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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僵尸戰場(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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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尸連番吐毒,樂逍遙縱有桑十娘昔贈的避毒神菌在身,此時亦感頭鈍步浮,一交趨跌,方見關木通揪襟逼視,他憋氣難言,唯有打手勢指著來處,意為僵尸將至。不免也惑︰“關老道不是用了傳說中神乎其神的‘逃生卷’麼,怎的還是逃不出去?”
關木通恨樂逍遙與小甜甜當初害死他同門馬兜鈴,此時得隙,正想一掌拍碎天靈蓋,臉上啪的忽多只鞋飛粘,挨得不輕,頭一仰,既愕又怒︰“誰扔的鞋子?”樂逍遙抬目覷時,只見鞋雖已落,關老道面膛其印猶留,入眼青瘀,仿佛半頰染了個胎記,一目淌汁兒難張。
他亦奇怪,猶未及省,渾身突然劇癢難當。怎知因何衫內遍膚一時奇瘙無比,一時又寸寸如炙若燎。樂逍遙叫了聲苦,看關木通居然也忙不迭地抓襟撓襠,神情似比他更加苦楚。樂逍遙暗疑︰“莫非那只鞋……”
只片刻工夫,關木通已撕衫敞體,刮出血淋淋的指爪印,臉色憋怪,跳著腳道︰“怎麼搞得周身蟻?”樂逍遙亦癢難耐,探手亂搔衫內,無意中低瞥及地,更吃一驚。原來兩人腳下一片紅糜,遍地赤炎如炭。無數細物援腳亂爬,涌上衫內,叮得兩軀遍青遍腫,疙瘩蜂起。
樂逍遙呼苦︰“遍地紅蟻!快跑……”無須提醒,關木通亦怎敢留,一邊解衫除褲一邊跑。昏暗之中,兩人劇癢無奈,都顧不上尷尬難堪,腳底抹油之時,各自除衫拍身。關木通連撓數把,掌無所獲,只覺細物鑽竄靈迅已極,每從指縫竟溜無余。他越發憋難忍耐,驚怒失抑的道︰“似是……似是苗疆炎帝谷的火虱!”
樂逍遙連施家傳快手撓襠抓股,屢捕不獲,已自奇怪,聞得關木通語聲驚懼,不禁咋了嘴道︰“有何了不起?”關木通眼前恍似赤地千里,密虱如火,轉瞬悸頰殷熾,思至一節堪駭之處,奔勢愈急,失聲道︰“不消多時,你我搔爛遍體皮肉,層層撕剝殆盡,只剩兩具骷髏骸骨,便知赤炎火虱有何了不起!”
樂逍遙听到悚處,剛嚇一跳,“蓬”然大響,關木通在前邊撞牆而跌。原來路絕,堵有厚厚泥壁。樂逍遙想起還有另一條反向的岔道,須乘僵尸未至,返覓出路逃離這遍地火虱。他強凝心神,拉起關木通又往回奔,兩皆赤條條,黑暗里倒也不窘,只患逃不及。拐個彎兒,倏然與僵尸狹路相逢。
樂逍遙暗呼一聲晦氣,拽關木通慌避未及,官袍僵尸控那小道逼嗓忽問︰“有沒看見一個黃衣老道和一個粗衫小鬼?”兩個赤條條的人愣貼牆邊,一齊搖頭。眼見僵尸問畢,居然與他倆擦身而過,樂逍遙正惑之際,關木通反扣他腕,強忍劇癢,在他耳邊悄聲道︰“這僵尸冥眼未開,辨不得裸體,只道咱亦其類……你別亂動!”
樂逍遙雖“哦”一聲,另一只手已忍不住撩出,因持此念︰“未聞炮聲,書航怎麼搞的?那僵尸有眼無珠,見我摑光著屁股遛 ,以為也是同類在陰間行走,它逮我不著,可別又去留難眾人……”關木通急阻他手未及,僵尸走沒幾步,官帽又落。一怔駐足,徐徐轉覷道邊兩個裸者。
樂逍遙急補一腳踩癟官帽才跑,關木通本欲怒責,突又轉念,發腳把癟冠兒往後踢得更遠,踹向火虱覆地蔓延處。僵尸果然必去撿帽,而非先追,但忍無可忍,急掐道士喉脖朝那倆臀晃動漸遠之影,憤極若號︰“決計饒不了你們!”
關木通與樂逍遙並肩跑,終憋不住,奇問︰“你怎知僵尸此癖?”原來樂逍遙急中生智,先前與眾人被僵尸逼得無奈之際,他突然想起幼時曾听鄉下老人閑聊之言,所敘茅山學堂有個洗廁者嘗著《大話尸妖》,坊間銷量直壓萬花谷主僵尸先生窮畢生趕尸心血淬就論證嚴密之典籍《尸經》,其中令他記憶猶深的一句馭尸術語即是︰“每尸必有其癖。”
周星也曰︰“吾人大多死必心結未解,而至為尸更加念念不忘、死性不改,其癖千奇百怪,有的尸一見打結的繩子或者鞋帶乃至褲腰帶,它寧可舍你不追,也非要先停下來解開所遇到的每個結不可。所以趕尸專家的繩鞭需要擰成六至九個疙瘩不等;當然也有例外,某些尸則是一見松開的鞋帶或褲腰帶它就非要追著重新系緊,概因生前乃為道學家或儒教人士;此類尸主要是在妓女周圍轉悠,因為……不過這也有例外,眼下就有個尸守在我所蹲的茅廁後邊,倘若我解褲帶它就出來了。死腦筋,可見多麼冥頑不靈!然而世間一切真正高人與平庸小道最大的區別在于,高手習藝善于融會貫通或曰觸類旁通,往往化腐朽為神奇,于平凡處見偉大;庸輩只會墨守成規循規蹈矩抱殘守缺腐朽到底不知變通,頭腦比僵尸還僵!具體到如廁這等小事,我也有辦法讓僵尸一點轍都沒,因為我穿松緊褲,皮筋一拉就脫,無結可解。”
誠如斯言,樂逍遙與關木通最大的區別在于他即使摸黑跑在前邊也沒撞牆,突然剎步,只見關木通擦肩而過,砰地磕壁。
關木通怒極,不由越發遷恨樂逍遙,搖搖晃晃而起,提掌撲來。其實樂逍遙並非有意整他,只想回頭瞧那僵尸撞入滿地火虱里頭又會如何。陡覺腦後勁風颼響,他搶在關木通掌至之前忽問︰“覺不覺得有蹊蹺?”關木通心念一動,生生剎掌,諒樂逍遙既缺了小蠻女、寧財神撐腰,終沒本領在他面前搞鬼,隨時可斃,倒也不急,但哼︰“有屁就放,休跟娘們似地婆婆媽媽!”
