,眼前妄像即消,灰蒜沉郁之景又轉青幽迷暗。
他看腳下,有顆石像斷首于地。原來牆角落里悄豎有像,隨飛煙劍一削已散,磷火四漾,隱約顯出像後之字︰“因愛而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署以五道鎮讖,銘者“嚴遵”。
樂逍遙怎暇細加琢磨銘文何意,眼往低瞧,覺磷光未散,熒熒然卻聚石像底座,見嵌有匣,以劍鑿之,得一包若絲若縷之物,磷聚其中,幽明于內,怎知何用。看匣篆有語,辨得是︰“法象森嚴。”其旁另書有咒,每句皆有米字,或正或倒或斜或亂。
樂逍遙看了也不明白,何況沒心多看,隨手收之入懷,思一事大是蹊蹺︰“先前明明听說此地乃是百年前五斗米教的前輩困禁什麼‘粒米觀音’的所在。這里怎麼會出現嚴遵的名字,還留得有物給我撿……”他雖不曉道界掌故,當世魔法巨匠嚴遵的大號卻是如雷貫耳,辨豈有差?
此人素與道宗茅以降、劍聖獨孤無塵齊稱“三公祖”,專享法師至尊的地位,儼然猶在茅、蜀雙擎之上,除了三苗之地的“神公”以外,當世還無人似嚴遵一般僅銘其名足教三界五行神鬼變色、天人齊蛀。
傳說三十年前,嚴天師僅以一招“撒豆成兵”之術,便敗了“神公”請出的三苗六老巫蠱神通。樂逍遙幼讀連環畫時,每閱及此章,必撫卷神往不已。但因世人避諱之故,竟長年不知所謂“嚴天師”便是昔之書生嚴遵,亦即閨秀小說里的儒雅“遵生”。鄉坊話本戲文里所提及的仙槎浮幻錄、元始天尊術更不知屬訛屬真?
此時忽笑︰“有這麼厲害嗎?這尊像我一削就倒了……”他多有歷練,見識既廣,究已非同幼年心情,乍生些輕蔑之意出來,眼覷腳下像首,心打個突︰“崩核突?”不覺冒句海客俚辭出嘴,只因所見突兀,那竟不是尋常可遇之像,似神似怪,半人半獸。頭有角、肢有爪、脊有翼、面有喙,拖三尾奇粗且長,盤旋于後;遍體布鱗,腮垂十須虯伸若蛇,背懸星河寰宇。樂逍遙暗呼詭怪︰“長得跟田中角蠑似地!”
昏暗中覷,乍眼那像栩然若活。他不由得後蹦丈許,忽簌聲疾,腦後似有無數翼影悄飛穿梭。當一回頭,又寂。樂逍遙嘴直難閉,瞠望所在之處居然又非剛才所見的灰道甬寬、遍布無眼觀音之處。仍是初引僵尸追趕所經之道,漆黑潮濕,道路曲折。牆畔有影斜投偏長,駐而未移,冠服儼然。
樂逍遙探頭探腦,心怦暗驟。果然入眼所見,是個駐立隧道三岔口的長袍軀影,背對著他,遙未覷轉此處。樂逍遙嘴上的煙斗翹將起來,慌忙縮眼而回牆角,心竄之感說不清是驚魏抑或驚喜︰“它果是追來了,但似在此迷了方向……這鬼有夠笨的。”念未容轉,忽听岔道處發一聲嚎,透著驚怒交加、疑懼至極之感,喝叫連連︰“怎麼到這里來了?幾位師弟,你們在何處?”
樂逍遙眼圓眨惑,听出是關木通在嚷嚷。此甚奇怪,他忍不住又探臉出覷,辨得前邊岔道處那軀側轉,始顯道冠法袍結束,眼光促急尋視,正是關木通的模樣。樂逍遙嘴上的煙斗耷拉,憋惑難釋︰“怎麼是他?”正拿不準該當如何是好,眼瞥牆投之影,除了自己半露壁旁的腦袋以外,肩後赫然多出一顆頭影亦映于牆,戴有冠冕,森然寂伺在畔。
那根煙斗陡又翹起,樂逍遙轉面急瞧一眼,恰與背後一張蠕蠕若活的臉打個不尷不尬的照面。此時距得近了,堪可看清其面方正,絕非骷髏。骨上遍布密密麻麻小蟲,粘攏互聚,乍看仿佛皮肉復生,細瞧方知蠕蟲互構,居然重現其容。只是五官模糊,不時蟲蠕扭曲。
樂逍遙一悚已極︰“不料它已在我背後!”怎容遲疑,急欲抬手而施故技,那官袍僵尸忙掐脖拎起那個殘廢道士,使之逼嗓發聲急促,戾然道︰“別踫……”樂逍遙怎待听畢,手已撩得飛快,又打掉官帽,墮地滾得甚遠。僵尸大恨,掐那殘廢道士朝樂逍遙怒投怨目,咬牙切齒道︰“再三如此,你決計死定了!”
“那也得打掉帽子再說,”樂逍遙急趁僵尸又去撿帽,撒腳就跑,不出所料,僵尸未把冠帽戴回頭上之前,屢必顧不得追他。但已怨氣沖天,連嗆尸毒惡燻倍甚。畢竟不及樂逍遙手快,再三掉冠,亦唯七竅生煙而已。待拾冠端正戴定,未追幾步,旁邊牆暗角隅有手又至,再次打掉那帽,且補一腳,踢帽墮得更遠。未等僵尸抱怨,樂逍遙又溜。
僵尸掐起那道士望影怒哮︰“我必追你直到天涯海角!”樂逍遙料救那道士無望,只好先行緩兵之計,引僵尸暴跳來追,使其無暇另害別人,聞哮聲至,他且逃且答︰“只管來追吧!”剛到岔道處,倏遭一手劈胸揪個正著,關木通道︰“小賊,馬兜鈴的帳咱還沒清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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