黑暗中似有“嗤”一聲極低之笑輕緲,仿佛竭力忍俊不禁。關木通亂覷無獲,因渾身奇癢,怎耐煩更尋仔細,疑目回瞪樂逍遙東張西望之頭,卯之曰︰“笑得跟小娘們似地!”樂逍遙晃頭避過,一時無心計較,急道︰“你自己癢到笑,還笑得這麼賊,卻推說不認。算了,屁有兩個,話只一句,要不要听?”關木通唰唰撓股,刮出聲響,憋著臉道︰“癢得緊了,若有計策還不快說?”
樂逍遙忍瘙道︰“僵尸跟那些唱‘好一朵米碎花呀’的鬼是不是一伙的?”關木通不料他此刻還有閑工夫提此,怎明何意,皺眉道︰“什麼‘好一朵米碎花’?我沒見到……不過,這僵尸顯然冥竅未開,我看它還未必能跟各路鬼怪互通聲氣,除非……”沒待說完,又撓得不亦忙乎,未覺刮得皮開肉綻,腳下已連連濺下血滴。
樂逍遙看得眼跳,更忖一事詭極,嘖道︰“這就有如滿地散珠還沒連起來,或似棋盤中的孤子尚未成局,依我看背後必有更厲害的搞鬼之人在操作,否則怎能搞得鬼怪四出,連火虱也來湊熱鬧了……”話未道畢,脖忽掐緊,關木通將他頂在牆上,仿佛猛地省起什麼,拉了臉道︰“搞鬼?對了,那僵尸明明有幾次已近你身,為何卻對你似懷忌憚,屢未下手?其中果有蹊蹺……”
樂逍遙癢難斂思,撓背道︰“這該問它,而不是問我……哇,我也撓出血來了!噫,雞雞又癢……哎呀,手不夠用,股也癢!”關木通怎理三七二一,因忖起一事更怒不可抑,強忍苦楚,提掌要摑,搐顏道︰“你少裝了,小賊!別以為我不知火虱是誰所放……”
一擊未至,岔道另隅驟傳一聲厲嚎震蕩,其戾無以名狀。兩人同嚇一跳,齊欲探頭窺覷,又被第二聲咆哮驚縮了脖,此嚎比剛才更加迅疾逼近,聞聲駭惡已極,頃教蹦魂難定。關木通急改主意,卻扣樂逍遙腕,另手展卷,忿咬樂逍遙指血蘸之,搶在蛆魔又一聲哮越近之際,頃就逃生讖,道︰“待離此處,若不叫你那歹毒小妞交出解藥,到外邊去我慢慢收拾你也不遲……”
樂逍遙猶未听清,忽見一足猝然發自關木通臀後,驟至其襠,關木通一咒方畢,呼苦聲中,牆影里雪刃霍撩,兩人齊听一聲嬌糯已極的輕哼︰“遲了!”其聲乍起,樂逍遙眸前白光霎碎,暗隧景像如鏡破迸無余,他軀似遭撞,猛地摜跌,暈頭轉向倒地,只覺涼風習習,身下草葉濕露絨絨。
他全身骨如摔散也似,懵不知竟滾多遠,墜時眼瞥及腕,赫然仍扣一截斷手箍脈未放。
血花濺開,霎若一線飛絮彌散風中。隨樂逍遙同摜于地的,僅只半根殘掌。樂逍遙驚忙甩臂,剛省一念奇極︰“怎會……”旋即墮勢告絕,頭栽泥潭稀稠里,又蓬一聲,坑邊草響,不知所落何物綿然。
雖在昏昏沉沉之中,俟當眼耳口鼻頃遭泥淹土蔽,樂逍遙窒極而醒。但覺身往下沉,他急欲起時,模模糊糊似見一影嬌小,拎只鞋從草間蹦蹦跳跳而出,縴足綿柔,不知有意無意,卻往他頭踩過,跳得輕快,姿如雨荷鷓鴣飛。樂逍遙頭剛冒出,又遭踩回泥里,臉陷稠黑漿。
樂逍遙大感滯憋,連忙掙扎欲起,不料腦後足影縴縴,又蹬將來。他迭經波折,氣力已耗幾竭,又莫名其妙撞得遍體拆散般癱沒知覺,怎明何以至此,那關老道又上了何處?一時頭腦空沌,反應殊不及平日之萬一。好不容易撐上身復離泥濘,豈料頸背忽遭連點數下,又即趴倒泥里,半軀埋沒。
渾渾噩噩,莫以此時為甚。本以為窒息將死,因體內毒侵苦楚難當,遍膚且惡癢倍劇,偏生竟連半根指頭亦僵難抬,樂逍遙反覺若能就此憋死,倒比身受無盡煎熬來得痛快。思此並無恐懼,心下卻有逃避現實的輕松。一切煩擾之念皆拋腦後,惟等死而已。
可嘆天不遂人願,他忽又悠悠醒轉,非因痛楚遠去,反是更增激烈,摧得清醒。初是沌沌沉沉地感到軀被拖拽出泥淖,繼漸瘙癢之苦似轉燎辣,四肢仍無知覺,迷糊間覺似夢魘猶纏,又似被點了穴道之故。
逆境既經歷得多了,順流逆流已不為意,此時他只有逆來順受,隨遇而安。起初腦中一時亂象紛迭,似見史翼九在一個青氅人身前磕頭听命,恭唯諾諾,怎奈似近若遙,听不清片言只句,只覺隱隱有暗香襲人。時而又見小甜甜在傲雷懷中歡嬉賞魚,共執一釣于煙波淼雨間。時而又似看見書航躬行踽踽,背米走在霧天草海里,身後跟著一個奇小的女童……
怎曉何以竟涌許多平時未曾細想的瑣碎幻像紛呈腦中,知非實際,似又未必全然無妄。
只沒去想粼兒,或似她從來未離,一直都在身旁,其實在他心里。就像多數時候清朗晴明的夜里,抬頭必有熒星明月,雖或不時烏雲遮眼,偶爾望不見,他知道星月仍在那兒。只要耐心等候,終是又能盼到星顯月出時。
樂逍遙修煉的內力若是一味大驚大急,心緒難寧,必倍困洶濤無邊的苦海難返。但當他平心靜氣下來,雜念既斂,亂緒紛攏而聚于一念,自觸凝神歸元之訣,如弦寂定,萬籟清和。
他指節突然一動,睜目復晰,不知不覺軀內亂息歸定。仿佛六座破碎的修羅神像復攏無縫,寂歸心底隱藏如初。既返,大藏無缺。既定,大亂不興。
樂逍遙睜眼之時泥仍沾睫,覺適才一直似有雙眸子在旁悄視他,凝注良久,不知是誰。醒時視線雖仍微朦,卻覺身邊沒人。但有一影竟踞于腹,聳然古怪。樂逍遙驚忙覷之,原來是一團泥堆壘胯間,封裹根寶于內,不知何人將泥團捏造成一個大頭長鼻公仔塑像,朝他擠眉弄眼般笑。
樂逍遙怔感好笑之余,忽汗︰“糗你媽了的!”觸眼及軀,原來光溜,始想起此前因被火虱遍擾奇癢,與關木通同遭苦楚不勝,在黑暗隧道里也顧不得羞窘,各除衣衫抖虱抓撓。旋臨蛆魔逼近,逃得慌促,著衫未及。樂逍遙思此大窘,又因左近無人,尚可聊以慶幸,否則真是要無地自容,就好像兒時偶玩游戲中糗得光身站回“新手村”示眾一般。
他怔眼未已,又感渾身奇癢惡瘙之苦竟消,但因先前抓撓得厲害,新的苦楚換成了遍軀火辣辣地疼,就如掉過火堆遭了一場炙燎,縱是仰臥涼草風露之間,亦無寸膚清爽。樂逍遙咧了咧嘴,急顧不得此,正欲尋衫自遮,忽又嚇一大跳!
初眼未晰,待當多覷己身一眼,方見自胸及腹,赫然沾有粗粗十來條螞蝗。其狀殊異于他在田壟阡陌見得多了的那般尋常類別,模樣蠢惡無比,顏色更是粉紅油嫩得可驚,且顯吸血飽鼓肥漲。樂逍遙乍為所驚,急欲抬手拂之,怎奈指節雖勉強動得,臂肘猶僵難抬,起身不得,連腰腿亦痹。
樂逍遙急未暇思,慌仍劇掙欲起,但听一語低哼于後︰“不要狗咬呂洞賓喏!這些陰螟蝗是在幫你吸除‘壽尸毒’來著。”樂逍遙焉料旁竟有人悄伺,一怔忘動,面仍難轉,但覺那人非坐左右,似在他頭旁,仰眼急難覷及其軀,只因脖僵。他不由奇道︰“我……我如何僵了?”
此時靈機動起,眼瞥旁地,除他僵臥之軀以外,見投一影斜斜。那人果是坐在他頭邊不遠處,背倚著樹,戴大斗笠遮去整張臉,伸腿交疊展腳,嘴叼他那根菱角煙斗抱肘怡然。聞問初不欲答,但過一會還是悠悠地輕哼一聲,免樂逍遙被話憋死,道︰“因為你吸了太多尸毒,將會變成僵尸哦!”
樂逍遙雖沒憋死,但被這話嚇一跳︰“僵到要變僵尸?”那人便是要瞧他嚇著了的模樣又會怎般好玩法,忙側頭投覷,急眨比樂逍遙大而有神的眼透著靈狡。樂逍遙卻讓他失之所望,只眨了眨雖大但相形之下不太有神的眼,撫驚自慰曰︰“幸好已有這麼多專業的螞蝗幫我吸毒了,也算有驚無險,只是它們形象……”本欲說那些怪螞蝗形貌“不太好”,這話咽了,心下生愧︰“人家好心救我性命,我怎能這麼說它?以貌取蟲,卻傷其自尊心,未免太那個……咬洞賓了。”
那人听他盹睫又垂,喃喃低聲對螞蝗稱謝,神似由衷,看得迂腐好笑,大眼眨轉,卻哼︰“裝模作樣。要謝也該謝謝偶啊!”見其干裂的嘴唇微動又合,似澀難語,那人便摘一葉承些甘露,伸來喂他聊解焦渴。樂逍遙盹感更減,咂後越發甦醒,咽澀道︰“滴水之恩,當涌泉以報。”笠底光潔下巴微頷,待覷他神情正色,斯語當出衷心,她抿嘴笑︰“怎麼個‘涌泉’法?”
樂逍遙先前因挨劇震,初尚腦沌耳鳴,猶難辨語畢晰無差,那人明明在耳邊矯腔弄調,以掩本嗓藏稚;他听時又覺似遙緲曠虛,此耳力未復如常之故。待听出謔來,不由一怔,正經道︰“大恩不言謝,前輩若有驅策,只要不是傷天害理之事,逍遙兒自必萬死不辭這麼毅然……”
那人嘬吮嘴唇,滿臉頑皮色,听他一絲不掛地躺著說得這麼毅然,心里忍笑︰“汗啊……他雞雞都露了,兀自死要面子不肯直謝,話還說得這等場面、這等派、這等拐。漢人的俗禮真有一套!偶听得跟貓抓似地癢,都忍不住要扁。”
樂逍遙再怎麼仰眼也看不到腦後那是何等樣憋怪難禁的嘴形,因聞無語,只道那人听畢暗自點頭于後,他便仿俠王之態更作慨然色,以掩當下其實之窘,竭力不去瞧自個兒落得光身之態,搜出多年看戲所存台辭傾囊而出,語越擲地有聲︰“當下眾人更陷于凶險之地,逍遙兒一己之危雖解,心仍難安,若蒙前輩仗義賜以援手,助大家得脫困境,逍遙兒更必感激不盡,甘願執帚奉拂以報萬一。當然這還不夠,此恩之高此義之深,就有如滔滔江河水……”這麼煞有介事地說下去,雖屬真心,不免也有向俠王那道兒上發展的前景,但幸好辭有限,未幾即窮,如江水之涸,若黎民之貧,無奈本色終顯,說著說著又到“綿綿不絕”那一句俗套兒里了。
正唏噓間,忽見那人伸手抓開吸飽了毒血的怪螞蝗,另換幾只大肚蟲置于腹上。樂逍遙連覺刺疼,話聲急咽,低眼瞅見幾只尖嘴大肚蟲模樣更怪,竟以喙插入他皮下,蟲肚漸癟。樂逍遙驚道︰“這卻搞何鬼?”
那人似未暇答,只忙于做。樂逍遙竭力轉動眼珠投覷,僅見一雙褲筒挽起,而露秀皙小腿。兀仍交疊其足于畔,腿姿矯健美麗難言。樂逍遙乍瞅所及,眼球兒幾乎掉出,不自禁地心熱暗怦︰“硬了硬了……”從他所仿效的俠王角度出發,雖覺不該竟有此種邪念生出,但終本性難抑,從自己的角度所見所感,暗覺那腿所溢青春活力氣息之美好奇妙,直教他欲噎不住,怎知何以如此魅惑,急看那大頭長鼻泥公仔時,更唯咋嘴不已︰“煙囪!”
那人自沒留意,拈螞蝗卻擱腿肚子上,樂逍遙眼皮一跳,怎明何意。只見那人又從踝間摘一只大肚蟲下來,放到樂逍遙腕。不待樂逍遙叫苦,其手又晃,輕輕拍打螞蝗背。直到螞蝗癟了,從腿上摘而又放樂逍遙胸口,使之再次吸攝毒血。如此這般,直教樂逍遙看得奇怪已極,不禁又有些擔心,皺起臉道︰“螞蝗既已吸了毒血,你……你怎又放在自己腿上?”
那人渾不為意,又從另踝抓下一只大肚蟲,擱樂逍遙身上。樂逍遙挨蟄,不由顫了一下,嘖出聲來︰“它注什麼東西進我體內,怎麼擱一會就癟肚了?”那人把癟肚蟲摘下來,放到自己腿上,撥弄其喙刺膚吸血,頭沒抬的道︰“給你補回沒毒的好血呀,免你失血虧死。”
樂逍遙“哦——”,才明白︰“原來這兩批蟲分工好了,螞蝗專司拔毒,因怕我失血過多而死,又讓大肚蟲吸飽了他身上的血液來補注給我。”不由心涌感激之情,更為那人生虞道︰“可你怎麼又把螞蝗放回自己身上,不怕染了它們所吐的尸毒血液嗎?”那人听出他話里擔心之意,抿笑道︰“都把好血給了你,偶不是要虧血過度而死?須得換回呀。”樂逍遙始明此乃換血之法,未及贊嘆奇妙,又憂︰“可是我的血有毒,怎能讓螞蝗注回你身上?”
那人悠悠的道︰“偶百毒不侵嘛!它吐回來的是毒血,到偶身上一轉就又沒毒了哩。”樂逍遙徒愕而已︰“有這原理?”本以為自從得獲桑十娘的避毒蠶菌,他便無患再染毒侵了,殊不料離了蘭陵渡之後,每遇異毒,他又不免大吃苦頭,回想起來,無論是書航所淬的茅山怪毒,還是眼下所中的壽尸毒,避毒蠶菌均沒幫他避過。思至憋處,不禁嘖然道︰“可我曾獲天蠶教的避毒之寶,也該百毒不侵呀!但怎麼……”
那人冷哼道︰“天蠶教玩毒有偶厲害麼?”樂逍遙漸漸听出其語氣矯似藏金地窯里那腔調,惕悄縈懷,惱其教唆書航使壞,不由也哼一聲道︰“既是玩毒這麼了得,當時怎麼也只有跟著別人落荒而逃的份兒?”那人惱道︰“偶中的是從沒遇過的見鬼迷香,急找不著青夤苔解惑,逃出去又撞好多鬼,差點‘掛’了在隧道里呢。你的迷香又不是毒!”
樂逍遙仍沒好氣︰“怎又沒‘掛’?”那人抬手本欲打,但覺此語也似含有關切之意,一時頗費琢磨,手未打落,改而搔腳,噘嘴道︰“因為偶用掉了獨有的一只隱蠱。”樂逍遙冒著煙,詫︰“咩乜蠱惑?”
“哈,”那人從笠下投眼忽惱,呶唇含嗔噙羞且慍難當,伸足欲來踹之︰“沒良心哦,看看你……”
樂逍遙欲掩那棵囪而未及,手臂仍痹難抬,急護不住,窘極生智道︰“別踹這處哦,否則你救我也是白忙乎,終沒得玩。”那人收足,忽改以掌背反摑,打那團聳泥像兒癟塌糊涂,使 不起,方哼︰“神馬東西嘛!”
一時有如雷峰塔之既倒,樂逍遙苦不堪言。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見足又伸作踹勢,樂逍遙急以言阻︰“小弟縱有百般不對,做大哥的給‘舔甜姐’賠禮請吃果果還不行嗎?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抓大放小……對了,什麼叫‘神馬東西’,是夸我龍馬精神、英明神武嗎?”
那人本在拿腔拿調,但同樂逍遙嘴來嘴往沒幾句,究經不起胡調,終露了餡兒。戴著再大的斗笠也遮蓋不住頑皮本色,雖作嗔怪姿態,終是喜這漢家少年不論何時何地皆同般言語風趣詼諧、憊懶不改,她亦少年心性,素好胡玩蠻耍,然而放眼天下男子,當真似他這般敢同毒蠱手段層出不窮、令世人聞名膽戰的“小甜甜”肆無忌憚地大調特調其情,除了樂逍遙之外,她還未遇見別個。雖說傲雷對她似曾有意,兩人究有距離,那也遠遠說不上“肆無忌憚”。既是樂逍遙拆明在先,她索性也不再裝,掀笠打之︰“少掰了你!僧面佛面還不都是你一個兒扮雙簧?跟官府似地,這頭倒水那頭點火。變——態哦你,跟自己雞雞說話的,偶還真沒見過。”
樂逍遙見她忘踹了,只顧糯腔糯嗓地數落,不由忍笑道︰“能讓你見著嗎,人那都是背著說,這叫隱私。不過我從小就會鳥語了,諸如此類交流已屬便飯。這也算國情之特殊性……”小甜甜拿笠亂打,咯咯笑道︰“醬紫啊,那你還真弼哦!”她雖似不及凌大小姐勁大,下手卻要狠毒得所去不知多少里。樂逍遙死去活來,眼已流汁,知挨不起多下,否則必將腫似豬頭蒸熟狀,繼而砸瓜般爛。既有預料,不禁嚴正聲明︰“小舔甜,打人不能老打臉,你知道麼?我還得靠這形象混下去,毀了就沒人看我啦……”
小甜甜只要覺得好玩,便不會停手,笑靨如花道︰“本來就沒人想看你這樣的了,還美著哪?你形象再好也是失敗,就算真能打遍天下無敵手,你也不是有爹有媽有身世有來歷的,你是野種。就打就打,不許踫下邊就專打臉……哎呀!咬偶?”
樂逍遙本性隨和,原在逆來順受,這頰挨打那頰另獻,從來如此,再委屈也忍得。但便受不了小甜甜之語,覺再惡毒百倍的手段也不及這番似無心似有意的話語更令心頭刺痛欲裂。毒未拔盡,他手腳仍僵難動,突然不知從何涌來一股熱浪沖頭灌顱,小甜甜縮手未及,被他竟咬個正著,驚呼︰“葛格表咬!”
樂逍遙氣涌當頭,突听她失聲叫喚“哥哥不要咬”,陡觸其眸噙含央求依婉之色,不由心軟下去,想起粼兒一直都是這樣叫他,恍覺兩女同腔,語氣竟似十足。他一怔,鼻酸︰“我這樣活著就算沒什麼勁,可答應過粼兒的事情還沒做,野種就野種,跟小舔甜較什麼真?”
小甜甜心頭忐忑,待覺他無意當真咬疼她,便小心翼翼地拔手縮離,眨了眨奇大精乖的眼,惕挪臀退,側著腦袋看樂逍遙是否仍要追咬,但觸他神情黯苦難抑,顯是郁懷其中。小甜甜忽感不忍,縮回將欲撒毒的手,話聲低低的囁嚅道︰“偶……偶是無心的。表在意哦!”
小甜甜從來瘋玩無度,有心無心誰分得清?樂逍遙回想昔為治愈書航怪疾,同進“茅山學堂”求醫時,即使茅山派的人提及“小甜甜”其名,也即聳然變色,概因此女手段之厲、行徑之詭,決計匪夷所思、莫測其妙,她隨心所欲、足跡所及之處殃者無算,不論存心沒心,早是世人夢魘。而後又曾閑看史翼九硬塞的一品江湖雜志,亦有專章撰述小甜甜二三事,閱畢歷歷在目,記憶猶深。
其文開篇即來一段若此︰某日左輕侯府前開門納賓,知客皆北派武學名宿,出第見無一人敢至候聘,大異以往才士糜集光景。唯一女童貌極甜美,幼扮男僮裝束,獨站門口笑候。其時知客為“京華七杰”,睹而納悶,因問女童來意,只笑不答;再問姓名來歷,亦笑無語。七杰中有人無禮,不耐欲驅,竟昏于地,遍無傷痕可查。余者皆知有異,圍女童逼問其名,女童仍不語,僅除一鞋,赤足踏痕留印于昏者後背衫上,復又著履,轉身負手自去,狀若無聊閑逛。六杰未追,府客聞訊紛援至外,始見六人竟已立斃,唯昏者竟又自醒,復愈如初,茫然不知發生何事,恍如夢矣。越七日,亦死。眾將足印所留之衫送呈侯爺請罪,左侯一見女童之腳印,竟跌坐于座,忽省是誰,汗然變色曰︰“暈!”
當下樂逍遙也唯有苦笑,又豈能見怪得︰“算了,我原就不是爹親媽養的,這點隱私也被你知道了,足見舔甜姐之精。既已毫無保留便似眼下這般坦蕩蕩的暴露法,我只有無語,並且沒有脾氣。”心下苦咽一句沒出︰“有也不敢亂跟你發——誰不知道你?”
他越是這般郁然寬釋,小甜甜瞅著越似被揪著了心窩兒,捏著腳丫愈坐愈不安,覺這神態再計較下去就生分了,為免樂逍遙往心里去,不禁噘嘴道︰“表醬紫嘛!又不是偶無聊到去翻你家底,偶是听那俠王跟人說起的,就在來的時候,罵你是野……”脫口欲出“野種”時,因覷樂逍遙臉色似變,幸急改口︰“野什麼的,偶听了也不爽得緊啊,就一路捉弄他們那伙,本來還想弄馮大先生去掐俠王老兒臭雞雞的呢!”
樂逍遙想起那事,不由感到好笑,怎明這小妞如何整蠱法,竟絲毫痕跡不露。顏欲展時,但生一惑︰“他們無故卻提我身世干什麼?”小甜甜竟欲討好,以修前隙,因聞樂逍遙問起,乘機挨過來乖巧的道︰“偶都听見了,俠王老兒也沒罵你,就只那姓萬的跟馮大嘴損。不過老丁說話也一直都那麼惹厭,你知的……”樂逍遙暗幸當下夜黑,也算幫他掩去些許露體之羞,哼道︰“我哪知他們提我何意?”
“表急嘛,听偶說。”小甜甜輕手本要拍他頰,但又生生忍住,心掛正事,沒再亂招樂逍遙惱,翹著腳坐地若臥,糯腔娓娓的道︰“其實是醬滴——丁老兒他們一路閑話,說到萬馮等人在城里挨車把式揍了,別人都罵你不識相。單只老丁嘆息,他說唉……”樂逍遙又忍不住哼道︰“我便是不識抬舉,他嘆啥息?”
小甜甜知他仍忘不了丁宋之事,嘖過一聲,橫了一眼才道︰“他說唉,須也怪不得這小子,只因樂逍遙有所不知,其實朝廷與我非但無意為難他,根本還是在保他,雖然年輕人桀驁不馴,畢竟人才難得。他只道我等暗地里絆他礙他,因而惱我,卻不明白真正一直對他搞鬼的非是官方,委實另有其人。一來因為他的身世秘辛,其次是他所帶那小丫頭的來歷,因有不明不白處,另招他人忌嫌疑慮,是以暗地里伎倆不斷,一直都有較量。但傲家以及內廷方面總歸還是站在他這一邊,就連各軍將領也都喜他為人。可笑這小子蒙在鼓里,不知究由,一路走來,別人對他使了多少暗招兒,除少許例外,皆被左侯、古爺、傲三,以及耶律方面悄悄接了去,各擋暗箭無數。這主要是因為……”
洛陽百花節前夕,世襲青衣侯殷麒麟輕車簡從,前往費平章府。
行至“天龍坊”,意欲順晤老友花龍二,在此耳聞目睹了一樁奇事,青衣侯百思不得其解,遂投書一篇,名為“踢館”。發往大元帝國欽傳衙轄下之咄望江湖季刊,編者丁建華嫌文長而羅唆,再三刪減之後,裁七千字余二百字,勉強載用。不日,丁建華另以筆名“董建洋”改寫七千字文另投一品江湖雜志,題為“赤腳小仙傳”,字數擴逾萬余,以掙字酬。
一品江湖編者史翼九退其稿,曰︰“本刊不語怪力亂神以及露體字眼。”卻將其文另錄副本,再三精讀之後嘆為神奇,乃截其精華寫入“九翼俠江湖見聞錄之小甜甜二三事”,連載于一品江湖雜志,另抄錄六份副稿,發于大江南北各驛報。僅憑此作,賺銀九千文。而至順年間,蔬菜每斤二文、豬肉每斤十一文、布每尺十五文、宅地價每尺一至四百文不等,稿費每千字百文。(注︰“小說”、“雜志”諸辭,來自唐宋元明。其時印刷業漸臻發達,坊間市肆多有風物雜志刊行。)
話說史翼九詣洛陽專訪“百花節”,輕衣簡從,前往洛英王府。
文中寫道,奇俠史翼九行至“天龍坊”,意欲順訪故人花龍三,在此耳聞目睹了一樁奇事。
天龍坊為黃河邊第一館,傳有八百龍背景雲雲,坊主花家兄弟,一時豪強也。
這天開館時,門外走來一女童笑容可掬。眾問來意,曰︰“偶要踢館。”
聞者莫不失笑。門客董建洋不以為意,謔曰︰“朱門就有,你踢一腳試試。”幼女回以甜美微笑,當場使圍觀者殷麒麟失瀉,爾後九日夢遺不止,茶飯不思也,夜夜必挑燈枕戈寫情書雲雲。
時豪英雲集洛城,眾見稀奇,皆來觀之。女童旁若無人曰︰“若要保全此坊,請施萬銀,惠與朱門之外沿街饑寒交迫者。”天龍坊人人皆笑,豈以為意,嘲曰︰“萬銀買你為侍妾可矣。”言此語者今皆不存矣。值星坊主花龍九問︰“倘如不給呢?”女童負手自笑,謂︰“那偶就要踢你的門。”其語甚稚,妙如乳鶯嫩雀。眾笑更謔︰“大伙還沒動手掏你那小門呢,丫竟黃口無忌似此!”
女童亦笑,遂除一鞋于眾目睽睽下,褪襪提足踹門,動靜小小,柔綿不撼,毫無破損,僅留一只嬌小足印如烙刻朱門之上。童復著履自去,遁隱人叢無覓。眾引為笑談,未放心上。花龍九教僕役揩試足印,不論干濕之布,竟除不去痕跡,僕死。花龍九覺異,將欲觸之,旁皆阻攔,疑曰︰“或有古怪。”朱門留此足痕究礙雅瞻,既揩不淨,眾唯卸換更新。百花節後,天龍坊突遭瘟疫,無存者。
此遂傳遍洛京,富者大戶聞皆震駭,為避此禍,其有遷者百家。洛英王聞訊親臨,觀畢門上足印,良久無語,回府即令傳告每戶富者各施千銀,同賑貧病百姓。斯禍得免,女童未再出現。眾皆贊洛英王為當世之朱家郭解,大俠也。
足蹭撩撥之下,樂逍遙不禁暇想亂興,兀自回味史翼九硬塞之作,仿佛心不在焉,小甜甜止語不敘了,嗔眸橫覷,最惱便是這般不專心听她說話者流。正要掐之,樂逍遙忽問︰“因為什麼?”
小甜甜提腳來踹,嗔道︰“因為你不認真听偶講話……”樂逍遙避不得,只好又挨一下,覺她發足輕綿,倒也沒怎麼用力。不由微笑︰“怎麼不專心,我不正想听下去嗎?”偏在他想听下去時,小甜甜拍手嘻曰︰“想听也沒有了。”樂逍遙一怔︰“完啦?”小甜甜攤開一雙嫩手,咧嘴曰︰“完了。”樂逍遙剛被吊起胃口,如何受得︰“不會吧?”小甜甜笑道︰“他就只說這麼些。你若想多听,等偶去逮俠王來,往他身子下蠱、種毒,用整窩火蟻煎他雞雞,逼他一五一十說給‘葛格’听好不好?”
樂逍遙听到歹毒處,嚇一跳道︰“別……算了。”忖思小甜甜所述丁建陽向隨從親信吐露之事,端的沒頭沒腦,難經琢磨再三,他口里怎敢妄加質疑,免招小甜甜惱起,心下壓根不以為然︰“說得跟真的似地。”
小甜甜側頭瞅他神色,覺窺不透此人真實心思,她也沒耐心多加琢磨,突拍樂逍遙肩頭一下,嚇他一跳,才問︰“你又在這里搞神馬鬼?”逍遙兒愕︰“什麼‘神馬’?”小甜甜如咬舌尖兒般吃吃地笑道︰“就是什麼。”
樂逍遙怎知她說話如何越發含糊顛嗲法,“這樣子”念成“醬紫”,“什麼”念成“神馬”,“不要”念成“表”,花里胡哨層出不窮,一時攪得腦亂,嘴冒沫沫兒曰︰“什麼跟什麼?”小甜甜又掐,笑嘻嘻的道︰“偶問你怎麼又跑這里栽跟頭來了,說哦!”樂逍遙忍痛反問︰“那你又為何跑來這里?莫非偷偷跟著我……”小甜甜忙道︰“才不是呢。偶來找寶!”
听她說得煞有介事,樂逍遙心下好笑︰“又來惡搞是真。你會看上那些金磚?掐死我都不信……”小甜甜果然又掐,他苦于軀僵難避,唯強忍一途。但終難捱多下,皺著臉探問︰“還需多少時候,我才能動?”
小甜甜不答,心思又躍別處,頭枕雙手,躺于一旁望穹,兩眼熒熒發亮,似在計算時辰,但因暗帷陰迷,無星辰可辨,她終看不出,突然嘆了口氣,歪叼草葉道︰“天象真怪!偶長這麼大,還從沒見過這種詭譎莫測的變天之兆。”
樂逍遙亦知此地又詭似蘭陵渡般,恍如昔夢未遠,又陷新魘困厄。他本想趁機探問小甜甜究有多大,此乃久猜不明之處,覺似十三四歲不過,但如此幼韶稚齡,又何來那許多千奇百怪的毒蠱手段而令世人膽寒?但听了小甜甜之語,他心頭又緊,所掛慮者眾,片刻難寬其懷,道︰“我可不能多耽,眾人皆困于此,恐怕有險。”
小甜甜雖然也似心不在焉,倒也料到他所急何事,無非急眾人之所急。她叼草睫不瞥一眼,悠悠的道︰“八錯!別人是有些懸乎了……八過!你還是先擔心自己罷。偶要是你,就會哭了,這會兒。”她又咬舌,念“不”成“八”。樂逍遙聞言納悶︰“我自己有何可擔心的,壽尸毒不正解著麼?”
小甜甜突然翻轉其軀,改作趴姿,在樂逍遙望不見她臉面的角度端詳他一會,忽嘆︰“遇見偶,壽尸毒是毒不死你。可是……”她從來說話漫不經心,嘻嘻哈哈,一腔皆謔。自打初遇以迄,樂逍遙還未見過竟似此時這般心事重重之態,語中頑味忽斂,憂懼之氣難掩。他越發奇了,嘖然道︰“你要嚇我就直接說。”
小甜甜一時接不上腔,自咬下唇片兒,心念轉來轉去,半晌方道︰“是你把偶嚇著了。”樂逍遙會錯其意,窘道︰“嘔……怪我小弟模樣猙獰,其態充滿侵略性,你如此年小,乍眼所見果是威脅,不過其實它很愛好和平。”小甜甜又忍俊不禁了,覺他如此壞,揚手欲打,咬舌尖兒吃吃的作嗔道︰“扁你噢!”
她從小便缺玩伴,反之人見人畏,罕遇樂逍遙這般憊懶好玩之徒,初雖存心整他死去活來,待經幾番胡攪蠻纏之後,卻因樂逍遙非但屢竟死不掉,反倒越發親切可喜。自蘭陵渡至此,她心下芳念竊竊,已暗自引他為此生必不可無的唯一玩友,相處互無顧忌,玩至瘋處仿佛兩小無猜一般,即使樂逍遙仍窘,她卻不覺男孩敞體有何不堪,覺與滿街此類裸童無異,相異者巨細之別。況且這也是拜她所賜,非樂逍遙本意,實出百般無奈,身不由己而然。
樂逍遙窘時忽省,不由微責道︰“火虱是你整出來的對吧?”小甜甜早料他會想到,當時若非如此整法,料難逃過僵尸堵截之厄。其中另懷別意,卻是不好拆明,她也未否認,整蠱樂逍遙倒沒什麼新鮮,但連關木通這般高手也一並搞在內,委實不易。她滿臉得意之色,呵呵而嬉︰“其實哪有什麼火虱,只是你們幻覺而已。”
“幻覺來著?”樂逍遙心頭一怔郁悶,暗惱枉然抓撓遍軀、皮破多處忒也冤煞。但已無奈,眼覷腹部所沾螞蝗,問道︰“這些不是幻覺吧?”小甜甜咯咯笑道︰“你說呢?”樂逍遙怎知她如何搞出遍地火虱的幻惑,居然連關老道也著了道兒,納罕之余,又問︰“你怎麼搞到書航嘴腫,又整得馮大先生手不安份,亂摸人屁股哦?”甜甜︰“不告訴你!”但終憋不住,又噘著嫩唇說︰“用‘蚊魄’哦!搞嘴腫用它,你要亂說話氣偶,偶就搞你也腫。”樂逍遙驚笑︰“那又怎麼弄得人手不老實?”甜甜︰“用‘蠅精’嘛!”逍遙兒奇︰“淫精是什麼精?”
小甜甜喜他傻眼此態可愛,不禁手來胳肢,吃吃地笑︰“就是你這淫蟲哦!”樂逍遙料要難捱,先已疾言正色,凜然瞪回她手,斥道︰“胡鬧,怎可連小史哥也整在內?”小甜甜不料他如此儼然,倒也一怔,吶嘴︰“誰要他亂寫偶?”輪到樂逍遙奇,嘴為之蘚︰“你也會看書報?”
小甜甜見他眼詫,不禁得意道︰“偶在茶樓叫人念來听——嘛!”听字拖得老長,嗲得樂逍遙硬,暗搖其頭︰“知你嘴甜,誰也抗拒不了。”因怕小妞兒又說被嚇著了,他忙引岔其意,使望別處︰“是不是小史哥他們出來了?”小甜甜轉頭亂望無覓,囔嘴曰︰“出個鬼!”樂逍遙不禁生憂道︰“史翼九中毒難動,恐怕情勢不妙。”小甜甜冷笑道︰“他嗎?人家沒你想的這麼傻。偶看就只你最懵!”
這話樂逍遙又不明白了,詫眼︰“這還有詐嗎?”小甜甜本不想說,但仍憋不住,哼道︰“裝昏,又偷偷睜一只眼窺測情勢,誰不會?”樂逍遙諒無此事,只是好笑︰“小腦瓜子歪哪去了。”小甜甜側眼旁覷,覺他壓根沒放心里,她俏眉蹙了蹙,忍不住哼一句︰“但願是偶錯。”樂逍遙又覺她沒了嬉笑之態,乍為不解,小甜甜仿佛鼓足勇氣才下得決心,突然拿出個鏡子,遞他面前,自己別了臉卻似不敢看,語氣發緊的道︰“你自己看鏡中臉。”
昏天黑地,樂逍遙如何看得清,聞語初愕,眼投鏡中,猶未看晰,嘴先詫問︰“難道我又不是我了嗎?”小甜甜想看鏡又不看了,閉眼道︰“你還是你,但若死到臨頭,只有從這鏡子里才……才能先看見凶兆之像。”樂逍遙听得迷惘,初瞥臉還是自己的臉,並沒變成宮九,剛感心寬,一個奇寒之念忽悠掠過心頭,如陰風拂過,滿脊涼透,正欲細瞧鏡中模樣有何變異,倏听林霧里傳來一聲低嘿︰“小妞兒又跑來傍夫了。”
小甜甜跳將起來,嫩脖亂轉間,那語隨風又遠,若逸于緲,又似從未有過。樂逍遙訝問︰“是誰?”小甜甜蹙了美俏之眉,撩足踢石飛入無邊暗霧中,哼了聲︰“他也來了。”樂逍遙仍是滿頭霧水,愕道︰“到底是吉是凶?”小甜甜突然大是不耐煩,正要催他仔細看鏡,突然想起鏡拿在她自己手上,稍移他便瞅不著,于是蹦回,腳未落定,不知何處突然爆發一聲巨哮,若自地底之下轟穹而起。
樂逍遙耳為之炸,眼前震眩花亂,怎知何般驚變其惡若斯,鏡也迸碎無存,撒屑于地。小甜甜也似愣了一下,但突動容,眉毛挑起,急道︰“是這個時辰了!偶須搶在那老饕餮之先……”樂逍遙覺她影移欲離,忙道︰“你要去哪里?”小甜甜撂下一句不樂之話︰“你又不是偶什麼人,管得著偶的腳嗎?”樂逍遙怎知妞心多變,其快若此,但嘖︰“可也得先讓我能動彈呀。”
小甜甜足聲簌簌掠地劃痕,撩弧轉圈,姿影翩俏輕靈,不知何為,口中說道︰“要動也得等十三只陰蝗拔盡余毒。”樂逍遙脖僵難轉,便瞧不清她兜圈兒作甚,但患一事,虞然道︰“我動不了,倘有險至,怎生避得?”這卻在小甜甜算中,負手蹦跳,足尖撩劃成圈,罩樂逍遙僵躺之軀于內,待又翩然落定,她背朝著他,撒些糯米粒于地,亦沿痕成圓,往樂逍遙身邊布就一圈,素手點點畫畫,或以掌、或以指,匆為訣構,頭沒回的道︰“偶去去就回。”
俏聲剛落,妙影已逸。樂逍遙怎料她溜得如此之快,暗叫聲苦︰“這麼敞露肚皮躺在風中,不免著涼竄稀,只怕急要拉肚,可怎麼是好?”此虞方生,足聲又返,簌地拋來幾件衣物置他身上,旋又掠樹蹬枝而走,靈雀也似。
樂逍遙一愣,待辨出身上衣物本是先前瘙癢難耐時脫下來的,原未來得及攜隨同出,不料小甜甜有心拾之,他暗生暖意︰“倒也細致。”但見其中不僅有他之衫,居然混雜道袍在內,隨小甜甜匆匆忙忙拋甩之勢,那件道袍里咕碌碌滾出一球體,散發披地,墜于他臉旁,近距對瞪,赫然竟是關木通的首級。
那嬌俏身影往樹枝梢一蕩即遠,只縈輕笑隨風漾來︰“走啦!”樂逍遙投眸已不見其蹤,覺似身手敏捷如故。料想小甜甜在金窯里竊聞他與丁建陽說話,而覓青夤苔解除燻香之迷。憑她的機狡伶俐,這原也難她不倒。樂逍遙怎知又急欲往何處,卻撇他獨僵于此,乍見關木通人頭從道袍里滾將出來,奄奄然而與相覷,陡吃一驚︰“關老道怎麼‘掛’了?”
此問甫出,又省關木通已無法回答他。其首削自後顱蓋,斜斜抹裂半頜,切瓜般齊整,凝著目瞪口呆之色。樂逍遙一時既驚駭又惻然,竭力回想不起當時的情形,但料也料到是誰所為,心頭大是不安,暗嘆︰“唉,她又何必割人腦袋?”
此女行事亦正亦邪,往往出人意表,她持何心思樂逍遙豈猜得透,但其神通廣大、手段毒辣,稍思便教餾提。加上關木通,五斗米教已有兩人喪于小甜甜手上。雖說關老道財迷心竅,受俠王攛唆來此結界害人,而歿小甜甜刀下,也算因果有報。樂逍遙思此仍不能釋,一時忿懣一時驚怵,偏生關木通死不肯瞑,眼仍不甘地瞪著他,仿佛把他也當同謀。樂逍遙既悸又慚,怎奈轉頭不得,唯有愧然閉眼,免瞅關木通這般表情。
揣不透她急不可耐地又往何處,料非救助眾人,此不合她情性,樂逍遙被人頭所駭,一時胡思亂想,觸念記起前次在蘭陵渡,小甜甜似曾整過粼兒,此後她仍不時尋機加害,樂逍遙忖此更慮,心里焦將起來,七上八下,臥不能安︰“她折騰我也就罷了,可別又去害粼兒和其他人!”
他自陷此林,總覺粼兒似亦在這一帶,說不清何以會有這個念頭,或心有靈犀相通,或緣系千里一線牽不斷。隱隱便感她氣息離己不遠,此非妄惑,而是他結識她以來多次感觸的靈念。每憑此縷靈念去找,乍緲雖似追風捕雲,畢竟心中有了方向,他只管跟著感覺,追這縷靈念。哪怕今生永遠如此!
但苦余毒未盡,被小甜甜以怪異足法所封的穴道更沖不開,樂逍遙徒焦而已,渾忘他所習內功心法越急越礙,若不能攏斂亂緒,盡驅雜念,休提聚氣沖穴,縱想靜臥也不可得,僵躺于地,忽如身在汪洋瀚海,真氣紛激猶如驚濤駭浪,岔沖渾身諸脈。樂逍遙一急之下,惹來這般苦楚,殊沒料及。
他迭遭劇痛遍軀,一驚即省︰“急不可就,倘仍想先沖開穴道,立時便要逆岔真氣,裂脈碎髒而斃!”既明此故,惟又盡量放松心情,使全身由繃漸弛,果然內息激亂之勢緩轉舒和。但來時快去時慢,這番周折又不知要耗耽多久。
他好不容易稍遏些苦楚,眼微睜時,無意間覷及腰腹,一溜空蕩,倏感不妙︰“乾坤袋怎麼沒了?”此時非但乾坤袋不在身上,急瞧那堆衣衫時,更連天蠶絲背心亦無影蹤。樂逍遙呼苦于心,悔未早察,忙看身畔手邊,果然飛煙劍也不在了。
頃失三寶,樂逍遙一時沮喪得便連“根寶”也耷拉了,兩皆垂頭喪氣,上下一致,相覷無語。都知是誰︰“尻她!說是來找寶,原來找的是我身上的寶貝……”懊惱之余,樂逍遙又忖猜驚疑︰“既已得手,她如何會回來?卻把我晾在這兒,自己溜了也!”根寶哭泣︰“哥!以往別管偶叫‘寶寶’了,她……她什麼都偷,偏不偷偶,可見偶其實非寶,一文不值了都!”
樂逍遙被攪得頭大,忙慰︰“根寶,話不能這麼說。你在別人眼里即使是垃圾,甚至連一坨屎都不如。但在大哥心目里,你才是不可或缺無可替代嘀。其他只是身外之物,她沒連你也割去泡藥酒,委實是不幸中的萬幸。”根寶聞言稍安,究竟疑慮未減,啜泣問︰“會不會是故意放長線釣偶?”樂逍遙無心多與此般無知之兒糾纏,斥︰“別太把自己真當回事,你又不是魚,沒人釣你。”根寶寶偏猶不休,執拗道︰“可偶瞅著跟龜似地……”樂逍遙霍一口痰噗喂之︰“縮回去吧,你這王八!誰稀罕釣你,休來煩我……”
不惟懊喪沮惱,他突然又想到一事更可堪虞︰“先前听聞五斗米教似有更厲害的人物在左近,舔甜把關木通的腦袋扔我旁邊,此舉卻是存何居心?就算釣不來更多嗅著血味的蟻蟲蚊蚋,但若老道同門路過時撞見,我已然糟透的運氣又會怎麼糟法?”此非多慮,偏在這時想起昔听鄉人夜話怪談,提及五斗米教禁地寂靜嶺每當晴朗的夜晚,仰望星斗,必見八辰燦爍尤晰。
魔法至尊嚴天師主辰北極,另有一勺七星,依次為顏白虎、牧孤鴻、路焚詩、慕埠山、寧無惑、黃道吉、郭魔弱、嚴青虹……不說這八大天尊之道高位崇,法力無邊。僅其膝下大弟子葉枯蝶獨闖冰風谷、斗戰縹緲峰長老“風相雷臣”、昆侖盲劍巨擎“無楮問天”,所留“枯葉蝴蝶”傳說,早已膾炙人口,儼然神話。
樂逍遙每次看這些社戲時,必坐前排,率眾一驚一咋,為台上斗法大戲臻至高潮處傾倒不已。至于杜遵道、關木通之輩,雖在五斗米教位份尚低,也已煞是了得,他們的手段樂逍遙皆已得睹,越思越毛︰“尻,這等樣人如何能惹?”
唯盼自己運氣不至于這般壞法,卻偏在暗汗未干之時,忽听悄履踏草聲由遠而近,林霧里影影綽綽,隨聲掩至。樂逍遙覺察動靜,心頭緊起,不論來者是人非人,是好是歹,以他當下僵臥難動,旁邊擱有人頭的情形,倘被發現,後果實難預料。而他運氣既已如此糟糕,無法再往好處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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